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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烈传

第一回 元顺帝荒淫失政 地裂山崩倒太华

龙兴虎奋居淮甸,际会风云除伪乱。

手提宝剑定山河,长骑铁马清民患。

杀气遮笼濠泗城,帝星正照凤阳县。

四海英雄逐义起,万国诸侯连策献。

百战功劳建大勋,于场污马征凶叛。

血污两浙缚奸邪,尺满三江擒贼汉。

扫动妖氛天下宁,施张清气乾坤变。

功业皆从翰苑编,贤臣都入辞贤赞。

却说从古到今,万千馀年,变更不一。三皇五帝,而后汉除秦暴,赤手开基。方得十代,有王莽自称假皇帝,敢行篡逆。幸有光武中兴,建及灵、献之朝,又有三分鼎足之事。五代之间,朝君暮仇。甫至唐高祖,混一天下,历世二百八十馀年,却有朱、李、石、刘、郭,国号梁、唐、晋、汉、周。皇天厌乱,于洛阳夹马营中生出来宋太祖,姓赵名匡胤。那时赤光满室,异香袭人,人叫他做“香孩儿”。充来削平僭国,建都大梁。传至徽钦二宗,俱被金人所掳。徽宗第九子封为康王。金兵汹涌,直逼至扬子江边,一望长江天堑,无楫无舟,忽有二人牵马一匹,说道:“此马可以渡江。”康王见势急,就曰:“你二人倘果渡得我时,重重赏你!”那二人竟将康王推上马鞍,那马竟往水中,若履平地。康王低著头,闭著眼,但听得耳边风响,倏忽之间便过长江。那二人曰:“陛下此去,尚延宋祚有二百五十馀年,但休忘我二人!”便请下马。康王开眼一看,人与马俱是泥做的。正在惊疑,远远望见一带旌旗,俱是来迎王驾的,便即位于应天府。这是叫做“泥马渡康王”故事。

话分两头。却说鞑靼国王曾孙,名唤忽必烈,他的母亲梦见火光照腹而生。居于乌桓之地。后来伐乃蛮蹙西夏,并了赤乌的部落,僭称王号。在斡难河边,破了白登,过了狐岭,直至居庸关,金人因而逃遁。忽必烈遂渡江淮,逼宋主于临安。宋祚以亡,他遂登了宝位,国号大元。传至十世,叫做顺帝。以脱脱为左丞相,撒敦为右丞相。一日,早朝已毕,帝曰:“朕自登基以来,五载于兹。因见朝事纷纷,昼夜不安,未得一乐,卿等可能致朕一乐乎?”撒敦奏曰:“当今天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主上位居九五之尊,为万乘之主,身衣锦绣,口饫珍馐,耳听管弦之声,目睹燕齐之色,神仙游客,沉湎酣歌,惟陛下所为,有何不乐?徒自昼夜劳神!”正是:

春花秋月休辜负,绿鬓朱颜不再来。

顺帝大喜曰:“卿言最当。”左丞相脱脱进言曰:“乞陛下传旨,速诛撒敦,以杜淫乱!”帝曰:“撒敦何罪?”脱脱曰:“昔费仲,迷纣王,无忌,惑平王﹔今撒敦诱君败国,罪在不赦!望陛下听臣讲个‘乐’字:昔周文王有灵台之乐,与民同乐,后来便有天下之二﹔商纣有鹿台之乐,恣酒荒淫,竟遭牧野之诛。陛下若能任贤修德,和气洽于两间,乐莫大焉!倘效近世之乐,必致人心怨离,国祚难保,愿陛下察此!”顺帝听了,大喜曰:“宰相之言极是!”令近侍取金十锭、蜀锦十匹赐之。脱脱辞谢道:“臣受天禄,当尽心以报国,非图恩利也。”顺帝曰:“昔日唐太宗赐臣,亦无不受,卿何辞焉?”脱脱再拜而受。

撒敦惶恐下殿,自思颇耐:“这厮与俺作对,须要驱除得他方遂吾意!”正出朝门,恰遇知心好友,现做太尉,叫做哈麻,领著一班女乐,都穿著绝样簇锦团花白寿衣,都带著七星摇拽堕马妆角髻,都履著绒和锦帮三寸凤头鞋﹔如芝如兰一阵异品的清香,如柳如花一样动人的袅娜﹔打打咚咚,悠悠扬扬,约有五十馀人进宫里来。两下作揖才罢,哈麻便问:“仁兄原何颜色不善,却是为何?”撒敦将前情备细讲说一遍。哈麻劝说道:“且请息怒,后来乘个机会,如此如此。”撒敦曰:“若得如教,自当铭刻!”撒敦别过,愤愤回家不题。

且说哈麻带了女乐转过宫墙,撞见守宫内使,问道:“爷爷、娘娘今在哪里?”内使回曰:“正在百花亭上筵宴哩。”哈麻竟到亭前,俯伏曰:“臣受厚恩,无可孝顺,今演习一班女乐进上服御,伏乞鉴臣犬马之报,留宫听用!”顺帝纳之。哈麻谢恩退出。

且说顺帝凡朝散回宫,女乐则盛妆华饰,细乐娇歌迎接入内,每日如此,不在话下。一日,顺帝退朝,皇后伯牙吴氏设宴于长乐宫中,随命女乐吹的吹,弹的弹,歌的歌,舞的舞,彩袖殷勤,交杯换盏,作尽温柔旖旎之态,饮至更深方散。是夜,顺帝宿于正宫,忽梦见满宫皆是蝼蚁毒蜂,令左右扫除不去,祇见正南上一人,身著红衣,左肩架日,右肩架月,手执扫帚,将蝼蚁毒蜂,尽皆扫净。帝急问曰:“尔何人也?”其人不语,即拔剑砍来。帝急避出宫外,红衣人将宫门紧闭。帝速呼左右擒捉,忽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顺帝冷汗遍体,便问内侍:“是甚么时候?”近臣奏曰:“三更三点。”皇后听得近前问道:“陛下所为何事?”顺帝将梦中细事说明。皇后曰:“梦由心生,焉知凶吉,陛下来日可宣台臣,便知端的。”言未毕,祇听得一声响亮,恰似春雷。正是:

天开雷动阳春转,地裂山崩倒太华。

顺帝惊问:“何处响亮?”内侍忙去看视,回来奏道:“是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一穴。”顺帝听罢,心中暗思:“朕方得异梦,今地又陷一穴,大是不祥!”五鼓急出早朝。众臣朝毕,乃宣台官林志冲上殿。“朕夜来得一奇梦,卿可细详主何吉凶?”志冲曰:“请陛下试说,待臣图之。”帝即言梦中事体。志冲听罢,奏曰:“此梦甚是不祥!满宫蝼蚁毒蜂者,乃兵马蜂屯蚁聚也﹔在禁宫不能扫者,乃朝中无将也﹔穿红人扫尽者,此人若不姓朱必姓赤也﹔肩架日月者,乃掌乾坤之人也。昔日秦始皇梦青衣子、赤衣子,夺日之验,与此相符。望吾皇修德省身,大赦天下,以弭灾患!”帝闻言不悦,又曰:“昨夜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一穴,主何吉凶?”志冲曰:“天地不和,阴阳不顺,故致天倾地陷之应,待臣试看,便知吉凶。”帝即同志冲及群臣往看,祇见地穴约长一丈,阔约五尺,穴内黑气冲天。志冲奏曰:“陛下可令一人,往下探之,看有何物。”脱脱曰:“须在狱中取一死囚探之方可。”上即令有司官,取出一个杀人囚犯,姓田名丰。上曰:“你有杀人之罪,若探穴内无事,便赦汝死。”田丰应旨。手持短刀,坐在筐中,铃索吊下,深约十馀丈,俱是黑气。默坐良久,见一石蝎,高有尺许,田丰取入筐内,再看四顾无物,乃摇动索铃,使众人拽起。顺帝看时,祇见石碣上面,现有刊成二十四字:

天苍苍,地茫茫﹔干戈振,未角芳。

元重改,日月傍﹔混一统,东南方。

顺帝看罢,问脱脱曰:“除非改元,莫不是重建年号,天下方保无事么?”脱脱奏曰:“自古帝王皆有改元之理,如遇不祥便当改之。此乃上天垂兆,使陛下日新之道也!”帝曰:“卿等且散,明日再议。”言毕,一阵风过,地穴自闭。帝见大惧,群臣失色。遂将石碣藏过,赦放田丰。驾退还宫。翌日设朝,颁诏改元统为至正元年。

如此不觉五年。有太尉哈麻及秃鲁、帖木儿等,引进西番僧,与帝行房中运气之术,演堞儿法。又进僧伽璘真,善受秘法。顺帝习之,诏以番僧为司徒﹔伽璘真为大元国师。各取良家女子三四人,谓之供养。璘真尝向顺帝奏曰:“陛下尊居九五,富有四海,不过保有现在而已,人生几何?当授此术。”于是顺帝曰:“从其事。”广取女子入宫,以宫女一十六人学天魔舞,头垂辫发,戴象牙冠,身披缨络,大红销金长裙,云肩鹤袖,镶嵌短袄,绶带鞋袜,各执巴刺般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十一人,练垂髻,勒手帕长服,或用唐巾,或用汉衫。所奏乐器,皆用龙笛、凤管、小鼓、秦筝、琵琶、鸾笙、桐琴、响板。以内宦长安,迭不花领之,宣扬佛号一遍,则按舞奏乐一回。受持秘密戒者,方许入内,馀人不得擅进。如顺帝诸弟八郎,与哈麻、秃鲁、帖木儿、老的沙等十人,号为倚纳,皆有宠任。在顺帝前相与亵狎,甚至男女裸体。其群僧出入禁中,丑声外闻。皇太子深嫉之,力不能去。帝又内苑造龙舟,自制样式,首尾长二百二尺,阔二丈,廊殿楼阁俱全,龙身并殿宇俱五彩金妆。前有两爪,上用水手一百二十名,紫衫金带,头戴漆纱巾,于舟两傍各执一篙,自后宫至前宫山下海内往来游戏。舟行则龙头、眼、爪皆动。又制宫漏,约高六七尺为木柜,运水上下,柜上设西方三圣殿,柜腰设玉女捧时刻筹,时至即浮水面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持钟,一持铃,夜则神人按更而击,极其巧妙,皆前朝未有也。又于内苑中起一楼,名曰“碧月楼”。朝夕与宠妃宴饮其上,纵欲奢淫,不修德政,天怒人怨,干戈四起。盗贼蜂生,天垂异象,妖怪屡生,燕原有鸡化为狗羊变做牛;江南铜铁自鸣;汴城河水忽成五彩,花草如画,二月方解;陇西地震百日;会州公廨墙崩获弩五百馀张,长者丈馀,短者九尺,人莫能挽;彗星火花蓬勃,堕地成石,形如狗头;温州乐清江中龙见,有火如球;山东地震,天雨白毛。各处地方申奏似雪片的飞来,都被奸臣隐瞒不奏。顺帝哪里晓得,祇在深宫昏迷酒色,并不知外边灾异若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开浚河毁拆民房 童谣石人一只眼

膻秽申原已百秋,蒸黎随处若虔刘。

山青水绿非前代,草白沙黄都废兵。

天上云沈谁见日,人间愁重那抬头。

几时否极还重泰,醉在西江十二楼。

却说屡年之间,顺帝宴安失德,各处灾异多端,人心怨恨盗贼蜂生。都被丞相撒敦、太尉哈麻并这些番僧等众遮瞒不奏。顺帝那里晓得,终日祇在宫中戏耍不题。

却说颖州地方,有个白鹿庄:

树木森阴,河流清浅。春初花圣,万红千紫斗芳菲﹔秋暮枫寒,哀雁悲蛩争嘹亮。到夏来,修竹吾庐,妆点出一个不染尘埃的仙境﹔到冬来,古梅绕屋,安排起几处远离人世的蓬莱。对面忽起山冈,尽道像黄陵古渡,因声声叫冈做黄陵﹔幽村聚集珍奇,每常有白鹿成群,便个个唤庄为“白鹿”。

不知那里来个官儿,摇摇摆摆,走到林间,说道真个是天上人间尘中仙府。便叫跟随的人,吩咐说:“你可查此处是谁人家的,叫他送了我老爷,做个吃酒行乐的所在。”跟随的得令便到庄内说道:“你是何人家,做甚勾当?晓得我们贾老爷在此,茶也不送一盏出来?”却见一人身长丈二,眼若铜铃,出来应接道:“不要说是‘假老爷’,就是‘真老爷’也休想一点水喝,快走!快走!”手持长枪,竟赶出来。那些跟随的兵丁、这官儿,没命的奔出林中。那人也就回去了。那官儿自言自语说道:“我贾鲁声名那处不晓得,可耐这厮如此,略施小计,须结果了这个地方。”不则一日,竟到京师。次日,朝见帝毕。帝问:“贤卿一路劳苦。且说你一向出朝,孤家甚觉寂寞。”又问:“一路风景民情何如?”贾鲁便奏曰:“一路黄河淤塞,漕运不通,因此听得民谣道‘石人一只眼,不挑黄河天下反’。依臣愚见:须挑开沿河一带,藉应民谣,且通漕运。”顺帝应道:“我前日在宫中,要开些小池沼,那些言官上本说道,民谣汹汹,说‘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不宜兴工劳役’,照你今日说到,是不挑的不好了。”贾鲁一向口舌利便,又奏曰:“陛下若依了言官,不挑黄河,由他淤塞了,这些粮米将从哪路而来?南北不通。粮米不济,不反何待?”顺帝曰:“极有理,极有理,只是当从何处开浚起?”贾鲁曰:“臣一路来正从徐、颖、蕲、黄进发,处处该开﹔至如颖州白鹿庄、黄陵冈,俱被民居占塞,上下四十里,更为阏淤,作急该开。”顺帝即刻传旨赶发河南、河北丁夫七十万人,开浚黄河原路,刻定一月之内完工,阻挠者斩。起驾回宫。不题。

却说颖州白鹿庄,前日提枪来赶的向说是汉高祖三十六代孙,姓刘名福通。一身膂力异常,且又晓得妖术。家中有面镜子,人来聚会焚香,便照他是为官为吏庶民军士的模样出来,倘与他心上不顺,便照芔诸般禽兽形像出来。又结识一个朋友,叫作韩山童,假称世要大乱,弥勒佛下生设下了一个白莲会,凡在部下系红巾为号,鼓动这些愚如神如鬼敬他,有些小事便去照镜子问下落。一日,两人正在庄前哄骗众人曰:“如此佛力,那怕不做皇帝么?”祇听得锣声连连响亮,呼的呼,喝的喝,两人远远看去,认得是本州的知州,坐在马上,带领弓兵三百馀人,竟投庄而来,坐下说道:“今奉圣旨开浚黄河,拆去民居,先从白鹿庄与对面黄陵冈开浚。”内有里老禀道民间谣曰‘挑动黄河天下反’等语。知州说道:“这是圣旨,谁敢有违!且旨上说明阻挠者斩。今日就借你的头斩讫号令示众。”说罢喝令刽子手,将里老枭首。知州吩咐将首级用木桶盛著,沿河四十里号令前去。这些弓兵便把刘福通住屋霎时间拆去。妇女鸡犬,赶得雪花飞散一般。福通低著头只是捶胸叫苦,思量到:“青天白日,竟起这个霹雳,安排得我竟是无家可归,无地可依,奈何,奈何!”大叫说:“事已如此,反了罢,反了罢!尔等肯随我共成大事的,同享富贵﹔如不肯随我的,听你们日夜开河,受官司苦楚去。”登时,聚集有五六百人,便向前把知州一刀执头在手,叫道:“胡元混乱中国。今日开河,拆去民居,你们既肯从我,便当进城开狱放了无罪犯人,收了库中财宝,包你们有个好处。”又往手中把那镜子,在水中一照,曰:“如心中尚有狐疑的,可从河中掘下,自见分晓。”祇见左边一伙,也约有五六百人,竟向河中用力齐掘。不曾掘得一尺,祇见掘出一个石头人来,身长一丈,须眉口鼻都是完全的,当中鉴著一只眼。福通大呼:“众位可晓得么?一向谣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今刚刚在此处掘得石人,这皇帝可不应在此处,你们心上何如?”这些人便合口说道:“敢不从命。”福通便带了众人,竟投州里来。城中掌军官朵儿只班,因杀了知州,便刻时饬备。一声锣响,即冲出一标人来,两下厮杀。福通虽是力大,手下的兵终是未曾习熟,被官军赶杀十来里。韩山童马略落后却被官军赶上一刀。福通便率杜遵道、郁文盛、罗文素等勒马回杀,救得后边的人,竟到亳州立寨。因立山童的儿子韩林为王,国号大宋建元龙凤。以山童妻杨氏为皇太后,杜遵道、郁文盛为左右丞相。福通与罗文素为平章,同知枢密院事。招集无籍十万馀人,攻破罗山、确阳、真阳、叶县等处,直侵汴梁,不题。

且说官军依旧进城坚闭城门。朵儿只班便星夜申奏京师,备陈事情﹔一边又具揭帖到中书省丞相处。脱脱见揭,便吩咐赍本官:“明早随我进奏。”次早,脱脱奏曰:“近来僭号称王者甚多。昨日接得各府州县报曰‘贼兵反了共一十四处’。”顺帝大惊,问:“哪十四处?”脱脱曰:“有颖州刘福通、台州方国珍、闽中陈友定、孟津毛贵、蕲州徐寿辉、徐州芝麻李、童州雀德、池州赵普胜、道州周伯颜、汝南李武、泰州张士诚、四川明玉珍、山东田丰、沔州倪文俊。”顺帝闻奏大惊,曰:“如之奈何?”脱脱奏曰:“请大兵先讨平徐寿辉、刘福通、张士诚、芝麻李四寇,庶无后患。”帝便曰:“著罕察帖木儿讨徐寿辉,李思齐讨刘福通,蛮子海牙讨张士诚,张良弼讨芝麻李。先除大寇,后剿小贼。”敕旨既下,脱脱叩头下殿。那四将各点兵五万,择日辞朝。竟离了燕京,各自寻路攻取。毕竟胜负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专朝政群奸致乱 脱脱计害芝麻李

万马驱驰遍九州,征裘污血几时休。

思深长忆关山别,声断偏随芦荻秋。

引路旌旗风远近,梦离生死话离愁。

何日一澄夷与夏,英雄名镇大刀头。

却说诸官得旨分讨各处贼兵,谁想皆不能取胜,都带些残兵败甲回来。顺帝见了,日夜忧烦。一日设宴对文武群臣商议曰:“即今盗贼蜂生,各处征讨的官兵,没一个奏凯。卿等何策剿除,为朕分忧剿除?古人云‘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倘或失误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祇见脱脱叩头奏曰:“今者群奸扰乱,震恐朝廷,黎庶不安,灾伤时见。臣等不能为国除患,心实耻之。臣愿竭驽骀之力,肃清江淮,以报皇恩。”顺帝闻奏,降座语脱脱道:“丞相若能为朕扫除贼寇奏凯还京,朕当裂土以酬心膂。但中书省以政事根本不可一日离左右,贤卿若去,朕将谁依?”脱脱又叩头曰:“以死报国,乃臣子之事,岂敢忘恩!但微臣此去,至望陛下亲贤远佞,以调天和,以安黎庶。”顺帝便敕脱脱为总兵大元帅,以龚伯遂为先锋,哈喇嗒为副将,也先帖木儿为行台御史,节制兵马,大小官军俱听脱脱指挥,便宜行事。脱脱拜辞,即日领兵望南进发,竟到孟津。贼将毛贵率本部五千人纳降。脱脱便驱兵渡黄河,从虎牢关至汴梁正北安营。宋韩林的探子报知,便集众商议,祇见杜遵道曰:“水来土压,兵至将迎,殿下勿忧,臣当领众迎敌。”宋主即令杜遵道、罗文素、郁文盛三将,急统领五万人马与元军相对。遵道勒马横枪,高叫道:“送死的出来!”脱脱大怒曰:“反国贼子,敢此大言。”就纵马横刀,直取遵道。二将交马,战上五十馀合。遵道力怯,拨马便回,脱脱赶上一刀,斩于马下。元兵阵上催兵奋杀,贼兵溃乱,生擒一千四百馀人,斩首一万七千馀级。罗文素等领兵入城,坚守不出。龚伯遂请道:“乘此势攻城,料可必破。”脱脱笑曰:“我兵千里而来,劳力过多,还当息养,不宜仓卒。倘贼兵计穷,冒死血战,不可支矣。”众将唯唯。时韩林见杀了杜遵道,心甚惊恐,决策于福通。福通曰:“脱脱智勇足备,锋不可挡,不若且避安丰,再图恢复。”韩林依计,乘夜弃城而走。次早,元兵到城搦战,祇见城门大开,城中老幼俱顶香迎接,备言贼兵惧威,引兵逃去等情。脱脱大喜,入城抚民。一宿,明日倍道径抵徐州西门外十里安营。打下战书与芝麻李说,明日交战。脱脱到酉刻时候,密唤诸将受计,如此如此。各各依令去讫。

且说芝麻李对众曰:“元兵远来疲困,今晚必无准备。我当前行劫寨,尔众随后即来,两势夹攻必获全胜。”二更时分,果然引兵出城,兵衔枚,马勒辔,直抵元营,悄然无备。芝麻自李喜,领兵并力杀入,细看更无一人,心下大惊,速令退兵。忽闻炮响一声,四面伏兵尽起,把芝麻李团团围住,兵卒也不十分来斗,祇见没个隙路可逃,贼兵自相残害,约折去大半。及至天明,祇见一将传令曰:“你们可松一条路,放他逃走。”芝麻李听著又惊又喜,心内暗道:“我且杀开一路进城,再作计议亦可。”祇见元兵果然放开一条路,让芝麻李回城,将到城门,急叫城上:“我被元兵混杀一夜,至今方得脱回,快开门,快开门,如迟恐又赶来也。”正叫之时,举头一望,看见兄弟李通的头,悬挂在城,敌楼边,立著一员大将,紫袍金甲,大喝道:“你这贼子,我元丞相已复得此城了,你还不认得?”芝麻李惊得魂飞九霄云外,抱头窜鼠,径往沔阳去了。天色大明,各将论功行赏,因问:“元帅为何晓得要劫寨,预先吩咐埋伏,又离了中军,独去取城?”脱脱笑曰:“此是乘虚搏将之法:昔日裴令公元宵夜,大张华灯,设宴待客,匹马擒吴元济正是此样机关,反看便是。他今日以我兵远来,料来疲困,必带雄兵劫寨,城中不过老弱守门耳。我令尔辈四下伏住,等他来时便围绕混杀一夜,此时我领精兵,乘虚攻取城门,自然唾手可得。”众将又问:“围住之时,元帅吩咐不可厮杀为何?”脱脱曰:“黑夜谁知彼此,我兵祇密围数层,虚声叫喊,任他自相残杀,这又是以逸待劳。”众将齐声称曰:“元帅神机非我等所及。”脱脱一面抚恤人民,一面遣牙将奏捷,不题。

且说右丞相撒敦与太尉哈麻,闻得脱脱得胜,上表申闻,计较曰:“脱脱向来威振中外,使我们不得便宜行事,今又成大功,皇帝必加殊卷,我辈却是怎生?”哈麻曰:“这又何难,趁此捷表未上之时,令台官劾他曰‘出师三日,略无小功,倾国家之财,以为己赀﹔半朝廷之官,以为己用。乞加废斥,以儆官邪。’这个计策如何?”撒敦说道:“此计大妙、大妙。”遂将进表官邀入密房,除了他的性命。因而上个表章,说得脱脱十分不好。顺帝曰:“既如此,可将月润察儿为元帅,以枢密雪雪代他为将,先令姚枢持诏赴徐州传示。”不则一日,来到徐州。脱脱拜受了诏书,便对众将曰:“朝廷恩旨释我兵权,即当与诸将分别,诸将可各率所部听新元帅节制。”祇见哈喇嗒向前曰:“元帅此行,我辈必死他人之手,不如今日先死丞相之前,以酬相许夙志。”言罢,拔剑自刎而死。众将抚恸如雷,将哈喇嗒以礼殡葬。脱脱单马竟赴淮安安置。未及半月,台臣又劾脱脱贬谪太轻,该徒云南。脱脱叹道:“我不死,朝中也不肯放过我,不如一死以免众奸荼毒。”遂服鸩而死。

却说刘福通、芝麻李闻说脱脱身故,各统兵攻复前据戒池,元军阵上那个杀得他过。数日间,刘福通与芝麻李自相并杀,一箭射死了芝麻李,复下徐州。贼将毛贵仍归部下。正是:昏君信佞忠臣死,群鬼贪残社稷墟。后来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真明主应瑞濠梁 皇觉寺太祖投生

凤阳城里帝星明,照澈中原万里程。

边边烟息胡尘远,处处云开瑞霭生。

三台喜得微垣拱,万派欣从东海清。

自是乾坤多气色,直须笃管乐昇平。

却说丞相脱脱受了多少谗言,以身殉国。那时四海纷争,八方扰攘。刘福通并了芝麻李一部人马,又收了毛贵一党贼众,纵横汹涌,官兵莫挡。这也谩提。

且说淮南濠州,就是而今叫做凤阳府,好一座城池。离城有一个地方,名唤做钟离东乡、钟离西乡,据说是当初钟离得道成仙的去处。那里有个皇觉寺,原先是唐高祖建造的。祇见那:

中间大雄宝殿光熀熀,金装成三世菩提﹔两边插翅回廊影摇摇,彩画出蓬莱仙境。当门塑一个韦驮尊天,秀秀媚媚,却似活移来一个金孩儿,见了他那个不欢天喜地﹔两侧装四个金刚力士,古古怪怪,又像才坐定一班铁甲汉,猛抬头人人自胆破心惊。钟声半彻云霄,舞勒起多少回鸾翔凤﹔佛号忽来天碧醒觉了万千愚汉农夫。挨的挨,挤的挤,都到罗汉堂前,明明数出前生今世﹔争了争,嚷了嚷,齐向观音阁上,暗投诚意想心思,也有的肩盒抬损,逐男趁女,污俗了一片清净佛场,知宾的也难管青红皂白。也有的打斋设供,祈神祷佛,澄彻了一点如来道念,大众们那里晓水火雷风。

正是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来世因,今生作者是我也。揭起不提。且说那寺中住持的长老,唤做高彬,法名昙云。这个长老,真是宿世种得了智果,今世又悟了大乘。一日冬景凄凉,彤云密布,洒下一天好雪。昙云长老吩咐曰:“大众今日是腊月廿四,经里面曰:‘天下的灶君同天下的土地,今夜上天奏知人间善恶。’我今早入定时节,见本寺伽蓝叫我也走一遭。我如今放了晚参,我自进房,你们或有事故,不可来惊动我。”嘱咐已毕,竟到房中打坐了。祇觉顶门中,一道毫光直透云霄,本寺伽蓝早已在天门边恭候著。长老二人交了手,竟至九天门下。却好玉皇登座,二官玄圣并一切神祗,都一一讲礼毕,长老也随众神施了礼,立在一边。祇听得玉皇曰:“方今世间混乱,黎庶遭殃,这些魑魅将如何驱逐?”忽然走出一个大臣,口称曰:“臣是明年戊辰年值年太岁。以臣看来,连年战伐,祇因下界未生圣主,明岁辰年,应该真龙出世,混一乾坤,肃清世界。且今月今日,是天下土地、灶君申奏人间善恶,乞陛下细察。凡世修行阴德的付他圣胎,以便生降。特此奏闻。”玉皇说道:“朕也在此思量,但原先历代皇帝降世,都是星宿。即如盘古分开天地以来﹔那伏羲是虹之精﹔神农是荧惑星﹔颛顼是瑶先星神﹔尧是赤龙之祥﹔大舜是马燕之祥﹔大禹是水德星﹔成汤是高媒星﹔文王是巨门星﹔汉的高祖是尾星﹔唐的高祖是金星﹔宋的太祖是三天门下修文史。如今果要统一天下,定须星宿中下去走一遭。你们那个肯去宜直奏来。”问而又问,这些星宿都不作一声。玉皇恼道:“而今下界如此昏蒙,你们难道忍得不管?我今问了四五次,却也祇不作声,却是为何?虽然是堕入尘中,也须即还上天,何故十分推阻?”正说间,祇见左边的金童并那右边的玉女,两下一笑,把那日月掌扇混做一处,却像个“明”字一般。玉皇便道:“你二人何故如此笑?我如今就著你二人脱生下世,一个做皇帝,一个做皇后,二人不许阻推。明年九月间,著送生太君便送下去吧。”那金童玉女那里肯应,玉皇又曰:“你恐怕下去吃苦么?我便再拨些星宿辅弼你二人﹔你二人下去,便如方才扇子一般,号了‘大明’吧,不得违误!”祇见本寺伽蓝轻轻的对长老曰:“我寺中也觉有些彩色。”说犹未了,那些诸方的土地及各家灶君,一一过殿递了人间善恶的细单。玉皇便曰:“今据戊辰太岁奏章,说明岁该生圣主,以定天下。我已嘱咐金童、玉女,下生人世,但非世德的人家那能容此圣胎,你们可从世间万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送到我案前,再行定夺。”吩咐才了,那天下各省、各府、各县的城隍,同那天下各省、各府、各县、各里的土地,都出到九天门外,议来议去。不多时,有天下都城隍,手中持著十个折子奏称:“陛下吩咐拣选仁厚人家,万千中选成十个,特送案前。”玉皇登时叫取那衡善平施的秤来,当殿明秤,十家内看是谁人最重。祇见一代一代较过,止有一家修了三十六世,仁德无比。玉皇即将折子拆开,口中传曰:“可宣金陵郡滁州城隍进来听旨。”那城隍就案前俯伏了。玉皇嘱咐道:“汝可依旨行事去。”便递这折子与他。城隍叩头领讫,玉皇排驾回宫。长老也出了天门,与伽蓝拱手而别,回光到自己身上。却听得殿上正打三更五点。长老开眼,见佛前琉璃内灯光,急下禅床拜了菩萨,曰:“而今天下得一统了,但贫僧方才不曾看得那折子,姓张、姓李,谁是真龙,这是当面错过了,也不必题。但方才本寺伽蓝曰‘连我寺中有些彩色。’不知是何主意,待我再打坐去细细问他,便知端的。”长老重新入定去见伽蓝,问曰:“方才折子内所开谁氏之子,想明神定知他的下落。”伽蓝对曰:“此去尚有半年之期,恐天机不可预泄。”长老唯唯。祇见左边顺风耳跪下报称:“滁州城隍有使者到门,奉迎议事,立等神车。”伽蓝便起身别了长老,出门不题。

时光荏苒,不觉又是戊辰中秋之夕。忽报山门下十分大火,长老急急出望,四下寂然并无火焰。长老道:“甚是古怪!”便独自从回廊下过枷蓝殿到山门前来。祇见伽蓝说道:“真命天子来也,师父当救之。”长老迅步而往,惟见一男人同一妇女睡在山门下。长老因叫行者推醒问他来历。那人说道:“我姓朱,名世珍,祖居金陵朱家巷人。因元兵下江南,便徙居江北长虹县,后又徙滁州﹔也略略蓄些赀财。昨因失火,家业一空,有三子朱镇、朱镗、朱钊,又皆失散。今欲与妻陈氏同上府城,投女婿李祯织麻生理。至此天晚,且妻子怀娠不便行动,打搅禅门,望师父方便!”长老看朱公相貌不凡,所妊的莫不是真主,因曰:“怀孕人行路不便,不如在此邻侧赁一间房子与公居止何如?”朱公道:“难得师尊如此。”次日,长老到东乡刘太秀家赁一间房子,与朱公住了。因此又与些资本过活。三个失散的儿子也仍旧完聚了。但未知所生是男是女,正是: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瑞气藉谁家?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牧牛童成群聚会 拜长老云昙为师

草脉英雄聚,讴歌历数归。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翼亮真文德,丕承戢武威。

圣图天广大,崇祀日光辉。

陵寝盘空曲,熊罴守翠微。

再冤松柏路,还见五陵飞。

却说昙云长老赁下房子与朱公夫妇安顿,又借些赀本与他生意。不止一日,却是九月时候,不暖不寒,风清日朗,真好天色。长老心中转道:“去年腊月廿四晚入定之时,分明听得是九月间真主诞生。前月伽蓝分明嘱咐好生救护天子。这几时不曾往朱公处探望,不知曾生得﹔是男是女,我且出内山门走一遭。”将到伽蓝殿边,忽见一人走来,长老把眼看了看,这人生得:

一双碧眼,两道修眉。双碧眼光炯炯,上逼云霄﹔两道修眉虚飘飘,下过脐底。颧骨棱棱,真个是烟霞色相﹔丰神烨烨,偶然来地上神仙。行如风送残云,立似泰山不动。那人却对长老说道:“我有丸药儿,可送去与前日那租房子住的朱公家,下生产时用。”长老明知他是仙人,便将手接了说声:“晓得。”祇见清风一阵,那人就不见了。长老竟把丸药送与朱公,说道:“早晚婆婆生产可用。”朱公接药说道:“难得到此,便留素斋!”说毕进内,打点素斋供养长老。长老自在门首。不多时,祇听得一村人,是老是少,都说天上的日头,何故比往日异样光彩。长老同众人抬头齐看,但闻天上八音齐振,诸鸟飞绕,五色云中恍如十来个天娥彩女,抱著个孩儿连白光一条,自东南方从空飞下,到朱公家里来。众人正要进内,祇见朱公门首两条黄龙绕住,里边大火冲天,烟尘乱卷。众人没一个抬得头开得眼,各各鼓噪。长老也慌张起来。却好朱公出来曰:“蒙师父送药来,我家婆婆便将去咽下,不觉异香遍体,方才幸得生下一个孩儿甚是光彩,且满屋都觉香馥侵人。”长老曰:“此时正是未牌,这命极贵,须到佛前寄名。”朱公许诺。长老回寺去了,不题。

却说朱公自去河中,取水沐浴,忽见红罗浮来,遂取做衣与孩子穿之﹔故所居地方,名曰红罗港,古迹至今犹存,不题。

且说生下的孩子,即是太祖。三日内不住啼哭,举家不安。朱公祇得走到寺中伽蓝殿内,祈神保祐。长老对朱公曰:“此事也非等闲,谅非药饵可愈,公可急回安顿。”长老正送朱公出门,祇见路上走过一个道人,头顶铁冠,大叫道:“你们有希奇的病,不论大小可治。”长老便同朱公问曰:“有个孩子生下方才三日,只是啼哭,你可医得么?”那道人曰:“我已晓得他哭了,故远远特来见他﹔我若见他包你他便不哭。”朱公听说,便辞了长老,即同道人到家,抱出新生孩子来见道人。那道人把手一摇,口里嘱咐道:“莫叫莫叫,何不当初莫笑,前路非遥,日月并行,便到那时还你个呵呵笑。”拱手而别,出门去了。朱公抱了孩子进去,正要出来款待道人,四下里找寻不见。此后,朱家的孩子再也不哭,真是奇异。一日两,两日三,早已是满月儿、百禄儿、拿周儿。朱公将孩子送到皇觉寺中佛前忏悔,保祐易长易大。因取个佛名,叫做朱元龙,字曰廷瑞。四岁五岁,也时常到寺中顽耍。不觉长成十一岁了。朱公夫妇家中,忍饥受饿难以度日,将三个大儿子俱雇与人家佣工去了,只有小儿子元龙在家。一日,邻舍汪婆走来向朱公道:“何不将元龙雇与刘太秀家牧牛,强似在家忍饿。”朱公思想到:“也罢!遂烦汪婆。”汪婆与刘太秀说明。太祖道:“我这个人岂肯与他人牧牛!”父母再三哄劝他方肯。母亲同汪婆送到刘家。

且说太祖在刘家,一日一日渐渐熟了,每日与众孩子顽耍,将土累成高台。内有两三个大的要做皇帝顽耍,坐在上面,太祖下拜,祇见大孩子骨碌碌跌的头青脸肿,又一个孩子曰:“等我上去坐著,你们来拜。”太祖同众孩子又拜,这个孩子,将身扑地,更跌的狠些,众人吓得皆不敢上台。太祖曰:“等我上去。”众孩子朝上来拜,太祖端然正坐一些不动。众孩子祇得听他使令,每日顽耍。不题。

一日,皇觉寺做道场,太祖扯下些纸幡做旗,令众孩子手执五方站立,又将所牧之牛分成五对,排下阵图,呼喝一声,那牛跟定众孩子旗幡串走,总不错乱。忽一日,太祖心生一计,将小牛杀了一只,同众孩子洗剥干净,将一镡子盛了架在山坡,寻些柴草煨烂,与众孩子食之。先将牛尾割下插在石缝内,恐怕刘太秀找牛,祇说牛钻人石缝内去了。到晚归家,刘太秀果然查牛少了一只。便问。太祖回道:“因有一小牛,钻入石中去了,故少了一只。”太秀不信,便曰:“同你去看。”二人来至石边,太祖默祝:“山神、土地,快来保护!”果见一牛尾乱动,太秀将手一扯,微闻似觉牛叫之声,太秀祇得信了。后又瞒太秀宰了一只,也如前法。太秀又来看视,心中甚异,忽闻太祖身上有膻气,暗地把众孩子一拷,方知是太祖杀牛吃了。太秀无可奈何,随将太祖打发回家。

光阴似箭,不觉已是元顺帝至正甲申六月。太祖年已十七岁。谁想天灾流行,疾疠大作,一月之间,朱公夫妇并长子朱镇俱不幸辞世。家贫也备不得齐整棺木,祇得草率将就,同两个阿哥抬到九龙冈下。正将掘土埋葬,倏忽之间,大风暴起,走石飞矿,轰雷闪电,霖雨倾盆。太祖同那两个阿哥,开了眼,闭不得﹔闭了眼,开不得。但听得空中曰:“玉皇昨夜宣旨,唤本府城隍、当境土地押令我们四大龙神,将朱皇帝的父母埋葬在神龙穴内,土封三尺。我们须要即刻完工,不得违旨。”太祖弟兄三人,祇得在树林丛蔚中躲雨。未及一刻,天清日出,三人走出林来,到原放棺木地方,俱不见了,但见土石壅盖,巍然一座大坟。三人拜泣回家。长嫂孟氏同侄儿朱文正,仍到长虹县地方过活。二兄、三兄,亦各自赘出。太祖独自无依。邻舍汪婆对太祖曰:“如今年荒米贵,无处栖身,你父母向日曾将你寄拜寺内,不如权且为僧何如?”太祖听说,答应道:“也是,也是。”自是托身皇觉寺内。不意昙云长老,未及两月,忽于一夕圆寂。寺中众僧曰:“祇因朱元龙,长老最是爱重他,就十分没礼。”一日,将山门关上,不许太祖入内打睡。太祖仰天叹息,祇见银河耿耿,玉露清清,遂口吟一绝:

天为罗帐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

夜间不敢长伸脚,恐踏山河社稷穿。吟罢,惊动了伽蓝。伽蓝心中转念:“这也是玉皇的金童,目下应该如此困苦。前者初生时大哭不绝,玉皇唤我转召铁冠道人安慰他﹔但今受此迍邅,倘或道念不坚,圣躬有些啾唧,也是我们保护不周。不若权叫梦神打动他的睡魔,托与一梦,以安他的志气。”此时,太祖不觉身体困倦,席地和衣而寝。眼中但见西北天上,群鸟争飞,忽然仙鹤一只,从东南飞来啄开众鸟,倾间仙鹤也就不见了。祇见西北角起一个朱红色的高台,周围栏杆上边,立著两个像金刚一般,口内念念有词。再上有带帻巾抹额的两行立著,中间三尊天神竟似三清上帝,若貌长髯,看著太祖。却有几个紫衣羽士,送到绛红袍一件,太祖将身来穿,祇见云生五彩。紫衣者曰:“此文理真人之衣。”傍边又一道士,把剑一口跪送将来,口中称曰:“好异相,好异相!”因拱手而别。太祖醒来却是南柯一梦。细思量甚是奇怪。

次早起来,却有新当家的长老,嘱咐曰:“此去麻湖约有三十馀里,湖边野树成林,任人采取,尔辈可各轮派取柴,以供寺用﹔如违:逐出山门别处去吃饭。”轮到太祖,正是大风大雨,彼此不相照顾,却又上得路迟,走到湖边早见野林中萤灯相照,四下更无人声,只有虫鸣草韵。太祖祇得走下湖中砍取,那知淤泥深的深,浅的浅,不觉将身陷入大泽中,自分必遭淹溺,忽听得湖内有人云:“皇帝被陷了,我们快去保护,庶免罪戾。”太祖祇见身边,许多蓬头赤发、圆眼獠牙、绿脸的人近前来说:“待小鬼们扶你上岸。”岸上柴,我们众鬼也替皇帝砍了,将柴也送至寺内。太祖把身子一跳,却已不在泽中,也不是麻湖,竟是皇觉寺山门首了。太祖挑著一担柴进香积厨来,前殿上鼓已三敲,众僧却已睡熟。未知当家长老埋怨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伽蓝殿暗卜行藏 投母舅太祖安身

柳满看江花满川,清歌妙舞绕楢前。

不谈陈迹愁芳草,且听新声欢客筵。

旺气映将山海立,帝星昭惹地天旋。

濠烟八面威风振,紫阁黄扉勒简编。

且说太祖陷入湖中,诸般的鬼怪,也有来搀脚的,也有来扶手的,也有将肩帮衬著太祖的,也有在水底下将背脊奠著太祖的,也有在岸上替太祖砍柴的,也有在路上替太祖挑担的。不多时,已送到寺边门首,曰:“我们自去,皇帝请进内方便。”那时,觉有三更左右,太祖进内就睡,不题。

却说这些和尚曰:“向来昙云师父在时,祇说他后来发迹,不意今朝至此不回,多分淹没湖中了。”说说笑笑,各自归房。次日天明,当家长老叫行者起早烧汤做饭,那行者摹来摹去,都是柴堆塞的那里寻个进厨房的路去,口中不说,心中想道:昨日临睡时空空一个灶房,这柴那得许多,便是朱行者一个去湖中樵柴,怎么便有这山堆海积的柴草。祇得叫动大众:挑的挑,抬的抬,出洁了半日,方才清得条走路。太祖起来,自家也看得呆了。心中想道:“若是如此看来,莫不是我果有天子之分?但今日,没有一个可与计议的,我不如走到伽蓝殿中,问个终身的吉凶,料想神明也有分晓。”将身竟到伽蓝殿来,却有筄经在侧,太祖一一诉出心事,问曰:“如我云游在外,另有好处,别创个庵院,不受这些腌臜闲气,可还我三个阴筄﹔如我不戴禅冠,另做主意,将就做得个财主,可还我三个阳筄﹔如我趁此天下扰乱,去投奔他人,受得一官半职,可还我三个圣筄。”将筄望空掷下,那筄不仰不复,三次都立著在地。太祖便打动做皇帝的念头,密密向神诉曰:“今我三样祷告,神明一件也不依,莫不是许我做皇帝么?如我果有此分,神明可再还我三个立筄。”望空再掷,祇见又是三个立筄。太祖又祷。

却说这福分非同小可,且无一人帮扶,赤手空拳,如何图得大事?倘或做到不伶不俐,倒不如做一个愚妇愚夫。再告神明以示万全。如或果成大事,当再是三个立筄。”那知掷去又是三个立筄。太祖便深深拜谢在地,许曰:“我若此去,一如神鉴,我当重新庙宇,再整金身。”拜告未已,祇见这些和尚走来埋怨曰:“你把这些柴乱堆乱塞,到要我们替你清楚,你独自在此耍了。”太祖也祇做不听得,竟到房中,收拾了随身衣服,出了寺门,别了邻舍汪妈妈,竟投盱眙县,寻姊夫李祯。

路上不止一日,来到盱眙见了姊姊。姊姊说道:“此处屡经荒旱,家业艰难,那能留得你住,你不若投往滁州去投娘舅郭光卿,寻个生计,庶是久长。”太祖应诺。姊姊因安排些酒果相待,不意外边走进一个孩儿来:

燕额虎头,蛾眉凤眼,丰仪秀爽。面如涂粉,口若凝朱,骨格清莹。耳若垂珠,鼻若悬柱。光朗朗一个声音,恍惚鹤鸣天表﹔端溶溶全身体度,俨然凤舞高冈。不长不短,竟是观音面前的善财﹔半瘦半肥,真是张仙化来的龙种。

后人想像他的神色口占四句道:

灵分归妹产岐阳,英武文明已威章。

自羡宁馨人也少,应知曰鬼是星房。

太祖便问:“此是谁家的小官?”姊姊说道:“此便是外甥李文忠。”便叫文忠:“你可拜了舅舅。”太祖十分欢喜,问他年纪。说道:“今年十岁。”席中谈笑,甚是相投。当晚酒散。

次日,太祖取路上了滁州,见了娘舅郭光卿,叙起寒温。太祖将父母、兄弟的苦楚,诉说一遍。郭光卿曰:“你今来此正好相伴我儿子读书。”次日,竟进馆中。太祖性甚聪慧,郭氏五子因遂恶之,假以别事哄至空房,以绝太祖饭食。郭氏因有育女马氏,私将面饼饲之。一日,忽被郭氏窥破,遂纳怀中将马氏胸前因有饼烙腐痕,此事不在话下。

光阴迅速,太祖却已十八岁了。郭光卿收拾几车梅子,同太祖上金陵贩卖,进至和州时,值夏初天气,路上炎热。光卿曰:“你可将车先行,我歇息片时便来。”太祖推车赶路不题。

却说光卿两年前,曾与一个光棍争执到官,那光棍理亏输了,便出入衙门做了一个听差的公人,今却同一伙公差,在途中撞著那光卿,睁开两眼叫道:“仇人相见,分外眼清,郭光卿今日那里走,且吃我一拳!”光卿喝道:“你这厮还不学好,犹敢如此无礼。”那汉子劈面打来,光卿把手一格,那汉子见光卿把手格开,又赶过来一拳。光卿也祇不来抵敌,把那身子一闪,那汉子想是虚张的气力,眼中对日头昏花,一交跌倒,却好跌在一块尖角的大石头上,来得凶,跌得重,一个头撞得粉碎,一命呜呼。那些伙里叫道:“你何故打杀了公差,且送到官司,再作道理。”光卿逞出平生武艺,打开一条路,连夜奔逃去了。太祖将车向前等待多时,不见光卿,转来寻觅,路上人汹汹,祇说前面有一个人被人打死,那凶身逃走了。太祖心下思量:“想是母舅做出这事了。”话未说完,来至三叉路口,正在沉吟,勿见一阵风过。半云半露,来了五个异人。太祖吃惊,内一人道:“那推车的不必狐疑,跟随我去,包获大利。”太祖大著胆,便问道:“你五位何方人氏。”那人曰:“吾非人也。奉敕一路散灾。此病非乌梅不救。乃是五显神也。”说罢前行。太祖祇得将梅子自上金陵贩卖。祇见那柳阴之下,又立著有四五个人:或是舞刀的,或是弄枪的,或是耍棍的﹔演了一回,又坐息一回。太祖见他们四五个人,一个个都好手段,便将车子推在一边,把眼睛注定来看那些人又各演试了一回,从中一个人叫道:“好口渴也!那得茶吃一口也好。”却有一个便指著车子曰:“你可望梅止渴么?”太祖便从车中取出百十个梅子,送与四五个吃,曰:“道途中少尽寸情。”那些人那里肯受。太祖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便收了罢。”再三送去,他们勉强收了。就将梅子匀匀的分做五处,各人逊受一处,便问太祖行径。太祖一一直说。这也是天结的缘,该在此处相逢。太祖也问他们姓名,祇见一个最年少的,便指著曰:“这一个是我们邓大哥,单名唤邓愈,从来舞得好长枪。人因称他有四句口号说

丈八龙蛇绕法身,追风赶月邓天真。

有朝遇主成鸿烈,月燕胜空危宿精。”

又指一个道:“这是我们汤大哥,单名叫做汤和,自幼儿惯舞两把门斧。人也有四句口号称赞他说:

抖擞精神谁敢挡,双轮月斧煞光芒。

功名姓字标彝鼎,昴宿鸡神汤大郎。”

侧身扯过一个曰:“这个是我们郭大哥,单名郭英。七八岁儿看见五台山和尚在此抄化,那和尚使一条花棍,如风如电一般,郭大哥便从他学这棍法。而今力量甚大,用熟一条铁棍,那个敢近他。人也有四句口号儿称赞

通天猿臂水参星,想是汾阳复耀灵。

一棍平成天地烈,喜看到处勒勋名。”

一伙儿正说得好,忽起一阵怪风,那风拔树飏沙,对面不识去路。这五个人都扯了太祖曰:“我们且到家里,一避恶风,待等过了,你且推车上路何如?”太祖曰:“邂逅之间,岂敢打搅。”这四五个人曰:“不必过谦。”祇见那后生先把太祖的梅车,已先推去了,口叫曰:“你们同到我家来。”正是燕赵悲歌士相逢赵孟家。不知太祖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贩乌梅风留龙驾 太祖比试逞英雄

列宿乘风载酒来,水边曲榭石边台。

英雄志合三生座,鱼水情投数举杯。

竹影聚窗疑凤下,飓风吼树俨龙回。

知君各抱凌霄志,此地天教会俊才。

却说那后生,趁著大风,先把太祖的梅车,如飞似走推著,口里叫道:“你们都到我家权避一回,再作区处。”这些众人,也把太祖扯了就走。不上半里,就到那后生家里。后生便将车子推进,叫道:“哥哥!我邀得义兄弟们到家避风,又有一个客人也到此,你可出来相见。”祇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那后生曰:“这是家兄。”太祖因与众人一一分宾坐了。那后生说道:“方才大风,路上不曾通得姓名完备。”因指著郭英肩上一个曰:“他也姓郭,便是郭大哥同宗,双名郭子兴。专使得一把点铁钢叉,一向在神策营,十八万禁军中做个教师,因见世道不宁,回家保护这些人,也有几句赞他说:

山乂独立逞英雄,俨似神虺吐舌时。

万马争先谁抵敌,翌星化下火蛇儿。”

又曰:“我小可,姓吴名祯,家兄名良,原是庐州合肥人。家兄也能使两条铁鞭,约三十馀斤,人见他运得百般闪烁,因有几句诗号

双鞭挺竖如羊角,转雷乘风人莫觉。

想从天降鬼金羊,尘向人间摇海岳。”

太祖便问:“长兄方才在柳阴下也逞威风,幸得注目,看这两把长剑,每把也约有八尺馀长,长兄舞得如花轮儿一般,空中祇见剑不见身,这方法从那里学来,真是奇怪罕有,毕竟也有人赞叹,愿闻愿闻!”吴祯曰:“小可年轻力少,那能如得这几位义兄,所以人也没有题咏。”祇见邓愈对太祖曰:“这个义弟的剑法,前者从云中看见两条白龙相斗,别人都躲过了不敢看他﹔他偏看得十分清楚,自后便把剑来舞动。几次有侠客在此较量,再没有一个胜得他的人。人都说道此是鬼神所授便也有几句诗赞他

剑术匪从人世有,恍若双龙触双首。

天生名世翌真君,井星木犴符阳九。

舞动光芒跃跃飞,上清霄汉扫邪辉。

搏斗回星凭肘腋,八方随处壮神威。”

太祖应声曰:“果是列位武艺高强。这些吟咏的,都一一名称其实。但而今混乱世界,祇恐怕埋没了列位英雄。”四五个都曰:“正是如此。前者望气的曰:‘金陵有天子气。’我辈正在此打探,约同去投纳,至今未有下落。祇见昨日有一个道人,戴著个铁冠在此叫来叫去说:‘明日真命天子从此经过,你们好汉须要识得,不要当面错过。’我们兄弟所以今日清晨在此候了,直至如今,更不见有人来往。”正说时,祇见吴良、吴祯托出一盘酒饭来,批开梅子,曰:“且请酌三杯。”太祖便起身告辞,吴良兄弟曰:“那有此理,今日相逢,也是前生缘分﹔况外面恶风甚紧,略请少停,待风寂好行。”这些义兄弟也曰:“借花献佛,尊客还请坐。”太祖祇得坐了。酒至数巡,风越大了,天色渐渐将晚。吴祯开口曰:“尊客今日不如在此荒宿一宿,明早风息方才可行。”太祖曰:“如此搅扰已觉难挡,怎敢再在此住宿。”众人又一齐曰:“即今日色又将西落,此去过了五六十里方有人家,我们众兄弟都各将一壶一格来,以伸寸敬,便明早去吧。”太祖见他们十分殷勤,且想此去若无人家何处歇脚?便曰:“既然承教,岂敢过辞,但是十分打搅。”说话之间,这些兄弟们,不多时俱各整顿七八色品果来,罗列了四五桌,攒头聚面都来恭敬著太祖。太祖一一酬饮了十数杯,不觉微醉,便曰:“酒力不堪,少容憩息片时,再起来奉陪。”吴祯便举烛照著太祖,转弯抹角,到一所清净的书房,曰:“请小息,顷间便来再请。”便反手关了房门去了。太祖抬头一看,真是清香爽朗竟成别一洞天﹔和衣睡倒,不题。

却说汤和开口对弟兄曰:“列位看这梅子客人生得如何?”众人都曰:“此人相貌异常,后来必有好处。”汤和点头说道:“昨日的道人也来得希奇,莫不应在此人身上。”正说间,祇见外面多人簇拥进来,曰:“吴家后面书房起火了!”众人流水跑到后面看,不见响动,止见一片红光罩著书房,傍人也都散了。汤和曰:“此事不必疑矣,我们六弟兄不如乘此夜间,请他出来拜从他,为日后张本,何如?”六个人一齐走到书房。太祖也却好醒来,六人纳头便拜。太祖措手不及,流水扶将起来。他六个把心事细说了一遍。太祖曰:“我也有志于此。”因说起投母舅郭光卿事情。是夜连太祖七个,都在书房中歇了。

次早,天清气爽,太祖作谢了众人,起身。他们六个曰:“我们都送一程。”路途上说说笑笑,众兄弟轮流把梅车推赶,将近下午,已到金陵。金陵地方遍行瘟疫,乌梅汤服之即愈,因此梅子大贵,不多时都尽行发完,已获大利。太祖对六人曰:“我欲往武当进香,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列位且各回家,待我转来再作区处。”众人曰:“我们也都往武当走一遭。”是日,登船渡江,不数日,同到武当。烧了香,回到店中与六弟兄买酒。正吃间,忽有人来曰:“滁州陈也先在此戏台上比武。”太祖曰:“我们也去看看。”祇见陈也先身长丈八,相貌堂堂,在戏台上曰:“我年年在此演武,天下英雄不敢有来比试的。倘赢得我的,输银一千两。”太祖大怒,便涌身跃上台来,曰:“我便与你比比何如?”两人交手,各使了几路有名的拳法。也先欺著太祖身材小巧,趁著太祖将身一低,便一跳将两脚立在太祖肩膀上,喝采道:“这个唤做‘金鸡独立形’。”众人就也喝采。太祖趁势却把肩膀一悚,把两手扭紧了也先的脚,在台上旋了百十遭,喝声道“吒!”把也先从台上空中丢下来,叫曰:“这个唤作‘大鹏搅海势’。”众人喊笑如雷。也先怀羞,连呼军民数百人,一齐涌过动手。太祖跳下台,望东便走,也先随后飞也赶来。祇见邓愈、汤和在左边,郭子兴、吴良在右边,两边迎著喊杀﹔吴祯、郭英,又保著太祖先走。也先并数百步兵力怯而逃。四人也不追赶。天晚走进一个玄帝庙,后殿歇息。二更左右,祇听得前边草殿鼓乐喧天,太祖同众探望,却正是陈也先饮酒散闷。太祖大怒,四下放起火来,焚了这草殿,也先逃去了,不题。

太祖正睡间,祇见一个青衣童子同两个金甲将说:“请陛下上殿说话。”太祖看时,却正是北极玄天上帝。上下宾主而坐,玄帝说:“早来承君赐香,多感多谢。”太祖也不做声,玄帝又说:“此去以后,正是皇帝发迹之年,小神自当效力保护,但今日为陈也先皇帝烧毁了小神修行草殿,今后不便安身。奈何奈何?”太祖对说:“他日我得一统山河,四海昇平,即当造一座金殿供奉神圣。”茶罴而别。醒来却是一梦。

次日,太祖与众人离了武当,返回金陵,祇见途中一人口里问曰:“足下莫非武当山台上比试的豪杰么?”太祖便应曰:“不敢。”那人即同三人拦路就拜。太祖慌忙扶起,问他来见的原由。正是:不惜流膏助仙鼎,愿将槙干捧明君。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郭光卿起义滁阳 永丰县英雄聚会

宝剑金鍪敢自韬,同来义结著征袍。

祇缘明主称龙见,难避时人识凤毛。

冠服进贤声振日,箭棋大羽气临涛。

祇今歌管欢无极,谩吐新词醉浊醪。

却说太祖同众人路取金陵而回,却有一个人领著三个,闻说是武当山比试的朱公子,拦路便拜。太祖连忙扶起,看那人一表身材,年纪止约有十五六岁,便问:“尊姓大名?”那人对曰:“小可姓花名云。从小儿学得一条标枪,也要图些事业。因见足下台上本事,且一毫没有矜夸之色,后来必大有为。因同这三个结义兄弟华云龙、顾时、赵继祖来投。伏乞不拒。”太祖不胜之喜,领四个见了邓、汤等众共到滁州。祇见娘舅郭光卿已在家中,甚比常时不同。太祖便问曰:“娘舅何以遽然显赫?”光卿对曰:“自那日坏了公人,不敢回家,径到淮东安丰投顺了红巾刘福通。他见我形表异常,因与兵一万,掠淮西一带郡县。谁知兵到濠州,守将孙德崖闻风投降,我因进城招募豪杰,如今恰好回来看看家眷。不知贤甥身边为何也有这多人归附?”太祖也一一把事情说了一遍,因劝娘舅,何不去了红巾自立王号。光卿依了太祖,自称做滁阳王,令部下去了红巾以太祖为神策上将军,便把所育的女儿原姓马氏配与太祖。太祖因感马氏怀饼前情,遂而允诺。又立一个招贤馆,把太祖招集天下英雄。

却说刘福通听了这个消息,便著人来问何以去了红巾,称了王号?太祖对来人曰:“方今天下豪杰四起,各据一方,不必相问。若日后你们有厄,我当与你解围,以报起兵之谊。”那人回复,不题。

太祖在馆,日夕招纳四方英隽。却已是至正十三年。忽一日,两个人走进馆来拜曰:“小可是定远人,姓丁名德兴﹔这个濠州人,姓赵名德胜,闻明公声名愿归麾下。”太祖看那丁德兴:

面如黑枣,眼若金铃。穿一领皂罗袍,立在傍却是光黑漆的庭柱﹔杖一条生铁棍,靠在后,浑如久不扫的烟熄,真个是:黑夜又来人间布令,铁哥哥到世上追魂。

太祖因唤他做黑丁。那个赵德胜膂力异常,魁梧出众,马上使一条花槊,运动如飞,百发百中,材勇当先。太祖也命他为前锋。丁德兴又对太祖曰:“我们定远有一个唤做李善长,此人足智多谋,潜心博古。当初他的母亲怀著他时,梦见一个绯袍的神说道:“不久该真龙出世,我特把洞明左辅星君为汝之子。长来做第一位文臣辅佐他。”后来生下此子聪明颖异人。因有几句口号称赞他:

头角生来异,聪明分外奇。

一清菛蕙色,无量运筹知。

博学称文府,宏才裕武规。

洞明来辅世,真是帝王师。

又有兄弟二人,一个唤做冯国用,一个唤做冯胜,他两人一母所生。那母亲怀国用时梦孛星堕入怀中,因而坐产。后又怀那国胜,晚来忽入园中闲步,却见一个文獐颈上挂一条柳圈,祇顾在他母亲的面前走来走去,将至日暮,竟便撞入在他母亲衣内再不见了,便不觉肚痛,生出这国胜来,身上亮毛都似文獐的颜色,从幼祇喜欢柳树,人就说他必是柳土獐下降。他弟兄武艺高强,人也有称赞他的诗句:

好个大兄冯国用,水素呈祥应世重。

小兄国胜柳獐精,便是奇豪兄弟兵。

德门积荫还几许,天产麒麟双与汝。

伯氏吹筼仲氏箎,忽朝天上声各驰。

双星耿耿拱比极,方是男儿得意时。

明公若好贤礼士,德兴当去招他。”

太祖曰:“我一向闻李公的名,正愁无门可去通个信息,你当去走一遭。若冯家兄弟同来更好。”德兴出馆而去。

不一日,请他们三个到馆中见了太祖。太祖下阶迎接。说话之间,句句奇拔。冯家兄弟,亦各英伟,因曰:“果然名下无虚。”遂拜善长为参谋﹔冯家兄弟俱托腹心之任。正说话间,祇见外甥李文忠、侄儿朱文正领著三个人进来。太祖历历说了别来的事务,便指道:“这三位是谁?”文忠等曰:“我们路上正走,不意撞著他父子二人。父亲唤做耿再成,令郎唤做耿炳文,俱膂力超人。路中商量,无人引进,故我们因带他来。这位姓孙名炎,字伯容,金陵句容人。一足虽陂,无书不读,善于诗歌,向有文学之名,今亦愿在府中,做个幕友。”太祖大笑道:“今日之会,叔、侄、甥、舅,文学干戈都为异集,亦是大快事!”席间便问李善长曰:“我欲立一员大将,统领军机,未知何人可用?”李善长云:“昔日汉高祖问萧何说谁人可将,萧何对曰‘周勃敦厚少智,灌婴爱欲不明,樊哙勇而无才,王陵气小不大。凡为大将者,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国君好贤,贤才必至。’高祖因聘是天下豪杰,不上两月,韩信弃楚投汉,遂设坛拜他为天下掌兵都元帅,后来,抚有汉祚。今欲求大将,庶几一人可当此任。”太祖问曰:“是谁?”善长曰:“濠州城外,永丰县有一人姓徐名达,字国显,祖贯凤阳人,精通韬略,名振乡关。母亲生他之夕,合乡老少望见北斗有弼星光竟他家屋上坠下,豁喇喇如霹雳一声,满空中如火的焰焰不息,不移时便生他下来。如今也约有二十馀岁。徐寿辉、刘福通、张士诚,时常遣人来请,他说彼辈非可辅之人,坚意守己,待时而出。常说帝星自有本郡,我岂远适他人!若得此人,大事可成。”太祖曰:“烦公就与我招他何如?”李善长曰:“昔汤聘伊尹﹔文王访倚吕汉得张良﹔光武求子陵﹔蜀主三顾诸葛﹔符坚任王猛,此乃下贤之效,还是明公自去迎他才是。”太祖次日,因去对滁阳王说道:“‘麾下虽有数万甲兵,惜无大将。今李善长荐举徐达,特请命欲与李善长亲去请他。”滁阳王依允。太祖即同善长策马去请。未知来否。正是:欲图一统山河业,先觅麒麟阁上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访徐达礼贤下士 攻三江破张家堡

士客相过鹊乱喧,泙踪初合契无言。

神龙一代名偏重,附凤千年道自尊。

惠禽该弄楼中调,瑶剑应寒滁上魂。

从此台星多庙算,直堪杯酒定乾坤。

却说太祖同李善长辞了滁阳王,前至永丰县。太祖遂叫三军传令不许扰动居民。两人竟下马,步入村中,探到徐达门首,忽听得门内将自剑琴弹了几下,作歌曰:

万丈英豪气,怀抱凌霄志。

田野埋祥麟,盐车困良骥。

何年龙虎逢?甚日风云除?

文种枉奇才,下和屈真器。

挥戈定太平,仗剑施忠义。

蛟龙滞浅池,虎豹居闲地。

伤哉时不通,未遇真明帝。善长便向太祖曰:“此歌便是徐达声音。”太祖喜道:“未见其面,先听其声,祇这歌中的意思便知是个贤才。”善长扣门良久,祇见徐达自来开门。太祖看了,果然仪表非常,又温良,又轩朗,又谨密,又奇伟。三人共入草堂,讲礼分宾坐了。茶罢一巡,徐达问曰:“二公何人,恁事下顾?”善长叙出原因。徐达俯谢曰:“既蒙光召,焉敢不往?但末下欲某何用。”太祖曰:“群雄竞起,四海流离,特请公共救生灵。”徐达便曰:“欲救生灵,还须扫净群雄统一天下。但今元势尚盛,诸雄割据,亦都富强,以濠州二郡之兵,欲成六合一统之业不亦难乎?”太祖曰:“昔周得太公而纣灭,汉得韩信而楚亡﹔得贤公辈,仗剑诛奸,且俟有德者以系民望,何虑一难?”徐达笑曰:“从来定天下者,在德不在强,明公能以仁、德为心,不嗜杀为本,天下足可平也。”便安顿了家属,与太祖、李善长三人并马径至礼宾馆中。太祖细问战攻之术,徐达曰:“临随发谋,宜随机转变,岂有定著?但上胜以仁,中胜以智,下胜以勇。仁、智、勇三理为将者缺一不可。”太祖又问:“为国者,有小而致大,有大而反亡者,何故?”徐达曰:“合天理,应人心,爱众恤物,敬老尊贤,人自乐,而从之,虽小而可以致大﹔倘奢淫暴虐,或柔而无断,或刚而少仁,或愚昧不明,或好杀不改,未有不亡者也。”太祖大喜。自后惟李善长、徐达同眠共寝。次日引见滁阳王。王授以镇抚之职。数日后,滁阳王以太祖为元帅,徐达为副将,赵德胜统前军,邓愈统后军,耿再成统左军,冯国用统右军,李善长为参谋,耿炳文为前部先锋,冯胜为五军统制,李文忠为谋计使,率兵七万,攻打滁、泗二州。刻日起兵,至泗州界上安营,议取泗州之计。大夫孙炎上前曰:“泗州张天祐是不才故人,其人刚直忠厚,与我甚契,愿往泗州说他来降。”太祖吩咐大夫用心做事,孙炎辞了出帐,径入泗州城来见天祐。二人叙礼毕。天祐问曰:“仁兄何来?”孙炎曰:“某因放志飘流,近投滁阳王帐下。馆中有个朱明公,才德英明,文武兼备。龙行虎步,必大有为。今提兵取泗州。炎知足下守此,特来相告﹔倘肯归附,足见达权。”天祐曰:“我也慕他是一时之英,有人君之度,但我受元爵禄,背之不忠。”孙炎曰:“今元顺帝居中国,淫欲不仁,退贤任佞。君弃暗投明,有何不可?”天祐思量了一会曰:“遵命!遵命!”即列仪仗鼓乐出城迎降。孙炎先到营中,具说前事,便引天祐到帐中相见。太祖道:“将军来归,真达权知机之士。”遂授中军校尉。太祖引兵,入城抚恤百姓,即留天祐守城。次日起兵向滁州,以花云为先锋。那先锋怎生打扮,但见:

头顶一个晃朗朗金盔,身披一领密鳞鳞银铠。腰边系一条蛮狮锦带,心前扣一个盘龙生环。弓弰斜挂鱼囊,革铮铮弦呜五色﹔箭羽横装象袋,钢铄铄镞聚三棱。坐下千里马白若飞霜﹔衬著九云裘,花如映日。手中绾七八条标枪,运将来那管你心窝手腕﹔袋里藏六七升铁弹,抛将去,决中著脑后胸前。喝一声似霹雳卷风沙,舞几回都锋芒飞剑戟。正是:花貌却如观自在,追魂胜过大阎罗。单骑在前,恰遇著贼兵数千在前,那时花云盼著后军未到,便抖擞精神,保了太祖,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地,惊得那数千贼兵,没一个敢争先抵挡。后人看到此处赞叹不休,有诗为证:

滁州界上显鸿功,旌似东邱花令公。

上貉萃灵天佑顺,万人头上逞英雄。

贼兵溃散,花云因于滁州北门外屯兵。元将平章陈也先横刀直杀过来。后军左哨统制将军郭英,却好迎敌,战了五十馀合不分胜负。元阵上又闪出他儿子陈兆先与姚节高来助战,早有汤和、邓愈、冯胜、赵德胜,一齐冲杀。祇听得东南角上,一支兵呐喊如雷,红旗招灼,绣带飞翻。为首一将坐在马上,竟有五六尺高,生得面如铁片,须似钢针,坐骑赶日黑枣骝,肩担偃月宣花斧,从元兵阵后冲杀出来。此是何人来助。

室火猪星忒膂力,倏忽抟风生羽翼。

霹空闪出辅明君,自是鸿动开九域。

杀气横将云汉回,腥膻胆落几成灰。

柳拂旌旗刀映日,迄今麟阁像崔嵬。

元兵三面受敌,陈也先大败,不敢入城,竞弃了滁州向北路而走。太祖呜金收军,驻扎城外。祇见那员大将,身长九尺,步到营前下拜。太祖急将手扶起,问曰:“将军何人?”那将曰:“小可姓胡名大海。字通甫,泗州虹县人。因芝麻李乱,自集义兵护待,乡里闻元帅德名,故来助阵纳降。”太祖便授他军前统制。是日,元将张玉献出城投降。太祖入城抚民,将兵次于滁州,仍分兵取铁佛冈寨,攻三江河口,破了张家堡,收了全椒,并大柳诸寨,因分兵围六合。裨将赵德胜,为流矢中了左股,血染征袍,昏晕数次。太祖亲为敷药调治。随令耿再成同守瓦果垒。元兵急来攻打。太祖日遂设计备敌,探知事势稍缓,暂欲回滁州,早有哨马来报曰:“元人又集大兵来攻滁州。”耿再成对太祖曰:“他兵聚集而来,其势盛大,如此如此何如?”太祖曰:“甚好,依计而行。”众将得令,各自整点军马行事。耿再成率了本部人马,自来应敌。正是:大将营中旗一竖,敌人惟有胆心寒!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定滁和神武威扬 收铁冠计取和州

铁马连城起战楼,征云杀气拥貔貅。

肇生圣主开淮河,分念英雄萃泗州。

夜半鹊啼锋锷惨,深秋雁唳大刀头。

乾坤鼎沸从今靖,山自清兮水自流。

却说诸将各自得令四下安顿去讫。将军耿再成率了部伍,结束上马,来到阵前一望,祇见那元兵浩浩荡荡,如云如雾的打来。头一员将挂著先锋旗号,不通姓名,直杀过来,耿再成见他骁勇,便也不打话,两马相交,战上二十馀合不分胜负。再成便沿河勒马而走,那个先锋便机率了元兵一齐赶来。再成看元兵紧赶,便紧走,慢赶便慢走,约将二十里地面,祇见那柳上插著红旗一面,趁风长摇,再成勒转马来,大喝一声,曰:“元兵阵上来送死也!”喝声未已,火炮一声响亮,左边冲出一标白衣、白甲、白旗、白号的人马来,当先一员大将汤和,左边邓愈,右边冯胜﹔右边冲出那皂衣、皂甲、皂旗、皂号的人马来,当先一员大将胡大海,左边赵德胜,右边赵继祖,把元兵截做三段。那先锋看势头不好,急叫回军,那军那里回得及。正惊之间,祇见后面城中又有赤衣、赤甲、赤旗、赤号的人马鼓噪而出,当先一员大将徐达,左有耿炳文,右有姚忠,杀得那元军血染成河,尸横遍野。那再成挺出夙昔威风,驾著那追云的黑马,向前把先锋一刀,取了首级。有诗为证:

杀气横空下大荒,海天雄思两茫茫。

血痕染就芙蓉水,骸枕堆成薜荔墙。

树列旌旗千里日,江开剑戟九回肠。

应知日鼠虚星现,处处旗开战胜场。

元兵大败,滁州因得安驻军粮。太祖一面差人报知滁阳王,一面会守滁州,不题。

却说铁冠道人,已知太祖驻兵滁州,一日,竟进帐前曰:“道人善相,将军要相么?”太祖因记前者柳荫中邓愈六人说叫过的道人,戴个铁冠等话,便迎他入帐,问道人高姓、道号。道人曰:“我姓张字景和,江西方外之士。将军若听我,我替你说﹔若不听我,说也无用。”太祖曰:“君子,问凶不问吉,正要师父直讲。”道人曰:“声音洪亮,贵不可言。但四围滞气,如云行月出之状。所喜者准头黄明,贯于天庭,直待神采焕发如风扫阴翳,便是受命之日,然期也不远,应在千日之内。但边头驿马有惊气,南行遇敌,切须戒惧。”太祖曰:“师父肯在此军中时时看看气色,以知休咎何如?”道人曰:“我虽云游天下,却时常可来,你既有盛情,我便在此也可。”自此后道人常在军中聚首。

且说那滁阳王得了捷报。便留都督孙德崖驻扎濠州。即日自率兵到滁州,因命设宴与太祖称贺,且与众官计功行赏毕。次日,设计攻取和州。却命张天祐、耿再成、赵继祖、姚忠四将领兵三千,为游击先锋前进。四将得令望和州进发,直抵北门搦战。城中元将也先帖木儿急领兵三万迎敌,直取再成。再成舞刀,斗上五十馀合,终是元兵势大,两翼冲杀朱兵奔溃。姚忠接刃复战,恨后队不继,被元兵所杀。日暮,幸天祐等兵至,又大杀一场,元兵方才败走。再成等收兵屯于黄泥镇,损了大将姚忠,折去兵一千馀人。两人忧闷,曰:“必须元帅兵来方好取胜。”

且说滁阳王闻再成等败绩,因命太祖率徐达、李善长及骁勇数千人,来到黄泥镇。二人见了太祖,备细说听了一番,伏地请死。太祖大怒,曰:“元兵既盛,祇当坚守取兵救应,何乃轻敌,以此败误?”喝令斩首示众。李善长曰:“罪固当诛,但今用人之际,望且姑容这番,待他将功赎罪。”二将叩谢出帐。太祖甚是忧恼。徐达向太祖身边曰:“如此如此,不怕和州不得。此事还须耿再成走一遭。”太祖即召再成同继祖上帐,徐达便与各缄帖一纸,再三叮咛说:“用心做事。”再成等领计而行。徐达又唤邓愈、汤和、郭英、胡大海领兵二万,去大道深林中埋伏,如此行事。分遣已定,又对太祖曰:“末将自当领兵一万,当先索战,元帅宜与众将,将二万兵殿后。”次日,两军对阵,元阵中也先帖木儿出马,曰:“若不急退,当以姚忠为例。”徐达曰:“大兵压境,尔还不识贤愚,尚自夸诩?”二人举刀对杀。元阵上张国昇、秃坚帖木儿,混兵直杀过来。徐达觑空转马便走,元兵随后赶来。未及廿里,祇见元兵探马飞报曰:“我们被赵继祖劫了大寨,火烧了营盘。”那也先倒戈急走,祇见两边伏兵并起,汤和、邓愈、郭英、胡大海夹击而来。后面太祖领了大军又直来攻杀,也先不敢回营,竟领兵奔至和州城边。却见城上都是赤色旗帜,敌楼上徐达大叫曰:“也先帖木儿,我已取此城,少报前仇,你还来甚么?”此是徐达先著耿再成,假作元兵,待也先帖木儿出战,乘夜赚开了城门,取了和州。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那也先回南逃命而走,太祖的兵正在追赶,祇见当先闪出一彪兵来,勒马横枪,问曰:“来将何人?”也先帖木儿曰:“吾乃元兵,被朱兵十分追急,若将军救我,当有重报。”那将军大喊一声,将身一纵,在马上活捉了也先帖木儿,绑缚直到太祖军前,下马便拜道:“小可濠州怀远人,姓常名遇春,向闻将军仁义。特来相投。特擒元将为进见之礼。”太祖举眼一看,真个是:

豹头狷眼,燕领虎须。

挺一把六十斤大刀,舞得如风似电﹔驾一匹捕日乌骓马,杀来直撞横冲。惹动了杀人心,万马千军浑如切菜﹔奋起那英雄志,铜墙铁壁,倒若摧枯。黑著一片铁扇脸,吒一声,那愁霸陵桥不断!矗起两只铜铃眼,眨几眨,忧甚虎牢关难过。飞而食肉,世罕有封侯万里威仪﹔义而有谋,天生成拓靖乾坤品格。称赞难穷,有诗为证:

悬崖削辟倚天空,随处将军身可迎。

气爽明霞千嶂紫,威追斜日复天中。

池寒夜吐蛟龙气,林向时疑处豹丛。

忠武挺生天有意,至令人羡亢金龙。

太祖曰:“得足下弃暗投明,三生之幸也!”喝令斩了也先帖木儿,屯兵城外,单车入城,抚恤合城百姓,欣天喜地。正是:滁和有福仁先到,神武多谋世莫知。是日,军中筵宴称贺。滁阳王传令,加太祖神策将军之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兴隆会吴祯保驾 滁阳王得病归天

雄心侠骨羡巍峨,随处英名难折磨。

奸生会上浮灵柩,剑跃筵前有太阿。

留恋一觞威自在,徘徊对舞气如何。

从今还想单刀会,绝胜云长驾小艖。

却说滁阳王立太祖为神策将军,太祖便为各帅之主﹔掌文的有李善长、孙炎等﹔掌武的有徐达、胡大海、常遇春、花云、邓愈、汤和、李文忠等﹔共约三十馀人。却又有定远人茅成,台山人仇成来投麾下。太祖总兵和阳,与张天祐等议筑和阳城郭,以为守备之计,分限丈数,刻日工完分兵拒守。因集众将议授常遇春总管之职。常遇春叩头谢曰:“小将初至,未有寸功不敢受爵,乞命为先锋前部开路,庶或可以自效。”太祖正欲依允,忽帐下一人叫曰:“我来数月,尚不得为先锋,他有何能,敢来压众!”太祖急看,却是胡大海。遇春怒曰:“主帅有命,乃敢搀越?你敢欺我无能,敢来比试否?”两人各欲相逞。太祖曰:“君等皆我手足,今欲相争便似我手足交击,有何利益!”因命胡大海为左先锋,常遇春为右先锋,待后得头功的为正先锋,两人各拜谢去。一边令人到滁州报捷不题。

此时正是新秋节候,和阳亦喜无事。后人因有新秋诗一绝:

金风堸堸动新凉,边塞征人怯路长。

深院夜分大不寐,独看悟影过危墙。

一日,忽报濠州守备孙德崖领兵到来。太祖惊疑,与徐达曰:“濠州不得擅离,他来何意?多是欲分据和阳耳﹔不然必是濠州失守,故来归附。且容入城,再当计之。”顷刻间。德崖进城,太祖与众将迎入。叙礼毕,因问:“何事到来?”德崖曰:“缘无粮草,特来就食。”太祖便问:“如此今令何人守之?”德崖曰:“空城无用,守他何益?”太祖暗念:“濠城是吾等本土,如若失守,取之甚难。德崖此行是通穴鼠了。”因他同起义兵,且自忍耐。却好滁阳王驾到,太祖将取和州原由备说一遍。王看见傍边立著孙德崖,大惊问曰:“你何不守濠州,却在此处?”德崖跪曰:“为乏粮到此就食。”王大怒曰:“濠州是吾乡士,安得轻舍!”喝令推出斩首。太祖与李善长曰:“德崖之罪虽当斩首,还望念故乡旧帅饶他这次,仍令去守濠州,以赎前愆。”滁阳王即刻兴兵一万前去镇守,吩咐:“有失,决不饶恕!”德崖领命去讫。

却说滁阳王未及半月,偶因惊疑成疾,太祖日视汤药,十分狼狈,因召太祖及李善长、徐达等,至榻前曰:“某生民间,因见元纲解坠,群盗蜂生,吾奋臂一呼,得尔等贤能共保濠梁,希成大业救民涂炭。不意,遇此笃疾,我死不足惜,所恨群雄未除,天下未定耳!朱将军仁文英武,厚德宽洪,尔等可共谋翊运,以定天下。”太祖顿首曰:“愚昧不堪,承大王之志,然敢不竭力股胘,以报厚恩。”少顷,目瞑。后人因有诗咏道:

和州境上见星飞,濠郡江边掩义旗。

冏上空垂千树柳,年年春半子规啼。太祖命军中都易服举哀,哀声动地,葬于和阳城白马冈上。众人因议立太祖为王。太祖曰:“我等受滁阳王大恩,今尚有子在,可共立为王,亦见余我不背之恩。”众人都道:“是。”遂立王子为和阳王,改和州为和阳郡。即日封太祖为开基侯、兵马大元帅,徐达为副。众官加爵有赏。

却说孙德崖对儿子孙和说道:“滁阳既殁,兵权该统于我,今朱君辈外挟公义,立他的儿子,阴窃他的威权,甚可恼恨,我当率兵以正其罪。”孙和曰:“朱公如此,亦为有名。况他们一班,智勇足备,若与争长恐难取胜。不如在营中,设起筵宴,名曰‘兴隆会’,假贺新王,请他赴会,席上须逼他引兵来归。倘若见拒,就席中拿住。朱君一擒,权必归父王矣。”德崖大喜,即修书遣人入和州来请。太祖正与诸将议事,却报德崖有书来到,即拆开口念道:“都统孙德崖端肃书奉硕德朱公台下:兹者恭遇新王嗣位,继统得人,下情不胜忻仲。特于营中设宴,名曰‘兴隆’,欲与公共庆雍熙。翌日,扫营敬候。再拜。”太祖与李善长曰:“此必德崖欲统众军。以我辈立其子,故设酒以挟我耳。不去,则彼益疑﹔须不堕其计方好。”徐达曰:“主帅所料极是,此会犹范增鸿门设宴之意,须文武兼济的辅从,方保无虞。”道未毕,帐前常遇春、胡大海俱愿随往。太祖不许。吴祯道:“不才单刀随主帅走一遭。”太祖曰:“公便可去。”胡大海忿忿不平。太祖曰:“刀砧各用,鼎鍪不同,吾择所宜而使之。”

次日,太祖遂单骑独前,吴祯一身随后,径至德崖营前。德崖见太祖并无甲士相随,心中大喜,曰:“这遣中吾计了。”密令吴通曰:“你须如此如此。”便即出营,迎朱公。就席把盏,酒至数巡,德崖因曰:“滁阳已募兵权无统,以义论之应属不才掌管,故借此酒相烦。”太祖曰:“先王有子继统,兵权还该彼掌握。今都统既欲掌时,某回城启知和阳王,即当请在此事。”德崖大喜。孙和思量:“朱君才智过人,此言必诈。”把眼觑著吴通。吴通持杯、剑在手说道:“小将有杯、剑二件,系周穆时西域献来,名“昆吾割王剑、夜光常满杯”。此剑切玉如泥,这杯为白玉之精。向天比明,水注便满,香美且甘。称为“灵人之器”。小将愿持杯为寿,舞剑佐欢。”说罢,便将杯献在太祖面前,拔剑就舞,渐渐逼近太祖。吴祯看他势头不好,掣开腰剑,大叫道:“我剑也不弱!”便飞舞过来,一剑砍去把吴通砍做两段。傍边吕天寿见杀了吴通,也拔剑砍来。那吴祯将身一跳,跳上二三人高,把那剑从空而下,吕天寿的头早已滚下来。吴祯杀了二人,即一手提了剑,一手抠了德崖腰带叫曰:“德崖,你何故如此无礼,设计害我主帅,即须亲送主帅出营,万事全休﹔不然,以吴、吕二人为例!”德崖惊得魂飞天表,魄散九霄,便曰:“将军休怒,即刻送主帅策骑先行。”吴祯约太祖去远才放了德崖的手,曰:“暂且放你回去。”即追马保著太祖而行。后人有诗赞叹:

兴隆会上禀如霜,此处吴祯忒恁强。

剑光寒逼奸雄胆,杯计春生酬劝觞。

寨空匹马嘶归路,岸远单戈引夕阳。

从此山河知有定,雄名应与海天长。

那德崖别后,性命毕竟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孙德崖计败身亡 巢湖军收俞通海

天津桥下阳春水,毕竟东流向滨海。

人生聚会良苦难,天作机关又证待。

三星五星栩圣真,神谋鬼谋功崔嵬。

试排佳宴聆新说,忘却樵楼鼓数催。

却说德崖自知计败,便率精锐数千四下里从小路追赶。早有李善长传令胡大海前来救应,恰好撞著德崖,便大叫道:“德崖那里走?”德崖措手不及,被大海砍做肉酱,造次中逃走了孙和。大海、吴祯保了太祖入和阳,众等迎接入帐,都曰:“主帅受了惊恐。”太祖因曰:“若非吴祯,几乎不保。”备说了会上事情,众将皆称吴祯真是虎将。太祖赐吴祯白金三百两,大海白金一百两。大海不受,但曰:“主帅何曾有说,得首功者为正先锋。今日诛了德崖,望主帅不食前言。”太祖沉吟不语。徐达曰:“君虽诛了德崖,尚未为克敌之大,若常将军今日去,亦能成功。”众人都曰:“徐元帅说得极是。”大海方受了赏。

话分两头。却说巢湖水军头领俞廷玉有三个儿子:长名通海,次名通源、第三的名通渊。他三个俱膂力异常。在水中能伏得八九个昼夜。未生他们时,他父亲似梦非梦看见一个老儿:

银髯鹤发,炯眼童颜,身穿著绛色五爪龙袍,脚踹著绿绣无忧珠履带,顶道扇诸葛巾,绾一个拂尘龙须帚,虚飘飘忽到庭前瑞霭霭香盈院内。指向廷玉说:“我是滁州城隍,奉玉帝圣旨将轸水蚓壁水獝箕水豹二个水星,五年之内,节运降生你家,辅佐真龙出世。”便向袖中取出三个弹子大一般丸放在掌中,红光烛天的物件,递与廷玉的妈妈,叫将水一就吞下去,拱手而别。那妈妈果然不出五年,连生他三个儿子。大的通海惯耍一个流星锤,索长三丈,转转折折,当著他粉身碎骨。人便有四句口号:

一个金锤忒煞精,飞来飞去耀星明。

忽朝水底轰雷振,搅得蛟龙梦不成。

那次子通源使一条铁锏,铮铮有声。小时忽下江中洗澡。陡然云雨四合,水中祇见癫头鼋开了个大口,竟来吞他。他手中并无别物,竟打两个没头拱,直至水底,摸著四五尺长一块条石,他便担在肩背上,一步步踏上水来。那癫头鼋正横开四爪,抢到面前,通源叱吒一声,将那石竟砍过去,谁知那鼋的头颈,仰得壁直,凑著石上顽锋,竟做两段,满江中都是血水。岸上人不知通源在水中与鼋交战,祇见满江通红,惊得没做理会。歇了半个时辰,通源慢慢地将鼋从水中拖到沙边,便把身跳上了岸,拿条索子缚了鼋脚,叫岸上人拽鼋上去。那岸上张三、李四、王二、沈六等十来个,那里拽得动。通源曰:“你们可自在货儿,祇好吃安忱饭,这些儿便拽不起。”从新自来,把那鼋如拾芥一般,提上岸去。那些闲汉曰:“俞二官人,活的都砍了,我们死的都拽不动,却也好笑。”便有人歌道:

江中忽起一条鼋,闪烁风云雷雨翻。却遇通源水底石。魂在天边血在源,鼋也鼋、冤也冤,我们十来个扛勿动,被他一人一手便来牵,真个是壁水偷星来出世,天移地转气轩轩。还有那第三个通渊,越发了得,每手用一把折叠非边刀,那刀角开来,二丈之内,令人伫身不得。曾到江边金龙四大王庙中赛神,那庙前路台上,原铸有铁炉一鼎,有等闲不过的,曰:“这等东西,又无关组,又无把柄,有人捧得动,输与银子十两。”那通渊时祇一十四岁,心里想道:“这些儿担不动,恰像终日舞灯草过日子。”走到庙中,虔诚完了神愿,正好来到台上烧纸,祇见十五六个好汉,来抬那炉,都抬不动。通渊竟要来拿,看了他们行径,又恐怕掇不动时,反被耻笑。仔细思量,必竟有觔两数目,铸在上面,近前看得分明。又走过去想道:“只是一千觔,该托也托得起。”便走到后殿,先把别样试试看。抬头一望,却有两个大石狮子,在后边甬道上石栏杆边。悄悄的脱下长袍,趁人不见,把左边狮子一托便托在左手里,颠上几颠,说道:“约有千觔还多些。”轻轻的便安在地下。再将右边狮子也托一托,正托在右手上估觔估两,未及放手,祇见一个人大叫道:“前上殿二三十人弄不得一个香炉,这俞三官十四五岁一个儿,把石狮子颠来颠去,你们好不羞杀。”道犹未了,这些闲汉都赶来看。通渊祇不做声,把那狮子连忙放在地下,穿上长袍,望山门外走去。这些人曰:“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俞三官你何故不做个把势我们看看。”那些人拦了又阻,阻了又拦,恰好父亲俞廷玉走来,看见说道:“三儿,你何故被这些人阻拦?”通渊说道:“我自在后殿把石狮子托托耍了,不知他们何意拦阻。”那些人便向他父亲备说了原故。廷玉便开口说道:“既如此,你便掇掇把他们看看,何妨?”通渊被父亲劝不过,祇得走向殿前,把只手托了铁香炉便下路台,那些人喝采如雷似震。通渊又托上路台,如此三遍,轻轻的放在台下便走。却说管庙的长老,埋恐众人曰:“俞三官又去了,这炉又不放在台上,如之奈何?”那些人曰:“不打紧,我们几十人包抬齐整还你。”呐喊一声,齐将手来抬,谁知是糊泥,这炉越抬越陷下去了,几十个人曰:“求求张良,拜拜韩信,还须到俞宅劳小官人走一遭。”这些众人说说笑笑,走到俞宅,见了俞妈妈,说了原故。妈妈笑道:“这个小官倒会耍人,劳你们远远的走来接他。方才他到后园舞刀去了,你等可到后面见他,他决然肯去。”众人来到后园恳求。通渊只是个笑,也不应他们,大步到庙,仍将手托起香炉依旧放正了。惊动得合州县人那个不敬他。人也编个歌儿与他说:

俞家又生个小熊罴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手托千觔,奇打希,希打奇﹔甚差迟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显灵说是个箕水豹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佛前狮子,希打奇,奇打希,任施为奇,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他父亲做个头领,并三个儿子率副将廖永安、廖永忠、张德兴、桑世杰、华高、赵庸、赵馘等,初投个师巫彭祖。后来彭祖被元兵所杀。庐州左君弼,便以书招降廷玉等一班水军。廷玉等谅君弼不是远大之器不肯投纳。君弼因统兵来攻,廷玉等累战不利,受困在湖中,因集众将图个保全之计。俞通海说道:“今江淮豪杰甚多,不如择有德者附他,庶或来救,不为奸邪所害。”廖永忠便曰:“徐寿辉、张士诚、刘福通、陈友定、方国珍、明玉珍、周伯颜、田丰、李武、霍武皆是比肩分据的。”赵庸曰:“此辈俱贪欲嗜杀,鼠窃狗盗之徒,怎得成事!我说一人,你们肯从么?”不知此人是谁。正是,知君多意气,仗剑且相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牛渚渡元兵大败 太祖困天降大两

谁言水火煞无情,也去当场翌圣明。

援危初振巢湖旅,德意还看宁海行。

水涨巍桥舟忽过,火腾烈焰艘须倾。

应知天上真龙出,足处纵横神鬼惊。

却说俞廷玉问诸将:“谁处可投?”廖永安数出多人,俱是贪财好色的,那里是英雄出世之主。赵庸曰:“我闻和阳朱公仁德无双英雄盖世,且将勇兵强。若是投他他必来救应,可解此危,诸公以为何如?”众人齐声道:“好!”因作书,遣人求救,不题。

且说太祖一日与诸将会议,曰:“此处虽得暂驻,然居群雄肘腋,非用武之场,必择胜地方可攻守。”冯国用曰:“我看金陵乃龙盘虎踞真圣王之都,愿先取金陵,以固根本。”太祖曰:“我意亦欲如此,但渡大江必需舟楫,且钱粮不济,奈何?”正商议间,忽报巢湖俞廷玉等遣人来见。太祖拆开书看,时书中说道:

巢湖首将俞廷玉,并男通海、通源、通渊﹔裨将廖永忠、永安、张德兴、桑世杰、华高、赵庸、赵馘等书呈朱主帅台下﹔玉等向集湖滨,久闻仁德,冀居麾下,不意左君弼累以书招,恨玉不从,率兵围困廷玉等,敢奉尺书,上于天威,倘振一旅以全万人,所有战舰千馀、水兵万数、资储器械毕献辕门,以凭挥令。誓当捐躯报答,伏惟台亮。

太祖得书与诸将会议,李善长曰:“向闻他们为水军骁骑,今危急来归,若以兵去援必效死力。且藉之以取金陵,此天所以助主帅也。”太祖因召使者到帐下,问他名姓。使者答:“名韩成。”太祖曰:“即日发兵,汝可回报。”遂留李善长、李文忠等守和阳,总理军务。自率徐达、胡大海、赵德胜等,领兵四万直抵桐城,进巢湖口。君弼因太祖兵到逃去,俞廷玉迎太祖入寨曰:“备陈归顺无繇,蒙提师远救,恩实再生。”太祖慰恤倍至,驻兵三日。忽报左君弼勾引池州城赵普胜,一支兵截住桐城闸﹔一支兵截住黄墩闸。又引元将蛮子海牙,领兵十万扎住江口,势不可挡。太祖大惊,因上水寨登敌楼观看。果见兵寨数里,旌旗蔽天,金鼓雷振。太祖顾徐达道:“此君弼调虎离山之计。引我入湖,顿兵围绕,奈何,奈何?”胡大海答道:“主帅勿忧。主帅可领众将压阵,臣愿当先,祇此斧可破贼围。”太祖曰:“不然,贼兵势重,你我纵可冲阵而出,部下兵卒安能还,宜再思良策。”徐达曰:“必须一人密从水中上和阳,调取救兵内外夹攻,方能出去。”祇见韩成说道:“裨将愿往。”太祖即修书付与,吩咐速来,毋得误事。韩成出了水寨,抄巢湖口入江,从牛渚渡河,在水中行三日夜方得上岸,直抵和阳。见了和阳王,递了太祖的书。李善长曰:“即须发兵去救!”传令邓愈为正元帅,汤和为副帅,郭英为参谋,常遇春为先锋,耿炳文为掠阵使。吴良、吴祯、花云、华云龙、耿再成、陆仲亨皆随军听用,率兵五万前进,其馀将佐与朱文刚、朱文逊、朱文英率兵保守和阳。众将领兵至江口,恰与蛮子海牙对阵。邓愈列阵向前,蛮子海牙急令番将二十员迎敌。尚未及前,先锋常遇春挺枪奋击,元兵阵上就如摧枯拉朽,那个敢挡。邓愈等催兵并杀,蛮子海牙大败,遂过了牛渚渡。各部将士都去收拾元兵所弃马匹、器械、粮草、辎重。止有汤和使帐下兵卒祇砍沿岸一带芦苇、莽草,用绳索一一缚成捆束,共约有千馀担。常遇春问曰:“要他何用?”汤和对曰:“夜间亦可备明。”那时拘集船只共计一千有馀。邓愈便令分为五队:邓愈居中,汤和居左,郭英居右,耿炳文压后,常遇春当先,齐往巢湖进发。探子哨知信息,报与赵普胜,普胜遂与左君弼曰:“你可领兵挡俞廷玉辈内冲,我当领兵拒常遇春等外患。”君弼自己整齐船只,截住桐城闸,不题。普胜领了大船五百只,排开阵势,遇春便挺枪来杀,两下交兵。正是:

浪叠千层龙喷海,风生万壑虎吟山。

却恨那普胜的战船高大又从上流,乱把石炮打来,苗叶枪替那箭,如雨点的飞去飞来。朱兵船小又无遮蔽,不能前进。常遇春正在烦恼,祇见汤和领了十数只中样大的船,船上皆把牛皮张定,那些箭石虽然来得猛密,粘著软皮都下水去了。每船上用水手五十人,齐把那芦苇、莽草点著,恰遇西北风吹得十分紧急,汤和便叫众军放火。那赵普胜的船都是蔑箪竹篷引火之物,朱兵火箭火炮,飞星放去,便烧起来。风又大,火又紧,咶咶喇喇把那二百馀只船,不过两个时辰,焚毁殆尽。这边众将乘火奋击,贼兵大乱。那普胜祇得驾小船向西北上逃走。常遇春恰从上流赶来,大喝一声,把他的兄弟赵全胜,一刀砍落水内。普胜拼命的摇船,径投蕲州徐寿辉去了。邓愈叫鸣金收军,共获战船七百馀只,刀杖器械不计其数。邓愈曰:“今日之捷是汤和居首。”汤和拱手说道:“此是朱元帅天威,众将虎力,与和何干?”常遇春曰:“我早来见汤公,命军束草,祇说备明,岂知有此大用。公何不早言之?”汤和说道:“机谋少泄,恐反不成。”众将都称善。邓愈曰:“兵贵神速,乘此长驱,左君弼无备,一鼓可擒也。”便都即刻解舟,顺流而下。

此时太祖被困日久,苦无出围之计,祇见哨子来报,汤和等连破海牙普胜等寨,已将至桐城闸了。太祖大喜,即同众将登敌楼观望,果然,西北角上,大队人马杀来。太祖吩咐:“我们便可从里面冲杀出去。”当下徐达、赵德胜、胡大海共领兵五万,大小船约二千零四百馀只,列成队伍竟冲出来。喜得左君弼船大,不利进退,赵德胜便以小船对战,操纵如飞。廖永安又绕出其后,两下夹击君弼大败。永安直迫至雍家城下,奈贼党萧罗率众舍舍而来,箭石如飞蝗雪片,那永安鼻中中了冷箭,便叫道:“大小三军,更宜努力!”遂将身跳出船头死力督战。便活捉了萧罗过船,敌人不战而逃。

却说邓愈所统大兵,未得入江,太祖船只尚拥溪内,彼此都无策可施。恰好大雨连落十日,看那水势滔天,廖永安喜曰:“乘势越山可渡。”中间有一条大涧断开山岭,山脊上有浔阳桥,这些小船尽皆过涧。太祖所坐战舰正忧难过,便欲弃舟另坐别船,永安呐喊一声曰:“圣天子百神护卫,桥神自有灵效。”祇见那船倏忽间乌云绕转如飞从洞里穿过,一毫不差些须,遂入大江与汤和等相会。太祖备说了被困的事,且慰劳诸将远征,吩咐筵宴称庆,就与新来诸将相叙。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常遇春采石擒王 陶安紫炁星降生

凭凌秋色石崔嵬,独上雄呼猛似雷。

水阔鱼龙应交化,江空星月任徘徊。

任将杀气随潮滚,还喜赓歌倾五垒。

目兹江海朝宗后,何处桑田复草莱。

却说太祖出得湖口与水陆众将聚毕。自此大将、步将、骑将、先锋将、水将都已云集。便留步军一万。战船五百与俞通海、廖永安二将,在牛渚渡扎营操演,其馀将士尽随至和阳。正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不一日来至和阳,即欲提兵过江取金陵为建都之计。和阳王依议,乃留朱文正、朱文逊、朱文刚、朱文英、赵继祖、顾时、金朝兴、吴复等,统兵一万,保守和阳,其馀人马俱随太祖即日引舟东下,向江口进发。恰喜江风大顺征帆饱拽,顷刻到牛渚渡。俞、廖二将迎接说道:“蛮子海牙扎兵南岸采石矶阻截要路,势甚猖独,如之奈何?”徐达说道:“兵贵神速,乘此顺风明月驰行,猝然而至,彼必措乎不及。”遂分兵船为三路:太祖居中队,领战船七百只,郭英为先锋﹔徐达居左队,也领战船七百只,胡大海为先锋﹔李善长居右队,也领战船七百只,常遇春为先锋。掩旗息鼓。那时月明风顺,水溜江深,这战船如飞驰驶,此至五更,竟到采石矶。元兵哨马报知蛮子海牙,他便挚兵而待,那矶土刀枪麻列,旌旗云屯,水上战船如织,两军相去不及三丈,便摆开阵势。郭英领长枪手,奋勇争先,将及上矶,谁想上面矢石星飞雨洒将来,士卒多伤,不能前进。太祖传令胡大海、常遇春曰:“二公先锋定在今日,有先登采石矶者,即为正先锋。”大海大喜,意在必克,率众向前。谁想岸上炮弯较先更急,大海力不能支。遇春乘快船后至,领防牌、神枪手奋力冲至矶下。元兵见朱兵近岸,炮箭如飞蝗的放来,防牌也不能遮,神枪也无可用,众兵亦欲退后。遇春大叫道:“取不得采石矶,誓不旋师!”便舍舟提牌挺枪先登。那矶在水面上约高有二丈。矶上元将老星卜喇先用长矛截下,遇春便用右手拿住防牌,护了矢石,把左手便捏住矛杆,就势大叫一声,从空直跳而上,就撇了防牌,将枪刺了老星卜喇。三队军士看见遇春登岸,各催兵鼓噪而登,元兵扳靡奔走,死者不可胜数。蛮子海牙收些残兵退驻西南方山。太祖就于采石矶安营,众将各各献功。太祖便曰:“常将军奋勇争先,万将莫敌,攻克采石矶,特拜为正先锋。”遇春叩谢,惟大海有不平之色。太祖又曰:“此举非独崇奖常将军,正以激励诸将。”大海气方平妥。

是夕,屯兵矶上。正值新秋,月色如画,众将各归木帐,惟徐达李善长冯国用孙炎在麾下金玩明月。太祖对众官说曰:“清风明月真好,良宵恨无佳句以酬之,吾欲勉强一律诸公勿哂。”众等说道:“愿闻佳句。”太祖遂微吟一首,李善长执笔书之:“

素月澄澄斗转移,银河一派彻东西。

风随鼓角争先应,鸟避旌旗不敢啼。

志若明蟾清绝翳,心同碧海静无私。

雄师夜宿同英武,气概森森采石矶。”

太祖诗毕,徐达躬身说:“小将于才愿和一律:

气吐虹霓志不移,长驱甲士扫东西。

金戈泄水月还正,铁马昇阙鸟不啼。

常忆君恩图委质,祇全公道不容私。

安民共剪群雄乱,管取乾坤稳似矶。”

冯国用说:“小将亦有一律:

节同辰极岂差移,水渐东流月渐西。

细柳功成劳主敬,逍遥名振止见啼。

银河有水难施渡,王鉴无尘不染私。

壮士勤王怀宝剑,肯随慵懒伴渔矶。”

李善长说:“简陋庸才亦图继向:

水月澄清山不移,任教万物转东西。

春来槐柳黄莺语,秋夜梧桐杜宇啼。

金屋荣华应有定,玉堂编纂信无私。

今宵幸际明良会,月下赓歌采石矶。”

孙炎亦说:“樗蒲之资亦敢效颦:

怀抱忘贞岂变移,平生志贵斗牛西。

笔挥花月妖狐泣,剑击山溪虎豹啼。

振国赤心应有节,悬空如日自无私。

清风一扫烟尘净,万里山河稳若矶。”

太祖评说:“徐元帅气魄雄壮,真是将才。冯将军英武尚气,可见忠良。孙大夫见尽节效忠之忱,皆不如李公备肃谨厚,有调和鼎鼐之气。”李善长说:“主帅包罗一统含容万物,即此诗可知,俯视诸诗不啻天渊。”是夕,尽欢而散。

次早,拔寨直抵太平城下。郡将吴昇闻知便开西门纳降。太祖曰:“久闻汝是江左名贤,今日相见,犹恨晚也。”即擢为总管。吴昇俯伏谢恩曰:“主帅如此恤民抚士,何征不服?”太祖遂命善长揭榜通衢,严禁将士剽掠,城中肃清便进城抚恤士民。恰有元平章李习率众来见。习本汉人,博通经术,看得元纲不振特来投见。太祖曰:“太平谁是贤才?”李习对曰:“有一人姓郭名景祥。又一人姓陶名安字立敬,少年敏悟。他年少时,邻近有个土地庙,前通大河后接深巷,神明极灵。那庙祝先一夜梦见土地对他曰:“明日河中有一件异样的事:其中有一人是紫炁星下降。不久,便当辅佐真主安邦立国,你可十分恭敬,便留他在庙中攻书,不可有误。次日,庙祝绝早起来,呆呆的等到日中,也无人来,也无异样的事。庙祝对众僧曰:‘大分是个春梦。’正说间,祇看见对岸十数个小孩儿,止约有十来岁,在那大树底下趁著晴明,猜三角五、翻筋斗、叠灰堆耍子。不知那处,忽然在河中溜过一株紫皮大树来,那大树叉叉桠桠,一些枝叶也不曾去。这十数个孩子,便把一条竹竿到河边搭住那树,那树在水中如解人意,竟贴岸边来。这些孩子都把身坐在上面,有一个略大些的,把那竹竿在水中撑来撑去,正如船中坐定,说说笑笑,拢了又开,开了又拢,却有十数次。祇见一个孩子在树上立起身来曰:‘偏你会撑,我也会撑撑耍子。’那大些的孩子曰:‘使得使得,我正撑得没力气哩,让你耍耍。’那孩子按过竹竿在手便撑,方撑得到河中,倏然间四边黑云陡合,大雨倾盆。那孩子慌了,流水的持命要撑拢来,冤家的竹竿陷在泥中,再拔不起。顷间,那树头动尾摆起来,竟如活龙在水中游来游去,吓吓有声不止。那雨越落得大,把十数个孩子都荡在水中,没了性命。只有一个穿著一领紫色道袍,绾住了树枝,任他颠颠倒倒祇不放手,竟随风浪过庙岸边来,大叫救人。那些僧人立在山门屋下望见,便往雨丛中赶去,扯得他上岸。转眼之间那树也不见了。庙祝暗思道:‘昨日神明嘱咐是这位了。’便问孩子:‘你是那村小官,姓甚名谁,因何到此顽耍?’那人便对曰:‘我姓陶名安,是对河陶家村里住。’自后,庙祝便留他在庙读书。近来果是知今达古。那徐寿辉、张士诚等皆慕他的名,遣人来请,他也不屈节轻仕。”太祖曰:“我也素闻他名字,你便可同孙炎去请来。”不知肯来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陈也先投降行刺 取元兵设计得胜

天生真主下尘凡,自是当机一著先。

狐鼠任从怀鬼计,蛟龙穷竟获天全。

旄头纵朗会何济,紫极生辉正独悬。

江水茫茫魂渺渺,欣看駮绩勒燕然。

却说李习荐了陶安,太祖便叫同孙炎去请。二人叫探子探得陶安在村中开馆,便径到馆中来访。三人叙礼毕,备说太祖礼贤下士的虚怀。陶安便整衣襟同二人来帐中参见。太祖见陶安儒雅大是欢喜。陶安见太祖龙姿凤采,也自羡得其所主,便曰:“方今豪杰并争、屠城攻邑,然祇志在子女玉帛,曾无救民之心。明公率众渡江,神威不杀,此应天顺人之师,天下足可平也。”太祖因问:“欲取金陵何如?”陶安曰:“金陵古帝王之都,虎踞龙蟠,限以长江天堑,据此形势以临四方,何向不克。此天所以助明公也。”遂拜陶安为参谋都事。

次日,太祖与诸将计议起兵进取金陵。忽报,元将陈也先领兵十万,分水陆来犯太平,报滁州之仇。太祖命徐达等防御。徐达出帐吩吩常遇春、汤和二将先领兵一支,往南门攻他水军。自家便与邓愈、胡大海等将,率兵五万出城北门挡他陆路。两军对围,徐达正欲亲战,祇见胡大海挺斧径奔阵前与也先对战,未分胜败。忽听元兵阵上大叫:“待吾斩此贼与父亲报仇!”大海看时,恰是孙德崖儿子──前日逃走的孙和。大海便放出平生气力独来战他。祇见陈也先二子陈兆先、陈明先及韩国忠、陶荣四人又来夹攻。我阵中早有华云龙、郭英、邓愈、花云向前敌住。恰有常遇春、汤和已攻破了水寨,领著部兵绕出其后。贼兵见势头不好,矢石交集,汤和被矢中了右臂,杀气益厉,贼兵各弃甲而走。胡大海赶上将孙和一斧砍倒。陈明先措手不及,被郭英刺死于马下踏做肉泥。华云龙飞剑斩了陶荣,死者不计其数。陈也先单骑望西逃去被遇春截住去路,也先便下马拜降。止有陈兆先与韩国忠引残兵奔回方山寨,不题。

徐达命鸣金收军入城,众将恰拥也先来见太祖,也先连连叩首曰:“愿饶草命!”太祖便授也先千户之职。冯国用密言曰:“裨将看此人蛇头鼠耳乃无义之相,不可留于肘腋之间,还当斩首以除奸患。”太祖然其言,又思:“斩服诛降于义所非。”次日,乃宰牛马与也先歃血。也先誓云:“若背再生之恩,当受千刃之惨。”太祖仍令统其所部。自此也先虽有异图,然冯国用时时防备,竟不能为害。

一日,太祖遣徐达为元帅,华云龙为副将,郭英为先锋,领兵三万,攻取溧阳等处。那也先见众将俱各分遣,便乘机带了利剑蓦夜潜入帐中,看那守帐军卒又皆酣睡。太祖正在胡床眠来睡去,再也睡不著,忽觉耳中曰:“可快起来,可快起来!”虚空似被人扶起一般。心中正起鹘突,祇听得帐门外呀的一声响,太祖便跳将起来闪在一处。也先便仗剑砍中床干,知太祖已不在床,遂绕帐乱刺。太祖恰欲出来,又恨无寸铁在手,正急间,恰听帐外人马驰骤,正是冯胜、冯国用夜哨巡来。太祖大呼:“有刺客在帐!”二将急入擒获,也先这贼早已从帐后潜逃在外,径奔他儿子兆先去了。国用等遍帐寻觅不得,便曰:“此必是陈也先,主帅可传令召他入帐议事。”众军回报已不见了。国用便曰:“裨将向谓此贼是无义之徒。今敢如此,誓当杀之以报主帅。”

至晓,太祖正欲暂尔歇息,待徐达等众兵回时方图南进。忽江南巡卒来报,蛮子海牙领兵十万,连营采石矶,挡住江口。陈兆先领兵五万,挡住方山路。朱兵南北不通粮草断截。太祖大惊,曰:“我将士渡江,其父母妻孥皆在淮西,今元兵阻路,是绝我咽喉之地,当用何计破之?”李善长曰:“他二人连兵来寇,若攻其一处,彼必互相救应,便难取胜。可传令著汤和、李文忠、胡大海、廖永安、冯国用等领兵二万去攻方山。裨将与众将保主帅领兵攻采石矶。”太祖允议。遂分兵与汤和等去讫。太祖曰:“采石矶虽离不远,先须设奇兵以胜之。”常遇春便向太祖耳边密密的说了几句话,太祖点头曰:“好,好,好!”便传命唤耿炳文、陆仲亨、廖永忠、俞通海入帐听令。四将受令各自依计而行。祇见常遇春率精锐三万,径抵采石矶。哨见元兵尽地而来,蛮子海牙横戟早先出马,遇春骤马对海牙曰:“你不记昔日牛渚、采石之败乎,还来怎么?”海牙也不打话,舞戟直取遇春。二将战未数合,遇春把身横困在马上便走。海牙祇道戟刺伤了遇春负痛而走,便望南催兵,祇顾赶来。约近十里地面,遇春把号带一拈,忽树林中炮声连天,金鼓大振。海牙急令后兵速退,说未罢,祇见耿炳文、陆仲亨在左边杀来﹔俞通海、廖永忠,在右边杀来﹔常遇春复转过马来,直捣中间﹔太祖又引大兵团团围住,似铜墙铁壁一般。海牙前后受敌势力难支,逃到东,东无去路﹔回到北,北是迷途。正是:

金盔晃晃,背在肩头,好似道人的药葫芦﹔铜甲零零,挂著几片,一如打渔的破线网。丈八长矛,止剩得半条没头的画棍,祇好打草惊蛇﹔满筒铁箭,惟留得一个滑溜的竹管,止堪盛酱盛盐。雕弓半折,将来弹不动棉花﹔护镜亏残,拿去照成脸嘴。

祇得突围走至江滨浮舟逃去。遇春、邓愈合兵追赶,更喜顺风,便令将薪草灌了松油致炮于其中,乘风放火,烈烈的趁著风飕飕的吹著火,把那海牙的水师舟筏,一时烧尽。廖永忠、王铭等生擒吴长官辈头目十一人,溺死者不计其数。海牙正乘著小船脱走,忽见上流大船三十来只,也无旗号向东而来。海牙祇道是本军,大叫救应。祇见船上一个将军,锦袍、金甲,拈了弓,搭上箭,一箭射来,那海牙应弦而倒。将那残兵杀死殆尽。

自此后,元人再不敢有扼江之战。后人看此,有一篇古风喝采他:

凉风嘘碧海,薄雾喷长天,莽苍江色何茫然。氓峨之流奔腾,急走几千里,峻峨战舰凌江烟。江烟乍开杀气起,离魂愁魂彻波底。剑上斑斑血溅衣,旌旗拂拂霞浮水。夹岸鼓今声不停,恍惚水底蛟龙惊。膻奴错引授兵集。谁测阎罗江上迎。左手开弓右挟矢,飞来胸前才一指,蓦然倒地渺无知,任是英雄今已矣。挺戈纵杀日为昏,直欲旋干且转坤。试究根苗谁者子?星日乌精沐氏孙。沐家孙子真奇杰,北净胡尘南靖粤。但愿山河带砺券书新,永俾金设无少缺。太祖便令鸣金收军,诸将各自献功。

那将也收船拢来合兵一处。不知太祖看了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定金陵黎庶安康 福寿自刎死尽忠

江东城上起霜风,义胆雄张转戟中。

湖海几年等石画,明廷此日祀鸿功。

笳吹夜月军门静,剑倚天秋碧障空。

麟阁丹青知不负,捷音应奉紫微宫。

却说常遇春大破了蛮子海牙,那海牙正坐小船向北而走,祇见战船三十馀只忽从东下,将海牙一箭射死。常遇春收兵江口,即向太祖前拜倒,说道:“子文英适领兵哨江,凑遇海牙船到把箭射死了,特来献首级。”太祖大喜,升遇春为行军大总管之职。回兵太平,吩咐与众将庆功筵宴。筵上唤过朱文英来曰:“你本是凤阳定远人,沐光之子,沐正之孙。因尔父与我交厚,不幸早亡,母亲亦随丧,就将你寄养于我。彼时尔方十岁,不觉已是九年。今尔英勇善武,与国建功,吾不忍没尔之姓,可仍复姓沐。异日立大功成大用,可与尔祖父争光。”因赐名沐英。英再拜,叩首谢恩,不题。

却说汤和等引兵进攻方山寨,扎寨才定,祇见那刺贼也先挺了枪飞也似杀出来。我阵上廖永安见了他怒从心上起,便骂道:“你这不忠、不孝的贼,主帅待你不薄,你何忍行此刺害之事?湛湛青天,昭昭神爽,你今日必遭千刀万剐。还有何面目来战?”两马搅作一块,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战上三十馀合。永安起个念头曰:“我若再在此与他战,他阵上必然有帮手杀出来,我怎的独捉他?不如放个破绽,那厮决奋力来追赶,我恰好拿了他。”便往北路而走,那也先纵马赶来。不上三里之地,永安大叫一声,曰:“你来得好!”把那马一带,挺著长枪突地转来。后人有诗一篇称说永安好计:

执戟回看势转雄,高牙大纛拥罴熊。

祇因反噬忠臣谊,为奋英豪誓国忠。

宝楞光摇三尺电,丹心气映九霄虹。

都道胃星文雉显,祇怜早世反穹窿。

那也先却把身一扭,避那枪头,谁知身子一侧侧下马来,凑巧脚镫缠住了一只脚,被马横拖倒扯。永安一枪正中其心,手下的兵卒向前乱砍,也先即时死去,直受了那千刀之报。陈兆先因率众而降。汤和领了兆先来到太祖帐前,说道:“望主公天地好生,不记伊父昔日之罪,以安归顺之心。”太祖便曰:“天下有福的虽百计不能害之﹔况古人曰:‘罪人不弩’。今兆先既诚心款伏,吾岂念旧恶哉!即可令他入见。”兆先进帐叩头,曰:“臣系叛臣也先之子,愿受诛戮。”太祖又曰:“大丈夫存心至公,何思报复。尔果同心协力以救生民,他日功成富贵与共。”即授千军长左军掠阵头目。便命冯国用选精锐五百听其挥使。五百人多疑惧不安。太祖熟视军情,是日,即唤兆先同五百人上宿护卫,旧军尽退在外,独留国用伴卧榻前。太祖解甲熟睡达旦。五百人个个安心,都道是天地父母之量。次日,徐达等攻取溧阳等县,全军而回。太祖便议取金陵之计。

那金陵地方,元朝叫文臣达鲁花赤福寿同武将平原指挥,曹良臣把守。二人闻知兵至,曹良臣同福寿曰:“和阳兵来,势如破竹。公为文臣,可坚壁固守。我当率兵死战以保此城。我闻兵法云:‘军行百里,不战自疲。’彼今远来,今夜可乘其不备先去劫寨,必获大胜。”福寿曰:“此计大妙,祇待晚来依计而行。”

却说太祖兵至城下,在北门外安营。那元将却不出兵。太祖谓徐达曰:“彼必度吾疲惫,今夜决来劫营,须宜预备。”徐达对曰:“主帅所见与达暗合。可令各军俱在远处埋伏,祇留一个空营。敌人一至放炮为号。”吩咐已定,那曹良臣果然更深时分,领二万兵出凤台门,衔杖疾走,直至营前。祇听得营鼓频敲,那些军士俱拦路熟睡。良臣大喜,即领兵并力杀入营来。谁知:“地上插旗惟伏鬼,营中点鼓是赢羊。”却是一个空寨。良臣知中了计,急令退兵,忽听帐外一声炮响,四下伏兵并起,把良臣二万人困在垓心。徐达便令旗牌官执了令旗四下大叫:“劫营元将不必冲阵,今和阳朱主帅率精兵二十馀万,围得似铁壁铜墙,若来冲阵,徒伤士卒。我朱主帅圣仁神武宽厚聪明,自降的自有重用。尔等将士各宜自思。”良臣正在犹豫,那些头目便曰:“昔蛮子海牙,有舟师二十万,三战皆亡﹔陈也先有雄兵十五万,一战而毙。料今日势必不赢,望元帅一开生路,乘机就机,以活二万之人命。”良臣便令小卒对曰:“和阳兵!且待到天明,当得投降。”太祖与徐达曰:“彼欲迟迟,恐是诈语。”徐达曰:“我军紧困,虽诈何为。”顷之,东方渐白,徐达单马向军前说道:“元将可速投降,免受伤杀。”良臣问道:“公是何人?”徐达曰:“我是主帅帐前副元帅徐达。”良臣曰:“我也闻朱主帅名誉,人皆以圣主称之,若得一见果如所誉,便当率众投降。”太祖闻说即至阵前,免胄示之。良臣见太祖龙眉凤眼,禹背汤肩,便丢去了手中长矛率众拜降,曰:“久慕仁德,多缘迷谬,归顺无阶。今幸宽宥,当效死力以谢不杀之恩。”太祖便将步下士卒散与各将调遣,乘胜引兵围困金陵城。

福寿见良臣被困,因率兵登城死守。徐达等四面围拢。城上矢石如雨的下来,那里近得前。一连围了半个多月不能遽取。常遇春率精锐架起云梯向凤台门急攻。冯国用又领兵协助,城内便不能支。遇春挺枪先登,三军乘势而入。福寿恰向北拜了四拜,哭曰:“吾为国家重臣不能固守,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言讫,遂拔剑自刎而死。太祖进城,便谕官吏父老道:“元失其政,所在纷扰,兵戈并起,生民涂炭。吾率众为民除乱,汝等各安职业毋怀疑惧。”当日,吏民大悦,且更相庆慰,遂改为应天府。共得兵士五十万。因立天兴建康翌天元帅府。怜福寿死得忠义,以礼殡葬,敕封凤台门城隍。至今香烟不绝。仍优恤其妻子。即遣使迎和阳王迁都金陵。

不一日,王到金陵,太祖率诸将士朝见毕,王大悦。奉太祖为吴国公,得专征伐。置江南行中书省,把主帅总事,以李善长为参议官。郭景祥、陶安为郎中,分房掌事。置左、右、前、后、中翌元帅府,进李善长左丞相,徐达总督军马行军大元帅,常遇春前军元帅,李文忠后军元帅,邓愈左军元帅,汤和右军元帅,胡大海提点总管使,张彪、华云龙、唐胜宗、陆仲亨、陈兆先、王玉、陈本等各副元帅。太祖既掌征伐,日命诸将统兵以征不服。一日问曹良臣曰:“金陵人物之地,公等守此土,当为我举之。”良臣曰:“自今乾坤鼎沸,盗贼如麻。凡豪杰艺勇皆挺身以就群雄﹔那贤达之士又韬光以观世变,此处恰不闻得。则只有一个人,小将曾闻得他。”不知国公心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古佛寺周颠指示 伯温曰猿献天书

山中石壁壁中天,个里山头玄又玄。

传来秘教由黄石,点破真机有老颠。

热心一片援迷女,报主多情陋白猿。

宝筏玄津从世出,何须竟觉渡头船。

却说太祖新受王命拜为吴国公,便问曹良臣说道:“金陵有甚贤才烦君推举,我当礼往请之。”良臣答曰:“未闻有人,只有一人姓宋名濂,又不是金陵人氏,乃是金华人。一向闻得他有王佐之才,国公何不去请他来议天下大事。”太祖曰:“我耳中也闻得有此人,但不知何人可去请他。”祇见帐下孙炎挺身出曰:“卑职愿往。”太祖大喜,遂嘱咐孙炎去请,不题。

却说处州有个青田县,那县城外,南边有一座高山俗名红罗山,妙不可言。怎见得他妙处?但见:

层岗叠𪩘,峻石危锋。陡绝的是峭壁悬崖,逶迤的是岩流涧脉。蓊翳树色,一湾未了一湾迎﹔潺骤泉声,几派欲残几派起。青、黄、赤、白、黑,点缀出嫩叶枯枝﹔角、征、羽、宫、商唱和,那惊湍细滴。时看云雾锁山腰,端为那插天的高峻﹔常觉风雷起𪩘足,须知是绝地的深幽。雨过翠薇,数重尽青螺万点﹔日摇赪萼,错认做金帐频移。

祇因这山岩穴多端,内藏妖精不一。闻说那个山中常有毒气千万条出来,或装做妇人去骗男子,或装做男子去骗妇人。人人都说道有个白猿作怪,甚是没奈何他。恰有元朝的太保刘秉忠,他的孙儿名基,表字伯温,中了元朝进士,做高邮县丞。将及半年,猛思如今英雄四起,这个官那里是结果的事业,便弃了官职回乡。每日手把春秋到这山下拣个幽僻去处,铺花茵,扫竹径,对山而坐,观书不辍。将近年馀了。忽一日,崖边豁地响了一声,祇见石门洞开,稍好一人侧身而进。那伯温看了半晌,便将书丢下,大步跨入空谷中。却有人大喝道:“里面毒气难挡,你们不可乱进。”伯温乘著高兴祇顾走进洞中,黑暗暗的,有几处竟是一坑水,也有几处竟如螺蛳。伯温走了一会,正在心下狐疑。转弯抹角,却见透出一点天光来。伯温大喜,暗想:“此处必有下落了。”又走了数百步,忽见日色当空,天光清朗,有石室如方丈大一个所在。石室上看有七个大字道:“此石为刘基所破。”伯温心知此是天意,令我收此宝藏。遂抬个石子,向那石上猛击一下,祇见毫光万道,即时裂开,内中有抄写的兵书四卷。伯温便对仰叩谢,将书怀在袖中。正欲走出,忽听得壁厢豁喇一声,枯藤上跳出一只白猿来,望著伯温张开了口,竟扑将上来。伯温大喝道:“畜生,天赐宝贝,原说与我刘基的,你待怎样?”那猿便敛形拜伏在地,忽作人言曰:“自汉张子房得黄石公秘传之后,来辟谷嵩山,半路之中,将书收藏在内。便命其六丁、六甲,拘本山通灵神物管守之。丁甲大神在云头上一望,看见小猿颇有些灵气,便拘我到留侯面前。留侯者乃张子房封爵名号。那留侯却把手来打一个圆圈,许我在此,祇好到山上山下走动走动,再不得出外一耍。今日,天意将此书付与先生,辅主救民,要我在此无用。望先生方便破开圆圈,把小猿宽松些也好!”伯温便对他曰:“天书我虽取得,其中方法竟未曾看著,待我回家细看,倘其中有破开圆圈方法,我方好放你。目下,我如何会得?”白猿只是苦苦哀求说:“先生此时不放我去,何时再得进来?我从前被留侯拘束时,曾问他何年放我,他便曰:‘留著,留著,遇刘方放著。’今日遇著‘刘’,便须遇著‘放’。先生只是可怜见宽,小猿则感恩不浅!”伯温看他哀求不过,便从袖中扯出天书来看,谁知袖太小书本过大,祇扯出一本来,将手翻开,恰是落末一本,凑巧簿面上写著:拘收自猿管守天书事情,看到后面,果有打破圈箍放白猿的神法。伯温心中原要试验一番,却又不解此中原是咒语,祇好将他当书诵读。谁想把宽放他的法儿读完,祇见那白猿朝著伯温拜了几拜,竟从山后跳出去了。伯温也不顾他,遂放开大步,复从原路而回。回头一看,那石壁依然合了。伯温一路且惊且疑,方到家中,祇听得人曰:“山上有白光一条,光中灿灿的恰如白猿一个,奔到淮西那路去了。”不题。

伯温虽得此书,其中旨趣尚未深晓。因历游名山佛寺,访求异人提醒于他。闻说建昌有个周颠,年十四岁得了颠疾,便乞食于南昌。及到长成举措诡怪,人莫能识。每常见人便大叫:“告天平!告天平!”人也解不出。今在淮西濠州山寺。伯温心下转念道:“一向观望天象,帝星恰照彼处,今日此行正好探听。”遂收拾了琴剑书箱,安顿了家中老少,次日起身。不一日,来到濠州,打听周颠下落人都说在西山古佛寺藏身。伯温便往寺中,见那周颠身倚胡床,口中念念的看著一本龌龌龊龊、没头没脑的书。伯温近前便拜,曰:“请教请教!”那周颠那里睬他,伯温随即诉道:“小可不辞跋涉而来,全望先生指教!”周颠见他至诚,便把那看的书递与伯温,曰:“你拿去读,十日内背得出便可教你﹔不然且去,不必复来。”伯温遂接过书来一看,见与前石匣中所得的大同小异。是日,就在寺中读了一夜,明早俱觉溜口儿背得,于是携书入见周颠。周颠曰:“尔果天才也。”因一一讲论,未及半日,完全通彻。伯温欲辞而行,周颠曰:“此术是帝王之佐,值今乱离,勿可磋过。且回西湖,自有分晓。”

伯温别了周颠,来到濠州城,束装起程,便与店家告别。祇见店小二混浊浊的自言自语,一些也不对答。伯温焦燥,说道:“你这位小官人没分晓,我在此打搅了一番,自然算房钱、饭钱、酒钱还你﹔你何须唧唧哝哝,不瞅不睬于我。”那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不来支值,但祇为我主人孔文秀有个女儿,年方一十五岁,近来为个妖怪所迷,每夜狂言乱语。今日接个医人来,他说犯了危疾命在早晚,因此怀虑,冲撞了相公。”伯温问曰:“甚么妖精如此作怪?我也略晓得些法术,快对你主人说,我当为你除灭。”店小二不胜之喜,连忙进去与主人报知。顷间,孔文秀出来见了伯温备诉了怪精事情,因曰:“相公果若救得小女,便当以小女为赠。”伯温曰:“除灾祛患,君子本心,何以言谢。”便叫文秀领了他到女儿房中看他光景何如,以便攻救。文秀于是携了伯温径到女儿床前,揭起了帐子。伯温轻轻叫道:“可取个灯来待我仔细观看,便知下落。”正是:伊谁错认梨花梦,唤起闲愁断送春。未知如何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刘伯温法遣猿还 孙炎领命访宋濂

岩壑于重路转偏,春阴漠漠带炊烟。

因投野店还呼酒,笑问名山数举鞭。

宠鸟对人喧曙色,桃花临水弄新妍。

多情为访天台客,月在中天酒在船。

话说孔文秀的女儿被妖怪迷住,日夜昏沉。恰听得伯温说有除妖之术,不胜之喜,便领了伯温到女儿房中,观其看怎么模样。孔文秀曰:“我女儿日间亦是清醒,但到得晚间,便见十分迷闷。但恐日间看视,尚未分明,晚间方见明白。”伯温曰:“不妨不妨。”揭起帐来看,但见:

春山云半蹙,秋月雨偏催。闷到无言苦厌厌。恍似经霜败叶﹔愁来吐气,昏迷迷,浑如烟锁垂条。若明若暗的柔肠,对人难吐﹔如醉如痴的弱态,祇自寻思。花锁千点泪,回云断雨总成愁﹔香散一天春,怕夜羞明都幻梦。扶不起海棠娇睡,衬不上芍药红残。

伯温看了一会竟出房来,对文秀曰:“今夜,可将你女儿另移在别处去睡,至夜来我往令爱房中,自有区处。”文秀得了言语,急急安排静室,移女儿别处去睡。将及一更左右,伯温恰到房里睡在床中,把剑一口紧紧放在身边。房门上早已贴了灵符念了法咒。吩咐众人,都各安心去睡,不必在此惊动搅扰。房间中止点一盏璃璃灯,也不大明。约莫二更,祇听帘拢响处,妖怪方才入门,那符上豁喇喇一声,真似:“霹雳空中传号令,太华顶上折刚峰。”这妖恰已倒在地上。伯温近前一看,就是前者红罗山上用法解放的白猿。伯温便问:“你如何直来到此?”那白猿叩头谢了前日释放之恩,又说道:“近因城外钟离东乡皇觉寺内有个真命天子,因此各处神祗都去护祐。我那日便斗胆在云中翻筋斗过来,不意今日撞著恩主,望恩主宽恕!”伯温便吩咐道:“我前日为好把你宽松些,谁知你倒在此昏迷妇女,本该将你斩首,姑念你保守天书分上,放汝转去。以后祇许你在山林泉石之间,采取些松榛果实,决不许扰害人家!”白猿拜领而去。

伯温次早将此事说与文秀,文秀便将女儿为赠,伯温固辞而去。径到皇觉寺来寻访真主﹔恰又想天时未至,因此取路向青田而行。道过西湖,凑与原相契结的字文谅、鲁道源、宋濂、赵天泽遇著,便载酒同游西湖。举头忽见西北角上云色异常,映耀山水。道源等分韵题诗为庆,独伯温纵饮不顾,指了云气对著众人曰:“此真天子出世,王气应在金陵。不出十年我当为辅,兄辈宜识之。”众人唯唯。到晚分袂而别。

自此,暑往寒来,春消秋息,伯温在家中只是耕田、凿井,与老母妻儿,隐居在丘壑之内,不觉光阴已是十年之期。那些张士诚、方国珍、徐寿辉、刘福通时常用金帛来聘他,伯温想此辈俱非帝王之器,皆力辞不赴。

话分两头,却说大夫孙炎,领太祖的军令,来到金华探访宋濂,那宋濂:

清洁自高,居止不定,也有时挈同济寻山问水,也有时偕知己看竹栽花﹔也有时冒雪夜行,如剡溪访戴﹔也有时乘风长往,如出兵千里。心上经纶,倏忽间,潜天潜地﹔手中指点,霎时里,惊鬼惊神。腹中书富五车,笔下文堪千古。

人都称他为斗文宋先生。为何称他做个斗文?祇因他父亲当初极好风水,用了许多心思选择一块地面,葬他乃祖。那术人说道:“这形势分明是金牛开口,葬后必生聪慧,文章之杰车越百世。”开葬之夜,恰见一道亮光正冲到那北斗口内,再挖下三尺,一个东西像麒麟白泽光景,直奔出来,也不撞人﹔也不声向﹔一直往宋公住的屋子里面藏躲,内中有好事的便跟了他走入屋子里来寻。那初得有不及一年,生下这宋濂。时四边邻舍俱闻得他家似龙吟虎啸,震向了一夜。后来长成到四五岁,便能日诵万言。偶一日,门前有一个和尚走过,说道:“贫僧善相。”他的父亲便领宋濂出来,问说:“师父,此子何如?”那和尚道:“此是斗本獬生身,手心中必有文理。”众人方去认看,果见他手心中纹理,宛然成斗文二字。因他大来文声大震,所以都称他为斗文宋先生。且作长歌为之称赞:

短剑在匣中,秋水连花芒。

芒色佳且好,岂为人所防。

所贵金王姿,含辉有章光。

谅哉宋公子,璠瑜映明堂。

熏风动九夏,明音来锵锵。

至宝吐洪亮,不特华泽芳。

沈思不能寐,揽裳看斗光。

那大夫孙炎到了宋濂家边,谁想紧闭著门,门上大书数字:“倘有知己来寻,当至台州安平乡相会。”孙炎便勒转马头,向台州安平乡进发。不一日来到安平乡,林莽中远远望见三个人携手而行,俱戴著一顶四角斜镶边东坡巾,都著一领大袖沉香绵布六幅褶子道衣。腰间各系一条熟经的丝绦,脚下都套一双白布袜,踹著的是棕结三耳麻鞋。后面又有一个山童,绾一个双丫髻,随常打扮。肩挑著一担琴剑衣包,自自在在的对面走来。孙炎望见,举动不是个村夫俗子行藏,心中想道:“三人之中或有宋濂在内,也未可知。”便将马拴在柳阴之下,叫从军跟了走来,自家便把巾帻整一整,向前施礼道:“来者莫不是宋濂先生的朋友么?”那三人也齐齐行了个礼。其中一个问曰:“尊公要问那宋濂为何?”孙炎看三个虽是衣冠中人,还不知心事怎么,便曰:“小生久慕宋先生大名,特来拜谒请教,不意昨到金华,他府上门首大书:‘可到台州安平乡来寻。’故而来此。远望三位丰采迥异,此处又是安平乡,故造次动向。”那人便道:“小生就是宋濂,但从来未识尊面,不知高姓大名?今此田野之中又不是迎待之意,奈何奈何?”祇见那二人从傍曰:“尊驾远来,我们虽要出外访友,然此去敞斋不远,便且转去奉陪,再作区处。”孙炎就同三位分宾主前后而走。那二人也吩咐山童先去打扫等候。但见:

东风芳草径泥香,佳景追游到夕阳。

兴引紫丝牵步障,春怜新柳拂行觞。

夺将花色同人面,望去山光对女墙。

歌吹自喧人意爽,安平相遘且徜徉。

未及半刻,已到书斋,四人逊礼而坐,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一口不开亦解愁。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应征聘任人虚己 叶公龙泉救月狐

客来寒夜话头频,路远神孚麹米春。

点检松风汤老嫩,安排旌节礼殷勤。

洒七碗,交四人,直将鼎鼐和盐梅。

而今麟阁为图画,都是同心倒角巾。

却说孙炎随三人走到村居,分席而坐。宋濂开口问道:“行旌从何而来,高姓大名?不知来寻在下有何见教?”孙炎便曰:“在下姓孙名炎,今在和阳朱某吴国公帐前。我国公祇因元将曹良臣以金陵来降,且荐先生为一代文章之杰,故著在下奉迎,且多多致意。凡有同道之朋,不妨为国举荐以除祸乱。”宋濂便起身对曰:“不肖村野庸才,何劳天使屈降。有失迎侯,得罪,得罪。”孙炎因问二位朋友名姓。宋濂曰:“这位姓章名溢,处州龙泉人﹔这位姓叶名琛,处州丽水人。因道合相亲,今因避乱,在此居住。”茶罢数巡,孙炎又道起吴国公礼贤下士,虚己任人,特来征聘的事情,且欲三位同往的意思。宋濂因曰:“我有契士姓刘名基,处州青田人。他常说淮、泗之间有帝王气。今日我三人正欲到彼处相邀同到金陵,以为行止。谁意天作之合,足下且领国公令旨远来,又说不妨广求俊彦。既然如此,相烦与我同去迎他何如?”孙炎听得刘基名字不觉顿足,大声叫道:“伯温大名,我国公朝夕念念在口,今先生既与相好,便宜同去迎他。”是晚,筵散罢。次日,宋濂仍旧收拾了自己琴、书,打点起身,因与孙炎曰:“此去尚有二三日路,在下当与先生同到伯温处迎他同来。章、叶二兄可在此慢慢收拾,待三五日后,亦可起身同在杭州西湖上净慈寺前,旧宿酒店相会。”嘱咐已毕,孙炎叫从人备了两匹马,叫人挑了宋先生行李,一半往青田进路,一半留在村中,准备薪米,等待章、叶二先生,收拾行李,会同家眷,择日起身,一路小心伏侍,不许违误﹔如违,以军法治罪。此时,章、叶二人回家整备行李等项,不题。

却说孙炎同宋濂来请刘基。一路光景但见:

簇簇青山,湾湾流水。林间几席,半邀云汉半邀风﹔杯水帆墙,上入溪滩下入海。点缀的是水面金光,恰像龙鳞片片﹔黯淡的是山头翠色,宛如螺黛重重。月上不觉夕阳昏,归来哑哑乌鸦,为报征车且安止﹔星散正看朝色好,出谷嘤嘤黄鸟,频催行客且登程。马上说同心,止不住颠头播脑﹔途中契道义,顿忘却水远山长。

正是:

青山不断带江流,一片春云过雨收。

迷却桃花千万树,君来何异武陵游。

孙炎因问宋濂说道:“章、叶二人何以与足下相善及年岁履历?”宋濂对曰:“章兄生时,其父梦见一个雄狐,顶著一个月光在头上,长足阔步从门内走来。他父便将手拽他出去,那狐公然不睬,一直走到他卧榻前伏了不动,他父大叫而醒,恰好凑著他夫人生出这儿子来。他父亲以为不祥,将儿接过手来一直往门外去,竟把他丢在水中。谁想这叶兄的父亲,先五日前,路中撞见一个带铁冠的道人,对他说道‘叶公,叶公,此去龙泉地方,五日之内有个心月狐星精托化在姓章的家内,他父亲得了奇梦,要溺死他,你可前去救他性命。将及二十年,你的儿子当与他同时辅佐真主,宜急急前去做了这个阴德。’这叶兄令尊是个极行方便的善人,又问那道人曰:‘救这孩子虽在五日之间,还当什么先景是我们救援的时候。’那道人思量了半晌曰:‘你倒是个小心人,我也不枉了托你。此去第五日的夜间,如溪中水溢便是他父亲溺儿之时,你们便可救应。’大笑一声,道人不知那里去了。这叶公依言而往,至第五日的夜间,果然黑暗中有一个人抱出一个孩儿,往水中一丢祇见溪水平空的如怒涛惊湍一般,径涌溢起来,那孩儿顺流流到船边。叶公慌忙的捞起,谁想果是一个男子。候得天明,走到岸边,探问:‘此处有姓章的人家么?’祇见有人曰:‘前面竹林中便是。’叶公抱了孩儿径投章公处,备说原申。那章公、章婆方肯收留,以溪水涌溢保全,因而取名唤做章溢。后来长成便从事叶公。章兄下笔便有一种清新不染的神骨。文学之士都有美他:

木从天土来,相有桃花开。

试看万物各依种,那见蒲草生蒿菜。

草家竹外傍溪圯,不用远寻黄河水。

年年春涨溪相天,忽夜溪头涌狂澜。

恐儿误死旋涡内,本生命手生客船。

心月狐狸狐若死,九尾文光应谁是。

天心岂为人心去,翰苑辉煌匡圣主。

那个章公款待了叶公数日,叶公作别而行。到家尚有二三十里之程。祇听得老老少少都说从来不曾闻有此等异事。叶公因人说得高兴,也挨身入在人丛中去听,祇说如何便变了一个孩儿。叶公便问曰:“老兄们,甚么异事,在此谈笑?”中间有好事的便道:“你还不晓么?前日我们此处周围约五十里人家,将近日暮时,祇听得地下轰轰的响,倏忽间西北角上,冲出一条红间绿的虹来,那虹闪闪烁烁,半天里游来游去,不住的来往,如此约有一个时辰。正人人来看时,祇见云中忽有一人叫说:“计都星化作虹蜺,且向丽水叶家村去投胎。”隐曜时,那虹头竟到丽水叶家村,竟生下一个小官人来,头角甚是异样,故我们在此喝采。叶公口里不说,心下思量曰:“我荆妻怀孕该生,莫不应在此么?”便别了众人,三脚两步竟奔到家里来。果是婆子从那时生下孩儿,叶公不胜之喜,思量:孔子注述“六经”,有赤虹化为黄玉,上有刻文便成至圣﹔李特的妻罗氏,梦大虹绕身,生下次子,后来为巴蜀的王侯,虹实为蜺龙之精,后来为眉州节度使。种种虹化俱是祥瑞。及至长大,因教叶儿致力于文章,今叶兄的文字,果然有万丈云霄气象。人也有一个调儿赞他:

老稚声频,街坊簇拥。争看平地双虹。青红如线锁天腰,那假鞍和辔,往往来来撺天边,软陡腾翻跃长空。精芒似燕空中坠,下地锺向叶家人瑞,奇姿峻骨多才技。真个笔洒花飞,墨酣云润,驰骋珊瑚臂。人间都道计都星,圣明文章作鼓吹。

他两人真是一代文宗。在下私心慕之,故与结纳,已有五七年了。”正说话间,军校报道:“已到青田县界。”宋濂同孙炎吩咐军校,都住在村外,二人祇带了几个小心的人,投村里而来。宋濂指与孙炎道:“正东上:

草色苍翠,竹径迷离,流水一湾,绕出几檐屋角﹔青山数面,刚遮半亩墙头。篱边茶菊多情,映漾出百般清韵﹔坛后牛羊几个,牵引那一段幽衷。

那便是伯温家里了。”两个悄悄的走到篱边,但闻得一阵香风。里面便鼓琴作歌:

壮士宏兮,贯射白云,才略全兮,可秉钧衡。

世事乱兮,群雄四起,时岁歉兮,百姓饥贫。

帝星耀兮,瑞临建业,王气起兮,应在金陵。

龙蛇混兮,无人辩,贤愚淆兮,谁知音。

歌声方绝,便闻内中说道:“异风拂席,主有才人相访,待我开门去看来。”两个便把门相扣,刘基正好来迎,见了宋濂,叙了十年前的西湖望气之事,久不相见,不知甚风吹得来。宋濂便指孙炎,说了姓名,因说出吴国公延请的情节。他就问:“吴国公的德性何如?”孙炎一一回报了。又问道:“我刘基向闻江淮狂夫,姓孙名某,不知便是行台么?”孙炎俯躬道:“正是在下。”三人秉烛而谈,自从晌午,直说到半夜始去就寝。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栋梁材同佐贤良 赵忠投降杀邓清

新提千骑向东方,剑客黄金尽解装。

桃叶初明珠勒马,梨花半壮绿沈枪。

拍天涛涌军声合,骂海云扶阵色扬。

莫叹书生无燕额,斗来金印出明光。

那刘基与宋濂、孙炎说了半夜,次早起来,刘基到母亲面前诉说前事,母亲便曰:“我也闻朱公是个英杰,我儿此去也好。”刘基便整顿衣装,对孙炎曰:“即日起行。”孙炎吩咐军校将车马完备,离青田县迤逦向东北进发。话不絮烦,早到杭州西湖,湖南净慈禅寺。章溢、叶琛挚领家眷并行李,已等候多时。军校们也合做一处同往。正是:一使不辞鞍马苦,四贤同作栋梁材。在路五六日已至金陵。

次早,来到太祖帐前谒见。太祖遂易了衣服,同李善长众官出迎,请入帐中,分宾而坐,太祖从客问及四人目下的治道急务,酒筵谈论,直至天晓。因授刘基太史令,宋濂资善大夫,章溢、叶琛俱国子监博士。四人叩头而退。

太祖对诸将曰:“今常州府及宜兴、广德、宁国、镇江等处,正是金陵股肱,若不即取,诚为手足之患。”遂著大元帅徐达挂印征讨。郭英为前部先锋,廖永安为左副将,命通海为右副将,张德胜统前军,丁德兴统后军,冯国用统左军,赵德胜统右军,领兵五万征取各郡。徐达等受命而出,乃择日起程。临行之日,太祖出郊戒众统将曰:“尔等当体上天不忍之心,严戒将士﹔城下之日,毋得焚掠杀戮,有犯令者,处以军法。”徐达等顿首受命,率兵前进。一路上但见:

军威凛似严霜,兵器炳于皎日。五万旗,按著金木水火土相克相生﹔八卦带,分在东南西北中随方随色。一字儿排来,队伍整整齐齐,那个敢挨挨挤挤。桠叉儿扎住团营,朗朗疏疏,谁人的嚷嚷喧喧。弓上了弦,刀出了鞘,分明活阎罗列著法场﹔鼓鸣则进,金鸣则退,那辨八臂神传来军今。黄旗一展三军动,画鼓轻敲万队行。

大兵过了扬子江,至镇江府地面,徐达下令安营,为攻城之计。

却说把守镇江府城乃是张士诚所募骁将邓清,并副将赵忠二人。他闻金陵兵至,便议迎敌之事。那赵忠曰:“我闻和阳兵势最大,所至无敌﹔且朱公厚德宽仁,真命世之英,非吴王〈(即是士诚)〉可比。况镇江为金陵右臂,彼所以争。今我兵微弱,战守两难,奈何、奈何?我的主意:不如开城投降,一来可救百姓的伤残﹔二来顺天命之所归﹔三来我们还有个出头的日子。”邓清听了,大喝道:“你受吴王大恩,不思图报,敌兵一至便要投降,乃是狗彘之行。”赵忠又曰:“我岂不知食人之食,当忠人之事,但张士诚贪饕不仁,决难成事。何如趁此机会弃暗投明。”邓清愈怒,即抽刀向前曰:“先斩此贼,力破敌兵。”赵忠也持刀相迎。两个战到数合,邓清力怯,便向后堂走脱。赵忠见左右俱有不平之色,恐事生不测,急忙也跑出衙门,恰遇著养子王鼎,备言前事。王鼎曰:“事既如此,若不速避,祸必及身。”他二人因到家载母挈妻,策马向东而走。邓清闻知,即聚军民一千馀人赶来,适遇徐达兵到,赵忠径望军中投拜,曰:“镇江副将赵忠因劝邓清纳降,彼执迷不悟反来赶杀,乞元帅救我家属入营,我便当转杀此贼,以为进见之功。”徐达心中私喜,便与赵忠附耳说了两三句话曰:“如此而行。”赵忠得令自去。徐达即催兵前进与邓清迎敌,阵上赵德胜跃马横冲,径取邓清。邓清见德胜威猛,不战而走,众兵掩击直逼至城下。邓清正要进城,祇见赵忠在城上大呼:“奸贼邓清何往?”清知事势紧急,进退无门,遂下马乞降。原来徐达吩咐赵忠,趁两军相敌之际,你可赚入城门先夺了城池,以截邓清归路,所以赵忠先在城上。徐达入城抚恤了士卒,安慰了百姓,捷报太祖。太祖加徐达为枢密院同签之职,率数万人攻打常州。太祖对徐达曰:“我查张士诚系泰州白驹场人,原是盐场中经纪牙僧。因夹带私盐官府拿究。癸巳年六月间聚众起兵,便陷入秦兴据了高邮州,今称吴王,国号大周,改元天祐。前者又遣士德将五万兵渡海攻陷平江、松江一带,与常州、湖州诸路,地广兵强,实是劲敌。况渠奸诈百出,交必有变,邻必有猜。尔今率三军,攻毘陵,倘有说客勿令擅言,便中了诡诈之弊。营垒可小心也。”徐达等领命而出,即合兵七万,号称十万,径望常州进发。

数日间,来到常州南门外安营。先锋郭英便率兵三千出战,那把守常州的正是吴将统军都督吕珍。原来吕珍有谋智、有胆力,善使一条画戟,年纪约有三十五六,正直公平,抚民恤士,每当只是长声的叹息。人问他便曰:“此身已受了他的爵禄,虽死亦是臣子分内事。但恨当时不择所主,将身误托耳!常常闻得金陵朱公声息,便道好个仁义之主,天下大分归统于他了。然也是天数,怎奈何他。只是今日,吾当完吾事体。”探子报曰:“朱兵攻取常州。”他便纵马挺戟来战。与郭英战到三十馀合。彼此心中俱暗暗喝采。祇见营内右哨中张德胜持了一管枪,又奋力冲将出来,三将搅做一团。吕珍见两拳敌不得四手,便将马跳出圈子外边,叫曰:“天色已晚,晚来乘著错误,伤人性命,不见高强,你我俱各记兵多少,来日拼个胜负,方是好汉。”郭英便也鸣金收军。次日吕珍全身结束,出到城边,早有郭英、张德胜二人迎住,自早又杀到未牌,不见胜败。朱阵上便麾动大军赶杀过去,吕珍急走入城,坚闭不出﹔一面修表,唤过儿子吕功,前往苏州求取接应兵马,不题。

且说吕功抄路往湖州旧馆县,由森林地方转到苏州。次日,张士诚临朝,文武百官依班行礼毕。吕功出奏常州被困一事。士诚大怒曰:“彼真不知分量,我姑苏坚甲百万,勇将三千,彼取金陵,我不与争便了反来夺我镇江,今又困我常州,是何道理!”即召大元帅李伯昇,领兵十万往救,又吩咐曰:“若得胜时,便可长驱收复镇江,破取金陵,以擒朱某。”伯昇得令,叩首将出,祇见王弟张士德在阶中大喝一声道:“何劳元帅动兵,乞将兵三万与臣,去救常州,决当斩取徐达首级,入建康掳和阳王归报我主,万祈允臣之奏!”士诚闻奏大喜,曰:“得弟一行,何惧敌兵哉!”便拜士德为元帅,张虎为先锋,张鹤飞为参谋,率兵五万前往常州救应。又造吕功乘势领兵二万,攻打宜兴,以分徐达之势。连夜起行。探事探的实,报与徐达得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王参军生擒士德 元兵掘深坑丧命

手麾湖海卷旌旄,一世功名百世高。

吁嗟天际倾虚宿,争羡名家有凤毛。

楚山日映寒鸦散,吴水春晴战马豪。

九泉莫讶灵先陨,敌手还从太白挑。

却说吴王张士诚,他有兄弟三人:一个唤做士信,一个唤做士德﹔那士信足智多谋,熟识兵法,人号为小张良,使一条铁鞭,神惊鬼怕﹔那士德勇猛过人,雄冠千军,人号为小张飞,用得一条长枪,追风逐电,因辅士诚夺了苏州,奄有嘉、湖、杭及松、常、镇三郡地方。又有五个养子,叫做张龙、张虎、张彪、张豹、张虬,在手下操练军士,因号做“姑苏五俊”。那士诚因吕珍叫儿子吕功求救,便吩咐曰:“王弟既然肯往,便当拜为先锋,带了张虎、张鹤飞及三万人马前进。”又召吕功乘势领兵攻宜兴,以分徐达兵势。

徐达得了信,便对耿再成曰:“宜兴地界,乃常州股肱,士诚以我所必争,故特分兵来攻,以弱我势。你可领兵悉力据守,一失尺寸,则全军败亡,千万小心在意。”再成得令,临行对徐达曰:“自从不才从分于起义之日,得元帅视如骨肉,自谓肝胆惟天可知,今日拜别,决当万死以报国家。倘有不虞,亦尽臣子马革裹尸之志,惟元帅谅此忠贞!”徐达听了说道:“此行将军自宜努力,生死原各听之于天,你我一心自是可表,谅不久即能完聚。”二人洒泪而别。再成率了兵,即日奔赴宜兴,与吴兵对垒安营,自相持也。

原来再成极善抚士卒,如有甘苦,与士卒同受﹔至于号令之际,又极严明,一毫不许苟且。适有后军一队是新收义兵,就令原来头目郑佥院统领。那郑佥院祇好酒吃,是日,轮当夜巡,郑佥院带酒来与众饮,这些众军,虽支持了半夜,恰到四更时分,铃析也不鸣,更鼓也错乱。再成梦里惊醒起来,却见营中巡逻的,俱东倒西歪,熟睡不醒。再成查是郑佥院,便驰使唤他入帐,责曰:“军中设夜巡,是以百人之劳,致千人之逸。你今玩事如此,设或有敌兵乘夜劫寨,或有刺客乘夜肆奸,军国大事去矣。且记你这颗首级在颈上。”发军政司重责四十棍,穿了耳箭,以警众军。郑佥院明知自家不是,然痛楚难熬,且对人前似无光彩。次日夜间,仍领了新归一队义兵,径到吕功处投降,备述受苦一事,且将营中事体,一一诉知。再成正在帐中,忽听得探子报说此事,不觉愤怒起来,便不戴头盔不穿重铠,飞马去赶捉他。祇见吕功阵中密札札的木栅围住,再成却乘势砍破了木栅,杀入营中,无不以一挡百,杀得吕功军中,没有一个敢来抵挡。吕功恰待要走,早有夜巡铁甲士一千,走来并力助杀,被贼一枪正破伤了再成额角。再成犹然死杀不休,东冲西突,杀透重围,正到本营,祇见头上血流如注。再成晓得甚是沉重,便与晕中潦草写了札子封好,报太祖﹔又写一封书,寄与徐达元帅,卒于行寝。正是:“赤心未遂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太祖接报,痛悼不已。便令他子耿炳文袭职,统领兵卒,镇守宜兴,不题。

且说士德领兵望常州进发,不数日,来到常州东界古槐滩下寨。徐达闻知,对众将曰:“我闻士德勇而无谋,与之相战,未必全胜。”即传令郭英、张得胜二人,如此如此。再唤赵德胜,王玉二人到帐前,徐达吩咐各带所统人马,并付字纸一封,前出本营二十里外拆封看字便知分晓。徐达自领兵十万,东路迎敌。恰遇士德军到,两阵对围,前阵廖永安跃马出战,士德势力不加落荒便走。永安独马追赶了十里地面,所恨兵卒都在后边。士德恰见永安势孤,因勒马转来,环环的把永安围在里面,便叫放箭,那箭如雨的飞来。永安把这枪如飞轮的一般,在马上遮隔了一会,慌忙中不意一箭径射透了后腿,永安奋出平生本事,冲突而出。士德揜杀过来。徐达见士德兵卒渐近,亦不恋战,便望后阵而走。那士德紧紧来追,经过紫云山崖,转过山坡,恰不见了徐达。众人都道:“将军休赶,恐有伏兵在后。”士德回曰:“彼势已穷,何有埋伏!”放心赶去。正赶之间,祇见赵德胜当先截战,未及四五合,恰又弃甲而走。士德大叫:“快留下首级而去!”德胜也不回话,把马连打几下,如飞的逃走一般,早已是甘露地方。一声炮响,王玉所部的兵卒都在草中齐喝一声曰:“倒了!倒了!”原来徐达昨日付与王玉字一纸,上写:“伏甘露,掘深坑擒士德,如违者斩。”因此王玉连夜传令众土,掘成大坑约五十馀亩,二丈馀深,上将竹簟虚铺盖了浮土。那士德祇认徐达与德胜真败,谁想赶到此间,连人和马,都跌下坑里去。真个是:

汨汨的惟听水响,混混里祇见泥泞。满身锦绣都被腌臜,那认青黄赤白﹔全头躯骸,尽遭龌龊,难辨口鼻须眉。初起时扑地一声,也不知马跌了人,也不知人跌了马﹔到后来浑沦一滚,那里管人离却马,那里管马离却人。护心宝镜,浑如黄豆,围带在胸中﹔耀目金盔,反却如黑嵌,蔀这挂从脑后。水护了箭羽、弓衣,都显不出劲弓利镞﹔泥糊了金鞍王敕,摇不响锡鸾和铃。

正是:

昔日湖波淹七将,今朝泥水陷张王。

两侧边却把挠钩系住,活捉了士德上岸,捆缚在囚车中送到帐前。那张虎与吕功死战得脱,引了残兵,屯住在牛塘谷。

却说张士诚祇恐兄弟士德未能取胜,随后便遣弟张九六率兵二万来援。那九六身长八尺,腰大十围,惯舞两把双刀,骁勇无比。兵马将到常州,就闻得士德被擒的信息,即刻督兵到常州东门十里外下营。次早,出阵大叫道:“好好还我御弟方为上策,不然贪得无厌命都难保!”朱阵上冯国用奋先迎敌,战才数合,被九六一刀正砍著马脚,国用连忙下马弃敌而走。九六横刀杀入,早有诸将挡住。徐达传令鸣金收军,沉思了半晌,恰对冯国用、王玉曰:“九六骁勇难挡,二公可各引兵即去牛塘谷边两傍林中埋伏,待白鸽飞起为号便宜发动,并力夹攻。今日他挥兵杀来,我们便鸣金收兵,他必信我们气怯。不如去此退三十里屯扎,彼必连夜追赶,我当且战且走诱至谷中好便宜行事。”是时,日尚未西,二人引兵各自埋伏去讫。顷刻,徐达传令众军,即刻拔寨退三十里屯扎。要有心忙意乱光景,倘或迟误枭首示众。令下,诸部士卒俱各狐奔鼠窜退去。祇见探子探得移营,竟去报与九六知道。九六大喜,道:“我谅徐达怎的敢来对敌,今彼移营,不去追赶更待何时!”即叫备马过来,领兵追杀。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徐元帅被困牛塘 冯国用救回徐达

几载谈天碣石宫,苍茫拥节向吴中。

金陵共识艰难策,铜柱还标战伐功。

幽谷春深飞彩鹤,首蛮天尽跃花骢。

征旗满眼何时息,车染朱殷草染红。

却说徐达引兵退三十里屯扎,那张九六果然引兵赶来。徐达且战且走,将到牛塘谷口,是时恰有申牌时分。徐达见九六赶得渐近,便回身曰:“张公,张公,得放手时须放手,你何故逼追得紧?”那九六睁开双眼,飞马抢赶上来,徐达又飞马而走。九六大喝道:“徐达,你何不下马投降?”徐达也应声曰:“你且看是甚么所在,要我投降。”正说之间,恰把手伸入怀中把一条白带扯出来一抖,恰早是一双白鸽带了铃儿,旺旺的直飞上半天。那张九六恰把头向天去看,祇听一声炮响,左边冯国用右边王玉,两岸里杀将出来,把九六军马截做两处。徐达见伏兵齐出,便回转马来并力来战。九六身被数枪,尚不跌倒负痛而走。才得半里,被王玉拈弓搭箭,叫声道:“著了!”正中九六左目,翻身堕下马来,众军就活捉了缚在马上,同入帐中,众将一一依次献功。便令把张士德、张九六二人各处监固,不许疏纵﹔仍令移兵屯扎旧馆。即遣人赴捷金陵。太祖得了捷报,曰:“士德是士诚谋主,九六是士诚牙将﹔今皆被擒,士诚事可知也。”即诏徐达等促兵攻城,复谕廖永忠、常遇春攻取池州,不题。

却说张虎、吕功收了残兵,走入牛塘谷各点人马,折了二万。张虎放声大哭,曰:“自我国兴师以来,未有如此之败,急须遣人求救,待得兵来再作区处。”星夜写表驰奏。那士诚见表顿足切齿,曰:“孤与朱家,真不共戴天之仇。卿等有能为孤报仇者决当裂土分王,同享富贵。”祇见士信上前说道:“向者二人皆恃勇无谋,故致丧败。臣愿竭驽贻之力,擒徐达取金陵,以雪二人之冤。”士诚便令其子张虬为先锋,士信为元帅,吕昇祖为副将,赵得时为五军都督提点,统兵十万来救常州。临行,士诚设酒,郊外祖饯。士诚且谓之曰:“孤与卿等兄弟三人于白驹场起义。以至今日威镇江南,无人敢敌。今彼纠集党类据有金陵,侵我镇江,困我常州,杀我之弟,此仇痛人骨髓,卿当用力剿除,以报此恨。”士信叩头受命。当日兵出苏州,倍道而行,不一日,来到牛塘地方。张虎引兵来接,备称朱兵骁勇多智。士信曰:“不足为虑。”引兵屯住谷口。士信骑在马上,把谷口前后左右仔细一望,祇见:

两边山势巍峨,一片平阳旷荡。峻绝处,便老猿长臂,无可攀援﹔溪壑间,纵万马齐奔,未知底极。乱石巉岩,忽露一条石窦,往常见雾销云迷﹔怪林森列,倏开小洞迤逦,此内惟猿啼虎啸。深长八九里,这边唤不应那边﹔宽绰千百步,此岸看不见彼岸。镠镠风送草声,险恶山峦,这境界未许神仙来唤牲﹔潺潺涧流泉响,横行水脉,那地面庶几鬼魅可潜形。止有丽日中天,堪见一时光彩﹔倘或雨云坠地,恍如长夜昏迷。

士信看了一看,便对张虎、张虬曰:“祇此一处,便可生擒徐达了。”就分五万兵与他两人,依计而行。士信自领兵至常州地界,与徐达对阵。徐达便令郭英、张德胜领兵十万,困伏常州,自与赵德胜、俞通海、赵忠、邓清领兵十万,与士信迎敌。那士信纵马横枪,直取徐达。徐达也举刀相迎,战下十数合未分胜败。他阵上吕祖昇、赵得时前来冲击﹔我阵上赵德胜、俞通海恰好接应,杀得士信阵中大溃而走。徐达率众争先,诸军也奋力追杀。追到牛塘谷,方到谷中被那士信发动伏兵,阻住了东谷口,张虬抗住了西谷口,两壁厢崖上矢石如雨而来。徐达便令:“三军勿得惊乱,是吾欺敌中彼诡计了。你们且暂屯守,另图计策。”正在沉吟,祇见后军报来:“邓清乘胜劫了粮草,往投士信去了。”那徐达听了大惊曰:“粮草乃兵马生死所关,邓清这贼直是这般狼恶,誓当擒获以报此仇。”计点粮草,尚可支持半月,徐达对众将曰:“半月之内,救兵必到,尔辈皆宜放心!”因下令掘下深濠,中间填起土冈,约高十丈:一来防士信引太湖水浸灌之患﹔二来据此高冈,亦可探望四山行径,以图出路,不题。

却说郭英、张德胜,探知徐达被困一事,便议曰:“我辈若撤兵往救,吕珍乘势必蹑其后﹔况围或未解,反遭其毒。我等还须紧困常州,以抗张虬、吕珍夹攻之患。星夜著人往金陵求救方保无虞﹔不然,徐元帅粮草一绝,三军之命休矣。”因遣张天祐持表,疾忙趋金陵求救。太祖得报大惊,凑遇常遇春、廖永忠等取了池州,留赵德镇守,引圣军来到。太祖喜见眉睫,曰:“常将军回来,徐元帅无虞矣!”即令遇春为元帅,吴良为先锋,领兵五万行南路去救西谷口﹔汤和为元帅,胡大海为先锋,领兵五万,行北路去救东谷口,即日,兼程进发,两日光景便到常州。与郭英、张德胜兵相合,遇春备问消息。郭英便曰:“徐元帅已受困十九日了。前日张虬领兵来防常州,我与他相持了数日,彼乃密约城中吕珍,夜来劫寨,内外夹攻,力不能支,因退兵在此。”遇春曰:“既如此,须先救牛塘谷,后攻常州。”便令兵直抵西谷口安营。即令郭英、张德胜领兵先抄谷后埋伏,祇待我军相战时,更往张虬寨中,用火烧劫辎重、粮草。

却说张虬见常州困解,仍令吕珍守城,复回兵与张虎守住谷口。闻知常遇春来救,对张虎说道:“兄可谨守谷口,吾与邓清率兵迎敌。”张虎说:“此来必有勇将,吾弟可与邓清守谷口,祇我引兵去救,若都去,恐挫锐气。”张虎祇得依议。张虬便领兵出营,正与遇春相对。两个斗了四五十合,不见胜败,却被那郭英、张德胜发动伏兵,断绝了他后头粮草。张虎恰待来战,被郭英一枪刺死,屯守的兵四下奔溃。时张虬正与遇春相持,祇听得后军报道被朱兵焚了辎重,杀了张虎,心下慌张殆欲逃脱而走,谁想遇春手到鞭落,重伤了肩背,负痛死命的奔走。吴兵杀死的不计其数。徐达在谷中闻得外面锣鸣鼓振杀气横天,晓得救兵已到,又引兵杀出来。徐达见了遇春,深谢脱难之恩。遇春曰:“以元帅之德器。天必保佑,断不沦于贼人之手﹔况主公天命有在,你我皆朝廷股肱。”当是时,汤和也杀败了士信的兵,转回于东谷口相会。祇见胡大海、吴良、吴祯、耿炳文,俞通海、赵德胜、丁德兴、赵忠、张德胜等将俱各引兵来集,内中祇不见郭英,徐达百般忧烦起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郭先锋活捉吴将 云龙攻取广德州

河桥细柳蔚晶晶,偏动征人梦里情。

壮士含丹图许国,狂夫送死枉谈兵。

依微睥睥来旌色,隐跃长庚启剑精。

柳目青青云自远,自今惟有鹧鸪鸣。

且说诸将领兵到谷会齐,因中不见了郭英徐达烦忧,道:“郭先锋不见,多恐没于乱军之中了。但一来是主公爱将﹔二来又为不才解围,吾辈不能救取,有何面目归见主上?”因唤过本部士卒细问,都云不知下落。便教四下访觅。正优闷间,祇见探子报曰:“郭先锋活捉了一人在马上,远远望见从东边来了。”徐达听了,便同众将出营去望。俄顷时见郭英捉了邓清,到帐前下马与众将施礼。徐达好生欢喜,问曰:“将军从何处活捉邓清来?我辈不见了将军甚是著忙。今不惟得见将军,且得这贼子,忧烦俱释,诚生平大快事!”原来,郭英一枪刺死张虎,那邓清见势头不好,竟脱身而逃。郭英便单骑追至旧馆桥,生擒了才回,故乱军中不知下落。徐达便指邓清骂道:“昔者兵败投降,吾不忍杀你,使为将帅。今反夺了我的粮草,致使我重困半月,如此不仁不义之贼,更有何说!”叫刽子手取张士德一同斩讫报来。左右得令,不多时报曰:“二犯斩讫。”

徐达次日分兵,围困常州。吕珍自思兵丁疲惫已极,孤城必定难守,不若领兵,东走湖州,再图恢复,胜败还未可知。徐达看吕珍在城,久无动静,谅他必走。即令胡大海、常遇春附耳说了两句话,二将得令而去。因命兵士们祇从南北西三面攻打,东边一门势力独宽纵些,那吕珍到晚向城上观看,但见东门士卒僵甲而睡,便率兵往东冲出,正及冲开忽闻火炮震天,左有常遇春,右有胡大海,合领伏兵,截住去路。两兵夹击,斩首三千馀级。吕珍祇得匹马仍复进城,坚拒不出。徐达仍令四围紧困,不题。

且说张士信、张虬、吕祖昇、赵得时收拾残兵,屯住旧馆桥太湖边遣使求救。吴主张士诚得报大惊,便思既然难与争长,不若且以书给之,骗他退兵,再作防御。遂遣人将书到金陵求和。其书曰:

向者窃伏淮东,甘分草野,以元政日弛,民心思乱,乘时举兵,遂有泰州、高邮等地,东连海堧。今春据姑苏,若无名号,何以服众﹔南面称孤,势所使然。乃二贤以神武之资,起兵淮右,跨有江东,金陵乃帝王之都,用武之国,可为建大业之贺。向获詹、李二将,礼遇未遣,继蒙通好,理暗未明。久稽行李,先遣儒士杨宪问好,士诚留之不遣。故公今逼我毘陵咎实自贻,夫复何说!然省已知过,愿与请和,以解围困。当岁输粮三十万石,黄金五百两,白金三百斤,以为犒军之费,各守封疆,不胜感仰!

太祖得书,便命移檄回报曰:

春三月取镇江,抵奔牛垒城,彼时来降,继复叛去,咸尔之谋。约我逋逃之人,拘我通好之士,子之兴师,亦岂得已。既许给军粮,中更爽约,原其所自,咎将谁归?今若果能再坚前盟,分给粮五十万石,归我使者,则常州元师可罢,而争端绝矣。

士诚正与诸将商议,忽元帅李伯昇奏曰:“此贪兵也﹔兵贪者败。且今两处败绩,皆因我将逞勇少谋,实非彼之能为。况贪得无厌,如依其议,彼将终何底止,乞殿下假臣以兵,必能成功。”士诚大喜,曰:“元帅之言最当。”即日拜伯昇为元帅,汤雄为先锋,领五万人马去救应。伯昇受旨。次日,率兵往常进发。前至旧馆与士信等相见,备细问了前事。伯昇笑曰:“来日当为大王擒之。”即同士信等起兵至古槐滩安营。徐达对众将曰:“李伯昇乃吴国名将,未可轻敌。”因令汤和、胡大海、郭英、张德胜四将仍困常州。令常遇春、俞通海领兵一万,抄径路到牛塘谷口埋伏。令赵德胜、廖永忠领兵一万,去劫他的老营。令邓愈、华高领兵一万冲左右哨。分遣已定,其馀众将俱随大部东向迎敌。列阵才完,那士信帐中,汤雄持槊出战,丁德兴拍马来迎。斗到三十馀合德兴力怯而走,伯昇、士信各驱兵赶来。那邓愈、华高便分兵直冲他左右两哨,吴兵溃乱。徐达因统大队人马,直追至古槐滩。伯昇急急回营,早被廖永忠、赵德胜杀入老营,就将火四散放起,烈焰冲天,吴兵鸦飞鹊乱的逃走。伯昇与士信死战得脱,幸遇张虬兵合做一处同行。方过牛塘谷,当先两员大将正是常遇春、俞通海,发伏兵到那里等候厮杀,吴兵死的如山堆一般。遇春急赶著汤雄来战,又遇华云龙领一支兵,攻广德州得胜而回,路经旧馆桥见遇春与汤雄鏖战,便大叫道:“常将军待小将来捉此贼。”汤雄就把枪去刺云龙,云龙奋剑砍来把杆砍做两段。汤雄一惊,将身坠下马来,被云龙舒开快手活捉在马上,贼兵奔溃。后面徐达又率兵追击,杀得尸横遍野血染河流。委弃的粮草、辎重、盔甲、器械不计其数。张士信、李伯昇,仅以身免。剩得三百残兵,逃向苏州去讫。那吕珍探得援兵尽散,思量独力难支,便开门冲阵逃走。郭英驰兵拦住,珍奋力接战,恰有遇春追兵又来,两方夹攻。珍且战且走,竟抄小路望杭州路回苏州去。不题。

常州城池方得底定。大约两兵相持,共将五个月,这吕珍以一身挡之。虽是士诚的臣,其功德著在毘陵者不浅。徐达等乃率兵入常州﹔一面出榜安抚百姓,大开仓廒给与士兵,以甦重困。便令汤和率本部兵镇守城池。徐达与常遇春分兵往宜兴一带地方安辑,并剿捕未降郡寇。

却说耿炳文承太祖钧旨,去攻长兴。那长兴守将却是士诚骁将赵打虎,单使一条铁棍,约五十来斤,在那马上使得天花乱坠,百步之内,人没有敢近得他。闻得炳文领兵来攻,他便点选铁甲军三千,出来迎战。恰好炳文也披挂上马,但见他:

浑身缟练,遍体素丝。戴一顶五云捧日的银盔。水磨得如电光闪烁﹔著一件双狮戏球的银铠,素净得如月色清明。手轮画戟,浑如白练飞空﹔腰系宝弓,严似素蟾吐月。坐著追风骤日的白龙驹,匹脚奔腾,幌幌长天雪洒﹔佩著吹毛饮血的纯钢剑,七星照耀,飏飏背地生风。祇因他父丧三年,因此上一身皓白。韬戈不动,人祇道太白星临﹔奋猛当场,方晓得无常显世。

两边站定了阵脚,此时恰好辰分,这场厮杀实是惊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赵打虎险受灾殃 二王毒酒害太祖

吴门萧瑟雁行秋,王粲从军事远游。

侠客临斯怀匕首,故人把袂问刀头,

龙沙旌闵风尘断,鹿塞笳鸣烟水愁。

搔首乾坤俱涕泪,古来国土自封侯。

那赵打虎见了耿将军出阵来战,便叫道:“对阵耿将军,你也识得我的才技,我也晓得你是英雄,今日各为其主而来,不必提起。但或是混杀一番,也不见真正手段,你我都吩咐不许放冷箭,只是两人刀对刀,枪对枪,那时方见高低就死也甘心的。”耿炳文道:“这个正好。”两马相交,斗了一百馀合,自从辰牌直杀到未刻。天色将昏,那赵打虎便道:“耿将军,明日再战才是。”耿炳文回说道:“顺从你说。”两人各回本阵去了。

且说赵打虎来到阵中,对众将曰:“我的刀枪并矛戟的手法都是天下第一手,谁想这耿家儿子都一一相合﹔倘得他做个接手,也是天生一对好汉。祇可惜他落在别国,倒在此处做了对头,奈何奈何?”心中闷闷不乐,这也不题。

却说耿炳文自回帐中,沉想那赵打虎,人传他吴国第一好汉,我看来真个高强,不知谁人教导他得此手法。明日将何策胜得他,正在没个理会,祇见军中整顿出晚餐,炳文也连啜了几杯闷酒。却有一阵冷风把炳文吹得十分股粟。灯烛吹灭了,恍惚之间忽有一个人来叫道:“炳文,炳文,我是你的父亲。前日因你受了主公钧旨来此攻取长兴,我便随在你战阵中。今日打虎这厮好生手段,明日他必仍来搦战,便可对他曰:‘昨日马战,今日当步战。’他的气力也不弱于你,待到日中,你可与他较拳,此时方可赢得﹔倘他逃走你也不须追赶。”炳文见了父亲不觉大哭起来,却被巡夜的锣声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在胡床上翻来复去不得睡著,祇听得鸡声嘹亮,东方渐明,炳文坐起身来吩咐军中一鼓造饭,二鼓披挂,三鼓摆列。不多时赵打虎果到阵前搦战。炳文一如梦中父亲教导的话对打虎曰:“今日步战何如?”打虎听了不觉大喜道:“我的步战法,那个不称赞的,这孩子反要我步战,眼前这机关落在我彀中了。便应道:“甚好,甚好!”两人各下了马整顿了衣服,一东一西,一来一往,又约斗了六十馀合。日且将中,那打虎便叫道:”’我与你弄拳好么?”原来这打虎当初是在五台山披剃的长老那里学了“少林拳法”,走遍天下十三省,五湖四海处处闻名。因见天下多事,便蓄留了头发,投归张士诚图做些大事业。他见马战、步战俱赢不得炳文,必然是尽拿出平生之本事,方可捉他。谁知炳文梦中先已提破,便应道:“这也使得。”两人便丢下了器械,正要当场祇见打虎曰:“将军且慢著,待我换了鞋子好舞。”炳文口中不语心下思量:“鞋儿甚是结作、怎么反著鞋儿,鞋中必有缘故,我祇紧紧堤防他便了。”两个各自做了一个门户,交肩打背,也约较了三十馀回。那打虎把手一张,祇见炳文便把身来一闪,那打虎便使一个飞脚过来,炳文心里原是提防,恰抢过把那脚一拽,打虎势来得凶,一脚便立不住仆地便倒。炳文就拖了他脚,奋起平生本事,把他墩来墩去,不下三五十墩,叫声“叱!”把打虎丢下八九丈高,虚空中坠下来,跌得打虎眼展口开,半晌动不得。阵中兵卒一齐呐喊扛抬了回阵去了。炳文飞跳上马,横戈直撞杀入阵来。那打虎负痛在车子上,祇教奔走到湖州去罢。阵中也有几个能事的,且战且走,保了打虎前去,不题。

炳文鸣金收军进城,看到此处,雄心顿生,不觉把酒赞叹他一回:

南山有桥北山梓,翩翩交戟驰帝里。

天风忽堕老乔倾,杰气英英萃厥子。

长兴鼓振奋熊熊,马战未已步战随。

梨花乱落天边雪,芙蓉挥洒星日移。

吴儿恶薄少林法,再请双拳两相搏。

本图药足舞高冈,谁道商阳沉海若。

垂空掷上还下来,半入青云半入垓。

天上木狼奎灿烂,赵家打虎苦徘徊。

奎木狼星武庄子,骏业鸿功堪济美。

千年万年应不死,耿耿瑶光照青史。

炳文收军进城便安慰了士民。恰有水军守将李福、答失蛮等,都领义兵及本部五百馀人,至阶前纳降。炳文也一一调拨安置讫。正待宽下战甲,谁想那打虎脚上的鞋子,原拽他时,投入衣中,今却抖将出来。炳文拿了一看,那面上恰是两块钢铁包成。炳文对众校道:“早是有心提防著他,倘不然那飞脚起来,岂不伤了性命!所以这贼人要换靴子,可恨可恨!”一面叫写文书报捷,不题。

且说吴良同郭天禄得令来取江阴,那张士诚闻知兵到,便据秦望山以拒朱兵,恰被总营王忽雷奋先力战。适值风雨大作,我督众军便值上秦望山,杀得吴兵四处奔散。次日便从山上放起火炮,直打人江阴城中,那城中四散烈焰的烧将起来。西门城上因近山边,人难蹲立,朱兵便布起云梯径杀进城,开了西门。张士诚慌忙逃走去了。遂以耿炳文守长兴,吴良守江阴,捷到金陵太祖不胜之喜,便对李善长、刘基、宋濂诸人说道:“常州既得,失了士诚左翼,江阴、长兴又为我有,塞住士诚一半后路。”正在府中商议,乘势攻取事情,忽有内使到阶前,跪曰:“我王有命奏请国公赴宴,顷间便著二位王弟躬迎,先其奉达。”太祖回声曰:“晓得了。”那内使出府门出讫。祇见李善长、刘基、宋濂诸人,过来曰:“和阳王今日请主公赴宴却是为何,国公可知否?”太祖心中因他们来问,便说道:“诸公以为此行何如?”李善长曰:“素闻和阳王有忌国公之心。今早已闻说置毒酒中,奉迎车驾,正欲报知不意适来以国事相议,乞国公察之。”太祖听说便云:“多谢指教,我自有处置。”府门上早报曰:“二位王弟到来奉迎国公行驾。”太祖请进来相见,叙礼毕便携手偕行,亦吩咐值日将官祇在府中伺候不必迎送,更无难色。两位王弟心中暗喜道:“此行中吾计了。怕老朱一人进宫,难道逃脱了不成。”一路上把虚言叙说了数句,将至半途太祖忽从马上仰天颠头,自语了一会,若有所见的光景,便勒住马骂二王,曰:“尔等既怀恶意,吾何往哉?”二王假意连声问道:“却是为何?”太祖曰:“适见天神说,你辈今日之宴以毒酒饮我,必不可去,吾决不行矣。”二王惊得遍身流汗,下马拱立道:“岂敢岂敢!”遂逡巡而去。他两人自去回复和阳王说如此如此。三个木呆了一歇曰:“天神可见常护卫他的。”自此之后,再不敢萌动半星儿反意,这也不题。

且说太祖取路而回,却见一个潭中水甚清漪可爱。太祖便下了马,将手到潭洗手,偶见有花蛇五条游来游去,祇向太祖手边停著。这也却是为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张德胜宁国大战 康茂才献城投降

杀气横空下赤霄,风尘卷地翠华遥。

龙呈潭水布巾帻,跃灵中天上斗构。

剑血岁添崖傍草,旗风时拥海边潮。

喜看宁国城边杰,仍佩皇家紫绶貂。

却说太祖正在潭中洗手,祇见五条花蛇儿,攒聚到手边来。太祖暗祝曰:“若天命在予,还当一心依附于我。”便除下头上巾帻,将五条蛇儿盛在巾内。恰喜他蜿蜿蜒蜒,聚做一处不动。太祖正仔细观看,那些值日将官并李善长、刘基、宋濂一行人骑著马向前来迎,太祖连忙将巾帻仍戴在头上,路中备细说了前事,倏忽间已到府门。太祖偕众上堂,解去衣冠另换了便服。忽空中雷雨大作,霹雳交加,望那巾帻中烨烨有光,顷间白龙五条从内飞腾而去,诸将的心益加畏服。以后如遇交战,巾里跃跃有声,这也不题。

未及半晌,仍见天清月朗,便同李善长、刘基、宋濂等将晚膳。杯筋方列,太祖便举箸向刘基曰:“先生能诗,可为我作斑竹箸诗一首。”刘基应声吟道:

一对湘江玉细攒,湘君会洒泪斑斑。

太祖蹙眉曰:“未免措大风味。”基续韵云:

汉家四百年天下,尽在张良一借间。

太祖大笑。酒至数巡,却下阶净手,看见阶前菊花,太祖又曰:“我也乘兴做黄菊诗一首。”遂吟与众人听道: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

要与西风战一场,满身披上黄金甲。

诸人敬服,称赞道:“真是帝王气概!”后来天兵俘士诚,破友谅,克元帝,大约都在八九月间,亦是此诗为之识兆。当夜尽欢而罢。次日,商议出兵攻讨之事,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元顺帝一日视朝,文武百官朝见礼毕,顺帝对群臣曰:“目今大江南北贼盗蜂起,江淮之地十去其五﹔河南、河北或复或失,不得安宁。欲待命将出征,争奈钱粮缺少,满朝卿等将如何处置?”祇见有御史大夫伍十八上前奏曰:“今京师周围虽设二十四营,军士疲弱实可寒心,急宜选择精勇以卫京师。若安民莫先是食。还宜降发帑钱措置农具。命总兵官于河南、河北克复州郡,且耕且战,方合古者寓兵于农之意。又当委选廉能之人,副府州县官之职,庶几军民得所,天下事尚可图复。”言方毕,武德将军万户平章事朱亮祖出班奏曰:“此法极善,但可行于治平的时节。方今事属急迫,还望速开府库以济饥荒,方止得饥民思乱之事。”顺帝曰:“若救济饥民,开发府库便内帑告竭,何以为国?”亮祖复奏道:“今郡县贪官酷吏,刻剥民脂。况以赋税日增,天灾四至,民生因为饥饿所苦,民贫则为盗贼,干戈焉得不起?望陛下听臣之言,不然恐倾亡立至矣。”顺帝听了,颜色有些不喜。右丞相撒敦便迎旨奏道:“方今民顽不肯纳税,倘或再发内帑,军国之需何以供之?此乃误国之言。”顺帝听了,因贬亮祖做宁国守御,排驾回宫。亮祖出朝收拾行李家属出京,取路向宁国府进发。

不一日,来到了该管地方,吏民人等迎接了,不免有许多新官到任,参上司,接宾客,公堂宴庆的行仪,亮祖一一的打发完事。便问民间疾苦,千方百计,抚恤军民。时值深秋光景,忽一日乘兴独步后园,见空阶明月,田径清风,徘徊于篱菊之下,作歌道:

秋风急兮寒露滴,秋月圆兮寒蝉泣。

思乡梦与角声长,去国心同砧韵促。

气贯虹霓恨逐波,时乎奸党奈如何。

空将满腹英雄志,弹剑当空付与歌。

歌罢纵步走过竹林边,祇见一个人,也对了明月在那里口吟道:

银烛辉辉四海圆,几人得志几人闲。

未思范老违天祖,欲效韩侯握将权。

节义有谁怀抱日,忠良若个手擎天?

茫茫大块沉鱼鳖,何处堪容鲁仲连。

朱亮祖听罢大惊,思量决非以下人品,便向前问曰:“壮士何人?”那人望见便拜回复道:“小人是此处馆夫。姓康名茂才,字寿卿,蕲水县人。不知大人在此,有失回避。”亮祖就对他曰:“你既有此奇才,何为甘心下贱!明日当以公礼见我,我当重用。”茂才别了亮相,自思:“我做过江西参政,累建奇功升为参知政事,见世务不好,因而归隐。那徐寿辉闻我贤名,数使人来迎我,我看他不足有为,潜匿到此。近闻金陵朱公是命世之英,只是未有机会投纳,幸闻徐达早晚来攻取宁国,我因托做馆夫献城投降。你区区一个守御,如何重用得我!”便连夜逃脱而去。

且说亮祖次日早起,叫人去召馆夫,祇见驿司报曰:“此人昨夜不知何意,乘了一匹马连夜逃去,尚未拿获哩。”亮祖沉思:“茂才是个有才无德的人。”便对驿司曰:“你可令人慢慢的访问了,来回复。”正说话间,探子报道:“金陵朱公命常遇春倾兵来攻宁国,兵马已到城下了。”亮祖便率兵一万,勒马横枪出到阵前。朱阵上常遇春恰好迎敌,两个战了五十馀合,亮祖佯败退走,遇春却拍马赶来,被亮祖一枪刺著左腿,遇春负痛还营。赵德胜因提刀接战力量不加,返骑而走,却被亮祖获去士卒七千馀人。

明日,亮祖复出城搦战。骁将郭英挺枪直刺过来,战有六十多合,郭英也觉难敌,恰待转身,那亮祖惹得火性冲天,便勒马直追上来。早有张德胜、赵德胜、耿炳文、杨璟四员虎将,并力斗住。郭英便抄兵转来,五个人振了精神,把亮祖铁桶的围将起来。那亮祖身敌五将,横来倒去,竟不在他心上。又战有两个时辰,恰好唐胜宗、陆仲亨领了伏兵截他后路,见他们五个,未能得胜,放马跑入重围喊杀。七个人似流星赶月一般,密攒攒不放些兒宽松,亮祖纵马杀回本阵,方透重围,冤家的,马一脚踏空便蹶倒在地。亮祖正跳出马外,却望城内早有一将砍倒了几个把门的军校,纵马杀将出来,引入朱军,都登城上摆列,心中正慌,谁知一支箭飕的过来,恰中左臂腕肘之上。诸将奋力赶来把亮祖活捉了马上,元军大败。常遇春领兵入城,一面抚恤军民,一面请过开城投降的壮士,优礼相见﹔那知就是康茂才。亮祖见了茂才便骂道:“你这卖国之贼,身为馆夫也受君王升斗之给,怎么潜开城门投献!”大喝一声,把绑缚的绳索条条挣断,便要夺刀来杀茂才。却幸得绊脚索尚不曾脱,众将慌忙带住。郭英连搥打了三铁筒,亮祖方才不得近前。常遇春喝令左右拥过亮祖到阶,大怒骂道:“匹夫无知,敢以枪来刺我,幸有护甲,不致重伤。今日被拿更有何说?”亮祖对曰:“二国交锋,岂避生死,今事既然如此,便杀我足矣,又何必与你言。”遇春听了益加气恼,叫左右快推出去斩首。亮祖回头说道:“大丈夫要杀就杀,何必发怒,况既到你阶前,任你凌辱,虽怒何为。”大步的向外走去。遇春见他勇壮,心中一时转念曰:“有如此不怕死的奇男子,真也罕见。”便对诸将曰:“不知亮祖可肯降否?”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释亮祖望风归降 和阳王病故金陵

昨日城楼鼓角频,今朝意气转相亲。

清樽纪菊堪销夜,匕首胡霜且共论。

九月衣裳同在客,千江烽火远愁人。

凭君莫洒忧时泪,帝座中天色正新。

那常遇春看了朱亮祖慷慨就死,便转念道:“有如此好汉!”因对众将曰:“日前张翼德释严颜,后来有收蜀之功﹔今我欲释彼,以取江西如何?”众将曰:“常元帅既然惜才,则有何不可!”遇春急命且宽亮祖转来就下帐解了缚索,问曰:“朱公肯为我用否?”亮祖回曰:“生则尽力,死则死耳。”遇春唤急取上等衣冠来,与亮祖穿戴了,就曰:“将军智勇无双,英雄盖世,请上坐指教,以开茅塞。”饮酒间却把江南江北攻取州郡的事情访问。亮祖初次也谦让了一会,后见遇春虚心,便说道:“江南江北十分地面,群雄已分据八九,想欲攻打必由马驮沙清山县而入。今马驮沙一带俱属某管辖,料用一纸文书可定之。”本日极欢而罢。次早,亮祖打发各处文书写出,上公、德公一一招降去讫。却说徐达领兵与遇春相会,遇春便领亮祖相见,商议攻取各处城池。就把取宁国、收亮祖事情申报金陵,不题。

且说张士诚见朱兵克取镇江、常州、广德、江阴、宜兴、长兴等处,心中甚是惊恐﹔欲与亲战又恐不利,统集多官计较。恰有丞相李伯昇奏曰:“自古倡伯业者,国先灭亡。今朱某占据金陵,天下群雄皆怀不平,殿下可以书交结田丰、方国珍、陈友定、徐寿辉、刘福通约同起兵讨伐,成功之日分土为王,群雄必来合应﹔再一面修表到元朝纳款,许以岁纳金币若干,元必纳受,那时即显暴金陵潜窃之罪,要他兴兵来攻,然后我国乘他虚疲一鼓而取之,失去州郡可复得矣。”士诚大喜。因修书遣使各处构兵去讫。

且说顺帝一日坐朝,恰有飞报说:“朱亮祖失了宁国,亦投降了金陵﹔且勾引马驮沙、池州、潜山等处一带,亦皆投顺。”正在烦恼,忽闻张士诚遣使奉表到来,即命宣入,拆开看道:

浙江张士诚死罪上言:臣窜伏东南,岂敢征图,实谋全命。恒思前事,疾首痛心。臣今一洗泪汪,愿承新命。敬具明珠一斛,象牙二双,敬献。再启:东南盗贼峰屯,若金陵朱某,尤为罪魁﹔据名都,夺上郡,诱纳逃亡,事难缕悉。伏愿大张神武,命将征凶,臣愿先驱以清肘腋,不胜战搮敬服之至。

顺帝看罢,与众官参议,祇见淮王帖木儿奏曰:“此乃士诚挟诈之计。臣闻士诚为金陵所困,不过欲陛下代彼报仇耳。我兵一动,彼必乘势去取金陵,不如将计就计,许以发兵,便征他军粮一百万石﹔一来不费军资,二来亦示朝廷不被其诈,方一举两全也。”顺帝又曰:“不起士诚疑心么?”帖木儿再奏:“今士诚已僭称吴王,陛下可赐以龙袍、玉带、玉印敕为吴王,使他威镇群雄,他必倾心不疑,乐输粮米矣。”帝允奏,即令指挥毛守郎赍诏及什物,同吴使到苏州册立士诚为吴王。毛守郎衔命出京,不一日,来到武昌郡,即三江夏口。当先一彪人马十分雄猛,为首的高叫曰:“来者何人?”毛守郎即说了前情。那人曰:“我是江州蕲王徐寿辉大元帅陈友谅。吾王正欲即皇帝位,龙袍等物可将与我。”毛守郎不应。友谅纵马向前,把守郎一刀斩讫。正是:“奸臣用计才舒手,天使无心却没头。”众军士见杀了守郎,就将什物送与友谅。友谅回到江州,入城见了徐寿辉,从头俱言得龙袍、带、印之事,寿辉大喜。便聚群臣共议称号改元。明日为始,称道:天完国治平元年。以赵普胜为太师﹔封陈友谅为汉国公﹔倪文俊为蕲黄公﹔以刘彦弘为丞相。诏到所属州郡,话不絮烦。

却说冬尽春来,正是元至正十八年,戊戍之岁,春正月,和阳王病不视朝,未及十日以病毙于金陵。太祖哀恸,便率群臣发丧成服,择日葬于聚宝山中。李善长、刘基、徐达请太祖早正大位,以为生民之主。太祖笑曰:“诸公专意尊我足见盛心。但今止得一隅之地,尚未知天心何归,岂可妄自尊大﹔倘或不谨以致名辱事败,反遣后羞。惟愿齐心协力共成大事,访有德者立之未迟。”十分坚拒不肯,众人因也不敢强。次日,刘基启曰:“金华、处州、婺州一带,皆金陵肘腋之患,即望主公留心!”太祖便著徐达南取婺州。刘基曰:“徐元帅现镇宁国常州等处,若令前去恐奸雄乘机窃发,还得主公亲征为是。”太祖传令,以常遇春为左元帅,李文忠为右元帅,刘基为参谋,胡大海为先锋,郭英统前军,冯胜统中军,华云龙统后军,耿炳文统左军,领兵十万,择日起行。留李善长、邓愈等权守金陵,录军国重事。不一日到金华城南十里安营。刘基曰:“此城是浙东大藩控质引越,诚为重地。然最是坚固,须计取之。常元帅可领兵三千,北门外搦战,胡先锋领兵一万,攻西门,待他兵出,当乘机取之可必得也。”二将得令讫。

却说守将乃元总管胡深,字仲渊,处州龙泉人。颖拔绝伦,倜傥好施。彼若周人的急,便倾囊倒橐,也是情愿。闻知兵至,与副将刘震、蒋英、李福等议曰:“金陵兵极强盛,三公可坚垒而守,待我迎敌看他动静,方以计退之。”即率兵五千出战。两将通了名姓,战到三十馀合,胡深一枪刺来,正中遇春坐马的胸膛,那马便倒。遇春就跳下马步战,也有三十馀合,忽听得哨子报来:“胡大海已乘机取城,刘震等俱各投降了。”胡深闻言大惊,慌忙领兵向南而走。遇春追杀,元军大溃。收兵回城具言步战一事。太祖甚加慰劳,因曰:“向闻胡深智勇,军师何策使他来降?”刘基曰:“且再分处。”次日,令胡大海与降将刘震、蒋英、李福等领兵一万,镇守金华。便引兵南抵诸暨地界。元将重蒙不战而降。南行七十里,向东径通衢州。又东七十里,就是钱塘江。江东杭州即张士诚之地。太祖来看,此是四通五达之地,便下令胡大海儿子胡德济,坚筑城池以为诸州郡保障,即率兵南至樊岭。祇见那岭四围峭绝,险不可登,乃是处州元将石抹宜孙与参将林彬祖、陈仲真、陈安,将军胡深、张明鉴,列营七座,如星罗棋布,阻塞要路。遇春同副将缨美率精锐争先而行,谁想矢石雨点的来,不能进取。刘基曰:“此未可以力争。”令遇春引兵向南寨搦战,引出胡深说话。不多时,胡深果出来相敌。刘基向前曰:“胡将军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佐。’我主公文明仁德,真天将之英,何不改图以保富贵?”胡深曰:“公系儒生,焉知军务,且勿劳作说客。”刘基便曰:“我固儒生,公亦善战,然排兵列阵,恐尚未能深晓。我布一阵,公能破得否?”胡深答曰:“使得使得!”刘基便附常遇春耳边说了几句话,遇春恰把令旗转来转去,倏忽间,阵势已定,就请胡深打阵。胡深走上云梯,细细看了一会,却走将下来。不知说些甚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取樊岭招贤纳士 徐达访王祎入帐

沧海遥连雉堞明,登临计定枉罗营。

千山见日天犹夜,万国浮空水自平。

不问千军坚绝顶,但图方略拓金城。

归来正直传飞捷,露布催书倚马缨。

那胡深走下梯来,暗想他居中竖一面黄旗,四方各按著生克摆列旗帜,便出阵曰:“此是‘蜃化蛟虬太乙混沌阵。’不许放箭,我自来打。”令军士鼓噪而进。胡深骤马直冲中央,要夺那黄色旗号。谁想这日是水克土的支干,刘基先叫遇春当中,登时掘下深坑约有五十馀步,浮盖泥土在上。胡深势来得紧,竟跌人坑中被挠钩手活缚了送与刘基,刘基即忙喝退军士,亲解了缚索便拜倒在地下,曰:“望乞恕罪!”胡深木呆了一时,也不做声。即唤军士推过步车来。刘基携了胡深的手,上车同到太祖帐前便令叶琛以宾礼邀入。

却说常遇春也驰马追杀了馀兵回来。顷间,胡深谒见太祖,太祖慌忙把手扶起,曰:“今日相逢三生之幸!当富贵共之。”胡深应道:“愿展微才,少酬大德。”太祖即令设宴款待。酒至数巡,刘基曰:“今日之事不必久延,今晚便劳胡将军可取回樊岭。”就附胡深耳边说了几句话,见胡深慨然前往,即令郭英、康茂才、沐英、朱亮祖、郭子兴、耿炳文六将,各领兵一千,随往。节制三更时分,胡深却向岭下高叫:“岭上守卒,我是胡元帅,早吃他用计捉去,幸得走脱,你们休投矢石。”元兵听是元帅声音,果然寂寂的不响。胡深领了朱兵径杀上岭来,杀散守岭士卒。朱亮祖、沐英、郭英等六路分兵,驰到六营各用火炮攻打,顿时六寨火起。宜孙等并力来战,那能抵挡。宜孙领了部兵望建宁走了。林彬祖见势头不好,也投温州去讫。六将据住岭北,待至天明大军齐到,便过岭直抵处州城边。城中守将乃是李祐之、贺德仁,二人料来难守,开门纳降,太祖入城吩咐军校不许惊动士民。次日,下令著耿炳文镇守,即率兵南攻婺州。

不数日来到地界。太祖看了地势命在梅花岭安营,传令著邓愈、王弼、康茂才、孙虎率兵取岭。守岭元将叫做帖木儿不花,闻知,因下岭搦战。自早到晚不见胜负。邓愈把令旗一招,恰见茂才先去攻岭北,王弼去攻岭南,三路并进,遂拔了老寨。不花早被众军拿住,送到帐前斩讫。太祖安营岭上。却有胡大海领乌江儒士王宗显来见,太祖问取婺州方略,宗显曰:“城内吴世猷与显旧时相识,待我进城,打探事情虚实何如。”太祖曰:“极妙极妙!”宗显装起行李,祇说来探望亲戚,人得城来,竟到吴家安下。因知城中守将,各自生心。次日,即别了吴世猷,径到帐中备说细底。太祖许曰:“若得婺城,当命汝为知府。”次日令金朝兴统领锐卒骂战,再令茅成驻节皋亭山接应。茅成得令前去。元将先锋是李眉长,出兵迎敌,战未数合,那眉长转身不快,却被金朝兴擒住。胡大海率领缨美趁势追杀,谁想石抹宜孙闻知大兵到来,便率兵从狮子岭抄路来援。太祖就著胡大海、胡保舍分兵梅花岭边截住救兵,却令郭英引兵一万扣城索战。守将是僧住、同签帖木烈思、都事宁安庆、李相。那僧住同诸将计议曰:“彼兵乘胜而来,暂且坚守,待其少倦,方分兵三路应之。可先在瓮城中掘了陷坑,我领兵出北门与战,佯败入城,他必追赶,待至城门以炮火齐击,必然跌入坑内。将军辈各宜领兵三千,出东、西二门截杀,定可取胜。”分布已定。歇了数日,早有郭英纵兵赶来,看见城门大开,争先而入,都落在坑内,四壁木石弓弩如雨般下来。郭英急退,又有两个大将截住去路,郭英冲阵而出,二将追杀了许多地面,方收兵回去。郭英收了残兵来见太祖,太祖惊曰:“行兵多年尚然不识虚实,损威折士,罪过不小。”刘基向前曰:“乞主公宽宥,待彼将功赎罪。”便密付一纸递与郭英,曰:“将军可乘今夜再取婺州。”郭英接过封札在手,却自想道:“白日里尚不能成功,黑夜如何施展。”但不敢不去。此时,乃是正月下旬,天色正黑,郭英祇得领了兵卒奔到婺州城边,祇带一个火种,便拆开军师封札来看,内中陈说:可竟到东南角登城。看毕,便领了兵马依令而行。走至其处,却见城角损坏不完。郭英便分兵五千与部将于光,令他南门外接应,祇亲率兵二千,从缺处悬石而上。那士卒因地方偏僻,全不提防,都酣酣的大睡。英便轻步捷至南门,守将徐定仓卒无备,遂降。乃大开城门引于光五千兵杀进城来,径到府前。李相因与帖木烈思不知城陷,见朱兵大队杀来,于是,率兵夺门而走。却有朱亮祖、胡大海、金朝兴引兵截住,僧住身被数枪,且战且走,回看三百残兵更不剩一个,便谓宁安庆等曰:“受王爵禄,不能分王之忧,要此身何用!”遂拔剑自刎。安庆、烈思随下马拜降。

太祖领兵入城,抚谕了军民,以王宗显为知府。宁越既定,命诸将取浙东各郡﹔且对诸将曰:“克城以武,安民用仁。吾师人健康,秋毫无犯,今新取婺州,民苟少甦,庶各郡望风而归。吾闻诸将皆不妄杀,喜不自胜。盖师行如烈火,火烈而民必避﹔倘为将者,以不杀为心,非惟利国家,己亦必蒙厚福。尔等各宜尽心,则事不难就,大功可成。”诸将拜受钧旨。便召宁安庆、李相、徐定问曰:“婺州是浙之名郡,必有贤才,尔等可为召来。”徐定答道:“此地有个文士姓王名祎,系金华义乌人。其祖父名唤延泽。一日见一个小猴儿烈焰焰生一身火毛,背上负了五色灵芝,奔入他的庭子里来,他祖父也不惊动他,祇见那猴子把那种灵芝,去泥地上掘开个坑儿,做好了种在地上,便将前爪从泥上画了六个大字,又将身在灵芝边跳来跳去。一会竟从地里钻将下去,也不见了。他祖父急走前来观看,乃是‘背火猴来降生’六个大字,甚是明朗。傍晚光阴,媳妇生下这个王祎来。自幼生的奇异,人皆以为芝秀之兆。有诗赠他:

芝秀含英爽,虚亭散夕曛。

嘴精天上合,猿啸下方闻。

灵著千秋业,情耽一壑云。

何人为招隐,间寂想征君。

到后来,他见了元朝政事日非,便隐于青岩山,近因饥馑,徙居婺州。又一个武士唤做薛显,原是浦县人,勇略出群,曾做易州参将。他也见世事不好,弃职归山。然而家贫,因以枪刀弓矢教人,今流寓在此。倘主公欲见当为主公请来。”太祖曰:“招贤下士,吾之本愿,你可急急去走一遭。”

徐定出帐前领命去。宁安庆因进婺州户口文册,共二万七千户,计十二万三千五百馀人。明日,徐定请了王袆薛显二人早至帐下。太祖令文武官将迎入帐中。太祖见二人超脱,因细问治平攻取之策,二人对答如流,太祖大喜,授王祎奏议,薛显帐前指挥使。自是太祖在婺州半月时光,各处州郡都望风归顺。乃遣胡深镇婺州﹔耿炳文镇处州,其子耿天壁守衢州﹔王恺守诸暨﹔胡大海守金华,其子胡德济守新城。分拨已定,遂率大队人马向金陵而回。但见:

旌旗全卷竿头,剑戟深匣底,片片云霞邀旺气,村的、俏的、老的、小的,争看有道圣人﹔村村苍翠挹清车,来的、去的、远的、近的,喜见太平天子。日照光明,几处各香迎马首,风吹帐起,一天星宿卫宸区。

不多日子,却便到了金陵。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诛寿辉友谅称王 清水塘馀阙自刎

阴风吹火火欲然,老枭夜啸白昼眼。

山头月出狐狸去,竹径归来天未曙。

黑松密处秋萤雨,烟野闻声辨乡语。

有声无音知谁是,寒风莫射刀伤处。

开门悬纛稀行孤,半是生人半是鬼。

犹道能言似昨时,白日牵人说兵事。

高幡影卧西陵渡,召鬼不至毘卢怒。

大江流水本隔侬,凭将咒力扳浓雾。

中流灯火密如云,饥魂未食阴风鸣。

髑髅避月樱残黍,幡底飒然人发竖。

谁言堕地永为禹,圣明功德不可议。

那太祖领了大队人马自婺州回至金陵,文武官员出城迎接庆贺,不题。

且说江州徐寿辉,有手下陈友谅以得龙袍、玉带什物,献于寿辉,择日改了国号,即了天子之位。常虑安庆府为江州左肋之地,不可不取。屡屡遣兵命将皆不得利,寿辉甚是恼怒。一日早朝已毕,遂遣陈友谅为大元帅,统了十万兵马驻小孤山。都督倪文俊统领精兵五万,夹攻安庆。那安庆府城元将姓余名阙,字廷心。世家威武,父亲在庐州做官,遂居住在庐州。元统元年遂举进士及第,除授湖广平章,真个是文武全才,元朝第一员臣子。把那徐寿辉麾下攻打的军马七战七败。闻知陈友谅领兵来攻,便纵步提戈,当先出马与那先锋赵普胜战到八十馀合,不分胜败。天晚回兵。将及二更,恰有祝英又领兵二十万来接应。陈友谅便叫赵普胜攻东门,倪文俊攻南门,祝英攻北门,自统大兵攻西门,四面如蚁的重重裹来。余阙见西门势头更急,心知寡不敌众,便督敢死士三千出城与陈友谅对战。从古说得好:一人拼命,万夫莫挡。”那余阙到友谅阵中,奋起平生气力,这些随来的精勇,个个持死杀来,真个是摧枯破朽直撞横冲,杀得友谅远走二十里之地。正好追赶,恰听得倪文俊攻破了南门,余阙大惊把头回看,但见城内火焰冲天,便勒马回兵来救。那友谅也骑马追来,赵普胜、祝英又杀入城中,元朝兵将俱各逃散。余阙独马单枪,与贼死战,身中了十馀枪,路至清水塘边以刀自刎,死于塘内。其妻蒋氏及妾耶律氏,抱了儿子德臣、女儿安安、外甥福童皆在官署中投水而死。那余阙死时,年才五十有六,著有五经余氏注疏,至今,学士遵为指南。葬在南门外。后来,太祖一统登基,特嘉其忠,立庙于忠烈坊,岁时致祭,这也不赘。

且说陈友谅既取了安庆,同旗将丁普郎镇守。自领兵回到江州朝见徐寿辉,备说安庆已取,留兵镇守一节。寿辉大喜,正将赏功,祇见倪文俊出班大叫,曰:“攻取安庆,全是微臣之功,不干友谅之力!”寿辉变色,问曰:“怎见是卿之功!”文俊奏道:“友谅攻打西门被余阙领敢死之士三千,出城大战,友谅奔走二十里外。臣率士卒奋勇先登,众所共见,怎说是友谅的功绩?”寿辉大怒,对友谅曰:“你为元帅,不能对敌败走,且欲冒领军功,欲学晋时王浑乎?”友谅曰:“初时四面攻打,余阙只是固守城池,我们兵马谁敢先登。后来,余阙因臣攻西门势急,祇得引兵出战,臣假作佯输哄他来赶,文俊方得领兵入城。设奇指示,皆臣之力。”寿辉便叱曰:“休得胡说。本当治以军法,姑念汝之旧功免死。”即刻令左右拘拿印绶,不许与共军国事情﹔友谅此时真个是:地裂无处遮丑面,鬼门难进免羞惭。闲住在家,甚是恼恨。

原来张定边、陈英杰与友谅相善,两人俱有万夫不挡之勇。向来彼此依附,往来极密的。一日,友谅接两人到家,曰:“寿辉昔日蕲黄起义,今日据有荆襄地面,坐享富贵,皆出我万死一生之力﹔今一旦削我兵权,安置私第,真是无义之徒,令人可恼!”定边对曰:“事有何难,今宅中家兵有五百馀人,明早可令暗藏利器,伏于朝外,祇唤二人带剑随行。元帅佯言上殿奏事,寿辉必无所备。元帅便可挺剑行事,我二人乘机杀了倪文俊,便号令满朝文武,事可顷刻而成。”友谅大喜,曰:“若得事成,富贵同之。”两人别去,不题。

友谅便令家兵准备器械。次日早晨,友谅便把家兵五百暗暗的四散伏于朝门之外,祇引力士二人跟随。依班行礼毕,便挺身上殿,曰:“昔日蕲黄起义,直到如今无限大功皆我一身死力成事,今日何故忘我的功劳,夺了我的兵印?”寿辉闻言大怒,喝令左右擒获斩之。友谅乘势便把剑砍了寿辉。倪文俊急夺武士铁挝还击友谅,早被张定边在后一剑杀死﹔遂同陈英杰按剑高叫曰:“徐寿辉不仁不义,不足为吾王﹔陈元帅文武盖世才德兼全,我等宜共立为帝,享有大宝。倘有不服者以文俊为例!”群臣那个敢再声张。那张定边即令扛去了寿辉、文俊尸首,率群臣下殿,呼拜万岁。友谅曰:“今日非我忍为此不仁之事,但寿辉负我恩德,吾故仗义行诛。今张元帅扶我为主,卿等俱宜协力同心,辅成大事,所有富贵我当照功行赏。”群臣听命。当日,友谅立妻杨氏为皇后,长子陈理为太子,以杨从政为大丞相,张定边为江国公兼掌兵马大元帅,陈英杰为武国公,赵普胜为勇德侯,各兼平章政事。胡美、祝英、康泰三人,守淇都。建都江州,国号汉。帝颁诏所属州郡退朝回宫,不题。

却说陈友谅原是沔阳人,渔家之子。大来做个县吏,嫌出身不大,因弃去了职业学些棍棒,会徐寿辉起兵便慨然从之。尝为倪文俊所辱。只是领兵为元帅,与倪文俊争功,便杀了寿辉害了文俊,自立为汉帝。此时正是至正十九年十二月初旬的事。次日设朝,勇德侯赵普胜出班奏曰:“今有池州地界,实为我国藩篱,近被金陵窃据,我国未可安枕,望我王起兵攻之。”友谅准奏。即令普胜为元帅,率兵五万攻打池州,择日起兵。友谅对普胜曰:“金陵人多智勇,猝难取胜。可扬言攻取安庆,使其无备,庶可一鼓而擒。”普胜领命,因率兵从南路来寇池州。不一日,到城下安营。朱兵镇守池州却是张德胜、赵忠二人,闻得汉兵猝至,便议道:“此明是袭我之无备耳。”赵忠曰:“元帅可诏兵坚守,我当领兵对敌。”次早,率兵一千出战,赵忠奋勇先驰,部卒都死力争赴,贼众大败。赵忠乘势追逐约有五十馀里,不意马仆,被贼兵捉去。阵上刘友仁急来救时,又被贼兵万弩俱发,当心一箭死于阵中。那普胜便引兵周围,困了池州,攻打甚急。张德胜在城上,把那飞弩、石炮掷将下来,贼兵虽是中伤,然众寡莫御。正没理处,祇见正西角上,一支人马飞奔赶来,摆开阵势。德胜把眼细看,却是俞通海取了黄桥、通州,一路得胜,回兵来援。那通海水陆并驰,士卒勇敢,普胜祇得弃州而遁。通海也因升了签书枢密院事,便与张德胜稍稍叙些心事,即日向金陵而回。

且说普胜途中闻知俞通海撤兵回去,仍复引兵前来攻打。张德胜出兵对敌,普胜败走,德胜飞奔来追,不防普胜放一标箭,正中右腿,德胜负痛奔回,四下里被普胜紧紧围住。却有养子张兴祖对德胜商议,曰:“如此重围,急须向金陵求援,方可解脱﹔不然恐粮草不支,是为釜中鱼矣。”德胜曰:“这般铁桶,谁能出去?”兴祖曰:“今夜一更,父亲可选精锐兵三百,儿当舍命前往。”德胜大喜,依计草了奏章,至夜付予兴祖,领兵冲出而去。果然杀透了重围。普胜因见他所部军卒甚是骁勇,也不敢十分赶来。此行却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太平城花云死节 制基拜帅取金印

尘塞戈鋋血未干,汉吴烽火报长安。

拟擒逆众先开幕,谁道英雄已泪弹。

明月谩随青羽动,悲风转与早鹏寒。

一灵莫讶功难遂,多少材官倚剑看。

那张兴祖领了三百铁骑,连夜冲出重围,离了池州地面,那里有晓起夜眠浑忘却,饥餐渴饮在路,方得一日两夜,已至潜山地界,正遇常遇春领兵巡行,兴祖便具诉危困的事情,遇春道:“我已知之,特来相救。”因对兴祖曰:“吾闻汝有智勇,汝须如此先行。”兴祖受计去讫。便令郭英、俞通海、朱亮祖、康茂才前去四下埋伏。次日,兴祖过了九华山,径到池州与普胜对阵迎战,普胜便来迎敌。未及数合,兴祖勒马就走,普胜料无伏兵,乘势赶来,约及五十馀里,日已将西,恰到九华山谷,兴祖便把马转入谷中。普胜心中想道:“这黄头孺儿恰不是送死么?到了谷中,怕他走到那里去。”遂纵马正赶得紧,祇听得一声炮响,两崖上木石、箭弩、铳炮如飞蝗云集的下来。普胜急待回转,那一彪兵马旌旗掩日,尘土遮天,恰是常遇春旗号,祇得挺枪来战。未及数合,遇春把旗幡招动,左有郭英,右有俞通海、廖永忠,前面有朱亮祖、赵庸,后边有康茂才、张兴祖,四面夹攻,贼兵大败,斩二万馀人,给活捉的也有五千馀人。普胜单人匹马,躲在茂林中。次早,收集残兵止有一千馀人。低头叹曰:“今日折兵败北,有何面目去见汉王!况汉王立心猜忌,若是回去彼必不容,不如且走汉阳使人求救,再作计议。”便使人陈友谅处殿前奏知前事。友谅大怒,正欲唤取殿前刑官,械送普胜回朝取决,那张定边轻声向前奏道:“普胜奸诈多端,膂力出众,今驻兵求援是欲观陛下何意耳。若以怒激,他必引兵投降别处,是又生一敌也。主公当以好言语慰之耳。”友谅允奏,因遣人到普胜帐前,曰:“元帅之功吾已素知,必欲即日率兵亲征,元帅可引兵来会。”普胜得报大喜,便率兵驰会江州。友谅见了普胜大喝道:“败兵挫将,罪将谁归!左右快推出斩讫报来。”普胜悔恨无及。友谅既杀了普胜,因对众人曰:“池州之仇,决当亲征报复。”因令太子陈理守国,以张定边为先锋,陈英杰为副将,张强为参谋,选精兵三十万,战船五千只,刻日离江州,水陆并行向池州进发。

不一日,来至采石矶太平府。守将却是花云,并都督朱文逊、签事许援,更深夜静不提防,汉兵直抵矶下鼓噪而前,惊慌无措。花云、朱文逊急急引兵出迎,力战不利,便奔回太平。友谅便乘势追至城下,四面紧围。花云与王鼎、朱文逊分门拒守。是月十九日,贼将陈英杰舟师直泊城南,士卒缘舟攀尾而上。那王鼎百计力拒,可恨汉兵强盛难支,且战且骂中枪而死。陈友谅兵奔杀入城。花云闻西南城陷,急同朱文逊来救,却遇张定边、陈英杰、张强三将一齐逼攻,云等力不能支,都被钩索缚住。云妻邵氏闻夫被擒,便抱了三岁儿子花炜拜辞了家庙,对众人曰:“吾夫忠义必死贼手,吾岂可一身独存。花氏止此一儿,汝等宜善视之,勿令绝嗣!”言毕,投水而死。侍女孙氏大哭,径抱了花炜,逃难去了,不题。

且说友谅进城,直登堂上,定边拥两将来到阶前。友谅吩咐先将朱文逊斩讫,朝著花云曰:“你还欲生乎欲死乎?”花云对天叫道:“城陷身亡古之常事。你这杀君之贼,谁贪你的富贵,还欲多言?贼今缚我,若我主知之必砍贼为肉脍。”言罢大喝一声,把身一跳,那些麻绳尽皆挣断,夺了阶下人手中的刀,便向前来又杀了五六人。张定边等一齐奋力拿住。友谅便令缚在厅墙之上,著众军乱箭射来。花云至死骂不绝口,是年方得三十九岁。友谅传令安营。夜至三更,在帐中寝睡不安,祇见阴风透骨冷气侵人,恍惚中忽听得两个人自远而近,渐渐前来高声曰:“友谅,友谅,你这逆贼,快快偿我命来!”友谅近前一看,恰就是朱文逊与花云,各带血伤缠住友谅不放。友谅大惊,极力挣脱,却欲回避,早被花云一箭正中著左边眼睛,贯脑而倒,大叫一声,醒来乃是一梦。友谅自知不祥。次早,对诸将说知,心中正是闷闷不乐,忽报张士诚统兵十五万来取金陵,现在攻打常州。张定边近前,奏曰:“此乃上天假殿下取金陵之便也。两虎相斗必有一伤。陛下但默观动静,若士诚克了常州乘胜而进,则金陵必当东南之患,我兵乘虚径入,金陵唾手可得矣。今即遣一使前往吴国通和,然后会同发兵,必成大事。”友谅大喜,遂唤中军参谋王若水,领了健卒数十前往苏州进发。行有三百馀里,忽见当先一队人马,为首一将高叫:“来者何人?”若水答道:“我乃汉王驾下参谋王若水,使吴通和,望乞借路。”那将军大怒,近前大喝一声,竟把若水捉住,王若水连声叫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那将军曰:“我与汤和元帅镇守常州,因不曾与那友谅逆贼交锋,怎么你们悄地犯我太平,把我花、朱二将军乱箭射死﹔今又来与那士诚通好,合兵来攻我们。我华云龙将军天下闻名,谁人不晓。你却要我假道,且同你去见主公,再作区处。”原来汤和因士诚围打常州,特著华云龙引五百人冲阵,往金陵求援,恰遇著王若水,便捉了解送金陵,不题。

且说探子打听来情报与太祖﹔太祖悉知了底里,就集众将商议曰:“我兵虽有三十万,胡大海等镇守湖广,分去了五万﹔耿炳文等镇守江阴,分去了五万﹔常遇春等救援池州,又分去了五万﹔今在帐下不过十万有馀。彼汉兵三十万,吴兵十五万,合谋来攻如何抵敌?”俞廷玉说道:“友谅之兵善水战,深入我境金陵必危。不若且降,再图后计。”赵德胜曰:“不可,不可!主公德被四方名高天下,岂可称臣逆贼。今锺山险峻,夜观天象,旺气正盛。不若权奔钟山,且为固守,再从别议。”薛显上前曰:“此亦不可。金陵根本重地,若弃而为贼有,岂可轻易复得,是与宋时帝昺航海无异也。今城中尚有强兵十万馀人,协力同心战未必不胜,岂可议降议迁!”众论纷纷,莫知所定。但有刘基笑而不言。太祖便问:“先生何独默然?”刘基曰:“主公可立斩议降与议迁锺山的,然后贼可破矣。古云‘后举者胜。’宜伏兵示隙以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正在此际。”太祖闻言悟曰:“先生真不在卧龙之下!”即日取金印拜为军师,刘基力辞不受。太祖曰:“方今苍生无主,贼子猖獗,金陵危在旦夕,定赖先生出奇调度,何乃固推?”刘基方肯受命。恰好华云龙入见,备说张士诚分兵三路攻打:吕珍引兵五万困江阴,李伯昇引兵五万困长兴,张士诚引兵五万困常州。时奉汤守帅之命来求救兵。太祖曰:“我已遣徐元帅援兵往救,想此时也到了。”云龙又备说途中遇著王若水事务。太祖大怒,令武士推若水出帐斩之,便唤指挥康茂才入帐听令。不一会,茂才向前领旨。太祖对茂才曰:“陈友谅将寇金陵,吾意欲其速到。向闻汝与友谅称为旧交,可修书一封,遣人诈降约为内应,令彼分兵三道而来。倘得胜时,当列尔功为第一。”茂才便曰:“养子康玉向曾服事友谅,令彼赍书前往,彼必不疑。”太祖大喜乃命依计而行。茂才领命而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康茂才夜换桥梁 杀友谅破船逃走

帐中杯酒且相欢,指顾山川阵里看。

飞檄大江伸王气,谈其幕府羡儒冠。

天回睥睨征帆出,潮起鱼龙金中寒。

共羡帷巾多庙算,彩云随日满长安。

那康茂才领了太祖军令,即到本帐修起一封书来付与康玉,叫他小心前去,不题。

却说李善长见太祖如此传令,便问曰:“人皆以寇来为忧,今反诱其早至,却是为何?”太祖曰:“大凡御敌,促则变小,久则患深。倘二贼合并来攻,吾决难支。今如此计诱他,友谅必贪得,连夜前来,我自有计破之,士诚闻风胆落矣。”善长极口称妙。

再说康玉赍了书,径到友谅营前,见了守营士卒,备细说有密事奏上汉王。守卒报知友谅,友谅认得是康玉,便惊问曰:“你今随尔主在金陵,今竟到来,欲报何事?”康玉不说,假为左右顾盼之状。友谅知他意思,即令诸人退出帐外,止留张定边、陈英杰二人在傍。康玉见人已退,遂在怀中取书递与友谅。友谅拆开,读道:

负罪康茂才顿首,奉启汉王殿下:尝思昔日之恩,难忘顷刻。今闻师取金陵,虽金陵有兵三十万,然诸将分兵各处镇守,已去十分之八。城中所存仅万,半属老赢,人人震恐。今朱公令臣据守东北门江东大桥,乞殿下乘此虚空,即晚亲来攻取,当献门以报先年恩德。倘迟多日,恐常遇春、胡大海等兵回,势难即得。特此奉闻,千万台照。

友谅见书大喜,便问:“江东桥是木是石?”康玉曰:“是木的。”友谅闻言曰:“你可即回报与大人,吾今半夜领兵到桥边,以呼‘老康’为号,万勿有误。事成之日,富贵同之。”因赏康玉金银各一大锭。康玉叩首而归。张定边奏道:“此书莫不有诈么?”友谅曰:“茂才与我足义至交,必无有诈。今夜止留陈英杰守营,卿等当随孤领兵二十五万潜取金陵。”吩咐已定,祇待晚来行事。

且说康玉回见太祖,具言前事。太祖拍手,曰:“他已入吾掌中矣。”李善长进奏道:“此事尚未万全。若友谅引三十万精锐径过江东桥,来攻清德门,亦是危事!据臣愚昧,不若即刻将桥砌换铁石,使友谅到此,顿起疑心,不敢前进。又于桥西设一空寨,他望见营寨,必然来劫。及至寨中无一所有,令彼惊疑奔溃。然后四围用火攻击,可得全胜。”太祖大喜,即令李善长如法布置,仍听军师刘基调遣。刘基便登将台,把五方旗号按方运动,发了三声号炮,击了三通鼓,诸将都到台下听令。刘基传下钧旨曰:“今夜厮杀不比等闲,助主公混一中原,廓清妖秽踏平山海,俱是今日打这脚桩﹔你等显亲扬名,封妻荫子,带砺山河,也俱在今日。施展手段稍不小心有违军令,决当斩首不饶。”诸将一一跪曰:“愿领钧旨。”刘基便令冯胜、冯国用、丁德兴、赵德胜四将,领兵三千埋伏江东桥,据虎口城诸处险隘,祇等待友谅阵中马乱,便用神枪、硬弩、火炮等物,一齐击杀,任他奔走不得阻拦,都祇在后边追赶﹔再令华高、曹良臣、茅成、孙兴祖、顾时、陆仲亨、王志、郑遇春、薛显、周德兴、吴复、金朝兴十二员将佐,领兵二万在正东深处埋伏,西对龙江,汉兵若败他必沿江北走,便可率兵从东攻杀﹔又令邓愈领兵三万,待友谅兵来,便去劫他老营截他归路﹔又令李文忠领兵二万,即刻抄龙江直入大洋,将汉兵所有船只尽行拘掠,止留破船三百只于江岸边,待他败兵奔渡。太祖听令便在台下称曰:“此举宜令片甲不存,军师何以留船与渡?”刘基曰:“兵法有云‘陷之死地,必有生路。’昔者项羽渡河,破釜沉舟以破章邯﹔韩信背水列阵以破赵军,俱是此法。倘汉军三十万逃奔采石无船可渡,彼必还兵死战,胜败又不可知。惟留此破船,待他争先逃渡,若至江心,我军奋力追赶,破船十无一存,始为全胜。”分拨已定,诸将各自听令行事,不题。

却说陈友谅亲督元帅张定边及精锐二十万,待到酉牌时候,都向东南进发。偃旗息鼓倍道而行。将及半夜,方到江东桥。友谅便问:“桥是何如?”祇听前哨报曰:“是铁石造成的。”友谅惊曰:“康玉分明说是木头的,何故反是铁石,可再探到前面还有木桥否?”那哨子上前探看良久回报道:“此桥长二十步,尽是铁石砌成,以前去探更无木桥。”友谅心疑,便自领兵前行数百馀步,祇见营鼓频敲。友谅喜道:“此必茂才扎下营寨。”即令张志雄领兵前往,密呼“老康”,以为内应。谁想志雄前至寨口隔栏遥望,营中并无一个士卒,止是悬羊驾犬、击鼓如雷。领兵急回阻住备说前事,不可前往必有伏兵在彼,勿堕奸计。友谅大惊,曰:“吾被茂才诱矣。”下令急回兵北走,众军胆碎心惊,奔溃争先。看官看到此想曰:“若是陈友谅果有智量,且按兵不动列阵先迎,虽有伏兵,见如此强盛也决不敢轻犯。”谁知智不及此,只是鼠窜狼奔,那里挡得住。

此时正值暑热,太祖穿著紫衣茸甲,张著黄罗大盖,与军师登城坐敌楼中细细而望。众将见友谅兵马奔溃,急欲出战。军师且下令曰:“红日虽昇,大雨立至,诸将且宜饱餐,当乘雨而击之……。”说话未完,果然风雨蔽天而来。太祖便击鼓为号,祇听得信炮震天,伏兵并起。冯胜、冯国用、赵德胜、丁德兴四将,把那火器追击,驱兵来杀。友谅阵中惟有各逃性命,人上踏人的逃走。张定边见事危急,高叫曰:“三军休恐,当并力杀出!”这些军士那里听令。四将也分兵两翼而攻,容贼兵夺路而走,只是随后追杀。友谅急奔走本营。那本营已被邓愈杀入,四围放火,黑焰迷天,十万之师都皆逃散。友谅领了残兵祇得沿大江岸边奔走。正行之际,当先一兵截住,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康茂才,高叫:“友谅可速来,老康等候多时了。”友谅听了大怒而骂,便叫:“众将中若能擒得此贼,富贵同之。”张定边拍马来迎,赵德胜横枪抵住,便从中大叫麾军奋击。定边力不能支,勒马转走。茂才乘胜追来,活缚将士共二万馀人。张志雄、梁铉、俞国兴遂解甲投降。陈友谅引兵突围北走。约有二十馀里,忽见旌旗盖天,四下金鼓齐鸣,当先排著华高、曹良臣、茅成、孙兴祖等十二员大将,从东驱兵揜杀过来。友谅不敢恋战,便与张定边斜刺杀出。恰遇李文忠、俞通渊等拘友谅战船方回,路至慈湖,又是一番鏖战,擒伏得副将张世方、陈玉等五人。此时友谅军人已死大半,约剩七万有零,沿岸奔走,自分到江边再作区处。那想到江一望,楼船、战舰十无一全,访问舟人曰:“李文忠率了精锐焚掠殆尽。”友谅仰天捶胸,忿叫曰:“早不听张公之言,竟至如此!”腰间拔出宝剑将要自刎,那张定边忙来抱定,劝曰:“古来圣人俱遭颠沛,臣愿陛下忍一时之小忿,图后日之大功,未为晚也。”友谅祇得上马再行,料得来路已远,再无伏兵,无可从容而行。那想采石矶边扎驻大营,正是常遇春、沐英、郭子兴、廖永忠、朱亮祖、俞通海、张德胜倍道从僻路在此阻截,杀得友谅单骑而奔。恰又遇著薛显兵到,大杀一阵,活捉了贼将僧家奴等一十五人。止有张德胜深入贼阵,面中流矢而死。友谅惊慌,忙同张定边逃走,幸得陈英杰领残兵亦至采石,合兵一处,止见破船二三百只泊在江岸。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不惹庵太祖留句 朱太祖金陵登位

闻说金陵多智奇,善能谈笑解重围。

采石矶头愁蔽日,锺山顶上瑞呈辉。

寒鸿淅沥还江右,列宿低徊摧紫微。

汉阳到处春光好,惹得龙车旧日挥。

却说陈友谅同张定边逃窜,幸得陈英杰领了残兵,亦到采石矶合做一处,只有破船二三百只泊在岸边。友谅且忧且喜,曰:“我还有一线之路。”那些军土争先而渡。不移时,常遇春等将一时赶杀来到,硬弩、强弓、喷筒、鸟枪飞也似的打将过来。比至江心,这些破船一半沉没。常遇春鸣金收军,共计斩首一十四万三千馀级,生擒二万八千七百馀人。所获辎重、粮草、盔甲、金鼓、兵器、牛羊、马匹不可胜数。复取了太平城,引兵回到金陵。恰好徐达同华云龙率兵去救常州,与士城连战得胜。士诚见势头不利,便退兵攻打江阴。徐达等随救江阴,正在交兵忽报友谅大败亏输,士诚心胆俱碎,连夜逃遁回姑苏去了。徐达等也班师回到金陵。太祖不胜之喜,相与设筵,庆贺诸将,各论功升赏。

此时已是暮秋天气,营中无事。太祖吩咐李善长及翰林院都各做起文书,分驰各处镇守将吏,俱宜趁闲修造兵器,练习部下士卒﹔至于牧民州府,俱要小心抚安百姓。秋收之后,及时种麦、种豆、栽桑、插竹,尽力田亩,毋得扰害民生,以养天和﹔至于远近税粮,俱因兵戈扰攘,一概触免﹔所有罪过人犯除是十恶难赦的,俱各放释还家,并不许连累妻孥。文书一到,大家小户,那个不以手加额祝赞昇平天下,这也不必赘题。

忽一日,太祖心下转道:“太平府地界近为伪汉友谅所陷,至今百姓未知生理如何。”便带了十来个知心将佐,潜出府中私行打探。却到一个庵院住宿,把眼一看,匾额上写著“不惹庵”。迅步走将进去,祇见一个老僧问道:“客官何来,尊居何处?”太祖也不来应。那老僧又问道:“尊官何以不说居处姓名,莫不是做些什么歹事么?”太祖看见东间有笔砚在上,便题诗一首﹔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山僧不识英雄汉,祇顾饶饶问姓名。

写完就走。恰有一个颠狂的疯子,一步步也走进来,替那小沙弥们一齐争饭吃。太祖近前一看,却就是周颠。太祖因问道:“你这几时在何处,不来见我?”他见了太祖,佯痴作舞,口叫“告太平”,一会儿,便塌塌的只是拜在庵中石砌甬道上,把手画一个箍圈,对了太祖曰:“你打破一桶。”太祖一向心知他的灵异,便叫随行的一二人,扯了他竟出庵来,把马匹与他坐了,径回金陵而去。那周颠日日在帐中闲耍,太祖也不十分理论。祇见一日间,他突突的曰:“主公,你见张三丰与冷谦么?”太祖也不答应。他也不再烦。谁想满城中画鼓齐敲,红灯高挂,早报道元至正二十一年岁次辛丑元旦。太祖三更时分拜了天地神明、宗庙、社稷,与文武百官宴赏。却有刘基上一通表章,道:

伏维 殿下仁著万方,德施四海。如雨露之咸沽,似风雷而并震。窃念:伪汉陈友谅,盗国弑君,乃纠伪吴张士诚,残害良善,如兹恶逆,不共戴天。望统熊虎之师,扫清妖孽之寇,先侵左患,后劫右殃﹔况观天时,有全胜之机。惟赖宸衷,奋神威之用。冒赎威严,不胜惶恐。谨奉表以闻。

太祖看了表章,对刘基曰:“所言正合吾意。”因命徐达掌中军为大元帅,常遇春左副元帅,邓愈右副元帅,郭英为前部先锋,沐英为五军都提点使,赵德胜统前军,廖永忠统后军,冯国用统左军,冯胜统右军。其馀将帅俞通海、丁德兴、华高、曹良臣、茅成、孙兴祖、唐胜宗、陆仲亨、周德兴、华云龙、顾时、朱亮祖、陈德、费聚、王志、常遇春、康茂才、赵广、杨璟、张兴祖、薛显、俞通源、俞通渊、吴复、金朝兴、仇成、张龙、王弼、叶昇等,皆随驾亲征调用。止留丞相李善长、军师刘基、学士宋濂等,率领后军,镇守金陵。

择日大军进发。刘基等率群臣饯送,随对太祖曰:“此行径逆大江而上,从安庆水道,越小孤山直抵江州,以袭友谅之不备。彼若迎战,我当即发陆兵围之﹔彼若败走,弃江西而奔,主公不必追袭,惟尽收江西州郡,然后取之未迟。”太祖曰:“军师所谕最是,孤不敢忘。”宋濂因仿古渔家做一阙以饯。词曰:

红日光辉万物秀,春风披拂乾坤垢。英雄豪气凌云透,雄抖擞,长驱虎士除残寇。圣明诛乱将民救,万万仁心天地厚。旌旗指处群雄朽,须进酒,玉阶进献南山寿。

太祖大喜,即命李善长草记其事,刻时起兵。刘基等送至江岸而别,自去不题。

太祖不日兵至采石矶,令军士登舟逆流而上。太祖见江水澄清,洪涛巨浪,风帆如箭,乃作‘江流赋’以遣怀,命叶琛笔记。赋曰:

长江荡荡,绿水悠悠。举目遥观,共长天而斗色﹔低头近觑,同红日以争光。岸边绿苇滴溜溜,风摆旌旗﹔堤下青蒲孤另另,露依剑刃。白𬞟州上,有一攒一簇白沙鸥﹔红蓼滩前,有一往一来红足雁。中间富贵,飘飘荷叶弄青线﹔内里繁华,展展莲花倾玉盏。霁雪中,向沸沸化龙金鲤﹔睛波内,骨喇喇通圣玄龟。遥纳千秋,总三台之职﹔远尊大海,位太宰之权。东南形胜,为吴越之藩篱﹔西北胸襟,雄楚淮之保障。晋残东渡,能随五马化为龙﹔汉末南争,善使三雄决二虎。到春来暖融融,鸥浴鱼翻,到夏来碧森森,芰生荷放。秋叶逐红随浪走,冬水映白趁波流。东去西来万里长,滔滔不尽古今忙。流水水流流入海,水翻翻浪浪翻江。碧荷荷碧碧烟罩,紫花花紫紫云盘。白鸥鸥白白鸥波,红蓼蓼红红蓼滩。采莲莲采采莲去,行棹棹行行棹远。烟树生烟烟绕树,渡船来渡渡人船。汨汨无边浴寒日,茫茫四际倒青山。几番铁骑腾长浪,数次金戈照急澜。嗟哉跨江,欲会曹瞒﹔厄乎浮水,争投鞭孙坚。炎炎纵火称公瑾,浩浩驱兵赞谢玄。英雄挥泪伤时往,豪杰持戈惜目前。王浚乘威焚铁索,祖生慷慨叩舡舷。

赋犹未已,俄报兵至安庆。太祖因留郭英、邓愈分兵一万,攻取安庆。自率大兵,经过鄱阳湖口,前至小孤山。却有一员大将:

身长八尺,阔面长须。一双隐豹的瞳人,两道卧蚕的眉宇。不激不随,又似化成王,又似阎罗王,能强能弱,既如佩著革,又如佩著弦。提起青龙偃月刀,晃晃烺烺,扫尽环中妖孽﹔跨著赤兔追风马,腾腾烈烈,拓平海内山川。真是人世奇男,原说天边灵宿。

这个将军,你道是谁?就是陈友谅授他做前将军平章指挥使,姓傅,复名友德的便是。当初祖上住在宿州,后来移居颖州,今又徙锡山,傅善人的儿子。他祖上自来好善施行阴德。一日间,门首忽有一个道人,浑身遍体都是金箔般装成的光彩,哄动了一街两岸的人都来看他。傅善人也走出来看看,便问:“师父何来,尊姓大名?”一一求教,那道人曰:“我贫道两脚踏地,双手擎天,大千世界,那个不是这庐。今方从山西平阳地方过来,族姓姓张,人都称我为张金箔。”这善人又问曰:“怎么称师父为金箔,其中必有缘故?”那道人又笑了一声,便道:“你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便脱下了衲裰,叫唤众人曰:“你们午间如若未有米饭的,日来未有柴烧的,家中或有老父、老母、幼女、稚男,没有财物侍养的,或有官司横事没有使费的,都走到我身边来,揭取些金箔用用也使得。”仔细看唤了一遍,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张金箔法显街坊 徐达械囚车见主

一时灵宿诞生齐,都向金瓯名字题。

飞剑江西开雨露,挥鞭海外卷虹霓。

喜看良将归真主,笑却奸雄过武溪。

江汉至今春自在,谁解当年费鼓鼙?

那张金箔叫唤人间若没有钱钞使用,无可奈何的,便到我身边来揭取些金箔去用用也得。”祇见那些人一个也不动手来取。那道人又唤道:“还有东来西去一时没了盘缠的、贫穷落难、一时病死没有殡殓的,都可来取些用用。”又叫道:“如有稀奇古怪、百计难医的病症也可取些去吃吃。包得你们都好。”如此叫喊了三四遍,那些人都来在他脸上的、或身上的、或腿上的金箔,都去揭取下来。也有重三分的、也有重半分的、也有重一钱的,揭了起去也不见有一些疤痕,仍旧见有金箔生将出来。这些人把金箔放在火中一煎,恰是十成的宝金,真正好去买卖东西,做正果实用。那善人便向前问道:“师父,你的功德真是无量;但不知缘何有厚有薄,不同的分量?”那张金箔又道:“这是我因物平分,称他的行事给付与他的。孔子也曾曰‘周急不继富’。怎么可既予他?”傅善人便曰:“请师父到寒家素斋了去。”那道人曰:“我也要到你家中一看耍子。”这些街上人来取金的成千得万,一会儿也都把些去了。那道人穿了衲裰,便同善人走入家里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鸟儿,鸦鸦的叫,对善人曰:“这是毕月鸟精。我闻你家良善,今日远远的特送与你,晚来自有分晓,公可收取在卧房床帐之内。”善人接了上手,好好的走进卧房,把鸟儿放在帐子内。正好是得出来,见这些取金箔的人,拈香点烛,一齐拥将进来,曰:“我们二三十年不好的病,吃这金子下去,没有一个不好。”还有那揭去买柴、籴米的,侍养爹娘、儿女的,了结官司的,殡送的,都进来把将椅子摄在厅前中心,众人正好礼拜,一阵风过,那道人不见了。众人曰:“从来未见过有这样神异。”各各散去,不题。

且说傅善入见众人各自回去,走进房中,对了婆婆说了神异,便也同去看帐中鸟儿。那鸟儿驯驯伏伏,也不飞也不叫,停在帐竿柱上,一眼儿祇看看他夫妻两个。他二人看了一会,说说笑笑,道:“不知这师父将他送与我们何意。”善人曰:“且到夜来再处。”转过身到外边,吩咐司香的,烧佛前午香,祇见丫环翠儿曰:“外面钱太医因院君将产,著人送保生丹在此。”善人曰:“可多多致谢他。”丫环便出去回复,不在话下。

看看红日西沉,银蟾东起,不觉又是黄昏时分了。那院君说身子甚是不安,却要上床来睡。谁想这鸟儿不住的叫了两声,在帐内飞来飞去,忽然跌在席上骨碌碌的在席边滚做一团。那院君急把手来捉他,一道清光径从口中直灌进去,吃了一惊。那鸟便不知何处去了。将近半夜,生下傅友德来,甚是奇伟。将及天明,那张金箔直到傅善人堂中叫了恭喜,便曰:“不三十年,令郎自当辅佐真主,建立奇功。”遂别了自去。

那友德长成果然灵异非常。有诗赞曰:

有客云霄意气全,知天福荫在心田。

何须买卜君子宅,已有征符金箔仙。

毕月乌从玄冥合,丰神迥异世间贤。

峥嵘既具如龙剑,咫尺风云自有缘。

那友德见元纲不整,便从山东李善之起兵,剽掠西蜀;后来李善之事败,便下武昌,从了友谅。前日,友谅为朱兵败于龙江,因使友德把守小孤山。他明知友谅所为不正,特来投降。太祖见了他心中暗喜,便问道:“既为汉将,何以复来?”傅友德拜曰:“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君而事;昔陈平弃楚,叔宝投唐,皆有缘故。闻殿下神明英武圣德宽宏,愿竭驽骀,万望不拒。”太祖便授帐前都指挥。即日领兵直抵九江五里外安营,不题。

且说友谅自龙江败回,懊悔自家远出的不是,因此祇守原据地方。祇道自不来惹人,人也不来惹他,祇与诸姬嫔,每日在宫内饮酒欢歌的快乐。一闻天兵突到,以为从天而下,惊得魂不附体,急召张定边议抵敌。定边曰:“金陵将士,足智多谋,前者三十万兵马入龙江,被他一鼓而败。今孤城弱卒怎能抵挡!倘先困吾城,进退无路了。以当今之计不如暂幸武昌,以图后举。”友谅依计,即刻传旨令眷属收拾细软、宝贝,轻装快辇,率近臣今夜开北门,径走武昌权避。

次日,太祖列阵,叫探子去下战书。探子回报:“城门大开,城中父老皆出城迎伏道左,曰:‘汉王昨夜挈宫潜遁去了。’”太祖大喜,便率将佐数员及文官几人入城安抚百姓。收获友谅华盖、日月旗扇等物。其馀军卒并不许骚扰地方。次日,留黄胜、章溢镇守。即统本部进至饶州。守将李罗庚开城,十里外迎接。因把兵马直趋南安府。守将王文任也出城投降。太祖分拨叶琛、赵继祖守南昌;陶安、陈定守饶州。陶安向前曰:“自从主公车驾往返,皆得朝夕依附,今承命守饶州,遂未能日侍主公颜色,奈何奈何!”太祖曰:“如此重地,非公不可抚理。”因作诗一首,以赠陶安:

匡卢古穴甚幽深,水怪无端盈彭蠡。

鳄鱼因韩去远岸,陶安鄱阳即治理。

陶安拜谢,自去料理府事。祇见袁州欧普祥,龙泉彭时中,吉安曾万中等,俱献表纳款。又有康茂才前奉军令,引兵直下蕲黄、兴国、沔阳、黄梅、瑞州等处。谁想各郡闻知大驾亲征,没一处不闻风来降。是日,茂才领全兵而回,尽有江西之地也进帐复命。太祖正在欢喜,却有探子来报曰:“南昌府原任汉将祝宗、康泰二人同谋杀了知府叶琛,守将赵继祖复据了城池,甚是利害无理。”太祖闻报大怒,便遣徐达、邓愈、赵德胜领兵一万,即刻攻复。临行吩咐:“不五日间大队人马便到,尔等宜尽心征捕,毋得走了逆贼。”那徐达星夜兼程而往。不一日来到南昌,四下里把兵围住,就布起云梯。顷刻间军士奋勇上城,把祝宗、康泰二人捉住落了囚车。次日,太祖恰好也统兵来到,徐达等出城迎接了,便解送囚犯到太祖面前。太祖吩咐军中设祭,遥望叶赵二灵所葬之处,将祝宗、康泰斩首致献讫。因对诸将曰:“南昌为楚重镇,又是西南藩服,今得其地是陈氏断右臂;而士诚亦为胆寒。”即遣朱文正、邓愈等镇守南昌,自回金陵,不题。

且说原先太祖下了处州,有苗将贺德仁、李佑之投降。太祖因命耿炳文暂离长兴来此镇守。后来长兴一带地方,被士诚搅扰,便著孙炎知府事,以元帅朱文刚、王道童等协力抚治。耿炳文仍去镇长兴。那贺德仁、李佑之二人各怀异心,祇恐镇守金华胡大海来援,因是未敢动手。乃密交金华苗将刘震、蒋英、李福,约定彼此各杀守臣,共据此地,以图富贵。刘震等允许,便招集苗兵数百,祇乘空隙儿下手。适值二月初九,李佑之、贺德仁阴谋乘元帅朱文刚与知府孙炎、王道童在衙设宴,暗率苗兵三千馀围定。一声锣响杀将进来。朱文刚即提剑上马接战,大骂道:“国家何负于汝,汝乃反耶?若不急降,砍汝万段。”李佑之提枪来战,文刚连断其槊。他见势难抵敌,便把手招动,苗兵乱来攒住,文刚转剑杀出,不提防贺德仁从后心一枪,坠马而死;王道童亦遇害。仁德把孙炎夫妻二人,幽拘在暗室中逼他投伏。孙炎自思不久救兵便到,就哄他曰:“倘若不杀我,即成汝谋。”李佑之看他终是不屈的心事,因对贺德仁曰:“到晚来再处。”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胡大海被刺殒命 神明送花炜见驾

倚剑长戈落晓霜,祇今留得姓各扬。

水流江汉忠魂在,莲长蒲塘义骨香。

有等莫愁英杰少,能主堪羡水云娘。

死生天纵忠贞性,总是高岗仪凤翔。

且说李佑之见孙炎终有不屈的光景,恐留著他反贻后患,约莫黄昏时候将酒一斗、雁一只送与孙炎,曰:“以此与公永诀。”孙炎拔剑割雁肉来吃,且举卮酌酒仰天叹了数声,曰:“大丈夫为鼠辈所擒,不及一见明公,在此饮诀﹔然万古之下,芳名自存。恨这贼奴,天兵到来凌迟碎剐。但笑肉臭,狗吃他!”苗兵大怒,瞋目而视。孙炎饮酒自若,持剑在手,喝令士卒向前罗跪,吩咐曰:“我且死,这身上紫绮裘,乃主公所赐,不得毁乱。”回顾其妻王氏已自缢而亡,遂自刎而死。

贺德仁、李佑之因据有其城,千户朱绚潜夜驰赴金华,报知胡大海﹔大海大惊,急命刘震、蒋英、李福等点兵前去拿获逆贼。那刘震向前曰:“此贼全仗标枪,元帅往战须备弩箭才好!”大海便欲入帐中披挂,以防标枪,不想蒋英从背后把剑直刺透大海前心,一时身死。蒋英杀出,竟投贺德仁去了。适有大海长子胡德济,在诸暨闻变,便奔到李文忠帐前,诉说前事。文忠即刻点兵追复,路至兰溪,苗贼弃城而走。德济奋力直追以报父仇。恰好追到一个去处,上临星斗下瞷深溪。刘震、蒋英、李福三贼见无去路也冒死杀来。德济眼到手落,一刀削去把李福腰斩做两段。刘震正待持枪来刺,那刀头一转,把枪头砍将下来,德济大叫:“贼奴休走!”刘震连人和马跌落深溪,被朱兵乱刀杀死。蒋英自知无用,连忙跳下马来投降,德济曰:“杀我父亲正是你这贼子,不杀你等待何时!”也一刀砍下头来,转马回报文忠,不题。

却说千户朱绚,见刘震等三贼刺死胡大海,便独马奔出金华。乃潜身到处州地面,纠集向来所与将士约有兵五六百人来攻打处州。那贺德仁、李佑之齐马杀出,被朱绚首城而战,径据了城门不放二贼回城。那二贼祇得奔走刘山。朱绚吩咐将士百人守住四门,前领众军追杀。贺德仁且战且走,恰巧为马所蹶,被军士活捉了过来。李佑之见捉了德仁心下自慌,枪法都乱了,急急落荒而逃。朱绚拈弓搭箭,一箭正中佑之咽喉而死。收军回城把德仁斩首号令,差使报捷金陵。太祖闻报,深羡胡德济为父报仇﹔朱绚独身恢复,实是难得,各令赏金百两,银五千两,嘉赏功勋。因命耿天壁镇守处州。且对军师刘基曰:“自随我征战以来,攻城守隘死于国事者皆忠义之臣,不可不封,奖以励将士。”即唤工作局设庙于金陵城,塑耿再成、胡大海、廖永安、张德胜、桑世杰、花云、朱文逊、朱文刚、孙炎、叶琛、赵继祖等像,论功追封岁时祭祀,不题。

却说花云的侍女孙氏,见主婆邵氏身死,便抱了三岁孩儿花炜逃难,谁想被友谅部下百户王元所掳。元见孙氏美色,强纳为妾。孙度不从必与此儿同被杀害,因不得已从之。后来友谅侵入龙江,王元往江州运粮,因挚孙氏与妻李氏同住。花儿昼夜啼哭,妻李氏甚恶之,欲置之死。孙氏跪泣曰:“万望主人怜悯勿杀,妾当丢在草野之中把人抱去,乃是夫人天地之心。”李氏听了吩咐:“抱了去,可就来。”孙氏出门,抱至江边,拜告了天地,曰:“花云是个忠义好汉,死节而亡。天如怜念忠魂,俾其有后,顷刻之间,当有舟师救渡﹔倘或该绝,妾身当抱此儿共赴江水,葬于鱼鳖之腹……”言未了,祇见芦苇中簌簌的响,有一个人似渔翁打扮出来备问其故,孙氏对他说知,渔翁嗟叹不已,便曰:“我当为你哺育此儿。”因引孙氏到家中。孙氏细细看了所在,认识了东西四至,便在身上取出金环一只、银钏一只与渔翁,曰:“此物权为收养之资,后日相逢,当出环钏配合为记。”再四叮咛,洒泪而别。仍归王元家中,服事正室李氏。

至次年辛丑,太祖举兵伐汉,友谅见势大难敌,竟弃江州奔到武昌。王元也带军前去,惟留妻与妾孙氏在家。孙氏闻太祖驻扎江州,因往渔家索此儿以献太祖﹔不意渔翁无子且爱他秀明,决不肯还,孙氏祇得归去。号哭了七日七夜,因正妻李氏怒骂而止后复往渔翁家索之,凑巧,渔翁往江上捕鱼,其妻亦送饭,反锁此儿在屋子里。孙氏见无人,撬开房门,竟负此儿而逃奔至城中,谁想太祖大驾已去江州。孙氏进退无路,又恐渔翁追寻,祇得向夜到江渚边深草内歇了一夜。次早,出江口买舟过江,又遇陈友谅南昌兵败,争船而渡,造次中孙氏并花儿俱被捱落水中。孙氏落水紧抱花儿不放,出没波浪中,忽见水上有大木如围一条溜将过来,孙氏大喜,遂挈挚儿攀木而坐,漂来漂去,倏入一个莲渚间,内外上下俱有荷叶遮蔽。孙氏与儿躲闪不出,因摘莲子充饥。凡在浅渚坐木上已经八日,得不死。孙氏默祈天神保护。时已夜半,忽闻岸上有人说话,孙氏高声求救。祇见月明中一老翁驾了小船,行入渚中细问来历,因引孙氏并儿上船,且曰:“你既是忠臣之裔,我当送至金陵,你勿惊慌。”孙氏与儿并坐船内,耳边但闻如暴风、疾雨,眼里祇见这船或旋上顶,或涉江滩。

顷刻之间,老者曰:“天色方明,金陵已到,我当送你进城。”进得城中,正遇著李善长路间判断公事。吏人将此事报知说:“有太平城花云侍儿抱小儿来见。”善长急便唤到面前,那老者一一自说了一遍。善长叹说:“奇异。”就引孙氏等来见太祖。太祖把花炜坐在膝间,谓众官曰:“我不意花将军尚有此儿,真是将种!”因唤老者入问名姓,并赐以金帛。那老儿放开喉咙口念了四句道:

我是雷公之弟,神能通彻天地。

怒追不孝不仁,喜救有仁有义。

一阵风过,竟不知何在。太祖说道:“花将军殉身报国,孙氏困苦救儿,忠义一门,理宜神明荫庇。”诏封孙氏为贤德夫人,花炜袭父都指挥之职,待年至十六相材任用。选给官房一所与住,月给米禄优养。

光阴无几,又是元至正三十三年,岁次癸卯三月天气,那陈友谅逃至武昌,正是汉时的江夏,宋时的鄂州,建筑宫阙、都城、朝市、市庙。时当初一,友谅视朝,诸文武百官山呼拜舞礼毕。因宣江国公张定边向前问曰:“金陵恃强侵我江西,此仇不可不复。寡人也日夜在心。前者下诏,命卿等招军买马,不知到今共得几何?”定边对说:“主公虽失江西,而江北、两淮、蕲黄等处地方,粮储不少。即今诸路年谷不登,人民饥馑,闻殿下招兵,俱来就食。群雄小寇来投伏者,计有六十万馀人。”友谅又说:“军兵虽足,这些盔甲、器械、舟船、艛橹,恐未能悉备停当。”定边奏说:“臣同陈英杰百计经营,幸已周备了。”友谅又问说:“粮草得济事么?”定边把手指计算了一番,说道:“以臣计,料也有一百三十馀万,尽可支持。”友谅大喜,说:“既如此,便可发兵收复江西,并下金陵,以报前仇。……”言未毕,祇见丞相杨从政出班启奏:“若论此仇,不可不复,奈金陵君臣智勇足备,不可轻敌。以臣愚昧,细思吴王张士诚,他与朱家久是不共之仇,且兼三吴粮多将众。今主公既欲收复地方,攻打金陵,臣有一计在此……”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花云妾义保儿郎 张虬飞钟取二将

藻井雕薨驻彩霞,安丰一失便无家。

凄凉夜月楼前舞,零落春风仗外花。

残曙不留吴汉草,夕阳空映殿庭鸦。

可怜河水滔滔逝,谁识人间有岁华。

却有丞相杨从政说道:“今主公欲收复江西,攻取自下。白下金陵建康建业,莫若修一封书,追一个能言之士往吴国连和,说以利害,使彼愤怒,发兵与朱家作对。主公再令二人,一往浙东说方国珍﹔一往闽广说陈有定,一同发兵攻打金陵,则朱兵必挡东南之敌,主公然后统了大军前驱而进,那时取金陵在反掌之间矣。”友谅听了大喜,说道:此计最妙!遂遣邱士亨往苏州,孙景庄往温州,刘汶往福建,刻日起程。正是春和景色。却有蝶恋花一阙: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红杏枝头花几许,啼痕正恨清明雨。昼日深香一缕,宿酒醒时,恼破春情绪。江水潺潺清可喜,紫燕黄莺来狂语。

且说邱士亨不日间,已至姑苏,竟到朝门外伺候。却有近臣奏知,因引他入见。士诚问了些闲话,便拆书观看,念道:

寓武昌汉王陈友谅,书奉大吴王殿下:伏为元纲解纽,天下纷纭,必有英才,后成功业。兹有金陵朱某,窃形胜之地,聚无籍之徒,侵吴四郡,夺我江西,心诚恨之,时图恢复。伏乞念旧之强,共成其力,两力夹攻,必可瓦解。两分其地,各复基仇,利莫大焉。特命小使会约,乞赐明旨。依期进兵,万勿渝信。友谅顿首再拜。

士诚得书大喜,因对士亨曰:“孤受朱家之耻,日夜饮恨,力不能前。若得尔主同力来攻,孤之至愿。”因重赏士亨,约期起兵,令他回国,不题。

次日,士诚便同元帅李伯昇、御弟张士信、副帅吕珍商议,乘汉兵夹攻即当亲征,以复故土。祇见丞相李伯清进奏道:“汉王从江下攻金陵,舟师甚便。我若先投其锋,彼必与我相迎。那时汉兵乘虚而入,是于汉有益,于吴有损。以臣愚见,可先领兵从牛渚渡江,攻采石、太平、龙江等处,祇约汉兵攻池州西路,则金陵之师必悉力以拒二敌,此时殿下统大兵乘虚直捣金陵,势必攻破矣。”又曰:“宋主韩林,近处安丰,亦我之肘腋。以兵攻之,彼必不决胜,请救于金陵,是我得安丰,且分金陵势也。”士诚听计曰:“极妙!极妙!”遂宣吕珍、张虬、李定、李宁四将领兵十万,攻取安丰。自领大部人马,竟向金陵进发。又曰:“卿等宜戮力同心,攻复旧壤,平定宋地,并取金陵。遂有淮东俱当割地封王,以酬功赏。”四人领命,竟取路望安丰而来。

宋主韩林闻说吴兵骤至,大惊,急宣刘福通计议。福通曰:“主上勿忧。”便引罗文素、郁文盛、王显忠、韩咬儿率兵二万迎敌。吴兵阵上早有张虬领兵一万,到城下搦战。这边罗文素等四将力战张虬,张虬力不少怯,斗上四十馀合。却说罗文素、郁文盛二将并马转过东来,那张虬一锤飞去,连中二人面门,都翻空下马,被乱枪刺杀。韩咬儿见势不好,持鞭赶来,张虬也转过一锤把他脑盖打的粉碎。王显忠急要逃走,张虬纵马奔到,大喝道:“休走!”轻舒猿臂,把显忠活捉了在马上。刘福通因此弃阵逃回。吴兵拥杀过来,十亡八九。韩林传令坚闭城门,再处。便同福通商议曰:“吾闻金陵朱公兵强将勇,仁义存心,若往彼处求救,必不见拒。”便修表,遣太尉汪全从水关浮出,抄河路十五里方得上岸,星夜奔赴金陵。果然好个王都气概,曾有《古轮台》一篇称赞好处:

色鲜妍,诏华难拟又难言。江翻玉浪如匹练,素蟾舒展见。虎踞龙蟠翠微开,螺髻双悬。有多少五陵才俊,裘马翩翩。耐不住在花柳前,瑞霭中天。真好个宸京畿甸,西枕衡华,东临淮泗,长江天堑,处处酒旗翻。情怀远,夕阳烟里笑歌填。

正值太祖升帐,早有近臣上前启说:“北宋韩林,有使臣到此。”太祖召见了,便拆书来看道:

北宋王韩林,顿首再拜上,金陵吴国公朱殿下麾前:切念我公威震海内,德涛四方。林本欲助手足之形,佐张皇之势﹔奈因奸党阻梗。今有汉贼窥伺江西,吴寇攻扰,望甦倒悬之急,林虽无用,亦当图报。势在旦夕,悬拜垂仁不宣。

太祖看书毕,便令汪全馆驿筵宴。遂对众将曰:“今吴因安丰韩林求救,此事如何?”军师刘基曰:“此正士诚‘假途灭虢之计’。欲图我金陵耳。安丰是淮西藩蔽,若有疏失,则淮西不安﹔彼得淮西,必取江南。汉兵又从江西来夹攻,则我有分争之祸矣。”太祖听得细思了一会,便问:“似此奈何?”刘基曰:“凡有病须医未定之先。主公可同常遇春领兵先救安丰。便遣人往江西调徐达兵来,随后策应,庶几淮西、江南、两保无虞。”太祖又曰:“我离金陵,吴兵必来袭我﹔徐达离江西,汉兵必来攻扰,是内外交患了。”刘基曰:“臣与李善长、汤和、耿炳文、吴良、吴祯领兵十万镇住金陵、常州、长兴、江阴一带地面,便足拒绝吴师﹔江西有邓愈、朱文正领兵五万,亦可拒友谅。主公此去,若定淮西,然后或破汉或破吴,但灭得一国,大事可成矣!”太祖称善。便令汪全先回,教宋王坚守城池,自领三军即日来救。汪全拜谢先去。次日,令常遇春、李文忠领兵十万征进。留世子朱标权理朝政。刘军师同李丞相协掌军国重事﹔再传檄与汤和、邓愈知道,须严整军马,谨备东吴及北汉之寇。分遣已定,克日,领兵望安丰进发。

不一日,进泗州界上,传令安营。忽汪全驰至,泣拜曰:“臣未到安丰。中途闻知吕珍、张虬攻破城池,把臣王并刘福通等尽皆杀害,据有安丰了。”太祖闻说大怒,下令诸将努力攻取,擒拿二贼与宋王报仇。又对汪全曰:“尔主既灭,你亦无所归,不若留我麾下复署旧职。”汪全拜谢受职。即日兵至安丰正南七里安营。

且说吕珍,张虬,得了安丰,不胜之喜,终日饮酒为乐。忽报朱兵来救,二人大惊,吕珍曰:“金陵兵未可轻敌。今夜可令部将尹义,先将金帛辎重送赴泰州。明日我辈方领兵对敌,胜了不必说起﹔若是不胜,便弃城而走,仍奔泰州,以图后举。”张虬曰:“极妙!”当夜收拾起细软货物,付尹义押赴泰州去讫。次日,分伏兵五万,张虬镇后,吕珍当先,旗门开处早有常遇春横枪在马上杀来。吕珍与常遇春战有许久,吕珍力怯便走。遇春追赶约有十数里,猛听一声炮响,却是张虬领兵五万突出,把遇春三千兵,困在垓心。遇春大怒,奋勇喊杀如雷。却好太祖大队人马也到,遇春望见朱兵军旗号,催兵在内冲杀,三入阵中,三拔其帜,吴兵大败。吕珍、张虬领兵径奔泰州去了。太祖鸣金收军。入城抚民方罢,忽有哨子报曰:“左君弼领兵来取安丰。”太祖对诸将曰:“吾方欲乘此取庐州,可奈这贼又来攻扰,是自取祸耳。”即令众将披挂上马迎敌。祇见左哨上,郭英挺枪直取君弼。战未数合,后阵上常遇春、傅友德、李文忠、廖永忠、朱亮祖、冯胜、冯国用、康茂才、薛显一齐拥杀过来,君弼舍命急走。忽撞一彪军马又杀将来,正是徐达在江西得胜领兵而回,当先阻住。君弼无心恋战,领残兵奔入庐州城,坚闭不出。朱军四面围打,徐达收军参见了太祖。备说主公威德,江西已定。今蒙军令特来庐州策应军情。太祖因与徐达计议攻取城池。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朱文正南昌固守 子明夜过关取救

威风飒飒满旌旗,绿草参差剑戟团。

一片丹衷安地角,六韬兵甲破天奸。

云龙鼓蠡青霄霭,月照长江碧水寒。

千古英雄谁不羡,英声遗入简编看。

却说太祖与徐达合兵一处,日夜计取庐州,不题。

且说伪汉陈友谅一日设朝,张定边出班奏曰:“近闻金陵朱某领兵十万去救安丰,杀败了张虬、吕珍﹔不意左君弼来相助,亦遭困败,迫至庐州,坚闭不出。徐达亦往庐州接应,日夜攻打,即今金陵与江西两地皆虚,主公正好乘隙以图报复。”友谅曰:“朱家既空国远战,卿等可领兵直捣其境,先取了江西,后克了江南,金陵便可图矣。”因令丞相杨从政权军国重事﹔皇后杨氏权朝政。自与太子陈理、张定边、陈英杰等率了水陆军兵,共六十万,战船五千只,刻日由武昌进发,竟过鄱阳湖登岸,至南昌府,离城十里安营。

却说南昌正是太祖侄子朱文正同左军元帅邓愈、赵德胜把守,闻知友谅兵到,便商议曰:“此是知我主公远在淮东,故乘虚入境来取江西耳。但城中兵少,恐难抵敌,似此奈何?”德胜对文正曰:“将军且勿忧。如今祇留一千兵守城,待小将同张子明、夏茂诚率兵一千出城迎敌。”朱文正曰:“虽然如此,贼兵势重未可轻视。”德胜曰:“不妨。”便领兵出阵来战。汉兵阵上,早有张定边儿子张子昂纵马相对,被德胜一枪刺死于马下。那阵中有金指挥急来抵敌,又被德胜飞箭射倒,斩了首级。德胜便把子昂的头悬在枪竿上,高声叫曰:“再来战者,当以为例!”定边看见儿子的头,放声大哭,便举刀上马奔出阵上,与德胜战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陈友谅见定边势力不加,便催兵混杀过来。德胜阵上张子明等,四将一齐挡住。那德胜奋勇争先,以一挡百,杀得汉兵大败而走。德胜也不追赶,收兵入城。朱文正曰:“今日元帅虎威,足破贼兵之胆。但势终难敌,彼必复来困城,还宜修表令人急往庐州求救,庶保无失。”即遣百户刘和,赍表前去。谁想刘和出城未数里,竟被贼兵拿住。刘和见事败,便将表章扯得粉碎,把口嚼做糊泥一般,只字也看不出,就跳入江中而死。友谅心知此是求援,便把南昌四面围住,高叫:“城中将士可速来投降,共图富贵。”邓愈等厉声大骂道:“弑君之贼,还不知天命,贼巢不守反来图谋,是自取败亡了。”因令众将分派各门拒守,日夜提防。那友谅用云梯百计攻击,邓将士却用炮石等项,飞打过去,汉兵中伤者不计其数。时已月馀,文正等计算曰:“刘和去久不回,大都途中为贼兵所害,还须令人再行方好。”祇见张子明向前曰:“待末将驾著小船,乘夜越关而出,必然无害。”文正便修表著子明赍发,依计向夜而行。

谁想友谅围住南昌,又分遣知院蒋必胜、饶鼎臣等,将兵一万攻打吉安。那吉安守将明道与参政粹中,亲军指挥万中,两情不睦,那明道因潜通必胜约期来攻,以城中火起为号。万中迎战被杀,粹中见势便走,又被仇家黄如润所执,便与知府朱华、同知刘济、赵天麟一齐械送至友谅帐前,被友谅杀了,号令于南昌城下。文正等安然不理。是日,攻城益急。指挥赵显统锐卒,开门奋战,杀了汉平章刘进昭、枢密使赵祥﹔又有谢成,首冒矢石,竟活捉他骁将三人,贼兵方退。惟是赵德胜夜里巡至东门,被贼一箭正中腰眼,深入六寸。德胜负痛拔出,血流如注,因抚腹叹道:“吾自从军,首伤矢石,其害无过如此。大丈夫死何足惜,但恨不能从主上扫清中原,勋垂竹帛耳!”言讫遂卒。文正等同三军大恸失声,即具棺椁殡殓。益加小心坚守。

却说张子明潜夜驾小船越水关,晓夜兼行了九日方抵牛渚渡登岸。又经四个日头到得庐州,入见太祖,上表求救,太祖曰:“这贼乘虚取我江西,大为可恨。”因问:“兵势若何?”子明答曰:“彼兵虽多,然闻死者亦不少,此时江水日涸,贼之战舰皆不利用﹔况师久乏粮,大兵一至必可破矣。”太祖因嘱咐子明先回,曰:“但坚守一月,吾当取之。”子明辞了出帐,还至湖口恰被友谅巡兵捉住,送到友谅帐前,子明略无惧色。陈友谅问其:“你招得文正来降,必有重用。”子明暗想道:“若不依从,必至误了军国大事,不如顺口应承,且到城下再做区处。”便答道:“这个尽使得。”友谅大喜,就封子明为亲军万户侯之职。子明拜谢,便曰:“待我去招他来降。”便走至城边,大叫曰:“前蒙元帅命末将到庐州上表,主公吩咐道:‘元帅谨守城池,目下便统大兵自来。’不期回至湖口为汉兵所获。友谅要我招元帅来降,我特佯许脱身,来见元帅,告知此情。我今必然死于贼人之手,望元帅尽忠报国,与主公平定天下!”言讫下马撞阶而死。友谅大怒曰:“吾被这厮所诱了。”命左右枭子明首极,悬于南昌城外示众,不题。

却说太祖闻南昌被围,因还金陵集诸将商议曰:“我今欲救江西,犹恐吕珍、张虬、左君弼袭我之后﹔又闻张士诚起兵二十万,侵犯常州四郡,汤和等与战又不见胜。似此。二路兵来如何设法应敌?”众将都曰:“江西离此尚远,今苏湖一带地方民众肥饶,宜先攻打。待士诚平复,尽力去攻友谅,庶金陵无肘腋之患。”惟刘基说道:“士诚自守弹丸,今虽侵犯东南,有李丞相、汤鼎臣、耿文炳等连兵拒守,包得不妨。若吕珍、张虬、左君弼等乘虚袭后,可留一将,领兵五万,驻于淮西,则二贼亦不足惧。惟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除灭陈氏后除士诚,持囊中物矣。”太祖想了一会曰:“陈友谅剽轻而志骄,专好生事﹔张士诚狡懦而器小,便无适图﹔若先攻士诚,友谅必空国袭我金陵了。”攻取自有先后,军师所见极妙。因令常遇春、李文忠发兵十万,再起淮西水军十万同救江西,攻取友谅。刻日从牛渚渡入大江,逆流而西。

此时正是至正二十三年癸卯秋七月中旬。太祖乘龙舟中,行船中却有王祎、宋濂、常遇春、李文忠等在侧,太祖对各将曰:“秋江月朗,忽起壮怀,卿等可作一词,以记秋江之景。”王祎援笔而就,太祖取来一看,祇见写道:

芦花飘白絮,枫叶落红英。霜凋嫩枝,又青又赤点清波﹔露滴残荷,半白半黄浮水面。渔舟横荡,商韵彻青霄,画舫轻摇,网珠罗碧水。又若万点寒云,归鸦飞落暮池塘﹔一团练雪,野鹭低栖平渚上。岸畔黄花金兽眼,树头红叶火龙鳞。

太祖看毕赞道:“直写出秋江景色,极佳,极妙!”宋濂亦赋诗一首道:

清水秋天晚,孤鸿落照斜。

一航风掉稳,迅速到天涯。太祖看毕言曰:“浙江才士,二人不相颉颃。学问之博,王祎不如宋濂﹔才思之宏,宋濂不如王祎,各成其妙。”两人俱赐帛五匹。说话之间,忽报前路人马已抵鄱阳湖口,早有探马报与陈友谅得知。友谅便宣张定边及帐内多官计议迎敌。张定边沉思半响,便上前奏道:“臣已有计在此。”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韩成将义死鄱阳 假太祖投水丧命

风漾鄱阳落照斜,旌旗无色土无家。

忠魂气贯天蛆烂,烈士名高秋水赊。

两地干戈何日静,一营鼓角暮云遮。

天将完节锺牛宿,伐鼓鸣球大道嘉。

那张定边因友谅会集多官,计议迎敌,上前奏道:“可先驱船据住水口,彼不能入,则南昌不攻而自破﹔不然彼得进湖,与邓愈等里应外合,必难取胜。”陈友谅闻说答曰:“此见极是。”急传令取南昌兵及战船,入鄱阳湖口,向东迎敌。两家对阵在康郎山下。朱营阵上徐达当先奋杀,把那先锋的大船拥住杀得血染湖波,共计一千五百零七颗首级,乃鸣金而回。太祖曰:“此是徐将军首功,但我细想,金陵虽有李善长众人保守,还须将军镇摄方可。”因命徐达回守,不题。

次日,常遇春把船相连,列成大阵搦战。汉将张定边率兵来敌。遇春看得眼清,弯弓一箭,正中定边左臂﹔又有俞通海将火器一齐射发,烧毁了汉船二十馀只,军声大振。定边便叫移船退归鞋山下。遇春急把令旗招动,将船扼守上流一带,把定湖口。那俞通海、廖永忠、朱亮祖等,又把小的战船飞也来接应,定边不战而走,汉卒又死了万馀。到了明日,友谅把那战船洋洋荡荡一齐摆开,曰:“今日定与朱某决个雌雄。”太祖阵上,也拨将分头迎战,自辰至酉,贼兵那里抵挡得住。却见朱亮祖跳到一只小船来,因带了七八只一样儿飞舸,载了芦荻,置了火药,趁著上风把火咶咶燥燥的直放下来。那些贼船,烟焰障天,湖水都沸。友谅的兄弟友贵与平章陈新开及军卒万馀人,尽皆溺死,贼兵大败。友谅见势力不支,将船急退。那廖永忠奋力把船赶来,见船上一个穿黄袍的,军士们尽道非友谅,永忠悬空一跳,竟跳过那船上去,祇一枪将此人刺落水中。仔细看时,却不是友谅,却是友谅的兄弟友直。原来友谅兄弟三人遇著厮杀,便都一样打扮。混来混去,使我们军中厮认不定,倘有疏虞,以便脱逃,此真是他的天命未尽,故得如此。太祖鸣金收军,在江边水陆驻扎,众将依次献功。太祖曰:“今日之战,虽是得胜,未为万全,尚赖诸卿协力设谋获此老贼,以绝江西日后之患。若有奇谋者,望各直陈。”俞通海便曰:“我们兄弟当今夜领兵暗劫贼营,使他大小士卒不得安静。来日索战,却好取胜,此亦以逸驭劳之法。”祇见廖永忠也要同去。太祖便令点兵五百,战船十只,嘱咐俞通海等小心前去,约定二更时刻,将船悄悄的掉到友谅寨边。那些贼兵屡日劳碌,都各鼾鼾熟睡。朱兵发声大喊,一齐杀入,贼兵都在梦中,惊得慌慌张张,那辨彼此。朱兵东冲西突,直进直退,那贼人祇道千军万马杀入寨来,混杀了一夜,天色将明,乃转船而走。陈友仁纵船赶来,忽见前面却有三十只船,把俞通海等尽皆放过,拦阻去路。为首一将白袍银甲,手执铁棍,正是郭英向前接应。陈友仁见了郭英大怒,直把船逼将过来,却被郭英隔船打将过去,把友仁一个躯骸,连船打的粉碎,贼兵大败逃回。郭英便同俞通海合兵一处,来到帐中,备说了一番。太祖曰:“昔日甘宁以百骑劫曹营,今日将军以十船闯汉寨,郭将军又除他手足,其功大矣。”

且说友谅被混杀了一夜,折了二千军马,心中纳闷,没个理会处,却有参谋张和燮起曰:“臣有一计,可将五千战船,用铁索变为一百号篷、窗、橹、舵,尽用牛马的皮缝为垂帐,以避炮箭。外边即于山中,砍取大树做了排栅,周围列在水中,非特昼不能攻,亦且夜不得劫。”友谅听了大喜,即令张和燮督理制造。不数日,闻俱已编变停当。友谅看了赞道:“真个是铁壁银山之寨,朱兵除非从天而来。”因著张和燮把守水寨,自同陈英杰领了三十号船,出江来战。

太祖见了友谅,笑道:“陈公,陈公,胜负已分,何不退兵回去?”友谅对曰:“胜败兵家之常,今日此战,誓必捉你。”那陈英杰便统船冲来。祇见常遇春早已迎敌,金鼓大振,战了三个多时辰,遇春将船连杀入去。即恨太祖坐的船略觉矮小,西风正来得紧,友谅的船从上而下把太祖船压在下流。众将奋力攻打,炮石一齐发作,俱被马牛皮帐遮隔了,不能透入。顷刻间,太祖的船被风一刮,竟搁在浅沙滩上。众将船只又皆刮散,一时不能聚合。那陈英杰见船搁住马家渡口,便把旗来一招,这些军船团团围绕,似蚁聚一般。太祖船上止有杨璟、张温、丁普郎、胡美、王彬、韩成、吴复、金朝兴等八将及士卒三百馀人,左右冲击,那里杀得出。陈英杰高叫道:“朱公若不投降,更待何时?”太祖对众叹曰:“吾自起义以来,未尝挫折,今日如此,岂非天数!”杨璟等劝解曰:“昔汉高有濉水之难,光武有滹沱之厄,主公且请宽心。”太祖曰:“孤舟被围,势不能动,虽有神鬼,亦奚能为。”正说之间,却见韩成向前曰:“臣闻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是臣子理之当然。昔者纪信诳楚,而活高祖于荣阳。臣愿代死,以报厚恩。敢请主公袍服、冠履与臣更换,待臣设言以退贼兵,主公便可乘机与众将逃脱。”太祖含泪曰:“吾岂忍卿之死,以全吾生……”正踌躇间,那陈英杰把船渐放近来围逼,连叫投降,免至杀害。太祖祇得一边脱下衣冠,与韩成更换,因问:“有何嘱咐?”韩成曰:“一身为国,岂复念家!”太祖洒泪将韩成送出船来。韩成在船头上高叫:“陈元帅,我与尔善无所伤,何相逼之甚?今我既被围困,奈何以我一人之命竟把阖船士卒死于无辜。你若放下将校得生,吾当投水自殉。”祇听得陈英杰曰:“你是吾主对头,自难容情,馀军岂有杀害之理?”韩成又曰:“休要失信。”英杰只要太祖投水,便曰:“大丈夫岂敢食言。”韩成曰:“既如此,便死也安心。”就将身跳入湖中。后人却有古风一篇,追赠韩成曰:

征云惨惨从天合,杀气凌空声唵嗒。

貔貅百万吼如雷,巨舰艨艟环几匝。

须臾水泊尸作丛,岸上鹃啼血泪红。

古来多少英雄死,谁似韩成待主忠。

人道天命既有主,韩公不死谁焉取。

不知无死不成忠,主圣臣忠垂万古。

此时生死勘最真,舍却一身活万身。

圣人不死人人识,韩公非是痴迷人。

而今湖水涨鄱阳,铁马金戈谁富长。

惟有忠魂千古在,不逐寒流去渺茫。

原来韩成是虹县人,生出来甚是壮异,头上有两个肉角,竖起如指。忽有个僧在韩家门首抄化,对他邻舍说道:“他家生有孩儿,恰是金牛星下降生也。生得奇,死也死得奇。”正说间,他父亲恰好抱韩成出来,众人因把老僧的说话,说与他父亲知道。他父亲便问那僧曰:“师父何处来的?请问法名大号。”那僧说:“小僧贱名谦牧,一向在小有山修行。好位令郎,生死都是奇异的。”那父亲说:“他头上生此肉角,甚是不好样。却是怎么的?”那谦牧对说:“你嫌憎他么?”乃将手向小儿顶上一摩,那肉角竟折倒在头上。谦牧也就迅步去了。后来,这角随年纪长大,盘盘的生在头上,再也不竖起来。及至韩成从太祖干了许多功业,替死鄱阳,方知生死果是奇异,方知谦牧说话有因。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丁普郎假投友谅 六员将放火烧舟

血战鄱阳云雾迷,艨艟飘治几东西。

白羽光摇惊宿鸟,素旌影动闪长霓。

棹短棹长湖里路,乍鸣乍咽帐中鼙。

落日渔翁垂钓罢,祇听湖畔子规啼。

却说韩成替太祖投入湖中,那陈英杰对众将曰:“尔主既死,何不归顺汉王以图富贵?”杨璟曰:“我们村野鄙夫,久为战争所苦,每每不欲从军,乞将军高鉴!”两边正把言语相持,忽听得上流呐喊连天,百馀只战船冲将下来,剑闪戟排空。却是常遇春、朱亮祖闻得太祖被围,急来救应。陈英杰奋力来拒,那亮祖跳上汉船,横杀了十馀人。陈英杰认说太祖既殁,想他成不了大事,因而转船回去。遇春、亮祖救得太祖船出,都来拜伏请罪。太祖曰:“这是数该如此,但若得早来半个时辰,免得忠臣枉死耳。”便具说韩成的事。乃命诸军移船罂子口,横截湖西,且将书与友谅,道:

方今之势,干戈四起,以安疆土,是为上策。两国纷争,民不聊生,策之下也。囊者公犯池州,吾不以为嫌,且还所俘士卒,欲与公为从约之举,各安一方,以俟天命也。公复不谅,与我先仇﹔我是以有江州之役。遂复蕺黄之地,因举龙兴等十郡。今犹不悔,复起兵端,二团于淇都,两败于康山。杀其弟、侄,残其兵将,损数万之命,无尺寸之功,此逆天悖人之极也。以公平日之强,宜当亲决一战,何徐徐随后,若听吾之指挥,毋乃非丈夫乎?公早决之。

友谅得书不答。太祖因韩成替死一节,也只是心中不忍,时时长吁短叹。祇见帐外报曰:“周颠在外面大步的跨进来了。”太祖便曰:“你这颠子,近从那里来?”他也不做一声。太祖又问曰:“我今在此征友谅,此事如何?”周颠大叫:“好,好!”太祖说道:“他如今已称为皇帝,恐我难以收功。”周颠仰天看了一会,把手摇著曰:“上面没他的,上面没他的。”便把拄的拐儿高举,向前做一个奋勇必胜的形状。太祖便留他在帐中宿歇。

当晚,俞海通对众商议道:“湖水有深有浅,不便回还,不若移船入江,据敌上流,彼舟一人必然擒住。”方欲依计而行,那陈英杰复来搦战。太祖大怒,曰:“谁与我擒此助虐之贼,以报马家渡口之仇?”恰有杨璟、丁普郎向前说道:“末将愿往。”太祖就命他们迎敌。陈英杰望见了太祖,方知昨日为韩成所诱。两边混杀多时,祇见俞通海、廖永忠、赵庸、朱亮祖、郭英、沐英六将,各驾著船,内载芦草、火器、杀将上来。且战且进,谁想那贼连著巨舰拥蔽而行。船上枪戟如麻,以拒朱军。太祖看六将杀了进去,一个多时辰再不见形影。太祖搥胸顿足,叫曰:“可惜!六员虎将陷于汉贼阵中。”正没个区处,忽然间,看那友谅后船,腾空焰焰的烧将起来。但见:江水澄清翻作赤,湖波荡漾变成红。不多时,那六员虎将驾著六船,势如游龙绕出,在贼船之后杀奔而出。朱军阵上看见勇气百倍,督战益力,摇旗呐喊,震天动地,风又急火又猛,杀的贼兵大败。友谅见势头不好,急令众船投西走脱,方得数里,早有张兴祖红袍金甲,手执画戟挡住大路,大喝道:“友谅逆贼,走那里去?”一戟直刺入脑上,倒船而死。兴祖便跳过船来,割下首级,仔细一认却是友谅次子陈达,不是正身。鸣金而还。太祖依著俞通海屯兵江中,水陆结寨,安妥了诸将各自次第献功讫。太祖对众将曰:“适闻六将深入贼中,久无声息,我不胜凄惋,幸得以成大事。今日之功,六将居首。”因命酒相庆,席上复作书著人传与友谅。中间皆劝其何苦自相吞并,伤残弟侄,勿作欺人之寇,及要友谅即去帝号,以待真主等意。友谅复不答。

太祖发了书去,便与众将计议攻取之术。恰好军师在金陵,来见太祖。太祖便问军师与张士诚交战胜负的事体。刘基对曰:“李善长并汤和、耿炳文、吴祯、吴良等连兵累败了张士诚三阵,他如今退兵在太湖里安营。此乃鼠窃之贼,不足计虑。夜观天象,西北上杀气甚是不祥,应当一国之主,想来陈友谅合当覆亡。然中天紫微垣亦有微灾,故不放心,特来相探。”太祖把船搁住沙上,韩成替死的事细细说了一番,就问:“目今陈友谅有五百号战船,每一号计船五十只,兼领雄兵六十馀万,联栅结寨,实是难破,奈何,奈何!”刘基听了结寨的光景,便笑道:“孙子有云‘陆地安营,其兵怕风﹔水地安营,其兵怕火﹔上冈者恐受其围,下冈者恐被其陷。’今水上联船结寨,正取祸之道,岂是良策。有计在此令六十馀万雄兵片甲不回。”太祖听罢大喜,便问:“计将安出?”刘基曰:“此须选那金木两犯的日时,以火相攻必然决胜。”太祖又曰:“两三次俱把火攻,但贼寨深大,四面尽有排栅铁索穿缚,外面的火焉能透到里头?”刘基又曰:“主公可有友谅部下来投降的将校否?”太祖曰:“尽有,尽有。”刘基便令唤来。不移时,却有许多都来听令。刘基因对他们道:“公等来降,皆是弃假投真,识时务的好汉。今主公欲破贼兵水寨,要用公等里应外合,此事甚不轻易,必须赤心报国者方能成就。若不愿行的亦听各人心事,不敢相强。”说罢,却有丁普郎等三十人挺身向前曰:“向受主公厚恩,愿以死报。”刘基定睛一看,便对丁普郎道:“丁公,丁公,我细推你今世原是娄金狗星宿降生。来日是壬戌日,戌为金狗,是你归根复本的日辰。且你记得令堂生你,皇觉寺伽蓝托梦的话么?”那普郎连声应道:“晓得,晓得。自当赤心前去。”原来普郎生的日子,也是个壬戌日。三日之前,他母亲梦见一个神明将个盒子托著一个金狗儿嘱咐道:“此是天上娄星。该下生转助真主,特借你的身孕产他。”他母亲便问说:“尊神在处显异。”那神道:“我是皇觉寺伽蓝。去此有一千馀里路程。”便口中念出八句诗话,说:“此是你儿子一生光景,你可记著。”念道:

湖影荡星槎,忠魂秋夜赊。

水寒天楚色,火阵舞昏鸦。

此夜娄星降,他年功绩夸。

天衢应不远,壬戌死生家。

那伽蓝拂袖而去。过了两日,即是壬戌,果然生下他来。后来长成,他母亲因念与普郎记识,普郎时常对帐中知己、兄弟说过。为此,刘基也晓得这事,因提醒他。便嘱咐曰:“你们今夜可去诈降友谅,明夜祇看外面火起,却从内放火为应。”众将听计曰:“举火不难,祇怕友谅不信,有误军国大事。”刘基便附普郎的耳朵说了两声,各人便整理随身要用的物件,到晚驾一只战船,径抵康郎山下。

正是友谅与张定边、陈英杰帐中饮酒,哨子报曰:“有丁普郎等来见。”友谅唤至帐下曰:“尔等既降朱家,今夜来此有何议论?”普郎称曰:“前守孤城,力不能敌,一时无奈所以诈降。今夜得便,故率众逃回,望主公容纳!”友谅曰:“你必为朱家细作,假意来降。左右们可尽力捉下,斩讫回报。”祇见三十五人齐声叫道:“我等特来献功,主公反生疑忌。”友谅便问:“你等来献何功?”普郎说道:“我等听他定计,叫常遇春来日领二万雄兵,抄路往康郎山袭取水寨,所以冒险来报,指望封赏,反要杀害,此冤那个得知。”友谅听了大惊道:“不说不知,几乎杀了好人。”因唤三十五个,都入帐中赐与酒食。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遣四将埋伏禁江 刘军师借风助阵

湖光潋滟接天浮,堠火相看不自犹。

计展乾坤秋色黯,兵藏生克水声耿。

昔年曾借寒曹魄,今日重看灭汉仇。

堠说飂飂徒噫气,至今红蓼尚悲秋。

却说丁普郎等三十五人,说起常遇春要劫水寨,友谅惊得木呆,说道:“早是你们来报消息,我可预备接应。”便赐与众人酒食。祇见张定边、陈英杰在侧说道:“不可,不可。”友谅回曰:“他是我手下旧臣,何必多疑。”因与商议倘遇春来夺水寨,何计御敌。张定边曰:“主公且莫惊忧,待臣领兵三万将康郎山小径截住了遇春来路。主公若破得朱兵,便引大队人马随后来攻,定然得胜。”友谅听罢,便令张定边点兵三万,驾著战船三百只,辞去把截,不题。

次日,太祖升帐,思量刘基所议水战火攻,亦是兵家之常。但未知今日制变之法何如。吩咐军中整顿,特请军师行事。祇听得辕门之下画鼓齐鸣。擂了大鼓一通,四下里巡风角哨的,都去通知诸将官在本帐整齐披挂结束。却有一刻时光,四角上军中鼓乐喧天。太祖大帐前九紧九慢,又发下一通花鼓。祇见诸将官如云、如雨,似蚁、似蜂。手各执了刀枪,腰跨了宝剑,东西南北一一的依次排立在行营门外。祇待军师升坛布令。又有半刻时光,传说太祖帐内把云板轻敲了五声,帐外便接应号子三声,画角三声,粗乐细乐各吹打了两套。早有里班的军卒,把那五军的旗牌,唱名的点单并要用的什物,俱一一的摆列在坛上朱红桌子高处。恰好军师高足大步的出来,与太祖分宾主行礼讫。太祖便曰:“今日特请军师登坛遣兵调将,破敌除残,末将敬率偏裨听令于法坛之下。”军师与太祖拱一拱手,竟步步登上坛来。便有五军提点使,同那五军参谋使先进帐中,向军师行了个礼,分立在坛下两边。祇听得鼓儿的响,提点使将五色旗号,各各麾动。那些将官一一的走到坛前,按方而立。提点使又将五色旗幡总来一展,那些将官又一一的鱼贯而行,序立在坛边,向军师总行了礼。那提点使即将一色素带,飘飘摇摇在坛中展了一回,那些将官便一一左右分班,不先不后序立在两行。走过五军参谋使即来禀道:“众将已齐,请军师法旨。”军师随吩咐曰:“主公一统之策全在今朝。众将官俱宜悉心尽力,无误吾事,有功者赏,违令者诛。”那些将官俱曰:“听令。”军师便将红旗一面在手,唤俞通海为南队先锋,俞通渊为副,带领华高、曹良臣、茅成、王弼、孙兴祖、唐胜宗、陆仲亨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只,都是红旗、红甲,头戴冲天彪炽赤色金盔,手执铁焰火燃八龙吐烈枪,按著南方丙丁火,往南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各将木栅锯开,攻打汉贼西边水寨,这是火克。又将青旗一面在手,唤过康茂才为东队先锋,俞通源为副,带领周德兴、李新、顾时、陈德、费聚、王志、叶昇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只,都是青旗、青甲,头戴太乙蚊飞翠点紫金盔,手执点钢七叶方天戟,按著东方甲乙木,往东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祇看木栅砍开去处,竟冲入水寨军中砍倒汉贼将旗,从中相帮放火,这是水克。又将黑旗一面在手,唤过廖永忠为北队先锋,郭子兴为副,带领郑遇春、赵庸、杨璟、胡美、薛显、蔡迁、陆聚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只,都是黑旗、黑甲,头戴玄都豹翼黑色金盔,手执水纹钢链九龙取水枪,按著北方壬癸水,往北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各将木栅砍开,攻打汉贼南边水寨,这是水克火。又将白旗一面在手,唤过傅友德为西队先锋,丁德兴为副,带领韩正、王彬、梅思祖、吴复、金朝兴、仇成、张龙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只,都是白旗、白甲,头戴太白龙幡珠衔金盔,手执蛟腾出海熟铁点钢叉,按著西方庚辛金,往西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各将木栅砍开,攻打汉贼东边水寨,这是金克木。又将黄旗一面在手,唤过冯国用为中队先锋,华云龙为副,带领陈恒、张赫、谢成、胡海、张温、曹兴、张翠七将率兵一万,驾船二百馀只,都是黄旗、黄甲,头戴地平雉翅五色彩金盔,手执十二节四方铜点龙吞锏,按著中央戊己土往中路进发,待夜分风起时,各将木栅砍开,攻打汉贼北边水寨,这是土克水。再调常遇春、郭英、朱亮祖、沐英四将,各领战船三百只,水兵一万,左右参差,埋伏禁江小口两傍,若友谅逃出火阵,必走禁江小口,四将宜奋力截杀,擒获友谅,务成大功。又调李文忠同冯胜领兵十万,驾船随著太祖把住鄱阳湖口,不许友谅的兵一个逃脱。复唤周武、朱受、张钰、庄龄四将即刻领兵一千,从小路驰到湖口西北角上,架筑木台一座,高二十四丈,按著二十四气﹔大十二围,按著十二个月﹔四边柱脚上下一百单八,按著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层台之上,整备香烛、素净祭品。分遣已定,诸将各各领计,出帐施行。

军师下得坛,便同太祖驾著赤龙舟,沿岸而走,忽然周颠曰:“我也要附舟前去。”太祖吩咐水手,可扶颠子上船。止恨烈日中天,一些风也不生,大船那里行得动,周颠在船上大叫道:“祇管行,祇管行。”太祖便令众军著力牵挽。行未二三里,那风果然迅猛的来。倏忽之间,便至湖口,却望见江豚在白浪中鼓舞。周颠做出一个不忍看的模样来。太祖取笑问道:“为著甚的?”那颠子便答曰:“主损士卒。”太祖听了大怒,即令众人扶出船上,推他下水去。将有一个时辰,他复同这些士卒到船里来。太祖因问:“何不溺死了他?”这些众人曰:“把他投在水中十来次,他仍旧好好的起来,怎么溺得他死。”周颠却把衣裳整一整,把头也摩一摩,倒像远去的形状,恰到太祖面前伸直了头颈,曰:“你杀了我罢。”太祖曰:“我也不杀你,姑饶你去。”颠子便在船中一跳,跳在水里去了。不题。

此时却已日坠西山,月生东顶,太祖便同军师登岸。那四将已把木台依法筑成。太祖上台看了一回,但见浮云一点也不生,河湖澄清,新秋荐爽。日间的风又是寂了。却问军师:“怎得大风来?”刘基回曰:“但请放心,自当借来助阵。”就一边唤四将,作速摆列行仪。军师整肃衣冠,登台礼请。但见:

手开天门,脚踹地户。仗一口七星剑,恍恍精摇碧落。喷一口九龙水,淋淋气肃空寞。念动灵符,早有天风、姤水风、井山风、蛊雷风、恒地风、昇火风、鼎风、地观泽风大过,应八卦逐位请来﹔捻成宝诀,就是猎叶风、梅花祛尘风、拔扈风、君子风、小人风、郑公风、少女风,按时事无方不到,忽暗暗,阴霾四起,喝令巽二哥动地摇山﹔陡尘尘,黄雾奔,顿叫十八姨飏沙走石,月朗星稀,做不出绕枝三匝﹔斗斜云卷,搏得上九万鹏程。惊舞了天鸡,葛玄公把手也指不住﹔惊动些黄雀,汉文帝有台也避不来。真个是: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这个大风,从来也不曾有,便吹得那人人股栗,个个心寒。陈友谅水寨中,摇摇拽拽,那里有一息儿定。此时却是二更有馀,三更将近时分,诸军将土恰待将睡。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陈友谅鄱阳大战 伯温救主过难星

荡漾清波容思哀,石边处人打船回。

一时秋色鏖兵尽,万古悲风岁祀开。

烽火无情联对酒,忠贞有志壮湖隈。

而今草色春光满,羌笛胡笳莫温催。

却说大风陡地的发将起来,刮得那友谅寨中刺骨寒冷,那些军士也不提防,况是虎吼龙吟的声响。朱军水上往来,砍关截栅,他帐中一些也不知觉,俞通海等五支人马四面团团的围绕,三军奋力向前,劈开寨栅,却放起火铳、火炮,只是从里攻击。不多时,四面刮刮燥燥烈烈腾腾的延烧起来。丁普郎等见外面火光,知是大兵已到,遂于柴场内也放火烧将出来,内外火势冲天。早又有康茂才等七将,竟冲杀中心,砍倒了将旗,四下里放流星火箭,只是喊杀。陈友谅在帐中方才惊醒,急唤太子陈理并陈英杰细问,谁想火势已在面前,对面不知出路。陈英杰曰:“势不可救。主公可速奔康郎山投张定边陆营权避。”陈友谅依议急出,登山涉水而逃,耳边但闻喊杀之声震撼山谷。此时丁普郎等三十五人,肆行冲击,忽被一阵黑风烟贯将来把众人一卷,大都烧死。止剩普郎舍身杀出,又避逃兵互相践杀,把普郎身上刺了十馀枪,头虽落地,犹手执利刃。次日,朱军收拾烧残兵器见普郎直立不仆,说与太祖。太祖隆礼埋葬康郎山下,不题。

且说友谅君臣父子三人走至张定边寨中,备言火烧一节。定边曰:“此皆是诈降之计,然亦是主公合当有此厄。如今,他必乘势来追,决不可在此屯扎,不若竟抄禁江小口奔回武昌,再作计议。”友谅传令即行。回看康郎山火势正猛,顿足大哭曰:“可惜五十馀万雄兵俱丧于此!”比及天明,渐近禁江小口,张定边向前笑道:“刘伯温之计尚未为奇,倘此处伏兵一支,吾辈岂有生路?此正主公洪福,天命有归……”言未罢,忽听炮响连天,两岸伏兵并起。左有郭英、朱亮祖﹔右有常遇春、沐英,四将截住去路。陈友谅慌忙无措,急令张定边催兵迎敌。

且说太祖正与军师刘基同坐黄龙船上,细看将卒搏战。那刘基忽然跳起大呼一声,双手把太祖抱了,跳在别一只船内,太祖一时见他的模样,也不知何故,祇听刘基连声叫曰:“难星过了!”太祖回头一看,适才坐的龙船被火炮打的粉碎。朱将挥兵涌杀,自早晨直至酉牌转战益力,军声呼啸湖水尽赤,汉兵大败。友谅看事势穷促,即与长子陈理同陈英杰、张定边另抢了一只船,径往北奔走。谁想猛风当面刮来,把友谅这只船盘盘旋旋,倒像缚住的,那里行得动。黑风影里友谅却见徐寿辉、倪文俊、花云、朱文逊、王鼎等立在面前讨命。友谅昏昏迷迷也竟不晓是南是北,恰有常遇春又来追著。友谅的船且战且走,未及数里,那郭英、朱亮祖又截住了来杀。两船将近,便见张定边拈弓搭箭,正射著郭英左臂,那郭英熬著疼痛拔出了箭头,也不顾血染素袍,便也一箭正中著陈友谅的左眼,透出后颅,登时而死。朱亮祖看见射死了友谅,便俘了次子善儿及平章姚天祥、陈荣、萧寿、吴才等共军士十万有馀。常遇春独夺得战船五千七百馀只。那湖中浮尸蠢动,约有四五十里。所获辎重、衣甲、器械山堆一般。太祖鸣金收军,驻在江岸。众将各各献功,惟有郭英不说起射死友谅的事。朱亮祖见他不说,因对太祖细曰:“郭英一箭射死友谅,此功极大。”太祖大喜,称赞郭英一箭胜百万甲兵,有此大功并不自逞,人所难及。先令人取黄金百两,略酬今日不施逞的大德。当日聚会水陆诸将,筵宴庆赏。大小三军,俱各在本帐宰杀马牛,分给酒食犒赏。

次日,太祖旋师,再入鄱阳湖里来,祇见康郎山边尸首交加,血肉狼藉,不觉泪下潸潸,对众将士曰:“我当初从滁阳王起义,今日如此大战幸得诸将成功,却不见了滁阳王﹔二来丁普郎等三十五人并军士三百名,为我立功一旦身死,俱臣忠臣义士,实可怜悯﹔三来友谅领雄兵六十万与我交锋,为主者思量大位为天子,为臣者思量富贵作公侯,今者,一旦主死臣亡,三军覆没,尸骨山堆海积血水汪洋,令我不忍目视。”刘基等启曰:“昔在殷者为顽民,在周者为顺民。彼不顺主公是自取其死,非人所能害之也。”太祖曰:“这也说得是。但如陈兆先是逆贼也先之子,克尽前愆更可伤心。”因命于康郎山下建立忠臣庙,春秋二祭。追赠三十六人的官爵以韩成为首:

::: poem 韩成高阳侯。 丁普郎济阳郡侯。 陈兆先颖天候。 宋贵京兆郡侯。 王胜代原郡侯。 李信陇西郡侯。 姜润定远侯。 王咬柱太原郡侯。 王凤显罗山县侯。 李志高陇西侯。 程国胜安定郡侯。 常惟德怀远侯。 王德合淝县侯。 张志雄清河侯。 文贵汝南郡侯。 俞泉下邳郡侯。 刘义彭城郡侯。 陈弼颖川郡侯。 后明梁山县子。 朱鼎合淝县子。 王清盱眙县子。 陈冲巢县子。 王喜先定远县子。 汪泽庐江县子。 丁官含山县子。 逯德山汝阳县子。 罗世荣随县子。 史德胜安定县子。 徐公辅东海县子。 裴轸永定县子。 郑兴表随县男。 常德胜寿春县男。 华昌虹县男。 王仁丰城县男。 王理五河郡男。 曹信含山县男。 随死军士三百人,各依姓名,赠为武毅将军,正百户,子孙世袭。 :::

说话间,船已出彭蠡湖口。太祖令馀兵俱随常遇春屯扎湖口,止同刘基领兵三万向南昌而行。早有朱文正、邓愈等将出城迎接。太祖备称汉兵攻困三月不克,俱是尔等防御之密,即命取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彩缎一百匹给赐众将。文正因启拒战死事之臣共一十三人,乞赐褒崇,以慰九泉。太祖便问:“赵德胜为我股肱之将,何以遇害?”邓愈便历历把前事说了一遍。太祖曰:“可怜忠良俱被战死。”吩咐邓愈依照康郎山,于南昌府城中建庙致祀。恰有宋濂在傍,又曰:“前日叶琛死王事于豫章,亦宜列位并祀为是。”太祖于是令中书省议追赠的官爵来。”因定豫章忠臣庙,共祀十四人,以赵德胜为首:

::: poem 赵德胜梁国公。 李继先陇西侯。 刘济彭城郡侯。 许圭高阳郡侯。 赵国昭天水侯。 朱潜吉安郡侯。 牛海龙山西侯。 张子明忠节侯。 张德寒山千户。 徐明合淝县男。 夏茂成总管使。 叶思成深直侯。 赵天麟天水伯。 叶琛南阳郡侯。 :::

太祖定了追赠的官爵,便对宋濂等曰:“你们还可做一篇祭文。令祝史于致祭时朗诵一遍,且同绢帛焚化与他。”宋濂承命,草成祭文把与祀官,不题。

且说当晚,太祖在帐中晚膳才罢,却见明月如洗,夜色清和,正是孟冬望日徘徊月下,忽有金甲二神,随著两个青衣童子走入帐来,曰:“臣系武当山北极真君座下符使。大圣有命致意大明皇帝。顷刻,大圣即当进帐说话,万勿严拒。”太祖听了便吩咐大开重门奉延真君圣驾。早有香风飘渺而来,抬头一看真君已在面前。太祖急急迎进,分宾而坐,未及开口祇见真君就曰:“自从前者皇帝来武当赐香以后,未及再昭。今伪汉友谅已亡,其子不久归附,潇湘之上荆楚而南,不数年间,亦当尽入版图。小神今特奉迎,若草庵见毁一节,成功之后,万惟留心。”太祖应道:“今者友谅虽死,其子又立,本宣乘胜而往,但彼国士卒伤亡已多,一时穷追恐无完卵,于心惨然。进退正在犹豫,望神圣指教。”真君对曰:“这也是劫数应该,何必过虑。”风过处拱手而别,却是睡中一梦。太祖次早起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朱太祖误入庐山 舍布施题诗恨僧

物在人亡无见期,闲庭系马不胜悲。

窗前绿竹生空地,门外青山似旧时。

怅望青天鸣坠叶,凄迷枯铆宿寒鸱。

忆君泪落东流水,岁岁花开知为谁。

却说太祖梦中,分明见武当山玄天上帝,自来接驾,不题。

太祖次早起来,聚集诸将,商议兴兵伐北之事,恰令军师刘基仍回金陵与李善长等,画策攻取东吴。刘基方要起身,太祖恰也送出帐外。此时正是晌午时节,祇见红日当中有一道黑光从中相荡。太祖仔细看了一会,对刘基曰:“莫非闽广之地有小灾么?”刘基曰:“此不主小灾,还主东南方有折损一员大将之惨。主公可遣使往东南,晓谕将帅谨慎防御,以严天戒。”遂辞了太祖,竟回金陵,不题。

太祖便作书往谕东南守将胡深、方靖、胡德济、耿天璧等,各须谨慎军情。四下遣使去讫,因对朱文正曰:“汝可谨守南昌,吾当先下湖广,次至浙西,然后还建康。”文正等应命。即日,太祖领兵离南昌至湖边,常遇春接入水寨,吩咐检点军士共有一十六万。太祖下令诸将各统本部军卒,悉上武昌,待凯旋之日,一总封赏。言罢,大兵顺流而下,竟过潇湘。太祖乘兴作诗:

马渡沙头苜蓿香,片云片雨过潇湘。

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

不一日,竟抵武昌郡岳州府。原来此城三面皆水,惟北边是陆路。太祖便令正北安营,即令廖永忠、康茂才于江中联舟为长寨,绝他出入救援之路。

却说张定边在鄱阳大败,便夜里把小船装载友谅尸骸,并长子陈理奔回武昌发丧成服。因立陈理即了皇帝的位,建元德寿。恰有探子报知,那陈理听了大惊,即时与张定边计议。张定边曰:“臣荷先王之恩自当死报。”乃率兵二万屯于高冠山。那山极其峻伟朱师仰面而攻,甚难措办,彼此相持将有半月。太祖虽愤怒,亦无可奈何。因对众将曰:“来朝敢有奋勇先登者吾当隆以上赏。”祇见阵中傅友德当先直上,面上中了一箭,胁下复中一箭,镞出脑后,友德呼噪愈力,颜色不变。郭子兴看友德猛力争登,因相与夹攻,被赋一刀伤了左手,犹然洒血驰击,斩获甚多,贼遂四散而走。我们军士便据了此山,俯瞰城中毫忽都见。太祖遂率兵环攻保安门,鸣金收军。太祖亲为友德敷调疮药,赞叹曰:“便是关张骁勇,亦祇如此。”

恰说陈英杰见朱兵攻门甚急,便启奏陈理,曰:“昔关羽以单刀斩颜良于百万军中,张飞以一骑挡曹兵百万于霸陵之左。臣虽不才,愿以死报主公,冲入敌营斩那朱某首级回来。”陈理曰:“他那里有雄兵二十万,勇将千员,不可轻去。”英杰回曰:“彼处方才安营,各将决然都在本帐整顿队伍,骤然冲入,必可成功。”陈理曰:“纵便成功恐亦难出敌人之手。”英杰仰天叹曰:“若杀得朱君志愿毕矣,虽死何惜。”便纵马持刀直入辕门。太祖方才坐定在胡床上,祇见英杰径至帐中,太祖大惊,止有郭英在帐中,便叫:“郭四为我杀贼!”那英杰径对太祖刺将过来。郭英奋呼直入,手起一枪把英杰登时槊死,将剑枭了首级。太祖即解所御赤战袍赐与郭英,曰:“真是唐之尉迟敬德。”郭英拜受曰:“即今可将这贼首级招陈理来降。”太祖听计。郭英拿了首级走至辕门,看著众将曰:“因何不守营门让贼人肆志冲入?犹幸有我在此救主公,你们合当斩首示众。”这些军士齐齐跪下,道:“果是不小心。奈贼人一时杀死了七八人,凶勇得紧,不能阻挡。且营帐未定都各自去整理,因此疏虞,望将军审究!”郭英吩咐:“姑恕你们的死,发令军政司,各打六十,以惩后来。”说罢,匹马单枪径直向武昌北门而走。陈理同张定边正在城楼上遥望,祇见一将提著首级飞马而来,二人大喜,祇曰:“是英杰手到功成。”忽然转念道:“陈将军去时,却是紫袍金甲,今缘何是白袍银铠?”便同众人仔细认识方晓得是郭英。渐渐的来至城下,大叫:“尔等大羊之徒焉敢充作虎狼,而戏蛟龙乎?吾今掷还陈英杰首级,汝等若知时务,可速投降不失富贵。”便将英杰首级从马上一丢,直丢进城里来。又曰:“我郭将军且回去,你们可清夜细量。”把马勒转而去。太祖说道:“郭英此去陈理等必然寒心﹔然尚在犹豫未决。”便唤编修罗复仁再到城下,极口备陈利害。那陈理回到殿中对众人曰:“欲降,则失了先君的事业﹔欲不降,则兵粮俱乏,如之奈何!”却闪过杨从政来,曰:“昔日秦王子婴降汉,汉且全之﹔今闻朱公仁德,倘是去降非惟保身,亦可免及九族黎民之厄。”陈理回看张定边,那定边道:“社稷已危,有负先王之托,惟死而已。”遂拔剑自刎。陈理放声大哭,曰:“定边、英杰是先王托他辅助寡人骁将,今皆身死,孤将何恃!杨丞相可草表投降。”一面吩咐将张定边尸骸及陈英杰首级,俱以礼葬于城外。即进宫中见母亲杨氏,具吉纳降一事。杨氏曰:“吾不能为孟昶之母。”将头撞柱而死。

陈理次日,率群臣换了缟素,拜辞家庙及友谅的灵,开北门径到太祖帐中。太祖看见甚是不忍,令人解其缚。陈理向前俯伏请罪,蒙主上宽释了,便步随车驾入城。陈理所积仓粮,下令散给远近百姓,以舒饥困,百姓大悦。太祖升殿后,陈理复叩头阶下。太祖曰:“待我还到金陵,授你官职。”陈理拜谢。太祖即令陈理发檄与湖广未附州县。不数日,尽行纳款。因立湖广行中书省,以杨璟为参知政事,且籍户口、田地、赋税,并记友谅原留宫殿什物器皿,太祖一一细看,后籍上却写友谅镂金床一张,太祖笑曰:“此与孟昶七宝溺器何异,如此奢侈,焉得不亡。”即令毁弃。此时却是至正二十四年,岁次甲辰二月光景。太祖留军镇守,仍领兵望金陵而回,复入江西至南昌。朱文正、邓愈等迎接称贺平定武昌一事,不题。

且说太祖偶出营前散步,但见四面山水清幽可爱。正是:

依依柳绿,灼灼桃红。

奇花异草,翠柏青松。

正看之时,忽听莺声鸟语,心中不舍,祇管信步行去,耳畔微闻钟声。太祖定睛一望方见一所古寺,周围水绕,寺前又有一座石桥,太祖缓缓行至桥上。但见云浪腾空,波涛汹涌,太祖心中惊惧站立不住,祇得走过桥去。已到寺前。山门口上悬一匾,写著“古雷音寺”。太祖正欲进去,不想一阵怪风响过,跳出一只吊睛白额锦毛花斑虎来,好生厉害。太祖猛然一见大虫,早已跌在山崖石边,口内说道:“吾命休矣!”祇见寺中忙奔出一个老借来,形容古怪,须眉皓然,手执竹杖,口内吆喝:“孽畜,休得无理!”那虎俯伏崖边不动。老僧走近前来用手扶起太祖,便曰:“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迎候,被这恶畜惊了圣躬,实老僧之罪也。”太祖起来整整衣冠,看见老僧举止异常,乃开口说道:“偶然闲步,得瞻慈容,更劳驱逐恶畜,诚万幸也。”老僧又道:“陛下连日运筹帷幄,因便至此,请方丈一茶,少尽山僧微意。”太祖欲待不去,看见景致清幽,心中羡慕﹔欲待竟去,犹恐久坐耽迟碍于长行。正在沉吟,和尚又道:“陛下不必迟疑,请进茶,即送驾返,决不相羁。”太祖遂举步走进山门。但见松柏森森,云连屋宇。又走到一重门首,似王母瑶池,真非人世。不觉已至大殿槛外。太祖抬头一看,正是:

黄金殿宇,白玉楼台。一带平坡,尽是玛瑙砌就﹔两过阶级,尤如宝石嵌成。碧槛外,万朵金莲腾瑞色﹔宝殿上,千枝玉树放光明。白玉瓶内,插九曲珊瑚﹔矮铜鼎中,焚八宝紫真氲。一对青金榻,两扇白玉屏。珍珠亭,焰焰宝光连白日﹔琉璃塔,腾腾瑞气接青云。三尊古佛,指破有为、有相﹔十八罗汉,参透无灭无生。香风细细菩提树,花雨纷纷紫竹林。

老僧引太祖进殿,倾众僧参见,俱道:“陛下享人间富贵,一朝帝主今到寒寺,山荒僻径,多有亵尊之罪。”太祖道:“今来宝刹,得睹人间未见之珍,天下神仙之府,令人目眩神摇,不知身在何世。”众僧曰:“蒙陛下矜赏。但此处虽系山径荒凉,也是难得到的。”太祖四下观玩,真是一尘不染,万虑俱消。祇见十数众僧人,身披架裟,手敲钟鼓,诵经礼忏。太祖看毕将头点了点,道:“诚心如此,方是僧人!”老僧引著太祖行至方丈。老僧躬身奉请太祖上座,老僧下席相陪。少顷,小沙弥捧上茶来。须臾茶罢,又摆素斋。老僧说道:“山中无物为敬,多有亵渎!”太祖连称:“不敢,后当报答高情。”斋毕,老僧遂于袖中取出一个缘簿来,上面写著“万善同归”四字。双手递与太祖,又口中说道:“愿主上早发慈悲之心!”太祖接过缘簿,揭开一看,俱列历代帝王名讳。第一位是汉文帝,喜施马蹄金一万﹔第二位却是梁武帝,愿施雪花银一万﹔第三位便是唐玄宗,乐施珍宝六觔﹔第四位是傅大士,施财一万﹔第五位却是日蒙正,乐助白金二万﹔第六位宋仁宗,乐输银三万﹔第七位晁元相,喜助黄金二百两﹔第八位则天后,发心乐施七千金。老僧在傍,便曰:“如今正在起黄金宝殿,尚欠工需未得完成,望陛下发念。”太祖心中想道:“行军需用,尚且不足,那有许多金银布施。”没奈何,提笔写道:“朱元璋助银五千两。”老僧接缘簿,深深一揖,再三致谢,即送缘簿回房。太祖自思道:“那簿上如何有前朝的人,想是历代留下来的,亦未可知。”又说道:“和尚不是好惹的,见面就要化缘。我本无心到此,被他将茶果诓住,写上许多银子耳,若我日后登了大位,当杀此贪憎,灭尽佛教。”猛想起道:“我在此游了一会,何不留题,也不枉来此一场。”遂题于碧玉门上:

手握乾坤杀伐机,威名远镇楚江西。

青锋起处氛妖净,铁马鸣时夜月移。

有志扫除平乱世,无心参悟学菩提。

阴阴古木空留意,三啸长歌过虎溪。

朱太祖题毕,老僧出来,看诗句变色说道:“我这寺里是清净极乐之乡,无生无灭之地。今主上杀伐太重,昨火烧汉兵六十万﹔江东大战又伤军卒二十多万,虽然天意,亦当体念民生。贫贱虽殊,痛痒则一。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不从。仁与不仁,其理迥别,愿陛下察之。方才以布施之事,陛下即动嗔念,吟诗又动杀机,陛下即有天下,易得之,亦易失之。”遂叫沙弥洗去字迹。太祖自觉惭愧即便辞回。老僧送曰:“此地山路险峻,虎狼且多,吾当远送。”二人同行,来至桥上,祇见那虎仍然俯伏崖边,太祖看见畏惧。老憎道:“陛下勿惊,此乃家兽耳……”话未说完,老僧又道:“请看,军兵乘舟来寻陛下了。”太祖举目忙看,老僧将手往下一推,扑通一声跌下河去。太祖大叫道:“死也!”急忙睁眼看时,已在自己营前。众将一见甚是欢喜,向前问道:“陛下何处去了?吾等水陆寻了三日,今幸得见天颜。”太祖曰:“我才去了半日,如何便是三天。”遂把闲游事体细细说了一遍,众将称异。当晚即在营内治酒贺喜,饮至更深方散,各归寝处。前人有诗云:

庐山高万丈,原何不接天。

一朝云雾起,天与地相连。

此段即是太祖误入庐山也。不题。

却说次日,太祖出城取路而回。不一日便至金陵。李善长、刘基、李文忠率文武迎于城外。即上表劝登帝位,太祖不允。次日,复同百官劝进,因择三月朔日即吴王位,升奉天殿,群臣参拜称贺。次日,太祖告庙,建百司官属,并赐平汉功臣,论功行赏,封陈理为归德侯,又顾李文忠问曰:“卿等与吴兵交战,胜负何如?”文忠曰:“臣与汤和,合兵大败士诚,追至湖州旧馆而回。士诚却从杭州过钱塘江,侵婺州等处。后闻陛下大破陈友谅,进克武昌,士诚大惧,连夜领兵仍还苏州去了。”太祖笑道:“此真穴中鼠耳,这也慢题。但我近日闻陈友定为元把守汀州,今却甚是跋扈,迫胁元福建省平章燕只不花,此事你们得知否?”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熊天瑞受降复叛 妖神大摆火龙阵

古木深山草木荒,凄风落日黯行藏。

足知天上罗睺显,谁解人间烈士芒。

石火雷光原是梦,月阴泡影总无常。

世人欲识因缘事,火自明兮鹤自翔。

却说太祖曰:“陈友定为元把守汀州,近闻甚是贪残,迫胁元臣,搔扰郡县。我欲遣兵剿灭这厮,你们众官意下如何?”众官都曰:“主上不忍生民涂炭,此举极好。”因命朱亮祖率兵五千,前伐友定,攻取浦城、建阳、崇安等县。亮祖刻日领兵,望汀州进发,不题。却有江西守将朱文正等,檄文来报曰:“伪汉陈友谅旧将熊天瑞,向守赣州、南雄、南安、韶州等郡,复负临江之固,不肯来降,望乞兴兵攻讨。”太祖看罢大怒,骂曰:“熊天瑞既已请降,受了厚赏,今复背初言,据我地方,理宜讨罪,以安百姓。”便令常遇春总兵,陆仲亨为副,领兵一万,协同南昌邓愈,合兵南下赣州。遇春得令前去。

话分两头,却说陈友定前者见陈友谅攻陷汀州,便起义兵替元朝出力,复下汀州地面。那元顺帝便敕他镇守汀州,十分隆礼他。他一朝威权在手,因迫胁福建平章燕只不花,把他管的军卒,俱纠集在自己部下。近地州县新所有仓库,俱搬运到自己家里来。至于一应官僚,悉要听他驱使,稍不如意,辄行诛戮。威震闽中、福建地面,正是十分强梁。却闻得金陵兴师攻讨,便与手下骁将王遂、彭时兴、江大成、叶凤计议,曰:“金陵将帅是难惹他的,我们如何迎敌?”那彭时兴思量了一会,说道:“此去城东二十五里地方有座鹤鸣山。这山四面陡绝,两头止有一条出路,又是巨石峻岩,路口止可以一人一马来往。谷里相传有一个火神庙,甚是厉害。若有人在谷中略有声响,惊动了火神,就是青天白日之下,他放出火骡、火马、火龙、火鼠、火鸡、火牛,不论你多少人,俱登时烈火奔腾,竟活烧熟来吃了。那地方上人若要在谷中砍伐些柴草,或牧养些牛马,俱要本日投诚,先献了三牲福礼,又于春秋二祀,将童男童女祭献,一年之间方才免祸。如今金陵兵来,必从这山外大道经过,我们可先遣精兵,每山口埋伏,又于牢中取出该死的罪犯五六十人,假插将军旗号径在山外大道称战。苦战得他过,便可将功赎罪﹔若战他不过,就可望谷中而走,引他进来,那时祇消借火神一餐之饱。更不然,两边伏兵困住他在里面,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命必休矣。此计如何?”那陈友定听了,拍手大叫道:“大妙,大妙!依计而行。”正说话间,恰报朱亮祖大军已将到鹤鸣山左近。友定便吩咐叶凤领兵一千,埋伏山东口,江大成领兵一千,埋伏山西口,祇待炮响,两边伏兵齐起,不许放走一人。王遂、彭时兴领游兵三千,不时在山中前后提防接应。自己领兵五千,镇守汀州。发出该死罪犯百名,打起先锋旗号在山外大路截战。若是势力不加,便往山谷中逃匿,引诱朱兵追赶。众人得令去讫。那朱亮祖一路上率了五千人马,果是:

旗开八面,马列双行。一对对整整齐齐,一个个精精猛猛。阃内用严,阃外用宽,真是利用张弛﹔望星而止,望星而行,恰好庶几夙夜。晓得的说来东征西讨,丝毫不犯的王师﹔不晓得的祇道人喜神欢,春秋祭赛的佛会。

却有古诗形容得他: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相招。

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

藉问大将谁,便是霍骠姚。

前军报道:“却是汀州鹤鸣山下。前边金鼓齐鸣,想是有战。”亮祖把弓刀整了一整,当先迎敌。祇见这些贼人也不打话,竟杀过来。亮祖手起刀落连杀了三十馀人,心下思量:“这一伙人,刀也不会拿一拿,分明是伙毛贼,我不如活捉几个问他下落。”杀近前去,把一个竟活捉过来,带在马后。这些贼看了都拍马而走,竟望鹤鸣山谷里进去。亮祖也纵马赶来,方才全军进得谷里,祇听一声炮响,两下伏兵俱起,东有叶凤,西有江大成,密密层层将两头山口把定。亮祖便传令:且下了马,另思计议。便带过那活捉的人问道:“这是甚么去处,有何去路?你若说个明白,便放了你。”那人备细把火神庙吃人厉害的事,并他们一班俱是死罪犯人,假拽旗号引入谷中的缘由,告诉了一番。亮祖便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众兵俱不可声响。且各队埋锅造饭,众军都可饱餐了,便著三百精兵,随我步行前后探望些出门入户的路头﹔一边整齐洁净祭品,待我到庙中祝告,也看这神道是甚么光景,何以如此行凶。”吩咐才罢,祇见那犯人指道:“山顶上红焰焰的火骡、火马等物,不是精怪来了么?将军可自打点应付他。”亮祖便叫三军一齐都跳上马,不要心惊,就如上阵,也迎他一回再作计较。方说得完,看他殿中烈烈炽炽杀奔一阵,火焰、牛、马、龙、蛇等物出来,中间拥著一个绯袍、金冠、红发、赤脸的妖神,骑著一条火龙,竟向朱军阵上赶来。亮祖定著眼睛拈弓搭箭,把那冲锋的火马一箭射中肿,那马仆地便倒。这个妖神吩咐队下小鬼把那箭拔了来看,是什么人如此无礼。小鬼得令把箭拔来,细看了朱亮祖三字。那神便道:“我道是谁,快回殿中去吧。”原来上阵的箭恐怕人来争功,那箭上都刻著某人的名字。这个火神所以晓得是朱亮祖。顷刻之间,山色仍旧清霁。亮祖也下了征鞍对众军曰:“这箭虽退了这阵火神,但不知还是祸还是福,我们还须上山到殿中探望一番。祭品倘或齐整即可随用。众军还须各带利器,以备不测。”众人听了,俱说耳朵里也不得闻,眼睛里也不曾见,要都跟随了元帅上山,到庙中探望。

亮祖当先大步的走,行有一里多路,却是山腰光景,造有一个亭子,匾额上写著“天上罗睺”四字。自此直上俱是大块的火石砌成,约有一丈多阔路道。两边都是松柏的皮,却又似榴树的叶。指著这树问那捉来的人,他曰:“这树向来传是无烟木,火中烧著时,只有焰却无烟,因此人唤他做‘无烟木’。”亮祖又走了百十步,早有一阵风来,都是硫黄气味,却带有腥秽之气难挡。那捉来人便曰:“此风都叫做‘火风’。这腥臭便是时常有人不晓得的,来冲撞了神明,便烧杀他吃了。那山洞中白骨如麻,都是神道所享用的。”亮祖也不回答,只是放开了脚步。又约有半里地面,却又是三间大亭子,四周把砖封砌,匾额上题著“蚩天”二字。祇一条路上去。那封砌的砖上,大字写道:“来往人各宜自保,勿得上山,恐触神怒。”那人便立住了脚,对亮祖曰:“元帅,到此是了。我们每当地方上祭献,也祇摆列在此。”亮祖曰:“若是上面不可去?岂有此理!上面现有通衢大路,怎么我们便上去不得?”那人曰:“元帅,且看那亭子上,现写著不可上去的字,小人怎敢抵挡。”亮祖也只是走,那些随行的军校也都随从上来。又约有半里路途,祇见万木周遮,一亭巍立。亭子前后左右俱生有四块万刃插天的石壁,止有一条小路从傍可走。远远地却听见木鱼响声。亮祖心中自喜,便在亭子中立了对那罪人曰:“你道没有人上山,缘何有木鱼声嗒嗒的响?”那人也不敢答应。亮祖再将身走上路来,恰好一个道人带著个铁冠儿,身上穿一领黄色道袍,手中拄一条万年藤的拐杖,背上背四五个药葫芦,一步步走将下来,见了亮祖拱一拱手,曰:“将军你要上山,可往这条路去。”亮祖正要问他说话时,他把手一指,转眼间却不见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罗睺星魂返天堂 铁冠点亮祖出洞

登山欲识罗睺主,谁解罗睺本自身。

不死不生都是幻,谁空谁色总何因。

豁开石窦窥无我,身破重崖觉有神。

堪笑贤豪不识势,自提傀儡度秋春。

却说朱亮祖山上见了铁冠道人,正要问他火神光景,那道人把手一指,转眼间却不见了。转过山弯,已是罗睺神庙。朱亮祖走到殿中,这些军从却把祭品摆列端正。亮祖便虔诚拜了四拜,口中祷告一会,又拜了四拜。军士们将纸马焚化毕。亮祖在殿中细看多时,更不见有一些凶险,惟有这些军士们,祇在背后说了又笑,笑了又说,不住的聒絮。亮祖因而问道:“为何如此说笑?”军士们那一个敢开口,却有活捉的犯人对著曰:“他们军士看见庙中塑的神灵像元帅面貌,一些儿也不差的。不要说这些丰仪光彩,就是这须髯也都像看了元帅塑的,所以他们如此谈说。”亮祖也不回言,祇思量怎么打开敌人出得这个山的口子。不觉的,那双脚信步走到后殿边,一个黑丛丛树林里。亮祖抬头一看却是石壁峻岩,中间恰好一条石径。亮祖再去张一张,祇听得里面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亮祖因而放胆跨脚走进石径里去。转转折折,上面都是顽石生成,止有一个洞口,倒影天光,并不十分昏暗。如此转有二三十折,恰见一块石床,四面更无别物。床上睡著一个神明,与那殿上塑的神道,一毫无二。亮祖口中不语,心下思量曰:“想必此神在此山中显灵作怪,今趁他睡著,不如刺死了他。也除地方一害。”于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把手掣出腰间宝剑,正要向前下手,祇听得豁喇喇响了一声,山石中裂开一条毫光,石壁上写道:

朱亮祖,朱亮祖,今生今世就是我。

暂借你体翼皇明,须知我灵成正果。

天上罗睺耀耀明,舒之不竭三昧火。

六十馀年蜕化神,已未花黄封道左。

北靖胡尘西靖戎,尔尔我我随之可。

──铁冠道人谨题

亮祖看了一番,心中想道:“有这等事,怪不得从来军士说,殿上神明像我。可见我这身子就是罗睺神脱化的。方才路上遇著的道人戴著铁冠,想就是题诗点化我来。不免向我前身,也来拜他几拜。”才拜得完,祇见那一片白光,石壁也不见了。亮祖转身仍取旧路而出。这些军士看见一惊,禀道:“元帅不知道往那里进去了,众军人正没寻处,元帅却仍在这里。”亮祖道:“我也不知不觉走进一个所在去,你们寻有多少时节?”众军说道:“将有一个时辰。但下山路远,求元帅早起身回去。”亮祖应道:“说的是。”便将身走出前殿,辞了神祗,竟下山来。祇听山下东西谷口边,呐喊摇旗,不住的虚张声势。亮祖在山腰望了半晌,没个理会。顷见红日沉西,亮祖也缓缓步入帐中。这些军士进了晚膳,各向队中去讫。亮祖独对烛光检阅兵书,想那冲围出谷的计策。忽见招招摇摇一阵风过,祇见日间到山上祭的神道,金盔,绯甲来到面前。亮祖急起身迎接,分宾而坐。那神说道:“将军此身,今日谅已知道了。六十年后,仍当还归此地。但今日被友定困住,将军何以解围?”亮祖说道:“此行为王事而来,今日被困,因更望神灵显庇,大发方便,使我主上扫除残雪,文里封疆,自当酬劳。”那神说道:“这个不难。此东西山口,我一向怪他有害生民来往。但我这点灵光又托付在将军阳世用事,因此不得上玉皇座前奏令六丁、六甲神将,开豁这条门路。今将军既在此被困,今夜可即付我灵光,上天奏闻。奏回之时,仍还与将军幻体。明日三更,我当率领丁甲、山鬼、神将,东、西、南路用火喷开,将军即可分兵,乘火攻杀出去。”亮祖曰:“这个极好。但我近到山中,闻神祗用火射人,春秋必须童男童女祭献,此事恐伤上帝好生之心。”那神明对曰:“此是将军本性上事,将军脱生时,该除多少凶顽,多一个也多不得,少一个也少不得。祇因带来这分火性,自然勇猛难消。既然如此说,今夜转奏天庭,把将军烈火按住,竟做个水旱有祷必灵的神道何如?”亮祖大喜,曰:“如此便好!”于是拱手而别。亮祖便上胡床,恰如死的一般,睡熟在床上。直到五更天色将曙,那神道从天庭奏事而回,旋入帐中,嘱咐亮祖曰:“我已一一依昨晚所说奏请玉皇,都依允了。灵光仍付将军,将军可醒来吩咐三军,晚来攻出重围,相逢有日,前途保重!”亮祖醒来梳洗了,仍领军士上山,焚香拜谢。到得日暮,作急下山,吩咐今夜三更攻打,不题。

却说陈友定在汀州府中,那王遂等四将把引诱朱军攻入山口的消息,报与友定得知,十分欢喜,大开筵宴庆赏。且打发许多酒食送到王遂等帐中,曰:“功成之日,另行升赏,今日且各请小宴。”这四将也会齐在山前一个幽雅所在,呼庐浮白的快活。亮祖却吩咐三军上山砍取柴竹,缚成火把五六百个,待夜间以山上神光为号。神火一动,军中便点著火把,协力乘火杀出口子。众军得令各出整理齐备。恰有二更左右,帐中军士果然望见山上殿中火光烛天,那些火马、火骡、火鼠、火鸡、火龙、火牛等件,一些也不见,祇见有东西两路而已,都是些执著斧、锤、锯、錾的牛头、马面,每边约有一二百个,竟奔下来。朱军一齐点起火把,神兵在前,朱兵在后,从东西山口,悄悄地直杀出来。谁想神兵把口子上的军土,都压死在石头下面。杀到大路,那神明便把手与亮祖一拱曰:“此处便有幽明之隔,不得同事,趁此静夜无备,将军可逾山而上,径到城中攻取城池。那友定恶贯未满,尚得逃脱,不必穷追了。”这火神自向山中去讫。亮祖听言,因令三军直登前岭。谁想这城依山而筑,东南角上果是依山作城。军士衔枚疾走,下得岭来已在城中。正是友定府墙。三军便团团围住,亮祖当中杀入。那友定在梦中走将起来,祇得在茅厕墙上跳出逃走,径向建宁而去。亮祖待至天明,安抚了远近百姓,便将檄文前往浦城、建阳、崇安等处招谕。不止一日,三处俱有耆老,里甲带了文书,投递纳降。亮祖自领全军竟回金陵奏复。

且说陈友定从厕中跳墙而逃,恐大路上或有军马赶来,也向东南角上登山逾岭,径寻鹤鸣山一路行走。手下祇带有一二百精壮。走过山口,但见东西两路二千个士卒都不是刀剑所伤,尽是石头压死的。至于王遂、彭时兴、叶凤、江大成四将,竟像石栏圈一个,把四将头颈箍死在内。友定摇著头伸著舌,曰:“这朱亮祖甚是作怪,怎能运动这些石片下来攻打,希奇,希奇!”回看山口,又是堂堂大路,与前日光景一些也不同。叹息了一回,便寻思元朝建宁守将阮德柔,甚是相好,不如且去投他做些事业,报复前仇,也还未迟。一路之间,提起朱亮祖三字,便胆战心寒。说:“总有神工鬼力,那有这等奇异。”说话之间,已到建宁地面。友定走进德柔府中,将石压军士失去浦城等事,与德柔细说一遍。那德柔也惊得木呆,半日做不得声。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损大将日现黑子 胡深落马被擒拿

江山牢落路烟迷,剑气纵横夜欲低。

岭下卷旗鸦顾影,湖边移寨鸟惊啼。

碧梧秋老梢头泪,官树春深草底凄。

为应日中摩黑子,狻猊百战夕阳西。

且说元将阮德柔把守建宁,却有陈友定从汀州逃脱来见。那德柔听了朱亮祖劈开石壁,杀伤士卒希奇的事馀,便曰:“仁兄此来,我当为你报仇。此地离处州界限不远,我如今点兵四万屯住锦江,复领一支兵绕出处州山背,便当一鼓攻破城池。”友定接应道:“绝好!绝好!”就整顿军马起行,不题。

却说处州镇守大将,姓胡名深,字仲渊,此人沉毅有守,智勇兼全。且又评论时文,高出流辈。大小三军没一个不畏之如神,亲之如父﹔真是浙东一方保障。探子报知信息,他便上了弓弦出了刀鞘,统领铁甲雄军三千,上马出城迎敌,正遇友定兵到,两边射住了阵脚。那友定看胡深人马不多,纵马直杀过来,胡深把大刀抵住,你东我西,你来我往,战上五十馀合。胡深兵阵上十分精猛,各自寻个对手相杀,杀得友定阵中,旗倒盔歪。友定大败,忘魂丧胆。天色已晚,两家收兵,明日再战。友定自回本阵去讫。胡深领兵入得城来,恰好儿子胡祯迎著,问:“今日之胜,虽荷主上洪福得胜,但父亲何以不著孩儿出阵?决要自战,却是为何?”胡深曰:“你不晓得,那友定因输与亮祖,又失了若干地方,此行倚仗阮德柔,以图报复。其势必劲,其谋必深,你少年人那识行兵神妙。但我今日虽然得胜,此贼明日必定另有诡计应付我师,我前日接主上密札,吩咐曰:‘日中有黑子,主东南主将不利。’我连日坐卧不安,心神若失,不意此贼搅扰界限,倘有疏失,我当万死以报主公。你为我子,更宜戮力为国尽忠,为父争气。”言毕,不觉泪下。胡祯慌忙答应:“父亲放心,料当必胜。”军中把酒已罢。

次日,黎明时候,胡深传令军中造饭,结束齐整,三千铁甲兵没一个被半点伤痕。正要上马,祇见走过儿子胡祯来曰:“父亲今日可令孩儿出阵搦战,稍稍替你气力,父亲可督中军压阵。”胡深笑道:“孩儿不须挂心,我今日若不出阵,那友定便说我气力不加,反吃贼人笑侮。你但可领兵去镇守城池。”吩咐才罢,便跳上马来,把身子一扭,那马飞也似当先去了。刚刚排列阵势完成,早有陈友定前来大叫道:“胡将军可出来相对,决个胜负。”胡深听了,便曰:“陈元帅你为何迷而不悟?你阵上四万甲兵,到晚点数不上二万有零﹔我兵三千公然全军而返。昨日之战已见分明,元帅何不顺天来归?我主公仁圣英明,群臣乐为之用,不久四海自当混一。昔日窦融归汉,至今称为英雄。元帅请自三思,何苦伤残士卒!”友定听了一会,也不回言,驰兵径向阵中杀入。胡深大怒,领三千铁甲兵,直杀入重围,把那贼人寨栅登时砍倒,杀到垓心。那二万馀人又去了十分之四。友定大惧,勒马向建宁路上逃走。胡深纵马赶来,约有二十馀里,看看较近,那友定心下转曰:“前者被亮祖出奇兵夺去了建阳、崇安、汀州等地,无可容身,幸有阮德柔肯分兵与我报仇,今祇存得残兵万馀,虽然回去,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谅他后面又无接应兵马,不如拼死与他再战。”这也是胡深命合当休,上应天象,那友定大喊一声,转马来杀。胡深也道:“你正该受死。”两马正将凑合对敌,谁想胡深坐的马被那旗幡一动,日光径射过来,祇道是什么东西,把双脚一跳,凑巧前脚踏著一把长草,那草把后蹄一绊,绊倒在地。胡深虽便跳下马来,却被贼兵挠钩搭住不放,众军便活缚了过去。三千铁甲兵直冲过来救应,那友定奋力杀奔前来,无可下手,三千铁甲兵士,祇得含泪逃回,报胡祯得知。那友定见军士四散,便拍马先回建宁城中见了阮德柔,说,“捉了大将胡深到来。”德柔大喜,就请友定暂回本营,解甲安息,待众军解到胡深,方请公堂筵宴庆贺。友定回至本营未及半刻,众军把胡深解到。友定便下了阶,解去了缚,曰:“且清上堂说话。”胡深祇得上堂,便开口说道:“既然被擒,愿得一死。倘如释放,便当与公同事圣明,不枉了君明臣良之大道。”说了又说,劝了又劝。友定心中甚是爱惜。不想阮德柔处屡次打发人来请赴宴,因友定听了胡深言语,只是沉吟,军士便不敢上堂相禀。谁想德柔这贼,坐在自己堂中,正要十分施逞快活,怎奈二三十个差去接的人都不去回复,忍耐不住,便放开脚步走到馆门前,大喝到:“陈将军把这胡深一刀两段便了,何必待他说张说李,终不然放了他不成?”友定慌忙下堂迎接,那德柔已到堂前,喝令众军把胡深斩讫来报,连友定也没做理会。顷间,军士献了首级。德柔同友定到府中筵宴。

话分两头,胡深儿子胡祯在城上自早盼望到晚,沓无消息,自要领兵出城接应,又恐孤城失守。正在狐疑不定,不觉心惊肉跳起来,胡祯心上不安,却有一种口里说不出的光景。隔不多一会,铁甲兵士到来诉说马绊被捉事情。胡祯放声大哭,哀动三军。晕倒了半日方醒。次日,即申发文书,知会四方接应:一面备将事情上表奏闻太祖,申请急调兵将把守,不在话下。

却说朱亮祖承命攻取汀洲等处得胜而回,不一日,来到金陵。次日,入朝朝见,礼毕出班,将前事一一面奏。太祖不胜欢喜,便令御马监将自己所乘骏马并库中金银彩缎,入表里赐与亮祖,亮祖拜谢出朝。祇见殿中走过一位使臣,在殿上将表章托在手上,口称:“处州府镇守胡深子胡祯,遣来奏闻的表章。”太祖听了“胡深子胡祯”五字,吃了一惊,便问:“胡元帅好么?”那使臣不曾答应,只是两眼中汪汪泪下。太祖即忙把表章一看,方知胡深被害,便对宋濂曰:“胡将军文武全才,吾方倚重,不意竟为友定这贼所害!”即追赠“缙云伯”,遣使到处州致祭。就荫长子胡祯处州卫,用为将军,指挥佥事之职。正在调遣间,恰好徐达领兵也回见太祖。太祖见了,便问吕珍消息。徐达回奏:“吕珍闻主公取了湖广,因遁迹苏州。那左君弼来攻牛渚渡,幸托主公洪庇,被臣连败六阵,追至庐州。左君弼复弃庐州,北走陈州。臣即俘其老母妻子解送军前。”太祖令将君弼家眷择深大宫舍寄寓,支领官俸,优恤隆眷。即对徐达曰:“前者军师刘基在豫州别我时,曾言日中有黑子相荡,主损东南方大将之象。今胡深与陈友定相持,马蹶被缚,不屈而死,大可痛怜。我今思量,向年廖永安领兵往救常州,被吕珍所获,后来我兵活捉张九六,他要将永安来换,彼时不知主何意思,不换与他。至今守志不屈,被其羁禁。你可吩咐中书写诰文与他,遥授光禄大夫程国江淮行省平章事楚国公,以表孤不忘远臣至意。”徐达领命而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常遇春收伏荆襄 邓愈将活捉任亮

冻云垂垂雪欲随,忽然温诏移江右。

憔悴寒衣春顿生,相语皇仁天地厚。

屠苏酒透一星春,因窥仇敌识君臣。

恭良原是天然性,为笑愚痴昧本真。

悔彼从头多反复,更有吴儿多踯躅。

二十馀万鸟合众,何以周亲建大纛。

数行铁骑捣中坚,里外声呼声彻天。

东御伪周南靖楚,几人勋烈勒凌烟。

李峻阳璟常忠武,武顺邓王历可数。

祇怜罗缑亦称皇,永喜功绩谁究取。

青史编编久更新,疆场血战苦和辛。

应知爱屋怜乌者,宁置鸿功付鬼怜。

携壸醉客听新声,化日春深天地清。

那思今日歌吹地,多少英雄干得成。

话说太祖因胡深不屈身死,辗转念及廖永安陷于张士诚,守义有年,敕授官爵,命中书写诰与他家内,以励忠贞。早有细作报与士诚得知,且说太祖加称吴王封号等事。士诚即自称为帝,改国号为大周,改年号为天祐。立长子张龙为皇太子﹔以次子张豹、张彪、张虬总理军国重事﹔以大元帅李伯昇,领兵十万把守湖州﹔以潘原明领兵五万,把守杭州,阻住钱塘江口﹔以万户平章尹义,守住太湖﹔封弟张士信为姑苏王﹔李伯清为右丞相。一面还请命于元朝。而今他也晓得元朝遮护他不得,且做事还有妨碍,尽把监制他的元臣,一一逼胁身死,放情自纵。每常只有提防朱家兵马、征伐浙右意思,这也慢表。

且说常遇春同邓愈领兵进攻赣州,贼将熊天瑞从东门外十里列阵迎敌,相持日久,胜负未决。太祖乃遣左司郎中汪广洋前往参谋。因谕遇春等道:“天瑞困守孤城,犹之宠禽阱兽,谅难逃脱。但恐破城之日,杀伤过多,尔等须以保全生民为心,一则可为国家使用,二则可为未附者戒,三则不妄诛杀,与汉时邓禹为法。前者,友谅即败,生降诸军,或逃归者,至今军为我用,民为我使。后克武昌,严禁军士入城,故得全一郡之命。苟得郡而无民,虽得何益。正说间,汪广洋来到军中,传与上命。当时幕冬天气,江西近赣诸地颇苦严寒,闻有天命来谕,保全民命的话,便觉阳和春色一时照临,都如挟纩一般。遇春见天瑞拒守益坚,因命军士深掘沟池,广立栅闸,周匝围绕,以防四便救援,且绝城中往来信息。日复一日,已是元至正二十五年,岁在乙巳正月元旦。常遇春等领诸军在赣州东向金陵称臣祝寿,呼天动地。那天瑞在城上遥望了一会,对那些军士曰:“朱家真好臣子,真好礼体,以此光景,颇有一统规模。但未识朱公德量何如?前闻使者到军中传谕,不许妄杀,未知果否?”自言自语,下城调遣军士把守。此时春气已动,朱军倍加精锐。又将半月,天瑞自揣力不能支,祇得写了降书,开门送至遇春营内。遇春细看了来情,并问来人心事,已知天瑞困迫。因对来人道:“前者我王驾到江西,你将军已是投降,并收了我主许多赏赍。不意他复生反心,劳我师旅。今日本当不受纳降,但我何苦为你将军一人之头,带累许多无辜之众。你今回报,叫他再清夜自思,不可造次做事。倘或日下不过势迫而降,后来仍如今日叛逆,天兵所到。决不容情。”那人回城,备讲了这一番话。次日,天瑞亲到军门负荆纳款。遇春因传令诸军,不许搅动城中百姓,各守队伍。倘有一军走入民居者,刖足示众。号令已毕,止率从者十人进城,点检户籍,释放无罪良民,将存有仓储尽行散给远近人民,以济骚扰之苦。一面申奏金陵,一面传檄南安、南雄、韶州等郡,曲谕主上之德意,诸处望风而降。因令原守韶州同签张秉襄,仍守韶州﹔指挥王屿守南雄﹔自己统领三军,不一日回至金陵。太祖临御前门,颁赏犒劳,即对遇春曰:“孤闻将军破敌不杀,足称仁者之师。曹彬之下江南何以如此。此真天赐将军以隆我国家也。但思安陆及襄阳一带地方,正是江西肩背,不可不取,还烦将军一行。”遇春拜谢赏赍,日衔新命即日出城往荆州进发,不题。

且说伪周张士诚、元帅李伯昇,见朱兵往江西一带征取,湖州谅来无事,悄地率众二十万,星夜兼程而进,竟把诸全新城围住。主将胡德济坚守,即遣使往李文忠处求救。李文忠得报,便率兵来援,未至新城十里,土名龙潭地方,文忠传令前军据险安营搦战。德济知文忠已到,遣人对文忠曰:“众寡不敌,姑宜少待大兵一齐攻杀,方保无虞。”文忠对来使答曰:“昔谢玄以兵八千,破符坚雄兵八十万。若不与战,便遽退避,则彼势益炽,纵有大军到来,难为攻矣。莫若与之一战,死中求生,正在今日。”遂下令曰:“彼众而骄,我寡而锐,可一战而擒﹔擒彼之后,轻重车马,任汝等所取,汝等当戮力齐心厮杀。”明日,两军相对,文忠仰天大叫:“朝廷大事在此一举。敢自爱此身,以后三军哉?”即横槊上马,领了三千铁骑乘高而下,直捣伯昇阵后,冲开中军,一把刀登时砍倒二十馀人。即督众乘势四下赶杀,贼兵大溃,自相践踏。胡德济在城,闻知文忠力战,因率城中将土,鼓噪而出,声震山谷,旌旗蔽天,无不以一挡百,斩首万级,血流成河,河水皆赤。伯昇却要望东而逃,又遇左翼指挥朱亮祖,却好领兵杀来,把大营四下放火腾烧,活捉同佥韩谦、元帅周遇、萧山等六百馀人,散卒军士七千馀众,马一千八百馀匹。弃去的辎重、铠甲、器械,山堆阜积。众军士搬运了五六日,尚不能了。李伯昇领残兵万馀,保了伪周五太子星夜赴苏州而去。文忠仍领兵镇守旧地。

话分两头,却说太祖命元帅常遇春往取安陆、襄阳,复调江西行省左丞邓愈为湖广平章政事,领兵接应。因使人谕知邓愈曰:“凡得州郡,汝宜驻兵抚辑降附。近闻元将王保现集兵汝宁,他的行径,如筑堤壅水,惟恐漏泄。尔往荆南,倘能爱恤军民,则人心之归犹水之就下。是穿其堤防,使所聚之水都漏泄也。用力少而成功多,正在今日,尔宜敬之。”邓愈奉命来至遇春营前,那遇春正与安陆守将任亮血战。看那任亮甚是骁勇,二将斗到五十馀合,未分胜败。邓愈大叫道:“常将军,待末将为公活擒此贼……”声未绝,手中展开锦索,向天一撒,把那任亮活捉到马上去了。一个回头,把马一拍,向自己营中跑回。唤三军将任亮打入囚车,解金陵候旨发落。遇春见邓愈捉了任亮,便纵马入城,抚慰了百姓。即令沔阳卫指挥吴复,在城把守。次日,发兵前至襄阳。祇见城门大门,百姓携老扶幼,一路跪接,备说镇守元将闻风逃遁。遇春吩咐后兵传言,请平章邓愈进城,安辑人民,出榜晓谕,自己统领大兵追杀元将五十馀里,因俘士卒五千馀众,获马七百馀匹,粮一千馀石。正要转身回军,恰有元佥院张德山、罗明跪在马前,将谷城一带地方,与元思州宣抚并湖广行省左丞田仁厚等将,所守镇远、吉州军民二府﹔婺川、功水、常宁等十县﹔龙泉、瑞溪、沿河等三十四州,尽行降附。遇春即令军中取过马匹,与三人骑了同至襄阳城中。早有平章邓愈在府整备筵宴邀人相聚﹔一面再将得胜纳降事务,修成表章,申奏金陵。内并请改宣抚为司南镇西等处,宣慰使司,仍以田仁厚为宣慰使。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击登闻断明冤枉 常遇春平取淮东

宝刀映漾大场中,健儿对舞将军雄。

翻身上马力递虎,弯弓殪兕走罴熊。

归来天上云霓赫,赓歌臣主欢无斁。

崇文宣武圣明时,犹异奸僧萌恶孽。

东邻有妇貌如花,忘却无家欲有家。

豆蔻孙香强作合,葡萄一醉日披查。

墙上桃花应有主,任彼颠狂还自失。

一生注定子和夫,九重卖听身廿死。

昭揭纲常如日星,燕子衔泥垒旧亭。

寄语菩提宗教者,六根清净太来经。

却说常、邓二将军统兵攻取荆、襄之地,恰有张德山、罗明、田仁厚三人闻风来归,有许多地面。因一面申文保留仁厚为宣慰使,又备说元将任亮虽被擒获,然壮毅可用。太祖俱允奏。以田仁厚镇抚荆南,仍授宣慰之职﹔释任亮为指挥佥事﹔敕令邓愈为湖广行省平章,镇守襄阳﹔常遇春暂领兵回金陵听遣征讨。

是时江西湖广皆平,太祖因会集多官计议道:“张士诚贪得无厌,僭称皇号,倘不及时剪灭,小民何忍受其凌虐!”因吩咐将士:“明日在教场观兵倘能战胜者,受上赏﹔其有被伤而不退怯者,亦是敢勇之气,受中赏。”诸将帅领命退朝,准备各部军马去讫。次日五更,太祖出宫,排驾直至演武场中坐下。即谓起居郎官詹司,从傍登记今日比试胜负于簿子上,以便赏罚。大小三军个个抖擞精神,逐队、逐伍、逐哨、逐营,刀对刀,枪对枪,射的射,舞的舞,马军对马军,步卒对步卒,十八般武艺,从大至小,件件比试过了。又命火药局装起火铳、火炮、火箭、鸟嘴喷筒等项,俱一一试过。自黎明至天晚,太祖照簿上所记胜负,各行赏罚。排驾回宫,昏暗中远远望见一人倚墙而立。太祖指问巡街兵马指挥曰:“那人是谁?”指挥即刻将此人拘押到驾前,询问籍贯、姓氏。那人回曰:“小人攸州人氏,姓彭,双名友信。县官以臣文学,赍发来此,今早方到。闻吾主选拔将士,不敢奏闻﹔适见驾回,遍走民家回避,以面生可疑无人许臣进门,因此倚墙而立。”太祖听他言词清亮,且举动从容,抬头看见天边霓色粲然。因曰:“我昔时登驾,以云霓为题,得诗二句。你即有文学。可续成么?”友信奏曰:“愿闻温旨!”太祖吟道:

谁把青红线两条,和云和雨系天腰?

友信接应答道:

玉皇知有銮舆出,万里长空驾彩桥。

太祖听罢大喜,即令明早入朝进见。

次早,钟声方歇,太祖即著内臣出朝探视友信来否。祇见友信整冠肃裳已到多时。太祖视朝礼毕,对侍臣曰:“此有学有行之士,朕欲任为翰林编修,众卿以为何如?”廷臣齐声应道:“极当,极当!”友信拜谢方毕,祇听朝门鼓声内咚咚的响,原来太祖欲通天下民情,及世间冤枉,倘无人替他伸理,便任百姓到朝挝击此鼓,名曰“登闻鼓”。如有大小官军,阻遏来人者,处斩。此分明是当初治水的禹王鼓,轺求谏的美意。太祖听见,便宣击鼓的进来。不多时,祇见一个至美至洁的妇人,年纪只有二十馀岁,飘飘冉冉走向殿前叩头,即时俯伏,口中诉上:“小妇人周氏,父亲是扬子江边渔户。将奴嫁与李郎,在金山寺附近亦以捕鱼为生。嫁方两载,生下一个儿子。时常有邻家江妈送我些胭脂花粉,小妇人亦时常把些东西回她,因此往来甚是亲密。一日,李郎捕鱼未回,妇人因邀江妈到家相伴同睡,谁想江妈不良,暗将僧鞋一双藏在床下。次早,江妈回去,恰好李郎归来,在床下见有增鞋一双,疑是妇人与和尚通奸。任我立誓分辩不信,逐我回到娘家。离别时,曾古诗一首,诉明衷情。那诗记得道:

去燕有归期,去妇有别离。妾有堂堂夫,妾有呱呱儿。撇了夫与子,出门将何之?有声空呜咽,有泪徒涟面。百病皆有药。此病最难医。丈夫心反复,曾不记当时:山盟与海誓,瞬息竟更移。吁嗟一妇女,方寸有天知!

李郎也祇做不闻,祇得长别。自此,将及半年。有个新还俗的僧人,叫做惠明,原是金山寺和尚,托媒来说要娶妇人。父亲作主便嫁了他。前晚酒中说出当年江妈妈时常送些花粉、胭脂,及夹藏僧鞋的事务,原来都是这和尚的奸谋,因此将小妇人夫妻拆散。后诉本地知县做主,谁想他又央人情,不准呈词。这段冤枉,全仗皇上审理。”太祖听了大怒,即唤殿前校尉星驰拿捉奸僧、江妈并本地知县,同金山寺合寺僧众到殿前诣问。不一日,人犯解到,一一都如妇人所言。登时,命将惠明凌迟处死﹔江妈坐主谋枭首。同寺内十二个僧人,坐知情罪杖责﹔知县遏绝民情,收监究问﹔其馀寺僧,俱发边远充军﹔这妇人仍著原夫李郎领回,永为夫妇。判讫。

暑往寒来,光阴迅速。不觉又是孟冬天气。太祖对徐达、常遇春曰:“今日士卒训练已精,军粮又足,公等宜率马、步、舟师,一并进取,先克淮安与淮东后。便攻泰州一带,庶几剪去士诚东北股肱之地,股肱一失,心腹自亡。”二将领命辞朝,择日率兵二十万,向淮东一路进发。

且说士诚知朱军攻取风声,即召满朝文武商议。恰有四子张虬向前奏曰:“臣意金陵兵马,本欲先取淮安,后攻泰州,我处不如遣舟师进发淮安,次于范蔡港口,以疑彼师,使他进退两难,彼此分势,日久师老,不战自退矣。”士诚听了,称言:“有 理,有理。”即令张虬带领舟师依计而行,一面又遣人驰赴泰州,令守将史彦忠小心防守。不表。

且说太祖在金陵,探子报知士诚如此行兵信息,因作书谕徐达道:

贼兵驻扎范蔡,不敢阵于上流,分明是欲分我兵势耳,非真有决机乘胜之谋也。宜遣廖永忠等率舟师迎之。大军切勿轻动,待他徘徊江上,听其自老。候其怠慢,攻之必克矣。泰州既克,则江北瓦解,不卜可知。

徐达接谕,即率兵驰赴。由淮安至泰州界安营。泰州史彦忠早已知风,便对众人商议曰:“金陵兵势浩大,若与对敌必不得利。以我见识,城中粮饷甚多,祇宜固守。一面使人往姑苏求取救兵接应,方可迎敌。”众人皆言:“元帅高见不差。”史彦忠即修表遣人往苏州求救,又调各将士固守城池。朱兵直抵城下,每日令人大叫骂战,彦忠只是坚闭不出。徐达传令在正南祇七里外安下大营。众将皆来议攻城之策。徐达曰:“吾知此城甚是坚固,而且兵多粮广,以力攻之必不易克,徒伤士卒之命。莫若另生计较攻他。”即命众将每日遣小卒在城下百般大骂,激他出战。那史彦忠只是在城坚守,不许一人出城,相持了半月。徐达见众军无事,即令冯胜帅所部军马一万,进攻高邮去了﹔过有七八日,又命孙兴祖领兵一万,把守海安去讫﹔又对遇春、汤和、沐英、朱亮祖、郭英等曰:“我想史彦忠乃东吴善守之将,不若乘此严寒,人将过岁,吾有方略在此。但是事机要密,诸公幸勿漏泄。”即向众人耳傍说了几句,如此如此。众将曰:“元帅之计,甚妙。”次日,徐达传令:“诸军在此,以客为家。今彦忠既不出战,亦且听其自然。目下已是除夜,汝等各宜庆贺数日,以享韶华。”说完,即在帐下设一个大宴会,齐集众将,高歌畅饮,扮戏娱情,一连的热闹了七八日,不题。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幸濠州共沐恩光 徐达睹计取彦忠

问君兴废事如何?成败犹如一局棋。

斩眼请看青发少,回头不觉白眉多。

秋声鹤唳愁应燥,春老莺啼苦自知。

离乱也思归去好,一蓑烟雨酒堪炊。

且表徐达见史彦忠坚守不战,因此设计,令军士也不攻城,趁著三阳佳节,解甲休兵大吹大擂,一连饮了七八日光景。早有细作看了朱军这般光景,报与彦忠知道。彦忠大笑,曰:“如此村野鄙夫,岂堪大将。今彼既自骄自肆,上下各无斗志,不如乘机破之,何必定要外兵来援。”彦忠又恐未必是实,就唤儿子史义曰:“我今令你前往打探虚实,汝可将书一封假以投降献城为名,观其动静。”史义领令,赍了降书,径投徐达营前,令士卒报入。那些士卒也不阻止。史义直入营中,但闻笙歌聒耳,嬉戏的妆生妆旦,抹粉涂朱,在堂中搬演杂剧。那个徐达元帅与这些众将,沉酣狼籍,略无纪度。史义在傍细看了一会,也没有人来查他姓张姓李,又是半晌走到桌子边,摸出书来投递。徐达假作醉眼,问他:“你是何人?”史义答曰:“小的是史彦忠帐下将书来的。”徐达即又取了书一念,云:

泰州守将万户侯史彦忠端肃书奉大德总戎徐公麾下:伏念久思圣泽,愿沃仁风。彦心昨闻师临敝邑,即欲衔命投降:奈吴有监史,未得隙便。今监使已回,谨献户归降﹔乞保馀生,为一卒幸也。特此先容,馀当面禀。

徐达看书大喜,便以酒食与史义吃,问曰:“主师几时来降?”史义权对曰:“明日即来。”徐达即传令军中,曰:“泰州已降,正可设宴而贺。明日必多增筵席十桌。至于带来军士,且到临时宰杀牛马犒赏。”忠义即叩头出得营来,又听得帐中鼓吹声歌,不住交作,喜不自胜,即刻回到了泰州,备说三军的榜样。彦忠大喜,曰:“今夜不杀徐达,永不为大丈夫。”是日,正值元至正二十六年,丙午正月初七日。约莫一更左右,彦忠率兵二万出泰州城南,悄悄的驰至徐达营前。但闻营中更鼓频敲,便引兵直向营侧,祇见满地士卒,皆熟睡不醒。彦忠即吩咐将卒曰:“汝等不必杀死士卒,径杀徐达,方为大功。”帐中灯烛微明,遥见徐达伏几而卧。彦忠遂令三军奋力杀入。谁想方踏进营中,都落入坑中。坑深达数丈,下面俱是两头尖的铁钉、狼牙、虎爪,陷入即死。仔细一看,地上尽是草人。彦忠大惊,退步而走。忽听得一声炮响,伏兵四起,东南北三面,密如铁桶的军士杀将拢来。止有西方兵马少些,彦忠即命令军士投西而走。徐达传令,即将火铳、火炮、火箭、长枪手一齐追来。前面皆是大沟,阔有二丈馀,深有三丈馀。彦忠兵马堕死者不计其数,止约剩有百馀士卒。彦忠祇得踏著浮尸而逃。此时天色已明,彦忠深恨为朱兵所诱,且行且怨。祇见当先一军阻住去路,为首大将却是汤和,高叫曰:“不如早降,免你身死!”彦忠大怒,纵马来战,汤和便举刀相迎。不上十合,彦忠勒马而逃。汤和乘势追杀。将到泰州城边,祇见城上摇摇曳曳,耀日遮云,俱是金陵常元帅旗号。忽见吊桥边旗竿上,早将史义首级悬在高头。彦忠自度力不能胜,拔剑自刎而死。徐达带领百十人,入城安抚百姓。其馀军士不得乱离队伍。次日,发兵一万,前往高邮助冯胜攻打高邮。那高邮守将俞中,被冯胜日夜攻战,正在危急,忽闻泰州又破,且添雄兵前来攻打,祇得出降,不题。

且说太祖一日曰:“濠州是吾家乡里,今被士诚所据,是吾虽有国而实无家!”前者,命韩政同顾时领兵攻取,谁想守将李济领兵拒敌。又著龚希鲁去说萧把都,亦且观望未决。今点兵一万,攻他水濂洞内城,又连兵攻打西门。那李济拒守益坚,伤残士卒难以下手。徐达即取泰州,太祖即驰书与韩政、顾时,命以云梯、炮石四面并力攻打,誓在必克。李济力不能支,遂出城纳款。太祖得了捷报,大喜,曰:“吾今有国有家矣!”即日起程,驾幸濠州拜谒陵墓。礼毕,便与诸父老排宴欢叙。即令修城浚池,著顾时驻扎。驾留五日仍回金陵而去。濠州即平,淮东遂失左臂。于是淮安伪周守将梅思祖,徐州、宿州守将陆聚皆望风而降。

却说孙兴祖前领徐达将令把守海安。那兴祖方屯扎得十馀里,士诚的兵果然来寇海口。兴祖便率兵并力攻杀,活擒将士四百馀人,杀死约二千馀众。士诚的兵遂连夜逃遁而去。孙兴祖即进攻通州。那通州守将吴魁严兵相拒。兴祖向东城外五里安营,便排开阵势单刀纵马杀来。对阵中米尔忠、张大元、虎布武、李通一齐接住。兴祖统兵大呼,声震天地,河水若立,把四将一齐杀死,斩首数百级。吴魁连忙奔入城中,紧闭了不敢出战。兴祖也暂领兵而回。

却说徐达见淮安等处投降,便统兵渡江,过了常州,从长兴大路进发,径到太湖,贴著湖州岸上安营。早有伪周守将尹义,练著战船一千馀只,在东岸截住去路。哨子探知来报,徐达思量:太湖是东吴咽喉之地,正宜固守,即遣郭英驰入长兴取船二千馀只,同耿炳文调水军在湖边驻扎。次日,即领兵径泛太湖。郭英得令逐向长兴进发。明日黎明,已同耿炳文到军前来会。徐达见了炳文便道:“自从将军镇守长兴,备御多方,贼人远遁,毫不敢犯,真非他人所及。”炳文回曰:“卑职效劳是臣子分内之事,末将愧无才能,但心中可尽,不敢不为耳。”徐达因问郭英曰:“昨劳先锋料理船只,可曾完备否?”郭英道:“已有船三千馀只,整备湖口了。”徐达便别了耿、郭二人,领兵直至太湖口,望东南而行。但见绿水潺潺,清波渺渺,南接洞庭,东连沧海,西注钱塘,北通扬子。五湖之景,此为第一。徐达回顾湖景,即对众将曰:“湖光浩荡,长天一色,吾恨无才,不足以写其妙。聊作《春湖歌》一首,念与诸公请教:

紫气参差烟雾绕,清波荡漾连蓬岛。

湖光落日映金盘,水上风生辟翠鸟。

芦舞银花白蒂轻,荷生翠点青钱小。

洪涛滚滚连天涯,雪浪滔滔周海表。

𪾢睆黄莺诉景和,呢喃燕子啼春老。

鱼龙吹浪水云腥,川浸朝宗烟月晓。

岸边游士唤开舟,船上渔翁拖短棹。

南越凭依作障屏,东吴倚藉为屏保。

千团星月玉珠垂,万里烟山瑞气好。

胜景繁华第一奇,轻帆破浪奸邪扫。

歌毕,众将俱称嘉美。满湖中但见旌旗蔽日,金鼓喧天。远望东岸,一派号旗林林的布立得齐整。岸下战艘蜂屯,正是伪周虎将尹义屯扎的水寨。他兵望见朱师将至,便摆开船只,头顶著尾,尾顶住头,一字儿摆开,飘飘荡荡,恰好有十里之路。每船上祇见头上立著二人,艄上立著一人,中间舱内亦祇立著五六人,也不呐喊摇旗,鸣金击鼓,俱都是一把长枪在手,直冲前来。常遇春与众将看了,大笑曰:“这皆是打鱼的把势,说甚么舟师!”惟是主将徐达见如此形势,急吩咐三军:“各宜慎重,万勿轻敌。我看他们必有诡计……”传令未完,不料他军看见如此光景,便纵船杀入。约有五百馀号,后船略不相接。祇见小船上号炮一声,那些头尾相接的船,飞也似围将过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薛将军收周擒将 朱亮祖活拿尹善

梦里输鸁总未真,勤君何事枉劳神。

每教好事成难事,恰漾神人常胜人。

耿耿帝星天有定,茫茫尘事世谁均。

算来多是黄河水,尽向东头溟海倾。

话说朱军水军,前船杀进约有五百馀只,后船不继。谁想伪周的小船上一声炮向,那些兵船一字儿摆开,却飞也似围将拢来。先前每船上,止不过有六七人在上,不知而今平白里倒有七八十人。画角一声,重重叠叠,如蜂似蚁的围住。朱军的船在内,前后分作两段。只是虚声呐喊,却也不近前厮杀。

且说常遇春、王铭、俞通源、薛显四员虎将,分头杀出,但是我军将到,他们军士便都跳下水中去了,我船略开,他们仍然跳回船上来。遇春传令曰:“他军既然如此,不过欲老我兵耳。但恐我军粮草不继,如此半月,则枵腹了,何以挡劲兵?我们的船且集在一处,再作商议……”说还未已,祇见船上都说道:“不好了,不好了!我军船底被他们凿破,涌进水来了。”众军著急,都去舱中补塞。未及半晌,那些水军纷纷的在水上,如履平地而来。将我在外的船只,提起铁锤只是乱打。顷刻间,朱军溺死的已是一千馀人。常遇春等看了无计可施,遥看三面俱是芦苇,约有二十馀里。芦苇之外仍是无边水面,要望外边援军,他又尽将巨舰在十里之外重重隔断,声息无闻。遇春仰天叹曰:“不意此身沉没在此。”薛显曰:“常元帅,你且慢著心焦。这场事务,须从万死一生中寻个计策。我们且把船一齐荡开,不可聚在一处。倘若他四下里以火相攻,比那凿穿船底尤是厉害。我有一计,即唤众军收捞已坏的船只,尽将舱底打开,祇留船底,将铁链缚成,铺浮水面。每片约长十丈,阔二十五丈。板多则负重。每板上立四十人,各持火铳、火炮、火箭等物,乘他巨舰挨挤水面之时,今夜以火攻向前去。其馀不坏船只,紧随火器厮杀,必能杀开重围。”俞通源听了摇头曰:“不可,不可!我军驾著船板而行,仰视艨艟巨舰多有二三丈之高,一时难得上去﹔且风又不便,但恐反为不美。此计未妥。我仔细思量,尹义守此不过十万之师,他如今驾著大船,当湖心截住前后,则众军必然尽罄的俱在水面上把守。岸上陆兵见我们前后不应,必不准备,莫如今夜将船分半,竟抵彼岸,直劫他岸兵。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法也。未知将军以为可否?”遇春听了便曰:“二位的奇计大妙,我如今都用。”又问众将以为何如,众人都曰:“绝妙,绝妙!”即令众军将打坏不能装载的船,尽行拆了,把铁链如法连成一片。如今反将底面向天,以防钉脚损伤士卒,及到岸边仍然翻转,将面子向天,防他水兵被火逃脱上岸,一时触伤脚板,难以向前。又令在船众军整理火器等件。俞通源、薛显领兵攻打水寨。自同王铭领兵攻劫岸兵。祇待夜间分头行事。自回军中料理,不觉红日西沉,但见湖中清风徐来,水光接天,众籁无声,一碧万顷。可惜了为王事在身,无心盻玩烟光景色。

却说元帅徐达在中军听得一声炮响,忽见尹义阵上的船如飞围绕,把朱兵截做两段。倏忽之间,大船如云而来,似铜墙铁壁拦阻在湖心内。自知中他奸计,急令军士慢施橹掉,且集众将细议攻打。军令一下,众将会集到船,都曰:“起初之际,更不见一只大船,只是几处芦苇两边有些捕鱼小船,我们因此也都放心,谁知落他的圈套。”正说话间,那些被溺死的军士,飘飘荡荡竟如雪片的流到船边,心中十分不忍。欲要打探,更无去路。又不见里面一些响动。俞通海、俞通渊因有通源截住在内,不觉放声大哭起来。众军汹汹茫茫,也没有个理会。徐达此时欲将转回湖口,又思前军无人接应,欲杀向前去,那船上只是把喷筒、火炮、火铳等物,不住的打过来。刀枪、剑戟密密摆列船上,不敢近前。徐达只是口中不住的叹气,看看傍晚,无计可施,但祇吩咐各船上夜间小心巡哨,静听里面,不可怠缓,以便救应。众将得令。但听得伪周船上鼓角同鸣,四下里各自分头巡更,此时正是初更左右。祇见月色朦胧,星火暗淡,朱军侧耳细听,并不见有一毫动静。将近二更,祇见水面上刮起波纹,早有软浪打到船头。徐达独坐舱中,闻得风声愈加烦闷。且说里面被围,水帅俞通源、薛显传令:凡我军的船,都撑转船头,仍从原路而行。恰好趁著顺风,倏忽之间,都顶尹义大船的舵上,祇待常遇春等船板渡军上岸,以放炮为号。一边放火杀出,一边上岸杀人。且喜他的船上都如此布列,万无一失,俱各放心安睡。起初,敲更鼓的与那提铃、喝号的,虽是严明,挨至三更,俱各倦然睡去。我们在船板上渡水的军虽遇了风,幸无篷扇,止得一片光板奋力撑持,已到彼岸。遇春即令将船板尽行翻转,塞满岸边,即衔枚疾走。不及一里,已是尹义陆寨,更没有一人巡视。遇春吩咐军士,四下里放起火炮。一时火光烛天,直杀入寨里去。此时止有伪周副将石清在寨把守,梦中惊起,不知此兵从何而降,盔甲都不及穿。遇春带领虎将王铭,横冲直撞,喊杀连天,没一个敢来迎敌。即将石清擒住,不表。

且表俞通源、薛显,因顺风船到得早,即令齐将火炮、火铳、火箭及芦苇引火之物,轻轻著水军抓上各船艄,设法准备。正好安置妥贴,祇听得一声炮响,即便同时发作起来。火又猛,风又大,尹义听得喊声从后而起,即披甲跳出舱来。祇见火光彻天,一时间,水上连拢的船一只也放不开,祇得向小船中逃走。外面徐达船上,看见敌船上火起,不住的喊杀,也杀将过去。不上一个时辰,将三千敌船,尽皆烧了,没有一个军士逃脱。真好一场厮杀。正是:

万道红光,满天烟障。远望似片片云霞,罩著湖中绿水,近观如条条绵绣,映来水面清波。三江夏口,那数妙计周郎,骊山顶头,不羡美人褒姒。起初间烈焰焰一丛不散,便浮梁御器厂闪烁惊人,到后来虚飘飘万点移开,便深秋萤火虫焰光满目。沸水腾川,不让昔咸阳三月,炊人爨骨,谁说道鬼火神灯。真是:丙丁烘得千千里,狼火烧得万万魂。

尹义落得小船逃走,回看一眼,伤心顿足,道:“真可怜!真可惜!祇说要围他,谁知反受其害。”正在顿足不下,又被朱亮祖、沐英,将小船杀近前来。约到岸边,满岸口都是船板,钉头向天,正要促步而走,早有朱亮祖追上,一搥打落水中,活捉去了。天已大明,水陆三军一并会集,徐达即令鸣金收军。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杀巡哨假击锣梆 五太子火里逃生

白日雄未倾,袍马朱殷好。

蝇母识残腥,野火烧龙船。

湖水远莫浇,烟障毒人倒。

望之远若迎,少焉忽如扫。

阴风吹大块,蚩尤煮长潦。

怪沐一何繁,水与火相燥。

机械狎鬼神,去来遮了眊。

何地无恢奇,焉能尽相告。

且说常遇春分兵两支,水陆夹攻,前后接应。将及天明,一齐会集。徐达传令,鸣金收军。与常遇春、俞通源、薛显、王铭等相见,真如再生兄弟梦里重逢,不胜之喜。即唤军士将尹义、石清枭首。随集众船直走湖州的昆山崖边屯扎。与伪周的兵水陆交战,共计有五阵,伪周兵马大败。遂统三军,直抵湖州城下。丞相张士信闻知大惊,即率境内壮兵十万,径往旧馆地方,以击朱军之背。常遇春探知此信,便对徐达曰:“贼兵此计,是欲使我兵前后受敌。既来困我的兵又来分我的势,不可不防。不如待末将同朱亮祖、王铭拣选健土三千,径从大全港而入,结营东阡,复抗敌人之背。因令军士负土阻塞港口,绝其归路,此计何如?”徐达道:“所见亦妙,常将军依此而行。”遇春领令,即引兵前往东阡屯驻。士信阵上,早有先锋徐义出马迎敌。遇春一边摆开阵势,一面唤众将士入帐,吩咐曰:“今日士信有兵十万,我兵仅止三千,尔等切须努力同心,功成之日,当受上赏,决不食言。”便传令军中摆酒过来。遇春酌酒在手,对众将曰:“倘有面不带矢,身不中伤者,有如此酒。”即持刀勒马,当先而出。一见徐义,也不打话,便把刀乱砍,好似剖瓜切菜。那三千人看见,即放马杀去。杀得士信阵上的兵人人胆丧,个个心寒,祇得四散而脱。徐义引残兵数百,向树林中伏了一夜,方才脱逃得去。遇春一领绿色征袍,及一匹追风白马,俱被染得浑身血迹。东阡前后五里地面,东倒西歪,都是死尸堆积。天晚而回,士信连夜申奏士诚,曰:“金陵兵势浩大,望御驾亲征。”士诚先请,即刻传旨宣五太子及大将吕珍、朱暹等,再添兵五万,驾了赤龙船,列阵于乌龙阵上,与朱军相去不远。常遇春即唤副将王铭曰:“我闻五太子虽然矮小,其实精悍,力雄敌万人,人都说他平地能跃起三丈。又且吕珍亦是力雄气足,非比寻常。今又加兵五万前来。我兵三千,明日何以抵敌?今我再三思量,士诚亲自驾了大舟而来,其兵必疲,不如今夜乘其困怠,汝速领水军驾小舟百只,各带火具,傍近大船,四散放火攻杀。他见势头不利,必然登岸而逃。我于东、南、北三面树林中,插旌旗,挂灯火,令军士五十人,击鼓呐喊。他必向西路而走,我同朱将军带领二千勇士,伏于西路之左右,参差犄角,待他来时分头而出,倘不能擒,亦必破胆。”

王铭领命。将近初更,先驾一舟前往。恰好士诚水寨中有五六个一队,在岸上,右巡哨过来。王铭向前将一个敲锣的一把扭住,曰:“你且勿叫,若叫起来,吾即杀你。你本身姓甚名谁?派在何营巡哨?”那人便曰:“我姓王,排行第七,人叫做王七星。派在前营巡风,一连六个人。”王铭一一问了明白,将六人杀了,把号衣剥将下来,交与面貌相似的六人,俱照巡哨的打扮,即叫军士把那六人尸首,丢在远处河中。正好收拾停当,又见一伙儿六人,又慢慢地提铃击梆走将过来。王铭叫道:“阿哥,我王七星早在镇上抢有牛肉一包,我们同伴邱大元又抢有白酒一樽。我等今日辛辛苦苦,到晚上却要坐享了,到船艄上去安睡,不意又派令巡哨。阿哥们可怜儿见,替我们在此巡哨一回,待我兄弟们走到船吃些儿就来,也不枉了同伙共事。”其中有两个便曰:“这个有何不可,但我们也要吃一钟酒,嚼块儿肉,方肯替代替代。’王铭便答应曰:“这些酒,这些肉,又不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不过是用首饰货换来的。俗云:‘首饰买的,将来结交兄弟。’有何不可,就请下船。”直到半路光景,中间一个曰:“我们两处巡哨人俱走了来,倘有失误,明早吃军政司棍子。王七哥,你可先同他们伙中四位去吃一些儿,再来换我们。公私两尽何如?”王铭答道:“好,好,好!”一头走,一头问他们是张三李四的名字。倏忽间,将近船边,王铭先跳上船,把后脚将岸一蹬,那船忽地里离岸有二三丈。王铭便把篙子在手,撑将过来,说道:“列兄,逐位儿请下船,但船小不堪重载。”舱中早有一个知心的持刀在手。王铭先把手接著一个下船,便将身子故意一推,将那人推进船舱里。那人叫一声:“啊呀!”就不见响。王铭因而再把手接一个下船,接连四个,皆如此做作。谁知那人叫得一声,俱被舱中人杀了。王铭即时收拾起四人尸首,把他衣服与我军士四人穿了。又到岸上来,叫两个吃酒。那两人又被朱军照前方法结果了性命。王铭侧耳一听,已是二更一点,即唤从军招呼众船到来行事。正说之间,又有南边巡哨的人六个走来。王铭把嘴一拱,祇见我军士即将他们两个扭住厮打,大叫:“为何今朝没有饭分与我等吃?”那二人曰:“我何曾认得你!”扭来扭去,四个滚作一团,一滚直滚落河岸边去了。朱军即掣出刀来砍了。口里叫曰:“你便诈死,我明日与你哨长处讲理。”扒上岸来,那四个人亦被王铭一般把来结果了性命。三处巡哨的军丁,此时却已都是王铭手下所扮的,敲锣击柝,走来走去,不上半会,祇见朱军的船如蚁而至。王铭便在岸上大叫曰:“张千户,偏你护驾来迟,王爷发怒,先时被我们遮过也。如今你这百只小船不可在外,可分投里面去支值,省得再误大事,招惹受军政司计较。”那小船上便应道:“岸上招呼的莫不是羽林卫左哨王七哥么?”

王铭应道:“正是,正是。”那人叫声:“多谢回护,明日店中相谢。”便领了小船儿,祇向大船儿边撑进去。那船上人祇道果是护驾的官军,又是王七星在岸上打话,那里来提防他,任他分头在船傍往来。再停了半会,将近三更左侧,王铭在岸上越发敲得响朗,即对船上说道:“船上官长,趁我此时精神,你可以略略睡一睡儿,若到四更左右,我招呼你们超来,那时候待我们也偷些懒儿何如?”船上人曰:“这等甚好,你们却要小心。”王铭曰:“这个敢烦你取笑耍子哩。”那船上因此也都去打睡了。王铭低叫众军曰:“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那小船上人,便即四下放起火来。王铭看见火势已猛,四下俱已难救了,便唤众人驾的小船一一放开,在岸上大喊道:“船中有火,可起来,可起来……”正叫未完,那船上的人,梦中惊醒起来。见士诚龙舟上已是烈焰腾空,连自家带来的火具一齐发作。五太子见势头不好,便回烟火中抢得士诚出来,便登岸而逃。吕珍、朱暹在后面相随。其大小官军约莫烧死了大半。逃得性命的,昏昏花花也分不清东南西北。王铭假意上前跪曰:“王爷还向西路而行,庶于姑苏近路。”便又指南边及东边、北边三处曰:“他兵三路,而伏后又赶来了。”众军也说陛下还是向西边为妙。士诚曰:“巡哨军士,说得极有理,明日可到军前请赏。”王铭一路走,一路喝道:“小的是左哨王七星,求王爷抬举!”未及半里,忽见一个水缺,假意一跌,直跌到河边,大叫:“疼杀我也!”那士诚及残军已去的远了,走上岸来,一望那水寨正聒聒噪噪,火势十分猛烈。恰有朱船一只摇来,王铭跳上船头,自回营中而去。那五太子保著士诚向西而行,说道:“远望朱兵都从东、南、北三面追赶,独不晓得我们从此逃脱,正是天赐一条便路,以宽我王之忧。”未知逃出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张士诚被围西脱 朱太祖攻取浙江

立马征云拥塞回,萧条四望渡湛来。

忽惊赤帝侵为崇,还叹泥涂气作灰。

苏台不映微垣色,夹介宁堪剑珮才。

斩眼霸图谁在也,披发狂欹徒自哀。

那士诚从水上逃脱,因王铭假说,果然向西而走。又看见朱军东、南、北三方尽布旌旗,越发不敢向别路去。但祇见:

路途间高高低低,也分不出是泥是石﹔黑暗地挨挨错错,又不辨谁君谁臣。一心要走苏州,恰恨水远山遥,不曾会得缩地法﹔转念回思水寨,猛可天昏地黯,谁人解有反风。虽船底便是波涛,救不得上边烈焰,说甚么水火既济,本性原无尔我。突然竟成仇敌,那里是四海即一家。乌龙镇上驻不得赤龙舟,搅得翻江震海﹔大全港中做不得周全事,空教拔地摇山。

真个是:

日暮帆重征,海阔杳无度。

炎炎势作雄,虎吼从风吐。

千里始此行,一夕即驻步。

回盻虎邱岑,昏蒙障烟雾。

此时天色已是黎明,士诚带领残兵,放心前行。远远望见一座丛林,正要走近,谁想一声炮响,杀出一支人马来。当先一员大将正是朱亮祖,在前阻住。士诚见了,慌做一堆,曰:“如此残兵,何能对敌?”五太子走上前来曰:“臣儿敌住朱军,父皇可与吕珍、朱暹竟从荒郊之内保驾而走,庶可保全。”众将都道:“有理。”五太子领兵万馀排开阵势,叫道:“谁人敢来阻挡,可晓得五太子么?”朱亮祖便持刀杀出阵来,喝道:“好不识天时。你若与父同降,包你后半生受用﹔不然,恐大祸一到,悔之无及。”五太子听了大怒,直抡刀乱砍。亮祖因而抵敌,来来往往约有二十回合。那五太子虽然勇悍,因夜来被火惊呆了,且一心上要保护士诚,那里有心贪战。亮祖明知伪周的阵上只有他与吕珍,略略较可,我如今不放他宽转,便听士诚落荒而走,料常遇春在前,必捉得住。因此只是诱他相杀。古来说得好:“一身做不得两件事,一时丢不得两条心。”那五太子没了心思,刀法渐渐乱了。朱亮祖心中忖道:“杀死了他,也不为难,不如活捉了这贼。走向前面,让士诚看看寒心,恰有许多妙处。”便纵马向前而去,五太子祇道亮祖竟去追赶士诚,也纵马赶来。亮祖轻轻放下大刀,带回马头,喝道:“那里走。”这一声真个似地塌天倾,山崩雷震,吓得五太子打一个寒噤,即便抢上一步劈手的将五太子活捉过来。唤军士用软索团团的捆了。那太子身原矮小,团拢来竟像一个大牛粪堆。落了囚车,解往军前而去。祇听得后面叫一声:“朱将军,你捉的是何人?”亮祖回身一看恰是王铭,打发水军船往河里自回。他率精兵一百人,从陆路赶来帮捉士诚等众。亮祖曰:“你来得正好,前面烟尘蔽天,必定是常将军发动伏兵挡住士诚不放。我如今和你分为左右二翼前去接应,杀一个干净,心上也爽利些。”二人行约里许,果见吕珍、朱暹同遇春三人杀做一堆,在狭隘路口阻住士诚过去。看官看到此处,必以为既有遇春与二人相敌,又有亮祖、王铭杀来,不要说一个士诚,便十个士诚,走那里去。谁知士诚的性命尚未该绝,忽地里起了一阵狂风,飞沙走石的卷来。恰好遇春、朱暹二人的马,一齐滚下田坡里去。那坡底有一丈馀深,泥泞坑坎,一时难得起来。吕珍即领残兵,保了士城,如飞的过了这个路口去了。那些军士也都乘势逃脱而行。那两个在坑中光拳的厮打。亮祖即同王铭另寻一条下磡的小路,走上前去轻舒猿臂,把朱暹捉住,陷在囚车上,即忙与常遇春另换了身上衣服,整顿上马。遥望见士诚的败兵残卒已离有十馀里,追之不及。因移兵前往湖州,与徐达相会。那士信闻知士诚兵败,也舍了旧馆地面,领残兵而回。

恰说湖州正是伪周虎将李伯昇,领著十万雄兵镇守。闻知朱兵攻打,他便引兵迎敌。阵上常遇春当先出马,叫道:“李将军何不早献城池,以图重用。”伯昇回到:“你不守地方,犯我境界,丧亡就在眼前,为何反说大话!”遇春听了这一句话,怒气填胸,无明火直高三丈,手起鞭落,打中伯昇后心,那伯昇负痛而走。遇春催兵追杀过去,死者不计其数,降的也有万馀人。伯昇连夜申奏苏州求救,即紧闭城门,不敢出战。徐达即乘势便令大小三军,将那湖州围住。不上两日,丞相李伯清接著湖州求救的表文,即转奏士诚曰:“金陵的兵围困湖州甚急,乞早定退兵之策……”说犹未了,祇见张士信过来,曰:“臣愿领兵前往,以保湖州。”李伯清道:“朱兵粮多将勇,今若与战,恐未必胜。以臣愚见,不若径往建康说以利害,使两国休兵,庶为长策。”士诚听了,便曰:“此事即烦贤卿一行。”仍遣士信为元帅,吕珍副之﹔张虬为先锋,领兵十万,前往湖州救援﹔一面打发李伯清到金陵讲和,不表。

且说太祖见士诚遣兵调将,都去救援湖州,因对军师刘基商议,曰:“不如趁著此时,攻取浙江一带地方何如?”刘基道:“好!”即传令速到金陵,命李文忠总水陆军兵,向临安、富春一路进发,全收江北地面。军师刘基致书道:“元帅此行不数日间,即当获一伪周细作,元帅可以正理折之。”文忠领旨,取路前进,分遣指挥朱亮祖、耿天壁前攻桐庐。那守帅戴元闻知亮祖来到,摇头伸舌,对军士曰:“这就是与陈友定交兵,运石劈死士卒的朱将军。我们何苦送死。”便率众出降。文忠在军中闻报,随著亮祖同耿天壁及指挥袁洪、孙虎进克富阳。那富阳县治,前面大江,后枕峻岭,右有鹤山,插出江口,石骨峻憎,朝夕当潮水浸射。再下又有大岭头,又有扶山头,都是山高水深,易于把守。至如左边有鹤山绕住水口﹔再上十里,有长山弄﹔再行三十里,有清水港,重重围绕。真个是“一夫当关,万人莫敌”的去处。那亮祖得了将令,因对三人曰:“此行不可当耍,我们须把水、陆二军俱屯扎在幽静所在,且先向前打探出门入户的径路,并看好我军可埋伏接应的所在,方可进攻。”便令天壁、袁洪二人,带领能事的十馀人,驾著小舟,扮作长江上打鱼的渔户,往前面打探水路及沿江共对岸动静,自己便同孙虎带领壮兵二三十人,手持钢叉、戈箭,穿上虎、豹、糜鹿等样皮袄,扮作捕野兽的猎户,径往后面山上寻取小径,探望陆路关隘及城中消息。再著报子知会文忠,叫他水、陆军马缓缓而来。又吩咐本部水、陆官军,亦不许擅离部伍,如违,重按军法。

且说耿天壁、袁洪同数十人坐著六只小船,带了捕鱼罟网,依著萧山岸边捕鱼地方慢慢的放过富阳扶山头来。一望渺茫,再没有一个船只往来。祇见大岭头左右战船约有二百馀只,屯在江里。那六只船,或前或后顺流撒起渔网来。船后艄敲著渔梆,叮叮荡荡,竟贴拢岸边而来。祇见兵船上几个人,在舱中伸出头来,看了一看,叫道:“这是什么太平时节,你们大胆在此捉鱼哩!”那渔船上便应道:“船上所坐长官,我们岂不知死活,因诸暨县老爷,不知要办什么酒席,发出官票来,要取鲥鱼二十尾,每尾俱要八斤重一样的大。小人也曾禀知:‘江上防守甚严,一时措手难办。’他便大怒,把我们各打三十大板,克期定要。”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弄妖法虎豹豺狼 四将假扮打鱼船

烽烟信报在钱塘,匕首胡霜震碧琅。

捡点桥枕傍彼岸,安排机弩隐高冈。

江上湖声增壮色,匣中剑气曜青芒。

纵君九尾妖狐孽,未许张韩相颉颃。

且说兵船上人看见打鱼的船渐渐傍来,即便喝道:“你船上捕鱼的,敢是铁做的头么,敢在此往来。”船上人一齐应道:“长官且听,我们也祇为官差,没奈何,在此辛辛苦苦的。你们不信,臂腿打得稀烂在这里。……”说未完,一个人便脱下裤子来,两腿上血淋淋的怕人。那些军士便都道:“可怜!可恨!就似我们县里的瘟官,一样不通人情的。”又有一个打鱼的曰:“你们县官一向闻将说好,怎么你们也说这个话儿?”恰有一人道:“好,好,好!祇恐干事不了,我们这个李天禄,终日克减军粮,如今却要我们挡风抵浪。可惜只是朱兵不来,若来呵,我们这伙儿散了,还在这里不成。那打鱼的摇著船,也暗笑道:“长官,长官!怕众人不是你一人的心里。”那人又道:“这个倒是人人的真情,怕他做甚?”渔船上因唱个吴歌道:

峻嶒石壁倚江干,水阔渔船卧晚烟。

夕阳万树依岩岸,秋影千帆接远天。

接连天水接连天,寒云落雁渡沙边。

耳中听说心中语,说道无缘也有缘。

一边摇,一边唱,渐到鹤山嘴子上又望见一丛兵船,大大小小也有二百只,恰一般如此,懈懈的不甚提防。那六只渔船摆来摆去,不住的在东西打探实落消息。又祇见一个官儿,远远的骑著匹马,前面却有数十对弓兵,俱执著枪刀或木棒的。又有两个人,背著两面水牌,牌上写许多字。一声高一声的喝将过来,在水兵船边坐下。这些船上官兵,俱披挂盔甲,手执器械,在船边立著。赵甲、钱乙、孙丙、李了逐名的点过去。一船完了又是一船。看看点完了,又听得那官口里吩咐道:“主将有令,建康朱兵不日到来,你们须要小心把守。岸上人不许下船,船上人不许上岸。江上船只不许一个往来,恐有奸细。若是岸上有些疏失,罪坐陆兵﹔若是江上有些疏失,罪坐水兵,杀得朱兵一个,赏银十两﹔杀得十个,赏银百两,官升三级。前者,或有粮饷扣除,今尽行补足外,又每日每名加给行粮银二钱。尔等须要努力同心,务在必胜。”吩咐已完,人人皆奋勇十倍。那官儿正欲起身,忽指著这渔船曰:“这些船决不许一个拢来,你们可吩咐他们火速回去。倘若不从,拿来枭首示众。”那渔船听了,便也慌忙依他撑过鹤山去了。渐到江心,六只船商议道:“看了起初光景甚觉容易,及至号令便大不相同。我们且把船荡去,看鹿山头边施为怎么,方可计较用事。”说说笑笑,因指一个曰:“你先前腿上的血从那里来的?”那军士应曰:“这就是早时杀来吃饭的鸡血。”十馀人拍手大笑。不觉的船到鹤山嘴上,祇见远远的兵船,望见我们的渔船,便都立在船头摇著旗,弯著弓,喝道:“你们这些船做什么的?”渔人见问,便流水将网撒到大江中去。这些水兵看是捕鱼的,各各回舱去了,众渔人打个暗号,仍旧放到江中顺流。日间大约如此了,夜里再放了船去打探听,话不絮烦。

且说亮祖同孙虎带了些人,径寻富阳后山小路而行。由先贤程伊川的衣冠墓,上鹤山麦阪岭,又过了十来个山头。天色尚晚,路径错杂。远远望见一个坡里盖著几间茅屋,一点灯光射将出来。亮祖便领众人上前叩门,祇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儿在门里盘问曰:“是何人到此?”亮祖便应曰:“我们是桐庐猎户张十七,因赶一个野兽儿在这近边,如今天晚,不便找寻,特到府上讨扰一宵,明日奉酬金帛。万望老丈相容远客。”那老儿摇得头启言:“客官请别处方便,我这里一来浅窄﹔二来寒舍偶有小事﹔三来前面不上半里路,就有宿店,何不到那边更稳便。”才说得完,即走进里面去了。亮祖即叫人去前后树林中探望,再没有一个人家可以借宿,祇得再去叩门。那里面任从怎么叫,再不来睬你。惹得孙虎火性起来,跑到后门边,恰有一只犬汪汪的吠,他即抽出腰刀一张,比曰:“你家里人一毫不晓事。我们奉了上司明文,到此要虎胆合药,限定时日不许有违。在山砍山,遇水渡水。先前明明赶了个大虫到你后园,因何你这人家怎么如此大胆,竟闭了门,不许我等来捉。你等今日既不开门,祇恐明日禀知上司,教你这老头死不死、活不活的苦哩。”便叫几个军士假意在后树林中,不住的叫喊。又扒到树上故意截些竹木,在屋上草里乱丢下去。顷刻间,又砍了一堆茅草放在他的房边,便把带来取火的石头敲了几下,那火烘烘的著起来。里面人祇估延烧屋宇,慌忙开了后门来救。那些军士,一个做恶,一个相劝,早把身子捱进他家里去。那老儿见势头不好,祇得张起灯来,开前门接入。亮祖等一伙人进内坐下。朱亮祖到堂上与老儿施了个礼,便曰:“老丈休得见怪,我们祇因前后没处安身,故此兄弟们造次行事。”老儿道:“列位大哥休要发怒。我这里地名叫做塔前。近来有个姓宋的,专会行妖术,兄弟四人俱会剪纸为马,撒豆成兵。平日间,祇在村庄上或邻近地方,卖些符法﹔敬重他的,他便乘机骗些财帛或是酒食﹔倘若不敬重他,他便在人家门首边或灶头边,或厅堂边,做下些妖法,使你家中日夜不得安稳,然后待人去请求他,他便开了大口,要多少谢仪,方肯替你收拾回去。因此,人都称他做宋菩萨或称为宋殿下,今者我们县官,为建康朱兵杀来,因此礼请这宋殿下,要他在军中作法救护。他说一句话儿,官吏无不奉行。我们近邻与他有口舌的,他就乘机报复。今早,又叫县官行牌来曰:‘朱兵既取桐庐,谅不日要来攻打,必有细作到来探听虚实,须要严行保甲,不许容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下原与他有些小隙。今见列位大哥们一伙人,又不是我本县居民,倘有些山高水深,必然落在他的圈套里,所以先时不敢应命。”亮祖曰:“我们祇道为著甚的,原来如此,请老人家放心!”那老儿叫伴当快关好了前后门,便告辞进去了。亮祖因吩咐从人做了晚膳,各取出被铺来睡了。

次早起来,吃些早膳,仍旧猎人打扮,别了老儿上山取小路而行。扒山过岭,约有十馀里,恰见树木参差,郁丛丛的俱是长松翠柏,地上俱是矮蓬的竹条荆棘,真个是上不见天,下不见地。亮祖把眼细细一望,正是官衙后面,所以荫养这些草木。亮祖便对孙虎曰:“你可记著此处。”孙虎应道:“得令。”正待要走过去,祇见摇旗呐喊,火炮连声,亮祖吃了一惊。原来县官在那里操演军士。亮祖因而立住了脚,细细看他的光景,马军步卒一共也不上五千之数。未及半个时辰,恰见一连三四个兄弟,都一般披了发,叉了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如律令!”祇见一个药葫芦,早有许多盔甲、军马,分著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号,倒将出来。又有一个把药葫芦一倾,却是许多虎、豹、狮、象,张牙舞爪,在演武场中扑来扑去,把这些军士赶得没处安身,那县官也没做理会。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朱亮祖连剿六叛 破妖法擒拿天禄

军中倏忽显神情,况是孙吴若再生。

江寨烟尘侵实色,吴关鼓角动人情。

一代功名归上将,无端妖孽往相迎。

何时侮静波恬也,南北欣看其月明。

却说那四个人,起初一个从葫芦内放出许多兵马,在场中厮杀。又一个,放出花花斑斑一阵的虎、豹、狮、象,径来扑人,那些人东奔西走,不住逃避。正在没可奈何,恰又从中一个把手一伸,将头发一抖,那头发便冲出万道火光,直射出来,这些人马、走兽,都在火中奔窜。谁想走过人来把剑一指,陡地飞沙走石,大雨倾盆,那火也渐渐没了,人马、走兽也都不见了。须臾间,仍然天清月朗,雨散云收,演武场上打了得胜鼓回军。朱亮祖看了一番,同众人取旧路而回。径到鹤山嘴上,远望江中恰好六只渔船,也趁著月色摇上来。众人立在岸边打个暗号,都落了船,回得本寨便商议道:“明日耿天壁,可领兵四千,驾船百只,往对岸而行,待我陆兵交战时,以百子炮为号,炮声响处,便将船直杀过来﹔再令袁洪带领水军一千,往来江上接应﹔孙虎今夜更深时候,率领短刀手,带著防牌,仍到山边小路,直到县治背后树林里埋伏,也待百子炮响,竟在山后杀出,放火烧他衙署。”亮祖自领岸兵到大路上攻打,水陆兵马,俱带牛、羊、狗血,装贮竹筒,若遇妖人,便一齐喷去﹔一边著人火速催赶元帅李文忠大队人马到来督阵。分调已毕。

次日黎明,拔寨而进。探子报知李天禄,天禄即请宋家兄弟四人在阵后相机作法对战,自领岸上人马直来抵敌。两马相交,那天禄战了不上两合,便往本阵而走。亮祖督率三军奔杀过去,祇见黑风过处有许多人马,分著青、黄、赤、白、黑旗甲,并那些虎、豹、狮、象等兽,狰狞咆哮的一齐乱杀出来。亮祖已知他是妖术,急令三军把马头掇转,团团的驻扎在一处,其馀步兵,依著马军向前而立。一个摈榔间著一个钢叉,一个滚牌间著一个鸟嘴,并一个长枪,五个一排,五个一排,周围的扎著。听他横冲直撞,祇把牛、马、猪、狗等血喷去,不许乱动。众人得令,但见这些妖物,撞著血便飘飘化作纸儿飞去。那宋家兄弟看大军不退,便把妖火来攻杀。朱兵也识得破,全然不怕。亮祖便著三军叫道:“你这宋贼妖法,我们阵中个个晓得,不必再来施逞。”李天禄听了,因此舍命而逃。未及半里,祇听得一声百子炮响,震得:

天柱折了西北,地角陷了东南。蛟龙在海底,惊得头摇﹔猛虎在林间,忙将尾摆。

亮祖乘势紧紧的追来,将到鹤山嘴边,早有孙虎在山后,领著群刀手奋杀出来。四下里杀入官衙,把火炽炽放著。军马杀伤大半,这些妖人幸得逃脱。天禄便舍命逃到江口,跳下船来。那船上人欣欣的曰:“元帅可将身钻进舱中,免得建康军看见了来赶。”天禄把头一低,正要进舱,被这船头上人将手来反绑了,说道:“你这贼,可不认得耿将军,竟来虎头上搔痒,船上军人可把他捆了解送营里去。”正好捉得上岸,恰有李文忠大军已到。朱亮祖、耿天壁、孙虎、袁洪等入到帐中。文忠对亮祖曰:“桐庐、富阳是杭州东南要路,将军一鼓而下,功绩非轻。明日将军可合兵进围馀杭,然后议取杭州。”当日驻扎富阳,寨中筵宴,不题。

且说伪周丞相李伯清承命到金陵讲和,晓得湖州有兵阻隔,行路不便,乃抄杭州望钱塘而去。渡江来到富阳,当先遇著一彪哨马,伯清知是朱军,急下马而走,被哨军捉住,送到文忠帐下。原来伯清前曾通使金陵,太祖命文忠陪他饮酒,因此识面,便问曰:“你莫不是东吴丞相李伯清么?”伯清低著头应曰:“不敢。”文忠便令解去绑缚,问道:“何故私行过江?”伯清曰:“不敢相欺。祇因徐元帅困围湖州,故奉主命讲和以息兵争。”文忠曰:“此意虽美,但大势所在,丞相知之乎?据丞相论,今日尔主与我主,品孰优劣?”伯清曰:“俱是英雄。”文忠便道:“品既相同,吾恐一穴不容二虎,英雄不容并立。昔日友谅,势力十倍于尔主,友谅既灭,天心可知。尔主今日来顺,方不失为达变之智,奈何兵连祸结,累年战争?今吾主上告天地,有灭周之心,因令徐元帅攻打北路,我攻打南路,尔国之亡,日在旦夕,犹欲讲和,是以杯水救燎原,势必不得已也。”伯清低著头沉吟无语。文忠因讽他道:“足下亦称浙西明士,请审汝主何如?不然他日就擒,恐悔无及。”伯清长叹一声,说道:“背主不仁,事败不智!”恰把头向石上一撞而死。文忠笑曰:“这狂贼汝待欲降,谁肯容你降。”便令左右扛去尸首,埋于荒郊之下。因思前日军师有书来说,有伪周细作来见,不知军师何以先晓得?正与亮祖等说话间,忽听辕门外击了大鼓四声,大门上便接有花鼓四声,二门上也击有云板四声。文忠曰:“不知何处来下文书?”因同众将到帐前,著令中军官领来究问。没多一会,那中军官领一个人禀说:“馀杭守将谢五等,丘城归顺,特著人来下文书。”文忠看了,犒赏来人,去讫。却报诸暨谢再兴,同子谢清、谢浚、谢洧、谢洪、谢洋,领兵五万,连营阻住钱塘江口,水军不得直下。”文忠大怒,骂道:“再兴曾为主公部将,今复叛降士诚,又来阻路,若不擒此贼,永不渡江。”遂折箭为誓,即刻令大军登舟东渡。祇见贼军戟剑如林,朱军难于直上。文忠传令战船列为长阵,用那神枪、弓弩,间著铳炮,飞去冲击,岸兵大溃。文忠因同亮祖等挺戈先登。他长子谢清、末子谢洋,跃马横刀砍来。亮祖也不及排列阵势。向前直杀过去,手起刀落,把谢清一劈劈做两段。那谢洪、谢浚见势不好,帮著谢洋来杀。文忠拈弓搭箭,叫声道:“倒了!”便把谢洪当心射死在马下。再兴便挺戈同三个儿子前来报仇,朱军阵上亮祖领兵在左边,耿天壁领兵在右边,文忠率著中军大队混杀。再兴恃著有力,大呼入阵,又被文忠一枪,刺入左膛,堕下马来,军中砍做肉酱。谢洋正要来救,遇著天壁,战了四十馀合,自知气力不加,恰待要走,被朱军砍断马脚,翻个筋斗跌下马来,颈骨跌做两段。众将乱踹,骨头也不知几处。谢洧方与亮祖迎敌,那谢浚也赶来夹攻,谁知谢浚一枪,这枪头恰套著亮祖刀环里,那亮祖奋力一搅,把枪杆搅断,谢洧连忙转身把亮祖一戟,那亮祖左手正接著戟的叉口,右手乘势把戟一扯,那戟即夺将过来,便大喝一声,把刀砍去,将谢浚腰斩而死。谢洧把马勒转,飞走逃命,亮祖一箭正中著后心。众兵勇气百倍,杀得那伪周军士百不留一。文忠传令收军。就于诸暨抚民。一宿,次日起兵,径至杭州,向北十里安营。正集诸将商议攻打之策,祇听外边有人来报。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潘原明献策来降 众将拿士信枭首

弱柳青槐拂地来,吴山佳气遍楼台。

地襟湖海东南胜,湖带湮没日夜回。

秋草征夫烽堠赤,夕阳归鸟成声哀。

卑林泽国频搔首,一叶梧桐一叶灰。

且说李文忠率领大兵,驻扎在杭州江上,向北十里安营,正集诸将商议。道言个城池周围四十里:

南面凤凰,东吞潮汐,西钟湖泽,北枕赵山。在宋南渡,奠为京师﹔从古临安,称为巨美。豪华佳丽,祇这湖光十里,数不尽春月秋花,荷风岭雪﹔纷纭杂沓,祇那褚堂一带,说不了做买做卖,计寡论多。或有说坡仙管领三万六千场,俱是歌台舞榭,谁知浚湖筑堰,这功德在万岁千秋﹔或有说钱王筑起三三九浙塘,驾著素车白马,那解顺天而存,这恩德正家家户户。祝天自生来两乳长,真个像龙飞凤舞。隔岸越山吴地尽,却好个水绕山围,但祇因满眼韶华,便做了十室九空,半升米过一冬,又况是浮沙江涨,便没个真心实意。虚打关,闲得错寺,得烟火百万家。半是通文达理,纵是祯残三二首,要非元恶渠魁。

文忠因曰:“此城粮多将广,况是守将潘原明。向闻他是个识时务、爱士民的汉子,甚难下手,奈何,奈何!”祇听外边有伪周员外郎方彝,奉主帅潘原明来书献城纳降。文忠便令容他进见。方彝走进辕门,但见剑戟森森,弓刀整肃,远远望著里面,文忠凛然端坐,阶前如狼如虎的将官排列两行,就如追魂夺魄的一般,甚是畏惧,慢慢的走至帐中。文忠高声曰:“这大军未及对阵,而员外远来,得无以计缓我么?”方彝答道:“元帅奉命伐叛,所过地方,不犯秋毫,杭州虽是孤城,然有生齿百万﹔我主将实是择所托而来,安有他意。”文忠看他果是真心,便引入帐内欢笑款待,因命他规画入城次第,明早即著回去。那原明便封了府库,把军马、钱粮的数目一一登籍明白,且捉了苗将蒋英、刘震贼党带出城来,叩见文忠。文忠当晚便宿在城内,下令如有军人敢离队伍,擅入民居者斩。恰好一个才走民家,借锅煮饭,文忠登时杀戮示众。当日申奏金陵。太祖以原明全城归降,仍授浙江行省平章。随令军中悬胡大海画像,把刘、蒋党众,割其心血致祭。且下平伪周榜文云:

吴王今旨:晏安失德,尝闻王者代罪救民,往古昭然﹔非富天下也,为救民也。近睹有元,生居深宫,臣操威福,官以贿求,罪以情免。羞贫优富,举亲劾仇。添设冗官,又改钞法。役民数十万,湮塞黄河,死者枕于道途,哀声闻于天下。不幸小民复信弥勒为真有,冀治世而复苏。聚党烧香,根蟠汝、颖,蔓延河、洛。焚烧城郭,杀戮士民。元以天下之势而讨之,愈见猖撅。是以有志之士,乘势而起,或假元世为名,或托香车为号,由是天下瓦解土崩。予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渐至提兵。见妖言必不成功,度元运莫能济事,赖天地宗祖之灵,仗将相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战而定浙东。鼓台交兵,陈氏授首,兄弟父子,面缚与村,既待之不死,又爵以列侯。士位于朝,民休于野。荆、襄、湖、广,尽入版图,虽教化未臻,而政令颇具。惟兹姑苏张士诚,私贩盐货,行劫江湖,首聚凶徒,负固海岛,其罪一也﹔恐海隅一区,难抗天下,诈降于元,坑其监使,二也﹔厥后掩袭浙西,兵不满万,地无千里,僭号改元,三也﹔初寇我兵,已擒其亲弟,再犯浙省,又捣其近郊,乃复不悛,首尾畏缩,四也:诈谋害杨左丞,五也﹔占据浙江,连年不贡,六也﹔知元纲已坠,僭立丞相、大夫等等,七也﹔诱我叛将,掠我边人,此八也。凡此八罪,理宜征讨,以靖天下,以济斯民。受命左相国徐达,统帅马步舟师,分道并进,歼厥渠魁,协从罔治。凡通逃臣民,被陷军士,悔悟来归,咸宥其罪﹔有尔张氏臣僚,识势知时,或全城附顺,或弃刀投降,名爵赐赍,于所不吝﹔凡尔百姓,果能安业不动,即为良民。旧有田舍,仍前为生,依额纳粮,以供军储,更无苛取。使汝等永保乡里,以全家室,此兴兵之故也。敢有千百相聚,抗拒王师者,即当剿灭,且徙宗族于五溪、两广,以御边戎。凡予之言,信如皎日。咨尔臣庶,毋或自疑。

这榜文一下,海宇内外,人人都生个喜欢心。

且说张士信领兵十万,来救湖州,却在正东地方皂林屯扎。探马报知,徐达因对众将曰:“士信是伪周骁将,伯昇又坚城固守,倘或他约日内外夹攻,势恐难敌。众将内敢有东迎士信的兵么……”话犹未了,祇见常遇春曰:“我去,我去!”徐达便向他道:“将军肯去,此贼必擒。但士信狡猾之徒,切须谨慎。”遂令遇春同郭英、沐英、廖永忠、俞通源、丁德兴、康茂才、赵庸等,领兵七万,离了大营前去。遇春因唤赵庸、康茂才领兵一万,抄著湖边小路,径入大全港,过皂林,约在战日,劫他老营。郭英、沐英须兵二万,到前面大路边埋伏,祇看流星炮为号,便发伏兵奋力夹攻。廖永忠领兵二万,自去搦战,可佯输,诱他追赶。分拨已定,廖永忠因领兵前去皂林,摆开阵势。

且说那伪周阵上,早有一将,身穿铠甲,坐骑乌骓,勒兵向前,曰:“来者何人,可晓得丞相张士信手段么?”永忠就曰:“想吾兄永安为你士德所杀﹔士德虽亡,恨正切齿。吾今上为朝廷下图报复,何必多言。”便举刀直向士信杀去,战未数合,忽闻喊声大起,左边张虬,右边吕珍,两翼冲击出来,永忠随回马而走。士信催兵奔杀过来,约有十里之地,祇听一声炮响,常遇春领著大队人马,高叫:“张士信何以不降,还来相敌!”士信便独战了遇春。张虬、吕珍夹攻著永忠,又战数合,恰好哨马报曰:“我们老营却被朱兵劫了。”士信回头一望,果然本营四下里烘天焰日的大火,急回救取。常遇春、廖永忠驱兵逼来,谁想速的一声,一个流星钻在半天,遥遥的分作两条龙一般下来了。早有沐英在左,郭英在右,深林中突然挡住了相杀。此时士信人马杀死大半,士信也没可奈何,幸得张虬、吕珍拼命的保护﹔恰又有康茂才、赵庸两将劫寨而回,大叫道:“张士信,你的老营已是块空地,要走那里去!”挺著枪径抢过来,士信祇得单骑冲围而走。丁德兴、廖永忠也来紧紧追著,祇不放宽。那张士信又不见了帮手,便向壶中取了枝箭,将身扭过,正要拈弓射来,不防前边是个大坑,连人和马跌将下去。军中就用挠钩钩起,活缚到阵里去了。常遇春即日拔寨,仍回湖州,恰好徐达升帐,即与遇春相见。那些军士已将囚车解人送来。徐达看了士信曰:“你兄弟何不早降?自遭其祸。”士信回曰:“昔日原与你为唇齿之邦,今日你等来取湖州,是你等先解好成仇。皇天不佑,将我堕马,岂真汝等之力乎?”徐达大怒,命把士信枭首,不题。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连环敌徐达用计 徐帅观风主劫营

多难相看感慨同,漫将杯酒话英雄。

无端世事干戈扰,不尽奸谋湮水中。

三吴刁斗低残照,一片愁魂乱渡风。

连环最妙孙吴法,未许痴儿解素里。

那张士信被军士捉住解送到帐前来,徐达吩咐推出斩首。恰说张虬、吕珍领了残兵东走,祇得在旧馆驻扎,即日修了表文,令万户徐义前往苏州求救。士诚见了放声大哭,曰:“吾两弟一兄,皆死于仇人之手。李伯清到金陵已久,生死又未可知。杭州潘原明又以城投降金陵,使我束手无策,奈何!奈何!”徐义便曰:“今事在危急,何不召募天下勇将以挡大敌?”士诚叹息几声,曰:“仓猝之间,缘何即有?”祇见殿前都尉韩敬之向前,奏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臣举二人,可以退敌,不知殿下用否?”士诚便道:“此时正是燃眉之急,岂不用他。但不知卿所举者何人?”韩敬之曰:“吾闻临江有兄弟二人,一个叫金镇远,身长丈二,腰阔三尺,就是个巨无霸,一只手能举五百斤﹔一个叫纪世雄,身长一丈,腰大体肥,浑似个邓天王,膂力千斤。他二人一母二父,因此各姓。祇为世乱,没人晓得他,所以潜居草野,以武艺教人过活。”士诚听了,便著韩敬之到临江召来,二人参见已毕。士诚见了果是奇异,不胜之喜,就曰:“今徐达围困湖州甚急,汝能与我迎敌么?”二人答道:“若论文章,臣不能强﹔若论相杀,臣敢当先。”士诚叫取金花御酒过来,便授二人同签先锋之职,若得胜时,世袭公侯。二人叩头拜谢。

次日,正是黄道吉辰,敕令世子张熊权朝,张彪授元帅印,张豹副元帅,随驾亲征。率兵二十万,取路望旧馆进发。吕珍、张虬闻知士诚驾到,出城迎接,备把遇春用埋伏之计擒了士信,不能取胜的话,说了一遍。士诚曰:“今后发兵,必须审度虚实停当,才可进战。”连同旧馆兵六万,共合二十六万。翌日起行,直抵皂林。那徐达在帐,探子将士诚亲领兵三十万来救湖州事报知,徐达因对众将曰:“士诚倾国而来,其计必然穷蹙,众将军须努力此战,东南混一之机,全决于此。可留汤元帅分兵七万,与耿先锋、吴将军等牢困湖州。我自己与诸将领兵十三万来破士诚,如此方无前后腹心之虑。”众将齐声道:“此真万全之术。”即日,徐达起兵东行,与士诚兵隔五里驻扎大寨。士诚闻知兵至,便排阵迎敌,左右诸将簇拥著士诚出马。徐达认是士诚当先,自己也披挂了出来,说道:“衣甲在身,乞恕不恭之罪。”士诚就将鞭指曰:“孤与尔主各居一天,何故屡想攻杀?”徐达答道:“天命归一,群雄莫争。昔唐太宗不许窦建德三分鼎足﹔宋太祖不容卧榻之中他人鼾睡﹔今元世衰亡,英雄竞立,不及十年吾主公馘灭殆尽。天命人心已自可知。足下若能洞悉时务,真心纳款,谅不失为藩王之贵,何自苦乃尔!”士诚大怒,曰:“天下有孤及元,岂得便成一统,汝等徒生这妄想心耳。”徐达便曰:“足下不听好言,恐贻后悔。”言毕,两马俱回本阵。那士诚左哨上恰有新先锋金镇远突阵杀来,常遇春便纵马迎敌,未分胜负。沐英见遇春不能胜他,因奋勇大呼,出来助战。金镇远就舞刀直取沐英,被沐英起手一枪正中镇远的左臂,这把刀便拿不得,直堕下地来。遇春就把枪刺中左胁,堕马而死。敌兵大溃。徐达因把大旗麾展,这些大队军士追杀过来,赶得士诚守不住皂林,祇得拔寨十五里外屯扎。天晚收军。士诚闷闷不悦,对纪世雄道:“今日之战,先锋金镇远败没,又折兵六万有馀,将何处置?”世雄曰:“朱兵智巧勇力,谋出万全,恐非一战便能得胜。今日他追杀十馀里,战既得胜,必军心疏略,我们不如同众将暗去劫营,这是乘其不备,必可生擒徐达矣。”士诚听计,便令众将整备劫营,不题。

且说徐达回到帐中,曰:“今日士诚虽败,其锋尚未尽颓,明日还宜相机度势,使他只轮不反,方才丧他的志气。”正说间,忽见帐前黑风骤起,吹得烟尘陡乱,树木摧摇。徐达看了风色对众将曰:“此风不按时气,主有贼兵劫营。今夜与明日之战非同小可,当用‘八方连环阵’抵敌,擒拿这厮。尔等急宜造饭饱餐,到营前听令。”诸将听了吩咐,即刻来到各营,蓐马饷军。没有半个时辰,早听得大帐中擂鼓一通,催赶各营军将披挂起身。又没有一顿茶时,恰又把画角吹了七声,那些军将都齐齐排列在辕门之下。祇见云板五下,主帅徐达升了军帐。五军提点使已把名字逐一在二门上挨次点将进来,诸将鱼贯而行,都一一排立在阶前左右。元帅便道:“今日东西二吴,势无并立。从古帝王之兴,全赖名世之士﹔今日我主上高爵厚禄,优恤我辈,全图我辈舍生拼死,受怕担惊﹔我辈所以血战心劳,亦指望个压山带河,封妻荫子。今日诸将军,宜各尽力,以成大功。倘若有违,吾法无赦。”诸将齐声应道:“是,谨听令。”元帅便将令箭一枝,唤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渊三将向前,著领水军三万,即刻抄小路到大全港口,闸住上流,待吴兵半渡,祇听连珠七声炮响,将闸边四下掘开,决水冲入,溺死吴军。又将令箭一枝,唤郭英、沐英二将向前,著领马兵二万,即刻到士诚老营埋伏,且先分军一队,假装西吴探子,径到士诚营中报说纪世雄前去劫营,被朱兵大败,现今徐达乘势追杀将来,待彼拔寨而起,便发伏兵追击。又将令箭八支,唤康茂才、朱亮祖、廖永忠、赵庸、丁德兴、张兴祖、华云龙、曹良臣八将向前,著每将各领兵马五千,分著方向到旧馆要路上埋伏,但听轰天雷八声响亮,八方虎将应声齐起,团团围杀。又将令箭一枝,唤常遇春同左哨薛显右哨郭子兴向前,著领马步军校三万,前至白沙岛截住士诚去路。自家带领大队人马纷纷的拔寨,乘夜便往西北而行,待他追赶。调遣已定,众将各各领了号箭,分头自去,不题。

将近一更光景,张士诚犹恐徐达帐中有准备,因使纪世雄率兵三万为前队,张虬率兵三万为中队,吕珍率兵三万为后队﹔一队被害,二队救应。世雄等领命出营。约莫二更将至徐达寨边,但听营中鸦飞鹊乱的扰攘,世雄便先令哨子去探虚实。没有半晌,那探子报曰:“朱兵想是因我兵来,俱向西北逃窜,并无理会。”世雄大喜,便催兵追杀。比及五更,祇见大全港中,徐达带了甲兵如蜂似蚁的在港中争渡。世雄在马上把眼一看,那水极深处也不满二尺,便道:“不杀徐达报仇不是大丈夫!夺得头功者,即时奏闻,加官重赏。”催动后军,过河冲击。三万军士,个个争先。此时已是黎明,军士正在半港,猛听连珠炮响,徐达的军便从闸口掘开,河水骤涌起来,横冲三十里地面。世雄的兵进退无路,溺死者二万有馀。世纪雄也做了个水鬼。其馀扒得上岸被众军活捉的也约有八千有零。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俞通海削平太仓 张虬尽忠自刎死

秋来愁绪日冥冥,吴峤风光自草亭。

入寨战尘天烈黑,隔车草色眼中青。

驱驰岁月真何假,肮脏江湖梦独醒。

南北乱离忧不细,汉家谁间董生经。

话说纪世雄三万军马都没于河水之内,或有识水的挣得上岸,亦被朱军捉住。主帅徐达因收兵在河口安营。那士诚见世雄等三队人马去了,半夜不见回来,正在疑惑。恰见一队哨马,约有五十馀人径撞前来,报曰:“大王爷,祸事到了还不晓得?”士诚连忙问曰:“祸从何来,事在那里?”那哨子就在马上指道:“纪世雄三万人马俱被河水淹死,一个也没留。现今徐达乘势赶来,正要活捉大王,大王可急急拔寨而行,还且自在哩。”便把哨马紧紧的一路叫喊道:“快快逃命!快快逃命去了!”士诚听罢,惊得魂不附体,即令三军望苏州进发。这些军士祇恐朱军追及,那里肯依行逐队,都争先奔溃而走。未及一里,忽听一声炮响,左边郭英,右边沐英,两处伏兵冲出击杀。幸有张彪、张豹分身迎敌。士诚在车中吩咐:“且战且走,不可恋敌。”那张彪、张豹也只要脱离苦难。谁想战未数合,郭英、沐英放条生路,拨马向前而去。半空中如雷震一般,轰天炮响,不住的震了七八声,正东上康茂才,正西上朱亮祖,正南上廖永忠,正北上赵庸,东南上丁德兴,西南上张兴祖,东北上华云龙,西北上曹良臣,各带精兵五千,团团的杀将过来,把士诚铜墙似铁的围困在内。他使张彪、张豹拼死的杀条血路逃走。八员虎将拼命也追杀不放。约有五里地面,正是白沙岛边。常遇春又在柳荫深处杀将过来,挡住去路,大叫道:“士诚,你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吓得士诚正是:

胆破心惊,手摇脚战。一张脸无些血色,浑如已朽的骷髅﹔两只眼没个精芒,径似调神的巫使。一个降祸祟太岁,领著八大龙神,那怕野狐精从天脱去﹔四对追灵魂魔王,随著阎罗天子,便是罗刹鬼何地奔逃。正是:任他走上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谁知士诚乃是苏州人,毕竟乖巧,便将黄袍玉带并头上巾帻,都脱下来,扎起一个草人,将前样服色穿带了,缚在六龙盘绕的香车绵帐之内,自己随换了小军衣服,跨上一匹蹑云捕影的乌骓,与张彪、张豹打个暗号,趁个时机,带领一队人马飞也似逃走。那张彪、张豹假意儿祇保著龙车厮杀。约莫士诚相去已远,又望见一彪人马,恰正是吕珍、张虬赶来救主。他二人便卖个破绽,一道烟也落荒,寻著士诚一路而行。追来九个将军,那知道这个缘故,祇望著龙车儿围困过来。就是吕珍、张虬也不解此事,死命保著。看看天晚,恰好郭子兴、薛显又分两翼喊杀向前,把眼在车中一望,见是草人便叫道:“列位将军,祇捉了吕珍、张虬也罢,这士诚想是去远了。”众人才知堕了奸计。常遇春因对吕、张二人曰:“二位何不揣度时势?我主公英明仁武,统一有机,二位何执迷如此?”吕珍接应曰:“元帅所言亦是,但降服者降服其心。昔日吕布辕门射戟,心服纪陵。如元帅也有射戟的手段,吾辈即当纳降。”遇春笑道:“这有何难。”便令人三百步外立一戟。连发三矢三中其眼。吕珍、张虬大惊,下马拜曰:“真天神也!吾辈敢竭驽骀之用,情愿领兵六万投降。”遇春大喜。便令军政司计取器械、盔甲。因著俞通渊领下步兵三千押送新降士卒,前至金陵请太祖令旨,或令为民,或分编各队。即日起行。遇春检点降兵去了,便登帐请张虬、吕珍进见,吕珍曰:“败降之卒,愿受抗军之罪。”遇春笑道:“何罪之有?东汉岑彭初佐王莽,与光武大战,光武几受其危。后知天命在于光武,因弃邪归正,名列云台。前后事体略不相妨。但今日之降,在吕将军可留,若张将军乃吴世子,我当择日送还姑苏。”张虬曰:“元帅勿疑,自当尽力图报!”遇春回曰:“假如著将军去攻姑苏,岂有子弑父之理。吾岂不爱将军雄杰,但天理人情上难以相款。”张虬听罢对天叹息了数声,便曰:“吾听常将军之言反为不忠不孝之人矣,有何面目再生人世乎!”登时自刎而死。遇春假意吃惊曰:“将军为何如此,是我之罪也!”传令军中具玉带、朱冠、棺椁葬于旧馆兰水桥下。因留胡济美统本部兵,屯扎旧馆。仍令大军回至湖州见了徐达,具将前事说过了一遍。徐达说道:“元帅处分极是。至如先令六万降军散回金陵,使张虬进退无路,更是高见!”遇春便对徐达商议:“湖州久不能下,以卑将拙见,乘此长胜之势,即令吕珍往说何如。”吕珍向前曰:“自思不知顺逆,悔恨归降之晚。元帅有令,决当尽心。”徐达大喜,便著沐英、康茂才领兵一千,护送吕珍直至湖州城下。李伯昇闻得消息,急上城问曰:“吕将军何因到此?”吕珍回曰:“自元帅受困,主公两次亲来救援,前者被火攻,今者又被水溺,折兵共约廿万,暂且遁回。今姑苏士卒与粮饷俱已空虚,士信与张虬皆已身死。我见常遇春射戟神手,因也拜降,特来告知元帅。想是西吴亡在旦夕,元帅可早顺天命,开门纳款,庶不失为达人哲士。”李伯昇听罢沉思半晌,狐疑未决。吕珍又道:“元帅岂不闻韩信弃楚归汉,敬德弃周降唐?见机而作方是正理。”伯昇便道:“是,是,是。”遂率左丞张天麟等,同吕珍到帐前纳降。徐达见了设宴相待。次日,带领侍从十馀人入城安抚,便留华高领兵二万镇守湖州等处,已毕。一边申奏金陵﹔一边令华云龙率本部取嘉兴﹔一边令俞通海率本部攻太仓﹔一边仍率兵二十馀万径向苏州进发。兵过无锡,那守将莫天祐坚闭不出。常遇春即欲攻打,徐达曰:“若攻城非数日不能下,况苏州离此不远,张士诚得知必生异谋,反为不便。不如长驱先破苏州,则此城不攻自下。”遇春依计,遂过无锡径到苏州城外安营,不题。

且说张彪、张豹,看见吕珍、张虬接应,便一道烟落荒寻小路而走,赶著士诚一齐登路。计点人马祇约二万有零。渐到苏州,太子张龙早有哨马报知逃窜信息,便发兵出城五十里保驾。进得城门,真个是父子重逢,君臣再会,忧喜交集。次日坐朝,士诚聚群臣议救湖州之危。祇见哨子报道:“李伯昇把湖州,吕珍把旧馆,俱降建康﹔张虬自刎而死。今徐达亲领雄兵二十万,虎将五十员,在正北十里外安营搦战。”士诚闻报不觉两行泪下,曰:“四子张虬,膂力超群,同五太子一般精悍,今两弟沦亡,两儿继丧﹔若吕珍向称万人之敌,又到彼麾下,此事怎了!”恰有平章陶存议启曰:“今朱兵强盛,所至郡县莫敢当锋。以臣愚见,不若献玺出降,庶免刀兵之苦,不然天时已迫,必非人力能支。……”言未已,祇见一人大骂道:“辱国反贼,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此事断然不可!”士诚定睛来看,恰正是三王子张彪。士诚便问:“吾儿,你的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张豹排八门阵法 徐帅定计破八门

木落城须风怒号,姑苏形胜自周遭。

碧天星朗沧溟涧,诡计云开象纬高。

口断层楼书雁字,梦淹南国有鱼船。

登临一笑成今古,弹剑酣欹愧尔曹。

却说三王子张彪听了陶存议的说话,大恼道:“吾父王威镇江淮数年,岂可一旦称臣于孺子,贻笑于后世?城中尚有铁甲五十万,战船五千艘,粮积十年,民多富足,乃不思固守,却欲投降,甚非远图。况此地离太仓不远,万一不胜还可航海远遁,以为后图。臣意正宜死战是为上策。”士诚与太子张龙俱曰:“最是!最是!”便开库取出金银财宝置在殿中,谕群臣中有勇敢当先舍身保国者,随意所取。待退敌之后裂土封王,同享富贵。当下就有都尉赵玠、平章白勇、万户杨清、指挥吴镇、千户黄辙、总管万平世、统制李献、佥院郑禄八人,公然上殿分取了宝物,向前启曰:“臣等各愿领兵一万,为主公分忧。”士诚便敕张豹为总督都元帅,张龙为左先锋,张彪为右先锋。八个新领兵的俱带本身职役,阵前听令。张豹当日簪了两朵金花,饮了三杯御酒,挂了大红剪绒葡萄锦一匹,跨著雪白腾空战马,大吹大擂,径到演武场中军厅坐下。

众将官自小至大依军中施礼毕,张豹便吩咐曰:“今日之战,国家存亡在此一举。惟不曾卧薪尝胆,因此须破釜沉舟。凡我三军各宜努力。我今排下了一个太乙混形,三垣布政,九星户转的阵法。你们俱要按著日辰,认著方向,明著生克,击父则子应,击首则尾应,击中则父子首尾皆应。恰又变化无端,便是鬼神莫测。你等要小心听令而行。”那张豹便著军政司,将青色令旗一面招动,千户黄辙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正东方,俱青旗、青甲,坐著青鬃马,上按北斗贪狼星镇寨,如遇甲午三日、庚午三日、戊午三日,正应休门,须出兵对阵,论相生,该正北上文曲星、正南上廉真星救应。将白色令旗一面招动,都尉赵玠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正西方,俱白旗、白甲,坐著银鬃马,上按北斗破军星镇寨。如遇癸卯三日、巳卯三日,正应休门,须出兵对阵。论相生,该东北上巨门星、正北上文曲星救应。将黑色令旗一面招动·指挥吴镇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正北方,俱黑旗、黑甲,坐著乌色骓,上按北斗文曲星镇寨。如遇甲子三日、戊子三日、壬子三日,正应休门,须出兵对阵。论相生,该正东上贪狼星、正西上破军星救应。将红色令旗一面招动,万户杨清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正南方,俱红旗、红甲,坐著火色骝,上按北斗廉真星镇寨。如遇乙酉三日、巳酉三日,正应休门,须出兵对阵。论相生,该东北上巨门星、正东上贪狼星救应。将黑间白色令旗一面招动,总管万平世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西北方,俱白镶黑色旗、白镶黑色甲,坐著黑间白点子马,上按北斗武曲星镇寨。如遇庚子三日、丙子三日,正应休门,宜出兵对阵。论相生,该西南上禄存星、东北上巨门星救应。将黑间青色令旗一面招动,平章白勇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东北方,俱青镶黑色旗、青镶黑色甲,坐著青鬓马,上按北斗巨门星镇寨。如遇丙午三日、壬午三日,正应休门,宜出兵对阵。论相生,该西北上武曲星、正南上廉真星救应。将青间红色令旗一面招动,佥院郑禄一营军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东南方,俱红镶青色旗、红镶青色甲,坐著火色青鬃马,上按北方辅弼二星镇寨。如遇癸酉三日、辛酉三日、丁酉三日,正应休门,宜出兵对阵。论相生,该正北上文曲星、正南上廉真星救应。将白间红色令旗一面招动,统制李献一营兵马向前。吩咐本营驻扎西南方,俱白镶红色旗、白镶红甲,坐著火色白点马,上按北斗禄存星镇寨。如遇辛卯三日、乙卯三日、丁卯三日,正应休门,宜出兵对阵。论相生,该西北上武曲星、东北上巨门星救应。将黄色令箭一枝招动,自己主帅帐前大队人马向前。吩咐当于本营之中,俱黄衣、黄甲,坐著黄色马,上按北极紫微垣临镇中宫。按著本日的干支,移换那队的旗甲,倘有疏虞,八营齐应。将赤色令箭一枝招动,王子张彪所部人马向前。吩咐当于紫微垣前,东南相向,俱红间黄的旗甲,坐著青黄杂色的龙驹,从正东方起,环列至西南方止,上按太微垣,外应正东、正南、东南、西南四营的不测。将金色令箭一枝招动,太子张龙所部人马向前。吩咐当于紫微垣后,西北相向,俱黑间黄的旗甲,坐著黄黑杂色的乌骓,从正西方起环列至东北方止,上按天市垣,外应正西,正北、西北、东北四营的不测。这些将士看张豹分拨已定,便发了三声号炮,呐了三声喊,一直的径到十里之外,登时依令屯扎了营寨。那张豹也轩轩昂昂,在后面徐徐而行。

早有哨马报与徐达得知,徐达便叫军中搭了云梯,同常遇春、沐英、郭英、朱亮祖四人仔细一看:但见各阵有门,各门有将,有动有静,倏开倏闭。中间一片的浩浩荡荡,列列森森,不知藏著几十万兵马。徐达笑了一笑,对著四位曰:“不想此人也有这学问,且到明晨挑战方知他的光景。”下得云梯,恰好俞通海取了太仓并昆山、崇明、嘉定、松江等路,华云龙取了嘉兴等县,全军而回,来见主帅。徐达见二将得胜喜动颜色,吩咐筵宴与二将节劳。此时却是暮冬天气,瑞雪飘飘而下。虽然酒过数巡,诸将见徐达只是踌躇不快,便问:“元帅却为什么来?”徐达对曰:“方才看见张豹这厮,排下那阵甚有见识,我忧此城恐一时急促难下,故深忧耳!”正说间,辕门外传鼓数声,传说王爷有令旨到。徐达慌忙撤席,接入看时,原来是文武各廷臣,屡表劝进大位,太祖从请,自立为吴王。议以明年为吴元年,立宗庙社稷,建宫阙。令部下官员将宫室图画以进。命协律郎冷谦以宗庙雅乐音律,又钟磐等器并乐舞之制以进,晓谕天下,故军中成使闻知。徐达同诸将以手加额,曰:“祇这几件事务,便是主公唐、虞三代的盛心了。”当晚极欢而罢。

次日黎明,探子来报:“周军骂阵。”徐达细思了一番,曰:“此行还用常、朱二将军走一遭。”便命常遇春、朱亮祖两将迎敌。临行之时,对二将曰:“二公可先往,我当另遣将接应。但此阵甚难测度,倘得胜时切勿轻骑追赶,防他引诱。”二将得令便率兵一万前去,阵前摆开厮杀。祇听张豹阵上传令曰:“今日的干支须是吴指挥出阵,黄千户、赵都尉接应。”吩咐才了,但见正北营门内,放了三个轰天的响炮,挨挨挤挤,轰轰烈烈的拥出一万有馀军马,直杀过来。遇春、亮祖见他来的势猛,便分开两路夹攻前去。那吴镇毫无惧怕,三将正好混杀。谁想正东营里与那正西营里,倒像约会的一般,不先不后,一声锣响,两边人马盖地而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二城隍梦告行藏 莫老虎下书取救

征马长嘶吴苑风,还僯千千思徒穷。

烟尘障服三春柳,世事惊心一梦中。

云暗苏台听断角,口沉残垒见归鸿。

县知吊古经行处,好问当年李牧功。

话说遇春、亮祖正对著吴镇厮杀,谁想一声锣响,正东营里与正西营里,两彪人马盖地里围将过来,把遇春军马截做两处。遇春叫曰:“朱将军,你去救援后军,我当保著前军,力战那厮。”亮祖拼命的撞入后阵来。那些军士看见亮祖来救,就是如鱼得水,欢天喜地的跟著喊杀。两个将军分做前后对敌,自辰至午,互相杀伤,更不见一些胜负。祇见北边一队人马,恰是郭英、汤和、孙兴祖、廖永忠前来接应。张阵上见遇春兵来,便将重围散开,各自寻对头相并。前后六将合做一处,对著黄辙、赵玠、吴镇三匹马又战了两个时辰,看看天晚,两边收了军马明日再战,两阵上各回本营,不题。

却说遇春等领兵回寨,备说了他出兵的方向并救应的事体。徐达便取过历头来看了,曰:“今日是壬子干支,遁甲宜该在坎方做事。但不知何以正东、正西上出来接应。”自此以后,一连相持了半月。但见他阵中甚是变幻,一时难得通晓。恰好明日是吴元年,岁次丁未的元旦。徐达在帐中为著一时难得取胜,十分烦恼。忽听帐外报道:“伪周阵上遣使来见。”徐达因升帐问来使道:“你三将军张豹因何著你到来?”那人答道:“我主帅多拜上将军说,明日系是元年,彼此相持未必便见分晓,且各休息数宵,待好良辰再下战书迎敌,特此来约。”徐达因胸中也未有决胜之策,便随口应曰:“这也使得。”那使者领了回音出帐而去。次早,徐达率众将在营中朝北拜贺毕,便与众人各各称庆。筵席间细商破敌之计,恨无长策。当晚筵罢各散回营。徐达独坐胡床,恍惚中见一个金童向前曰:“滁州城隍同姑苏城隍二位到帐相访。”徐达急急披衣延入,分宾而坐,便道:“草茅下士,荷蒙神圣降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滁州城隍回曰:“自从元帅诞生之后,一缘幽明阻隔,二以元帅时出省邑征戮,因此甚相疏阔。今主公改元,不三年间便成大统。主帅倘念及桑梓之地,乞于皇帝前赞助,褒崇赐号,以显小神护翊皇明之灵,是所望也。”徐达便应道:“某致身王家十有馀年,仰荷天地眷佑,圣主洪威所在成功。但今受命攻吴,谁料张豹布成此阵,两月以来不收寸功,尚未知后来是何景色。适闻神明所言,三年之间便成一统,恐不若此之易。”祇见姑苏城隍曰:“此阵虽是有理,不过以北斗九星八方生克。合著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遁甲。元帅祇从克制的道理,分兵八队前去攻打,他自然救应不及。又里面他列为紫微、太微、天市三垣,分应八宫,元帅当以太极、两仪之理制之。士诚气数不上一年,元帅何必过虑。但恐攻城之时有伤虎将,为可悲耳。”徐达听得有伤虎将一句,惊得木呆了半晌,便道:“我等同来将士,俱各赤心图报朝廷,分有偏稗,情同骨肉。此时全望神明佑助﹔倘得一旅不伤一将不损,降城之日,即当重修庙貌,申请褒封。”那城隍道:“今以元帅至此行军,我们便在此保护,但其中也有在劫在数的,怎么十分救应得无事。元帅既如此嘱咐,当曲图遮蔽,全他首领便了。”两神整衣而起。徐达方送得出营,却被巡哨的一声锣响把徐达猛然惊醒,知是一梦。次早起来,吩咐各营趁闲整理军器,待彼下书交战,另行调遣,不题。

且说伪周无锡守将莫天祐,从小儿便习武艺。身长丈二,面如喷血,有万夫不挡之勇,人都称他为莫老虎,善使一把偃月刀,屯兵十万在无锡城中,足为士诚救应。他见朱军驻扎姑苏,日间攻打,终有难保之势,心思一计,修下三封书:一封著人往方国珍处投递﹔一封著人往陈友定处投递﹔一封著人往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处投递。约他趁朱兵攻打苏州之时,正好乘势侵扰地方,朱兵彼此不支,必然得胜。他三处得了天祐来书,果然友定从闽广来到界上侵扰﹔国珍从台州来到界上侵扰﹔王保保遣左丞李贰来到陵子村,在徐州界上侵扰。三处的文书,齐至金陵,太祖便令李文忠率钱塘兵八万,东敌方国珍﹔令胡德济、耿天璧率婺州、金华兵八万,东南上敌陈友定﹔令传有德率兵五万,西北上敌李贰﹔一面又著人到徐达帐前知会,各家兵马俱动,都是莫天祐之故,可仔细提防。徐达得了信息,朝夕在帐计议。

祇见张豹打下战书说道:“上元已过,十八日交战。”徐达将姑苏城隍嘱咐,生克分兵相制的话,仔细思量了一夜。次早,升中军帐,著军政司打了几通鼓,吹了几声画角,那些将军依次聚在帐前。徐达便道:“明日交兵,诸将俱宜小心听令而行,以济大事﹔倘不遵法,罪有难逃。”诸将齐声道:“听令。”徐达恰取号箭一枝,唤过俞通海充正西队先锋,华云龙、顾时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白色旗甲,攻打擅将正东营。取号箭一枝,唤过耿炳文充西北队先锋,孙兴祖、丁德兴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黑白杂色旗甲,攻打伪将东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朱亮祖充正南队先锋,张兴祖、薛显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红色旗甲,攻打伪将正西营。取号箭一枝,唤过吴祯充正北队先锋,曹良臣、俞通海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黑色旗甲,攻打伪将正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郭英充西南队先锋,俞通渊、周德兴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黄色旗甲,攻打伪将正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沐英充正东队先锋,赵庸、杨璟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青色旗甲,攻打伪将西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康茂才充东南队先锋,王志、郑遇春为左右翼,领精兵五千,俱用青红杂色旗甲,攻打伪将东北营。取号箭一枝,唤过廖永忠充中将左哨先锋,唐胜宗、陆仲亨为左右翼,领精兵一万,俱用黄黑杂色旗甲,从东南营杀入,攻打伪将太微垣。取号箭一枝,唤过冯胜充中军右哨先锋,陈德、费聚为左右翼,领精兵一万,俱用黄红杂色旗甲,从东北营杀入,攻打伪将天市坦。取号箭一枝,唤过汤和充中军正先锋,郭子兴、蔡迁为左翼,韩政、黄彬为右翼,统精兵三万,俱用纯青、纯白、纯红、纯黑四色旗甲,从正北营杀入,攻打伪将紫微垣,砍倒将旗,四围放火。取号箭一枝,唤过王弼、茅成、梅思祖三将,各领兵五千出阵迎敌,待他明日那营出兵,必有两营接应,祇可佯输诱其远赶,以便我兵乘势夺寨。取号箭一枝,唤过陆聚、吴复二将,各领本部人马坚守老营,以防冲突。常遇春独领精兵五千,沿路冲杀,祇留西北一营不去攻打,以便彼兵逃窜。自率大队从后救应。分拨已定,祇等明日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耿炳文杀贼祭父 张茂才怒杀杨清

剑色晴空映铁衣,中星夜朗彻飞翚。

天低吴寨花无色,气壮金陵草亦辉。

殿上德成忧海著,帷中神算斗星违。

国有中良家有孝,留将青史仰巍巍。

却说徐达依了苏州城隍托梦,分兵做十路攻打,调遣已定。次早正是十八日期,祇见哨子来报,东北营中平章白勇领兵一万杀过来了。我军阵上早有王弼持刀迎敌。未及半个时辰,他正南上杨清,西北上万平世,各领兵前来接应。恰好茅成、梅思祖放马前来拦挡,六匹马搅做一团。祇见梅思祖卖个破绽,径落荒而走。杨清便勒马来追,那白勇与万平世,恐杨清得了头功,因一齐赶上来。王弼、茅成也装一个救思祖的模样,也将马放来厮杀。正杀得十分热闹,祇听得寨中一声炮响,十路兵马都杀出来,径往张豹阵中,分头的去攻打。他营中祇说朱军与阵上军马相杀,那晓得这般神算,慌促之中俞通海等杀入正东营内,朱亮祖杀入正西营内,汤和率了中军,径杀入紫微垣。惊得张豹上马不及,汤和便一刀砍折了马脚,张豹祇得从军中逃窜。郭子兴两翼兵马,就四下放起火来,中军帅旗早被乱军砍倒,烟尘满眼,个个祇得寻路而走,那一个敢来对敌。吴祯杀入南营,谁想杨清一营已在外边接应白勇,竟是一个空寨,便帮著耿炳文等杀入东南上。那营中正是佥院郑禄把守,他看见朱军杀入,便也率众相持。炳文大叫曰:“郑禄,你记得当初带了义兵,投降吕约,致我父亲追赶,撞木栏而死,你今日当碎剐万段,还走那里去!”手转一枪,正中著郑禄左腿,耿炳文便活捉了,吩咐军士押在囚车内,杀得营中一个也不留。吴祯对炳文说道:“杨清既在阵前,我自赶去杀了杨清,才完得我的事。”炳文颠著头曰:“是,是。”吴祯也自去了。炳文径杀入张彪阵内,那张彪正与廖永忠三将相持。炳文大喊一声杀来,张彪见不是美,即带了残兵祇向兵少的去处逃走。那朱亮祖杀入西营,祇见些散军一路跪著迎降,更不见有赵玠,亮祖便坐在本营厅上问道:“你们赵玠走往何处?”那些小军回曰:“赵都尉闻知将军杀来,便登时逃走,不知去向……”说犹未了,谁想这贼躲闪在后,把刀向背上竟砍将过来,幸得恰是刀背,把亮祖肩上击了一下。亮祖熬著疼痛,跳转身,急抢刀在手,就在堂上两个战了数合。那赵玠看本事难挡,拖著刀向外便跑,亮祖赶上一刀,分为两段。张兴祖、薛显起初看见营中投降,祇道无事,把马在外边寻人相杀,听见营中喊声方杀入来,那赵玠已结果了。营中一万人马尽皆投降。亮祖仍出营来,见沐英三将已杀了李献﹔俞通海三将已杀了黄辙﹔郭英三将,杀了吴镇﹔四哨人马合做一处,望著张豹的中营,且是烈焰焰的烧得好,便将马从西北上放来,听得天祐营内喊声大震,沐英、郭英、朱亮祖、俞通海吩咐各哨两翼将军,俱率兵在外,不必随入相混,止四马赶入看他光景。祇见张彪、张豹领了残兵,聚集天祐营内,保著张龙太子与冯胜、汤和、廖永忠、耿炳文等厮杀。沐英四将乘势赶进救应,杀得伪周尸如山积,血似河流。张彪保著张龙,拼命向西北路上奔走,张豹一人力能敌众将。那阵上白勇、万平世、杨清,正与王弼等交战,忽听得朱兵分头杀入老寨,回头一看烟障冲天,三个飞也似赶回。恰撞著吴祯一彪军来,手起一枪正中著万平世的心口,立死于马下。白勇急上前来救,那枪稍转处一带,径把白勇一只眼珠带将出来。俞通渊赶上一刀,连人和马砍做两截。杨清便勒马腾云的相似往别路逃走去了。张彪保著张龙而行,祇见林莽中叫道:“还那里走!”睁眼看时,是常遇春挡住去路。兄弟二人道:“一身气力杀得没有些儿,又撞著对头,奈何!奈何!”正没做理会,恰好张豹带了残兵逃走过来,兄弟合做一处,也不与遇春相对,径冲阵而走。遇春飞马追赶,将到城门,那城上矢石铳炮如雨的飞下来,遇春也不回兵,便令后军迎元帅大队人马到来,分头攻打苏州。

顷刻之间,诸将军毕集。吴祯把万平世首级,沐英把李献首级,朱亮祖把赵玠首级,郭英把吴镇首级,俞通源把白勇首级,俞通海把黄辙首级,一一到帐前依次献了。祇不见康茂才一哨人马,竟无消息。徐达令探马四下哨探消息,恰有耿炳文令军卒推过囚车上帐,曰:“先父因佥院郑禄投降伪周追赶身死,今犯虎威,活捉此贼到帐,乞主帅下令处置!”徐达便命军中急办牲醴,把耿君用公神像中堂悬挂,自己同诸将行了四拜礼。那炳文在傍边回了四拜,即下堂朝了元帅及诸将军拜谢了,依先上堂,换著一身缟素便服,朝著父亲神像拜了又哭,哭了又拜。徐元帅一边传令了军校,把佥院郑禄活绑过来,就一刀剖出心肺,放在盘子里,供养君用像前。那炳文看见摆列著那清清的酒卮,香香的肴撰,活鲜鲜的肺肝,爽爽朗朗的香烛,仪容空对,音响无闻,眼泪不止,一路的捶胸顿足,愈觉哀恸起来。帐前军士没一个不酸心含痛,声彻天地。惊得那张士诚在城里也不知为著甚的。约有一个时辰,徐元帅同著诸将齐来劝曰:“耿公请自宽心,今日公能为父报仇,又为国出力,忠孝两全﹔便是先公灵在九泉,也必喜悦。万勿过伤,且请治事。”炳文祇得住了哭声。一日之间,不住欷嘘,杯酒片肉,毫不沾牙,真实难得。话不絮烦。

却说康茂才同著王志、郑遇春带了人马,杀入东北营中,止有二三百个守营的颓卒,因各转身沿路去寻白勇下落。祇听人曰:“白平章今日当先骂阵,倒不见这般凄怆。”茂才听知,便往场上杀来,恰撞著巡哨贼徐仁、尹晖两个,带领五千精锐从北路而行,阻住去路。茂才心中转道:“这送死贼,到替了白勇的晦气了。便排开阵势,五匹马混杀了一个时辰。后来徐仁望见中营火起,即刻同尹晖脱身,朱军阵上那个肯放,古人说得好:“心慌意乱,自没个好光景做出来。”那尹晖枪法渐乱,茂才转过一刀,结果了残生。徐仁便杀条血路而走,茂才招动人马来追。谁知杨清见吴祯杀了万平世,俞通源杀了白勇,便领残兵逃走,正撞著徐仁,合兵做一处。那徐仁见杨清既来,茂才一哨兵又没接应,仍来迎敌。且说郑遇春看见徐仁马头将近,大叫一声,道:“看箭!”徐仁祇道果然有箭,把头一低,遇春趁著势一刀,正把头砍将下来。茂才心知杨清又要逃走,把旗一招,朱军便密匝匝祇围他在中心。茂才等三将,横来直往,把他围在垓心厮杀。未及半晌,被王志一枪中著马脚,那马仆地便倒,众军向前把杨清砍做数段。茂才方得收兵转来。哨马望见了茂才一彪人马,飞也似报与元帅,曰:“康元帅从东路来了。”徐达听得,便同众将出帐外来望,恰好茂才下马进来,备说前事。徐达大喜。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熊参政捷奏封章 云龙诱杨茂家属

中原还逐鹿,投笔事戎轩。

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

策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

请则缨南越,凭轼下东审。

郁红陟高岫,出没望中原。

古本鸣寒鸟,空山啼夜猿。

既伤千里目,还惊九逝魂。

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土恩。

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魏徵《古风》

且说徐达大军驻扎在姑苏城下,祇不见康茂才这支人马,正在狐疑,恰有哨马报道:“康将军得胜,由东路回来了。”徐达不胜之喜,因令冯胜为首,协廖永忠、郭英、吴祯、赵庸、杨璟、张兴祖、薛显、吴复、何文晖九员虎将,领兵二万围困葑门。汤和为首,协曹良臣、丁德兴、孙兴祖、杨国兴、康茂才、郭子兴、韩政、陆聚、仇成九员虎将,领兵二万围困胥门。常遇春为首,协唐胜宗、陆仲亨、黄彬、梅思祖、王弼、华云龙、周德兴、顾时、郑德九员虎将,领兵二万围困闾门。沐英为首,协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渊、费聚、王志、蔡迁、郑遇春、金朝兴、茅成九员虎将,领兵二万围困娄门。朱亮祖领兵三万屯扎城西北上。耿炳文领兵三万屯扎东南上。筑设长围,架起木塔,树著敌楼,四处把火炮、喷筒、鸟嘴火箭及襄阳炮,日夜攻击。徐达自统大军六万,环遽诸军之后,相机救应,防御外边来救兵马。诸将得令,各自小心攻打,不题。

且说张龙、张彪、张豹领著残兵不上万馀,逃入苏州城,见父王张士诚,哭诉朱兵十分厉害,无可处置。士诚正是烦恼,恰见探子慌忙入朝报道:“朱兵四下密布,重重的把各门围了。”士诚惊得手忙脚乱,便集民兵二十万上城看阵,炮弩、矢石防设甚严。朱兵屡被伤折。围有三个月日。太祖在金陵闻知难于攻打,因此使人传谕,令三军勿得轻动,以待其自困。徐达承旨,对使者曰:“我也不敢急性行事,但虑莫天祐这厮奸谋百出﹔前者以书招二处贼兵犯我边境东南闽广诸路,有山峻阻隔,谅亦无虞。但患的彭城一带﹔彭城因无险阻,倘或天祐约渠顺黄河而下,间道由江北抵吴淞与姑苏结为表里,便一时难为支吾耳。”那使者对道:“元帅如此说,还未知傅将军近来行事哩。”徐达便曰:“我正在此念他,近日如何行事并未有消息,是以日夜不安,你且细说与我听著。”使者道:“前日主公著我来时,正在殿中给予我的路引,祇见通政司一员官过来奏道:‘徐州参政熊聚差人奏捷。’主公便道:‘连人与表章即刻一齐进来……’说犹未了,那承差跪在殿外,备说徐州熊参政令指挥使傅友德率兵三千逆水而上,舟至吕梁,正遇元将左丞李贰出掠。傅友德率众便拨舟登岸,冲击元兵。李贰即遣裨将韩一盛引兵接战,友德手起枪落,把一盛刺死马下,元兵败走。友德揣度李贰必然广招部将来斗,即令人驰还城中开了城门,著兵卒布列城外,皆坐地持枪而待,以鼓声为号,一齐奋发。顷刻之间,那李贰果招上许多毛贼到来。友德望贼将近,鸣鼓三声,我师猛发直冲过去,贼众大溃,争先渡水而逃,溺死者不计其数。现生擒李贰及其他头目二百七十馀人,获马百馀匹,乞令旨发付。”主公听了大喜,令把李贰在西郊外枭首,其馀所虏人犯羁候细审,重赏来差,即手书褒嘉友德加升三级。我临行目睹来的。”徐达听了,曰:“如此,姑苏便不足虑矣。”遣使者出帐回金陵而去。

正转身回寨,忽人报水关巡军获得一个细作,特送到元帅帐前发付。徐达便令押至军前,问曰:“汝是何人,敢来越关?若从直说来,饶汝之死。”那人曰:“小人是无锡莫天祐手下总领官杨茂。惯能游水,特往姑苏上表的。”徐达因问:“这表在何处?”杨茂站起身来把肚兜除下,摸出一个丸子,曰:“这表在丸子里。”徐达将丸剖开,细看了这表章,就问:“你家还有谁人,还是要生还是要死?”茂回报:“有老母及妻与子,望元帅活蝼蚁之命!”徐达把杨茂发去俞通海处做个水军头目。随暗地唤华云龙入帐,著领聪慧小心军校二十名,潜往无锡去诱杨茂家小。云龙得令,随见杨茂备问了住处及儿子名字,来到营中,曰:“莫天祐这厮,不是戏耍,他看我军攻打苏州城时必定仔细盘话。我们二十人可分作六七样打扮。闻无锡大小人家,也都结蒲鞋面贩卖,我们著五个会打绍兴乡谈的,扮作贩鞋客人。县前专做好鱼面,我们可著两个买大鱼数头,鳝鱼数斤,挑了鱼担儿沿街卖货入城。再著三个扮做福建打造那假银首饰的银匠,细巧锥凿,俱要随带备用。又将五只装著糙酒、大麦,把五人扮做乡间大户人家,籴来粞麦,挑进城内糖坊里用。后面即著三个挑了糖担,一头办有摇鼓儿、泥人儿、引线儿、纸糊小匣儿,丁丁当当,跟著糖铺的人,一伙儿走。都约在西门水濂街会齐。”吩咐已定,各人整备了。

次早,走到城边,那城上果然逐一查问。一伙过了又是一伙,都被这巧计儿零星走入了城。便径到水濂街。那云龙走到一个裁衣人家,便道:“师父,此处总领杨茂官人在那家是?”那裁衣曰:“杨官人正在转弯红角子门里。”云龙问了的确,叫声起动,转过弯来直到红角子门里撞进,连声叫道:“杨名官在家么?”那杨名知有人叫他,就走出来问道:“客官何来?”云龙回报道:“你们父亲承著官差一路上得病未好,今已到西门外。那病十二分重,命在须臾,要见你母亲及祖母与你一面,特央我来通知,你们可急急去﹔倘得见他也好永诀。”杨名走进去说了,祖母与母亲又出来问了详细,便同云龙直到西门。祇见两个鱼担儿,三个糖担儿及五六个贩鞋面的,五六个空手走的,说说笑笑,看看云龙道:“这客官就是前面酒店里病人,央来报信的,恰也又出来了。世间有这等热心人,真个也难得。”云龙把眼一梭,这些人三脚两步,四下都走前面走了。约至五里路程,祇见路上有个小车,辘辘的往前面推著。云龙便叫道:“推车的长官,我有两位内眷,到前面王家酒店里探望一个病人,他们鞋弓脚小,一时赶不上路,劳你带一带在车儿上,我重重送酒钱与你。”那汉子便站定曰:“上来上来,前面酒店路也不多,谅想你们也不亏我。”云龙便扶著他祖母与母亲上了车儿,自同杨名一路的说,一路的走。那个推车的,推动这车似飞而去。云龙故意叫道:“长官,长官,便慢著些儿也好,倘若先到王家酒店,千万坐坐,待我数钱与你买酒吃。”那汉子指一指道:“日已西了,还迟到几时!”约莫二十馀里,杨名又问道:“还有多少路?”云龙笑著曰:“你且跟我来。”不上里许,却是个黑林子。但见十六七人叫道:“杨名你还待怎的?吾奉金陵徐元帅将令,因你父杨茂越关被获,已愿投降。徐元帅恐莫天祐害及你家属,特来取你归营,你若狐疑有剑在此。”杨名同他祖母、母亲三个,都呆了口,也没得回报。华云龙脱下了便服,换了盔甲,便叫杨名一起同众军跨著飞马,押了车子,紧赶著上路,将及二更已到军前,不题。未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破姑苏士诚命殒 头陀点化破姑苏

吴王宫阙临江起,不卷珠薕见江水。

晓气晴来双阙闲,潮声夜落千门里。

勾践城中非旧春,姑苏台下起黄尘。

祇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录卫万《吴宫怨》

却说那华云龙用了一番心机,挈取杨茂家属,将及二鼓才到军前。辕门上把守的禀道:“元帅正在帐中相等。”云龙便进去备数了事情一遍,且说他家属现在营外。徐达即令人送至后营,因唤杨茂曰:“吾恐莫天祐害你家小,已令人挈取来营,足下可去相见。”杨茂见了母子、妻儿,不胜之喜,便曰:“殒首碎躯,莫能图报!”当晚各归本帐而去。过了数日,徐达写了一张柬帖,唤取杨茂到帐,曰:“我欲你干一件事,你可去么?”杨茂曰:“小人受了大恩,赴汤蹈火,甘心前往。”徐达便取柬帖递与,吩咐出营五里可看了行事。杨茂接过在手,走至前途开封一看,大笑道:“元帅要我去赚莫天祐,这有何难。”便放脚走入无锡城中,参见了莫天祐。天祐见杨茂回来,大喜问道:“主公有何话说?”杨茂道:“主公吩咐,徐达军粮屯于桃花坞中。明晚是八月十八,城中当举火为号,主公领兵冲阵,命元帅赴桃花坞烧毁他的粮草,即往东攻杀围兵,内应外合,不得有误。”天祐曰:“这计较极好!”遂留兵五万守城。次早,带领精锐五万出城,径到桃花坞密林中屯住。将及二更,遥见东门火起,天祐便唤杨茂引路,将到坞边,祇听一声炮响,四下伏兵齐起。天祐大惊,曰:“吾中徐达奸计了!”连叫杨茂,不知去向,因引兵冲西而走。徐达阵上俞通海拼命赶来,身上被了四箭,头上被了一箭,血染征袍,白练尽赤,犹是奋勇冲杀,尸横遍野。殆至黎明才知,此身带著重伤,遂负痛而返。徐达即将本部士卒星夜送还金陵调治,不题。

那个天祐逞著骁勇,冲阵回至无锡,惟见城上遍插的是金陵徐元帅旗号。大濠之间撞见郭英、俞通渊杀来,大叫:“莫天祐若是早降,免得一死!”天祐纵马来敌,恰被俞通渊后心一枪,下马而死。徐达入城,抚辑了军民而去。原来十八之夜,徐达先令四将各提兵一万,前来攻杀。一夜之间,便取了无锡而回。仍令众将回攻姑苏。忽见前军报道:“军师刘基来访。”徐达迎入帐中,诉说苏城久攻不下,全望军师指教。

次日早起,刘基、徐达二人同在城下走来走去,熟察形势。忽见一个头陀与一个金色道人,飘飘的乘风从胥门城脚而来。那头陀一跑跑到身边,叫道:“刘军师,徐主帅,一向好么?为何二人在此来往?”刘基一看就是周颠,便问:“你一向在那里?”颠子应道:“我自在这里,你自不见哩。”呵呵的只是笑。徐达因问:“这位师父是谁?”颠子说道:“这是张金箔。就是与张三丰一班儿在铁冠道人门下的,你还不认得么?”军师与元帅心知他们俩是异人,便四个交著手走向营里来。杯酒之后,共谈破城之法。张金箔曰:“此城竟是龟形。盘门是头,齐门是尾。龟之性,负水而出,乘风则欢。今暮秋之时,正水木相乘之会,刘军师当择水木干支的日子,借风驳击其尾,则其首必出,决当歼灭伪周矣。”元帅听了大喜。刘军师把手掌一轮,曰:“事不宜迟,明日便可动手。”急令各将于各城大河外四周,筑成高台十座,每台长五十步,阔二十步,与城一般高。上盖敌楼,以便遮蔽。整备铳弩攻打。未及三个时辰,各营齐报高台依法齐备。

那士诚看见外面如此光景,与群臣设计抵挡。张彪奏曰:“不如潜夜弃城,径作航海之行为上。”士诚听了,便收拾宝玩、细软财物,挚领家眷,深夜开城突围而走。常遇春一见,便分兵截住,那士诚军马拼死的厮杀良久,胜负未分。此时王弼统领左军,遇春见了王弼高声曰:“军中皆称足下与朱亮祖为雄,今亮祖独屯兵于西北,不当机会,足下何不径取此贼?”王弼听了,直挥双刀奋勇向前,遇春便率众乘之。恰好亮祖又到,三面夹攻,喊杀将来。士城兵马大败,溺死沙盆潭者不计其数。士诚坐著飞龙追日千里马,也几乎堕入水中。遇春同亮祖并力追赶,一枪刺去正中世子张龙,下马而死。士诚惊忙逃回城中,坚闭不出。

次早,周颠与张金箔作别要行,军师与徐元帅再三留住,他们回曰:“后会有期,不必苦留。”说罢便出帐而去。刘基看高台已筑,因令众将率军校上台攻打,祇留正东的台听其自用。刘基按定吉时登坛,披发仗剑弄术。不一时间,忽见雷霆霹雳交加,大雨如注,台上众军一齐放起火箭、神枪、火铳、硬弩飞将过去,盘门果然大开。城上民军争先冒雨奔走。祇听大震一声,把姑苏城攻倒三十六处。徐达便传令四面军士,俱依队伍入城,不许越次乱杀。如有生擒张士诚者,与金千两﹔斩首来献者,与金五百两﹔斩得妻子一人者,与金百两。那士诚看见城破,便率了子女及妻刘氏并家属同登齐云楼,于天泣曰:“今日至此,免为他人所辱。”自行放起火来,把合家烧死了。自走至后苑梧桐树边,大叫数声:“天丧吾也!天丧吾也!”正要解下紫丝绦自缢,突然走过沐英,一箭射断了丝绦,士诚仆然堕地,沐英著军校上前捉住。徐达收了图籍并钱粮器械,即与众将起程回到金陵,止留数将在苏镇守。谁想那士诚拘在军中,只是闭著双眼咬著这口牙齿。军校们劝他吃粥吃饭,只是不看,只是不吃。

将到金陵,徐达先遣人报捷。太祖便命丞相李善长远出款接。士诚也毫不为礼。善长戏道:“张公,你平日据土称王智勇自大,今日何为至此!且吾之尽礼于足下者,正以王命,不欲自失其仪,足下还重己轻人乎。”顷刻已至龙江,诸将把士诚缚了送到太祖面前。士诚也祇低头闭目,朝上著地而坐。太祖叱之道:“你何不视我!”士诚狂声答道:“天日照你不照我,祝你何为!”太祖大怒,命人将士诚监禁,排驾回宫去了。士诚自思赧颜,泣下如雨,至夜深以衣带自缢而死。太祖敕命为姑苏公,具衣冠葬于苏城之下。这些高官厚禄之臣闻知苏州城破,或投降的或逃走的,且有替我兵私通卖国的,更没有一个死难。后来唐伯虎有“清江引”词,道:

皂罗辫儿锦扎梢,头戴方檐帽。穿领阔袖衫,坐个四人轿﹔又是张吴王米虫儿来到了。

太祖次日早朝,即将削平伪周诸将,一一升赏。忽见徐达奏道:“臣等攻打苏州,曾檄俞通海提兵到桃花坞荡贼老营,身中流矢,后因毒甚送还京师。主公可命人看他近日如何?”太祖闻说,亲幸第宅看他。不想此时,通海已不能语,太祖挥泪而出。次日报身没,车驾复临恸哭惨动三军。徐达又表奏:“阵中丁德兴,被刀折其左股而亡﹔茅成被火箭透心而丧,俱乞殿下褒封,以表忠节。又前者正月朔日,臣夜梦姑苏城隍与滁州城隍同至帐中,恍惚言语,谓主公三年之间混一大统﹔士诚不及一载决至沦亡,但虎将不免殒丧。臣因求其保护,今皆保回首领而没。全望主公敕赐褒崇,以表神爽﹔又今苏城天王堂东庑,土地神像俨然像圣容,三军无不称赞,亦望主公裁处。”太祖便曰:“随吾渡江精通水战者,无如廖永安、俞通海。又丁德兴、茅成俱是虎臣,今功成而身死,深为可惜!”因命有司塑像于功臣庙中致祭,永安向死于苏州,可迎葬于锺山之侧。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哑钟鸣疯僧颠狂 灵谷寺志公坟墓

无著天亲弟与兄,嵩丘兰若一峰晴。

食随鸣磬巢乌下,行踏空林落叶声。

迸水定侵香案湿,雨花应其石床平。

深洞长松何所有,俨然天竺一先生。

且说太祖下命著有司将廖永安等塑像于功臣祠,岁时祭祀,一边迎永安灵柩葬于锺山之侧。又曰:“滁州城隍与苏州城隍军中显灵,可同和州城隍,共敕封承天监国司命灵护王,特赐褒崇。其敕书用锦标玉轴与各处有异﹔至如天王堂东庑之土地神像,重建金殿遮盖。”徐达领命出朝而去。

却说当初唐时有个活佛出世,言言无不灵应,甚是希罕,人都称他做宝志大和尚。后来白日升天,把这副凡胎就葬在金陵。前者诏建宫殿,那礼、工二部官员,俱奏请卜基,恰好在宝志长老冢边。太祖著令迁他去别处埋葬,以便建立。诸臣得令,次日,百计锄掘坚不可动。太祖见工作难于下手,心中甚是不快。回到中宫,马娘娘接问道:“闻志公的冢甚是难迁,妾想此段因果亦是不小,主上还直命史官占卜妥当,才成万年不拔之基。且志公向来灵异,冥冥之中岂不欲保全自己躯壳?殿下如卜得吉,宜择善地与他建造寺院,设立田土,祇当替他代换一般做下文书烧化,庶几佛骨保佑,不知殿下主哉何如?”太祖应道:“这说得极是。”次早便与刘基占卜。卜得上好,就著诸工作不得乱掘。太祖自做下交易文书烧化在志公冢上。因命在锺陵山之东创造一座寺院,御名灵谷寺。遍植松柏,中间盖无梁殿一座,左右设钟鼓楼,楼上悬的是“景阳钟”。又络时铸就铜钟一口,欲为殿上所用。铸成之日任你敲击,只是不响。那时便都叫道“哑钟”且有童谣说道:

若要撞得哑钟鸣,除非灵谷寺中僧。

殿造无梁后有塔,志公长老耳边听。

殿成之日,寺僧因钟鼓虽设,然殿内还须有副小样钟鼓,日遂做些功课,也得便当。正在商议,忽然有个头陀上殿曰:“那‘哑钟’不是好用的。何必多般商议。”这些僧人与那诸多工作拍手大笑,道:“你既晓得‘哑钟’,用他怎么?”那头陀回说道:“而今用在这殿中,他就不哑了。”众人也随他说,更不睬他。那头陀气将起来大叫道:“你们不信,贫僧也自由你。若我奏过朝廷或依了我,悬挂起来敲得旺旺的响,那时恐怕你们大众得罪不小,自悔也迟。”便把袖袄整了一整,向长安一路的往朝里来,这些人也有的祇说这头陀想是疯子,不来理他﹔也有的祇说此钟多年古物,实是不响,这头陀枉自费心﹔也有的说我们且劝他转来,倘或触动圣怒也在此自讨烦恼,便一直赶来劝他。那头陀曰:“既是你们劝我,想你们从中也有肯依我的了,我又何苦与你们作对。”因也转身到寺里来。那些人因他到了都不做声,开著眼看他怎么。那头陀便向天打了一个信心,就向这钟边走了三五转,口里念了几句真言,喝声道:“起!”这钟就地内平空立将起来。这头陀把钟上泥扫子拂拭净了,看殿上钟架恰好端正的,便以手指道:“你自飞悬架上去罢。”那钟又平地里又走入殿来,端端正正挂在架子上。看的人堆千积万,止不住喝采。头陀便从袖中取出一条杨枝与一个净瓶来,将瓶中画了道符,那瓶内忽然现一瓶净水,便念动几句梵语将净水向钟上周围洒了三遍,取一纸来焚化在钟边,把手四下里一摸,祇听得铿然有声。他便取木植一株撞将过去,那钟声真个又清又亮,这千千万万人齐声道:“古怪!古怪!”合寺僧人同那善男信女,纳头拜道:“有眼不识活佛,即请师父在此住持。”那头陀道:“我自幼出家,法名宗泐。去无踪来无迹,神通变化,那个所在能束伏我这幻躯?近闻大明天子,将我师父志公的法身迁移到此,且十分尊礼,我因显这个小小的法儿,你们不须在此惊扰。”正在这边指示大众,谁想在那边监造的内使见他伎俩,飞马走报太祖。太祖便同军师刘基及丞相李善长一行人众,齐到寺来。宗泐早已知道,向前曰:“皇帝行驾到此,我宗泐有缘相遇。但今日也不必多言,如过年馀还当再面。”在人丛中一撞,再不见了。太祖看殿已造完,便择日迁起志公肉身,犹然脂香肉腻,神色宛然如生,另造金棺银椁藏贮。即发大愿曰:“借他一日,供养一日。”椁上建立浮图,大十围,高七层,工费百万。再赐庄田三百六十所,日用一切之资来给志公供养。

天色将晚,太祖便同刘基等从朝天宫转步而回。忽见一妇人穿著麻衣,在路傍大笑。太祖看他来得怪异,便问:“何故大笑?”妇人回曰:“吾夫为国而死,为忠臣﹔吾子为父而死,为孝子。夫与子忠孝两尽,吾所以大喜而笑。”太祖因问:“汝夫曾葬么?”那妇人用手指道:“北去数十步即吾夫葬所。”言讫不见。次早,著令有司往视,惟见黄土一堆,草木葱郁,掘未数尺,则冢头一碑,上镌著:“晋卞壶之墓”五字。棺木已朽腐,而面色如生。两手指爪绕手背六七寸。有司驰报,上念其忠孝,遂命仍旧掩覆,立庙祭祀。正传诏令,恰好孝陵城西门之内也掘出个碑来,是吴大帝孙权之墓。众臣奏请毁掘行止,上微笑曰:“孙权亦是个汉子,便留著他守门也好﹔其馀墓坟都要毁移。”

明日,正是仲冬。一日,李善长、刘基、徐达率文武百官上表,劝即皇帝宝位。太祖看了表章对众臣曰:“吾以布衣起兵,君臣相遇得成大功。今虽拥有江南,然中原未定,正焦劳之日,岂可坐守一隅,竟忘远虑。”不听所奏。过了五日,李善长等早朝奏曰:“愿陛下早正一统之位,以慰天下民心。”太祖又对朝臣曰:“我思:功未服,德未孚,一统之势未成,四方之途尚梗。昔笑伪汉,才得一隅,妄自尊大,迨致灭亡,贻笑于人,岂得更自路之﹔果使天命有在,又何必汲汲乎!”善长等复请曰:“昔汉高祖既诛项氏,即登大宝,以慰臣民。陛下功德协天,人命之所在,诚不可违。”太祖也不回复,即下殿还宫,以手谕诸臣曰:“始初勉从众言,已即王位。今卿等复劝即帝位,恐德薄不足以当之,姑俟再计。”乃掷笔易便服,带领二三校尉,竟出西门来访民情。迅步走到一个坍败的寺院,里面更没有一个僧人。但壁间墨迹未干,画著一个布袋和尚,傍边题一偈道: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入都将一袋装。

毕竟有收还有散,放些宽了又何妨。

太祖立定了脚,念了几遍,曰:“此诗是讥诮我的。”便命校尉从内亟索其人。毫无所得。太祖怅怅而归。走到城隍庙边,祇见墙上又画一个和尚顶著一个禅冠﹔一个道士,头发蓬松,顶著十个道冠﹔一条断桥,士民各左右分立,巴巴的望著渡船。太祖又立定了身,看了半晌,更参不透中间意思,因教敕坊司参究回报。次日坊司奏曰:“僧顶一冠,有冠无法也﹔道士顶十冠,冠多法乱也﹔军民立断桥望渡船,过不得也。”太祖于是稍宽法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顺天心位登大宝 马娘娘立为正宫

两间淑气遍林扉,处处苍生愿不违。

一座云山无豹隐,百年天地有龙飞。

鸡声带月鏖舆动,春色迎风天仗晖。

最是五湖饶钓叟,从今都许时彤闱。

话说太祖微行看了两处画壁,分明晓得是隐讽的,心中忽然儆醒。因谕中书省御史台臣及刑部官定为律令颁行四方。次日视朝,李善长等复表劝进登皇帝大位。太祖又曰:“中原未平,军旅未息。且当初朱昇来见,我问天下大计,朱昇复我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此三语,我时时念及﹔尔等何为急急如此。且此事关系极大,尔等须一一酌礼而行,不可草草。”李善长等得蒙允奏不胜之喜,便传军令著郭英领民兵三万,于南郊筑坛受禅。禅礼官议定择来年戊申岁正月四日乙亥即皇帝位。三日之前坛已告成,一应礼仪俱备。礼官备将行仪申奏。太祖传旨著群臣共斋戒沐浴,至期同赴南郊。銮舆所过远近观看的填街塞巷。

不移时,驾至南郊。怎见这坛的制度?但见:

仪遵风后,习礼轩辕。高卑上下,按著山峙川流﹔长短方圆,合著干开坤辟。三才八卦排列得整整齐齐﹔五行四时摆定得端端正正。三百六十步为君坛,四百九十步为祖坛,八百二十步为将坛。一层高一层,包罗万象:上层圆象天,中层正象人,下层方象地﹔一级升一级,妙合干支。八方界上立著八面盘龙宝镜,正是春前修风,春后明风,夏前清风,夏后景风,秋前凉风,秋后闾阖风,冬前不周风,冬后广汉风﹔周遭台内列著廿四面绛色黄旗,总验孟春始盈,孟秋始缩,仲夏始出,仲秋始入,季春太出,季秋太入,孟夏始缓,孟冬始急,季夏德毕,季冬刑毕。中有十二盘,以应十二月﹔下有四个坎,以分南、北、东、西。七十二座或大或小,上契宇宙神祇﹔二十八位或近或疏,印证天边星宿。

当时公侯将相诸臣,扶拥太祖高皇帝登坛。坛上列著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云雨雷,五岳四滨,名山大川之神,及伏羲三皇,少吴五帝,禹、汤三代圣君之位。坛下鼓乐齐作,作了三通。太祖行八拜礼。太史官弘文馆学士刘基读祭文道:

维大明洪武元年,岁次戊申,正月壬申朔,越四日丁亥,天下大元帅皇帝臣朱,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天地神祗,历代圣君之灵。曰:天地之威,加于四海。日月之明,照于八方。云雷之势,万物咸生。雨露之恩,万民咸仰。伏以上天生民,俾以司牧,是以圣贤相承,继天立极,抚临亿兆。尧舜相禅,汤武吊伐﹔行虽不同,受物则一。今胡元乱世,宇宙洪荒,四海有蜂虿之忧,及八方有蛇蝎之祸。群雄并起,使山河瓜分﹔寇盗齐生,致乾坤鼎沸。臣生于淮甸,起自濠梁。提三尺以聚英雄,统一派而救困苦。托天之德,驱一队以破肆毒之东吴﹔仗天地之威,连千艘以诛枭雄之北汉。因苍生无主,为群臣所推,臣承天之基,即帝之位,恭为天吏,以治万民。今改元洪武,国号大明。仰仗明威,挥静中原,肃清华夏﹔使乾坤一统,万姓咸宁。沐浴虔诚,赍心仰告,专祈协赞,永充不承。尚飨。

刘基读了祭文,坛下音乐交奏。太祖合群臣设三十六拜。祭告之时但见天宇澄清,风和景霁,氤氲香雾,上凝下霭,中星辉露。顿与连朝雨雪阴霾的气色迥异。人人说是景运休征。祀毕下坛,李善长率文武百官及都城父老,扬尘舞蹈,山呼万岁,五拜三叩头毕。太祖引世子及诸王子、文武群臣,奉世代神主回城,送入太庙。追尊:

高祖考德祖玄皇帝,高祖妣玄圣太皇后﹔曾祖考懿祖桓皇帝,曾祖妣懿圣皇太后﹔祖考熙祖裕皇帝,祖妣裕圣皇太后﹔考仁祖淳孝皇帝,批淳圣睿慈皇太后。

上玉玺宝册,行追荐之礼,因对群臣曰:“朕何蒙先德,庆及于躬,今遵行令典,尊崇先代,对越之间,若或见之者。”言讫,登辇升殿,受群臣称贺。命刘基奉宝册立妃马氏为皇后﹔且曰:“朕念皇后偕起布衣,同甘共苦。常从朕在军,自忍饥饿,怀粮以饲朕。又朕素为郭氏所疑,皇后从中百般调停,百计庇护,得免于患。家之良妇,犹国之良相,未忍忘之。”退朝回宫,因以语皇后。后回报曰:“尝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望陛下今日正位以后,时当兢惕,以保久安长治之业,是所愿耳。”次日设朝,文武朝见毕,命立世子朱标为皇太子。赠李善长为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左丞相、太子太师宜国公。赠刘基右丞相、太子太傅安国公。刘基再四恳辞不受,曰:“臣赋命浅薄,若受大爵必折寿命。”太祖见他恳切,乃授以弘文馆大学士太史令。赠徐达上柱国中书右丞相、太子太保信国公。赠常遇春中书平章鄂国公。其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郭英、冯胜、廖永忠、吴祯、吴良、朱亮祖、傅友德、耿炳文、华云龙等,封爵赐禄。群臣叩首拜谢。命改建康金陵府为南京应天府。布告天下改元洪武。便宣大元帅徐达曰:“朕思胡元未克,中原未收,又闽、广、浙东、两广等处,尚未归附,四海黎民未安,此心殊是歉然。卿宜与常遇春、冯胜、郭英、耿炳文、吴良、傅友德、华高、曹良臣、孙兴祖、唐胜宗、陆仲亨、周德兴、华云龙、赵庸、康茂才、杨璟、胡美、江信、张兴祖、张龙等,率兵十万,北伐大元,以定天下。以汤和为元帅,领吴祯、费聚、郑遇春、蔡迁、韩政、黄彬、陆聚、梅思祖等,率兵十万伐陈友定,取闽广之地。李文忠为元帅,领沐英、朱亮祖、廖永忠、阮德、王志、吴复、金朝兴等,率兵十万伐方国珍,取浙东之地。邓愈为元帅,领王弼、叶昇、李新、陈恒、胡深海、张赫、谭成、张温、曹兴、周武、朱寿、吴德济等,率兵五万取东西两广未附州郡。”四将领命出朝,专候择日起兵前去。

次早,徐达等率领众将入朝请旨。太祖命礼官将兴兵四讨救民伐暴的情由做了祭文,上告天地山川之神祗。复命众将一一向前。吩咐:“决不容许妄行杀害,荼毒生灵。”众将拜命,陆续分兵往各路进发。

先说李文忠统了诸将军马离却金陵,望浙东而行。不一日,到温州城南七里外安营。那方国珍得知兵到,便与儿子方明善欲计谋厮杀。那明善细思了半晌对父国珍曰:“朱兵雄勇难挡,且李文忠所统将校个个是足智多谋之士,若待围城必难取胜。不若乘其远来疲困之时先出兵冲杀,或可取胜。”国珍曰:“我意亦欲如此。”即日便领兵一万前至太平寨排开拒截。哨马报入营来,文忠便率兵将对阵,却见明善出马。文忠在旗门之下曰:“今主上混一天下指日可成,你们父子不思纳款,而区区守一隅之地以抗天兵,将复为陈、张二姓乎?”明善大怒,骂道:“你们贪心无厌,自来寻死耳,何用多言。”便纵马杀来。恰有左哨上廖永忠抡刀向前迎敌,两下喊杀,约有四十馀合。右哨朱亮祖恐难取胜,因提枪从傍直向明善刺来﹔明善力怯而走。明兵乘势赶杀破了太平寨,追到城边。那明善领著残兵,急急进城,坚闭了城门不出。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方国珍遁入西洋 白塔寺龙衔大树

上方楼阁海关开,万里沉香破浪来。

空中色相二千约,个个禅机百日材。

慢说昙花天上坠,还看梅枝赤城颓。

老僧诵法金龙见,日夜潮生长翠苔。

却说明善领了残兵奔回城中,紧闭著城门不出。李文忠召诸将商议,曰:“今日大败,贼众心胆俱寒,即宜四下攻打,决可拔城。”众将得令。亮祖就遣指挥张浚、汤克明攻打西门,徐秀攻东门,柴虎率游兵接应。城下喊声雷动。亮祖自统精锐,不避矢石,驾著云梯径从西门而上,捉了员外郎刘本善及部将百馀人。国珍看见城破,便带领家属出北门冲阵,径往小路直走海口,落了大洋,遂向黄岩上台州与弟方国瑛合兵一处再图恢复,不题。

那朱亮祖奉了元帅李文忠入城抚辑。即日把军情申奏金陵,太祖看了表章大喜,便令承差到殿前,曰:“那国珍遁入海洋,必向台州与弟国瑛合兵据守。事不宜迟,即著中书省写敕专付朱亮祖,仍带浙江行省参政职衔,率马步舟师向台州进发。”差官星夜火速谕知。亮祖拜命,遂进天台。那天台县官汤盘闻知兵到,出二十八长亭迎降。亮祖在马上安慰了黎庶,著汤盘仍领旧职抚理本县地方。自己兼程直到台州城下,那台城将近二十里,土色如朱,古来因曰赤城。城外二十五里有沿江岭,一人一马单骑过得,上边逼峻的高山,下边绝深的江水。这城是唐时尉迟敬德筑成的,极其竖固。城中有个紫巾山,紫气氤氲,浑如巾帻。东门一湖,碧水流通海脉。过东二十里田地就是海边。海边有个白塔寺,这塔也是尉迟公发心盖造,砖上至今俱有敬德名字。寺中沉香大士甚是灵显。原来说有本寺老僧,每东方日出,诵经念佛,见海内一条金龙,听得木鱼向声便来听法。这老僧因将佛前供养饭食,日日撒泼海中,口道:“金龙来吃。”一夜之间,忽梦观音说曰:“明日庵前当有金龙衔来一株沉香到岸,你可打捞上岸,供在佛前,关了庵门,不许一人来往。约定百日方可开门。”老僧梦中领命。次早起来,果见金龙衔著一株大树,远远地搭到岸边。老僧见了金龙,依先施食。那龙儿把香放下,餐些饭食自去。老僧从海边拖起木头,果是一株沉香,便同大众扛进庵中,闭了庵门,看说果是何如光景。每日为见白燕飞去飞来,在窗棂内出入。约将九十馀日,忽见管门道人报说:“檀越王员外,拣定某日合家来寺烧香,特著管家者先来通信。”老僧回说:“晓得了。”庵中不免打点些香烛、果饼、点心、菜蔬。至期王檀越男男女女果是合家来到。老僧依著梦中言语,嘱咐道人:“檀越来时,俱从东边方丈内迎接,不得开大殿正门。”道人得了法旨,依令而行。谁想从中女眷,定要上大殿烧香还愿,老僧十分不肯。王檀越那晓的事,竟叫从人开著殿门而入。此时恰是到九十九日,大士宝像一一都完。正开门时,祇闻得一阵异样的清香,人人喷鼻。殿上毫光万道,云间仙乐齐鸣,百千个花花禽凤,拥著一个白色鹦哥,从香风中飘渺而来。人人观看。老僧心中祇因不曾满得百日之数,便不快怀。周回在大士像边细看动静,恰有右手一个小拇指尚是顽香一辔,未曾雕琢,老僧因而赞叹。那王檀越就里对老僧说:“我家中恰好请有塑像巧手一人,可唤来雕完,以成胜事。”一边唤得来时,那匠人方才动手,谁知这香指儿应刀而折。从今随你装塑,此指祇不完,果是奇异。话不絮烦。恰说朱亮祖带了人马,径至台州城边搦战﹔一边把令牌一面,邀廖永忠入帐,说如此而行。永忠得令去讫。再令阮德、王志、吴复、金朝兴四将,领兵二千前至白塔寺侧,埋伏左古,来夜行事,不题。

那方国珍与弟国瑛及子明善三人商议,曰:“这赤城形势最是险阻,今我们合兵一处迎敌,必然取胜。”便放了吊桥出城对敌。未及十合,明善力不能支,转马而走。朱亮祖乘势剿杀,力气百倍。国珍父子三人连忙驱众入城。亮祖因吩咐四下围住,祇留东门听其逃走。约莫初更,亮祖令军中砍木伐薪缚成三丈有馀的燔燎一般,立于城外。布起云梯,纵铁甲军五千从西右而上。城中见四下火光烛天,军民没做理会,惊得国珍兄弟父子胆怯心寒,开了东门,径寻小路往海边进发。此时已是三更有馀,谁想家眷带了细软什物,正好奔到白塔寺边,计到海口仅离二里,祇听一声炮响,左边阮德、金朝兴,右边王志、吴复,两下伏兵尽起追杀而来。国珍等拼命登得海船,吩咐水手用力撑开,未及三五里之地,早有一带兵船齐齐拦住去路。马上鸟嘴喷筒如雨围将过来。火光之下却有廖永忠绯袍、金甲,高叫道:“方将军,你父子兄弟何不知时势。我主上圣明英武,又是宽大仁慈,胡不归命来降,以图富贵,何苦甘为海岛之贼。况此去如将军逞有雄威,占得一城一邑,亦不过外中国而别亲蛮夷耳。且将军纵能杀出此岛,前面汤将军见受王令,遵海往讨陈友定,舟师十万把守大洋,亦无去路。怕一朝势败,将军悔无及矣。请自三思。”方国珍听了说话,便对国瑛、明善曰:“吾巢已失。今朱兵莫挡,便出投降以保身家,亦是胜算。”因回复道:“廖将军言之有理。”即于船内奉表乞降。次早仍回城见了朱亮祖﹔亮祖慰劳了一番,吩咐拔寨来会李文忠。此时浙东地面处处平服。文忠便差官申奏金陵,一面与朱亮祖等计议,道:“今汤元帅进征福建未闻报捷,我们不如乘便长驱延平,合攻陈友定,令渠彼此受敌,那怕友定不亡乎。”亮祖曰:“主帅所见极妙。”便发兵即日起身。

且说汤和统了吴祯、费聚等八员虎将,雄兵十万前取闽广,直到延平地面。拒守元将正是陈友定。那元顺帝以友定败了朱将胡深,便命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自行之后,友定益肆跋扈,遂有雄据福建之心,兴兵取了诸郡,声势甚是张大。且命儿子陈海据守将乐,以树犄角。元帅汤和屡次以书招谕,友定曰:“我这八闽,凭山负海,为八州的上游﹔控番引夷,为东南的岭表。进足以攻,退足可守,你朱兵奈何我不得。”因与参政文殊、海牙等商议拒敌。汤和四次搦战,友定只是坚壁固守,以老其师。恰好报说,李文忠同沐英、朱亮祖等率陆兵七万前来接应。且有廖永忠统领水师三万人,依水列营,以分友定之势。汤和得报,喜不自胜。便令哨兵传令沐英、阮德、吴复领所部径攻南门﹔朱亮祖、王志、金朝兴统所部径攻东门﹔李文忠统大队为游兵,接应东南二处。原在将校郑遇春、黄彬、陆聚统所部径攻北门﹔原在吴祯、费聚协助同新到彦永忠,统领水军径攻水西门﹔自领蔡迁、韩政、梅思租率水陆游兵,接应西北二处,昼夜攻击。那友定在敌楼上看见明兵勇壮,不敢争锋。祇见骁将萧院慌慌张张向前禀曰:“朱兵日夜攻打,精力必疲,倘驱兵奋勇出战,必可得胜,何苦坐视其危。”友定沉思不语者久之。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征福建友定受戮 不花全家死报国

南北兵连势若何,双雕落日拨应多。

此日四郊惭积垒,未几一辅羡投戈。

出塞卫青尤荷戟,从戎魏绛谩论和。

汉家会奏平胡绩,自有廷年横吹歌。

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又说道:三思而行﹔再思可矣。谁想这友定听了骁将萧院的言语,存省了半晌方才说道:“彼兵正锐,何谓疲竭,汝等那得乱惑军心。”便叫阶下群刀手推出斩讫报来。不多时,那萧院做了黄泉之鬼。自此之后,这些军将那个敢说一声,便有许多乘夜越城出来投降的。明营军中看他这等光景,四下里攻打益急。早有朱亮祖率著部军攻破了东门,军校争呼而入。文殊海牙见势头不好,便也开水门出降。廖永忠率水军鼓噪,直杀到官衙而去。友定仰天叹息,退入后堂正要服毒而死,恰被官兵缚住,解送到营。

次日汤和著令部将蔡玉镇守延平。那友定儿子陈海闻得父亲被执,也服毒而死。汤和令军中将友定送京听旨发落。即会同李文忠所部人马,乘势径趋闽县,奄至成都。镇守元将乃郎中行省柏帖穆尔,闻大兵到来,知城不可守,便引妻妾上楼,曰:“丈夫死国,妇人死夫,从来大义如此,今此城必陷,我亦旋亡,汝等能从之乎”?妻妾相对而泣,尽皆缢死,只有一乳媪抱幼子而立。穆尔熟视良久,叹道:“父死国﹔母死夫﹔惟汝半岁儿,于义何从,留尔存柏帖一脉可也。”便收拾金宝,嘱咐乳媪曰:“汝可抱儿逃匿民间,倘遇不测当以金珠买命。”乳媪领命自去。有顷,大兵进城,穆尔从楼中放火,自焚而死。汤和闻知如此忠义,传令于灰烬中觅取骸骨,备冠带衣衾,葬于芙蓉山下。因将圣主恩德驰谕省下郡邑,诸处俱各望风纳款。恰好胡廷瑞率兵攻取兴化,那建阳守将贾俊畴、汀州守将陈国珍也都降顺。于是泉州、漳州、潮州等处悉皆平定。汤和见福建安妥,仍会李文忠整旅回京。未及一月,诸将解甲韬胄,午门外朝见。太祖面加奖慰,赏赍有功。这方国珍反复不常,枭首示众﹔这陈友定赐与胡深之子胡祯,将渠蛮取血肉,以祭父亲。二军为之称快。

次日早朝,百官行礼方毕,走过中书左丞王博出班奏曰:“近闻敕督采黄木建造皇殿,却于建昌蛇古岩采取,忽见岩上有一人身著黄衣,口中歌道:

龙蟠虎踞势苕尧,赤帝重兴胜六朝。

八百馀年正气复,重华从此继唐尧。

其声如雷,万众耸听,如此者三遭,歌毕忽然不见。乞付史馆以纪符瑞。”太祖听了曰:“此事终属诬罔,今后如此无凭信的虚声,一切不可申奏。”因令工人在大内图画的四壁,俱采豳风七月之诗,及自己历来战阵艰难之事,绘图以示后世,且曰:“朕家本农桑,屡世以来,皆忠厚长者,积善馀庆,以及朕躬。乃荷皇天眷命,有此今日。特命尔为图,凡有流离困苦之状悉无所讳,庶几后世子孙,知王业之兴极其艰难,庶有儆惧,毋自干淫,以思守成之道﹔尔等做官的,亦宜照朕之法以警后来,方可保有富贵。”群臣皆呼万岁。正及退朝,却见有个内官著了新靴,在雨中走过。太祖大怒,道:“靴虽微物,然皆出自民财,且非旦夕可就,尔等何敢暴殄天物如此?朕尝闻元世祖初年,见侍臣著有花靴,便杖责曰:‘汝将完好之皮,为此费物劳神之事。’此意极美。大抵尝历艰难,便自然节俭。稍习富贵便自然奢华。尔等急宜改换。”随发内旨,今后百官入朝,倘遇雨雪皆许穿油衣雨服,定为常训。明日天晴,太祖黎明临朝,宣廖永忠、朱亮祖上殿,谕曰:“两广之地远在南方,彼此割据,民困已久。定乱安民正在今日。朕已令邓愈等率师征取,久无音捷。尔平章廖永忠可为征南将军﹔尔参政朱亮祖可为副将军,率师由海道取广东。然广东要地惟在广州。广州一下,则沿海州郡自可传檄而定,海北以次招徕,务须留兵镇守。其有归款迎降的,尔可宣布威德,慎勿乱自杀掠阻彼向化之心。仍当与平章邓愈等协心谋事。广东一定,径取广西,肃清南服,在此一举。”永忠与亮祖二人,受命出朝,择日领兵前去,不题。

且说徐达引大兵已到山东。镇守山东却是元将扩廓帖木儿,原是察罕帖木儿之子。先是癸卯年元顺帝曾著尹焕竟将书币通好于太祖,太祖因遣都事汪可答礼。汪可去至元营,细为探访军务。这扩廓帖木儿便起疑心,拘留住汪可不令还朝。后来太祖连修书三封问讨,那扩廓帖木儿倚著兵势不以为然。才过一年,不意顺帝削了他的兵权使他镇此山东,甲兵不上五万。是日闻徐达兵过徐州,扩廓帖木儿甚是惊恐,登时聚众商议。有平章竹贞说道:“元帅麾下虽有数万之众,发散在山东、河南、山西等处,一时难聚。如今徐达智勇无双,常遇春英烈盖世,还有一个叫做朱亮祖,他能神运鬼输,当年曾在鹤鸣山劈石压死陈友定许多军马,不知如今阵上他来也不来?至如郭英、耿炳文、吴良、华云龙、傅友德、康茂才等一班,俱是骁勇的虎将。元帅与他拒敌,祇恐多输少胜。莫若权弃山东,且往山西再聚大兵,以图恢复。”扩廓帖木儿听竹贞许多言语,便曰:“这话儿极讲得有理。”急忙领兵夜间潜回山西太原府而去。哨马报知徐达。徐达对众将曰:“扩廓帖木儿算是元朝重臣,他今恐惧逃走,则各处守臣必皆震惶无疑。料这山东、河南垂手可得﹔河北燕京亦指日可定矣。”便领兵直至山东沂州驻扎军马。守将王宜闻知,即率各司官吏出城迎降,峄州地方也即投顺。大兵径到青州郡,青州守将恰是普颜不花。这不花守御地方甚是了得,向来抵挡徐寿辉并陈友谅,前后拒战三月有馀。固守城池,调遣军马,俱有方法,誓与此城同存亡,真个是赤心报国的忠臣。他见大军压境,便领了三千敢死之士当先出战。又分兵七千为后哨埋伏。我这里郭英出马对了不花曰:“守将,尔可知天命么?”不花回曰:“我等为臣的祇晓得忠义为心﹔至于天命去留,付之命数,何必多说。”便挥刀直取郭英。两人力战良久,未分胜败。忽听一声呐喊,那七千埋伏元兵尽行并力杀来。把郭英困在垓心,如铁桶铜墙,更无出路。郭英心中忖道:“从来闻这不花手段高强,今日方见他的力量。”便吩咐三军面不带矢者斩。三军抖擞精神,奋力的冲杀。恰好向南一彪人马,为首的大将乃是常遇春,领了三万人从外攻入。郭英又从内攻出,内外夹攻。不花见势不好,便领著残兵急走入城,坚闭不出。徐达因令前军直至城下,四围攻打。不花退入官衙,见了母亲说道:“此城危在旦夕,儿此身决以死报国,忠孝难以两全,如何是好?”那母亲回答道:“有儿如此,虽死何恨。况尔尚有二弟,我的老身自可终养。”正要抱头而哭,祇见外面报道:“平章李保保开门投降,朱兵已入城了。”不花即至省堂服鸩酒而死。其妾阿鲁贞抱了幼子,携了幼女,俱到后院池中投水而亡。徐达命将不花及殉节家小备整齐棺衾,以礼殡葬﹔一面安辑人民,三军不许混离队伍。于是山东、济宁、莱州、登州诸郡,望风归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元兵败顺取汴梁 明兵夹石山受困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骁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却说元帅徐达,即定了山东诸郡,便率兵向河南进发。不数日来到大梁,真实好个形势。但见:

中华阃奥,九州咽喉。虎踞龙蟠,从古来称为陆海﹔负河面洛,到今来入道天中。左孟门,右太行,沃野千里,描得上锦绣乾坤﹔东成皋,西渑池,平衍膏腴,赞不尽盘纤山水。中间有具茨山、白云山、黄花山、蓟门山、王屋山、女儿山、桐柏山、朗陵山、云梦山,簇簇堆堆,隐隐显显,都留下仙迹神踪﹔又有那灵岩洞、华阳洞、水帘洞、王母洞、白鹿洞、达摩洞、空同洞、浮戈洞、灵源洞,幽幽窈窈,折折弯弯,无非是罕见奇闻。钟灵毓美,多少帝,多少主,多少豪杰﹔建都立国,控齐秦,夸燕赵,俯视荆吴。

唐时有谓苏州诗云:

夹水苍茫路向东,东南山豁大河通。

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

孤村几岁临伊岸,一雁初晴下朔风,

为报洛阳游宦侣,扁舟不系与心同。

徐达领兵来到汴梁,与元将平章李景昌相持了二十馀日。那李景昌只是紧闭上城门,日夜提防,不敢出战。副将军常遇春向前谏道:“元帅攻山东一鼓而下。今到此日久,不能拔得一城,倘河南诸郡及元帝遣兵来援,反而不美。我思量洛阳俞胜、商嵩、虎林赤、关保这四个人,号为胡元智勇之土。可分兵五万,随裨将先取洛阳,便攻河南诸郡,则汴梁自不能守。汴梁既得,踞有东西二京形胜之地,虽有元兵来援,不足惧矣。”徐达大喜,曰:“常元帅此言极妙。”遂命傅友德、康茂才、杨璟、任亮、耿炳文等领兵五万,随遇春向西进发。是日天晚,兵便到了洛阳。就令在洛阳之北列阵搦战。那元将脱因帖木儿恰同都统俞胜、高嵩、虎林赤、关保四人,率兵五万对阵迎敌。那虎林赤生得好条大汉,甚是丑恶难看。你道如何?真个好笑:

黑踢塔一张阔脸,狠粗疏两道浓眉。尖著雷公嘴好挂油瓶﹔弯著鹦嘴鼻,挖人脑髓。两耳兜风,尽道卖田祖宗﹔络腮胡子,怕看刷帚髭须。睁开了一双鬼眼,白多黑少,竟是那讨命的无常﹔洒开了两只毛拳,肉少筋多,何异那催魂的鬼判。喝一声,响索索,破锣落地﹔走几步,披离离,毒虺轻移。

他也不打话,竟对了常遇春直杀过来。常遇春心下想道:“天生出这班毛鬼,也敢在世间无礼。”叱吒一声道:“看箭!”这箭不高不低,正望著咽喉射去,那虎林赤应弦而倒。遇春便招动三军,左有任亮、耿炳文﹔右有杨璟、傅友德﹔后军又有康茂才,一齐杀奔前来。杀得元兵大败亏输,俘获无算。那脱因帖木儿收了败兵径走陕西去了。遇春入城安抚百姓﹔那百姓扶老携幼,说道:“我等陷没元尘已经九十馀年,岂异今朝还能复睹天日!”常遇春令三军秋毫无犯。百姓欢声动天。次日下令,著任亮往谕嵩州。那嵩州望风投款。遇春因令傅友德守洛阳,任亮守嵩州。自领兵攻取附近州郡,不题。

且说元朝知明兵攻取中原,乃招扩廓帖木儿为大元帅,经略山东等处,保守河北。李思齐为左元帅,张良弼为右元帅,会陕西八路的兵马出潼关恢复河南。又著丞相也速,领兵十万,捍御海口,以次恢复山东。那李思齐、张良弼刻日东出潼关,过了阌乡、灵宝等县,径到张毛硖石山前屯扎。大兵一连布列数里地面。两个商议道:“大明将士颇善冲击。今此地最为平坦,可以依著山岸筑立排栅。且傍现有树木坚立营寨,教他驰突不得,然后再议迎敌为是。”哨马备将军务报与徐达。徐达对众将曰:“今在此围困汴梁,徒耽月日,久无利益。今洛阳、新安、渑池等处,虽见新附,然常将军攻取颖州未还,倘他们元将仍来收复,占了形势之地,于我反为不利矣。况李景昌苦守汴梁,全望河北、陕西两处来援,我们不如且弃汴梁,将兵竟去破了李思齐,则汴梁不战自服。”诸将齐声赞道:“此论极妙,极奇!元帅果是神算。”徐达便令三军即日解围,向陕西进发。那李景昌在城不知何故,也不敢来追赶。明兵不数日已到陕西,与李军相近。徐达传令离山二十里安营,谨防元军冲突。三军且各自饱食而进。未及半路,果然元兵大至。李思齐当先出马,明阵上郭英纵马迎敌。两将交战良久,思齐自己力量不加,转马逃回本阵而去。徐达即著冯胜扎驻大兵,亲身便同郭英领了三千人马乘势追杀。冯胜上前,曰:“我闻元兵二十馀万驻在硖石山边,元帅止带三千士卒,倘有不测何以支应?”徐达不听,挥兵而行,约有六七里之地,那些元兵俱直登了硖石山。徐达吩咐便也追到山上,不得退步。早见山上木石如雨的打将下来,明兵不能抵挡,被他伤残的约有二百馀众。徐达把眼仔细看了山寨,便令夺路而回。恰听一声喊叫,四下伏兵杀将拢来,东有张良臣,西有赵琦,南有张德钦,北有薛穆飞,统了五万兵马截住去路。徐达唤令不许交战只是奔走,我军又折了千馀走得回营。冯胜接著,道:“元帅今日孤军深入贼营,竟受惊厄。”徐达回曰:“此等小事,何忧之有。”急令帐中将奔回军士重加犒赏,以慰劳力﹔如有伤残的速为调治。徐达到晚筵宴,谈笑自若。冯胜等见他更不著意,便问:“元帅今日以轻身入虎穴,必有深思,偏裨愚才,敢问其略。”徐达道:“迎锋对敌,岂能保得士卒不伤。然用兵者,全要察其寨之虚实。吾舍不得千人,何以破李思齐二十万之众,故我冒危前去以探敌情。今见他倚树立栅,左边积粮草,右边出军卒,于兵法大是不合。若以火攻之,其破必矣。”冯胜等深为敬服。

次日,徐达著辕门外传令各营将帅会齐,早入营前听令。祇见营前不紧不慢打了三通鼓,里面接应击了三通云板,吹了三声画角,这些将官芸芸簇簇,整整齐齐,都站立在辕门之外,祇等营门开了进来。徐达听见外面打了报时鼓,已知众将齐集,随将五方旗牌交付了旗牌官,跟随著升了中军宝帐。三声铳响,鼓乐齐鸣,辕门外东西两班的将官,鱼贯而入,排在阶下。五军提点使,逐名点过,诸将应了本名,都立在两傍听令。徐达传令吴良、华高二将,统领刀斧手三千,乘夜上硖石山东寨,吹倒树栅,随带火器前进攻打,孙兴祖率本部铁甲军五百接应﹔陆仲亨、张兴祖二将,统领刀斧手三千,乘夜上硖石山西寨,砍倒树栅,随带火器进内攻打,赵庸率本部铁甲军五百接应﹔周德兴、华云龙二将,统领刀斧手三千,上硖石山南寨,砍倒树栅,带著火器进内攻打,唐胜宗率本部铁甲军五百接应﹔薛显、曹良臣二将,统领刀斧手三千,上硖石山砍倒北寨树栅,带著火器进内攻打,胡美率本部铁甲军五百接应﹔自领中军铁骑五千,张龙为左翼,郭英为右翼,直取李思齐中营﹔冯胜权守兵营﹔汪信率本部军校为游兵,捕获逃兵,左右来往报信。分拨已定,各将出营,整备行事,祇待夜间进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攻河北大梁纳款 太祖遗书收君弼

君王行出时,书记远从征。

祖帐连河阙,军历动洛城。

旌旗朝朔气,茄吹夜边声。

坐宽烟尘节,秋风古北平。

──录古杜审言诗

那李思齐见徐达追赶上山,四下里将木石打将下去。徐达急令退走,又被张良臣等四路伏兵喊杀,杀伤明兵有一千馀人。这思齐不胜之喜,对了张良臣等夸著大口曰:“如此光景那怕中原不复,王业不兴。”即日大开筵宴称贺,自午至夜,那些小兵卒,都也熟睡,东倒西歪。也不见有摇铃击拆的,也不见有蓦夜巡风的。约近二更光景,明兵衔枚疾走,各将听令分行直至硖石山腰。四边一齐将树栅砍开,火铳、火炮处处发作,须臾之间,五七处火焰冲天,金鼓大震。元朝的兵都在睡中惊醒,刀枪器械俱被黑烟涨满,那处去寻。只是四散奔溃,被火烧死的倒有大半。逃得下山,又被路上游兵捕捉投降的也有七千馀众。东寨张良臣正要上马迎战,撞著吴良杀到面前,一枪中著面门而死。那张德钦看见烟尘徒乱,望寨外飞跑,被薛显大喊一声,吃了一惊,竟从山坡上直跌下去,撞著周德兴,手起刀落砍做两段。赵琦、薛穆飞二人保著李思齐逃走山下,恰好徐达大兵迎住,左翼张龙,右翼郭英冲杀将来,元将无心恋战,领著残兵前往葫芦滩而去。谁想冯胜在营,哨报明兵大胜,便令拔寨而行,已据葫芦滩进取华州,将兵径向潼关。李思齐料知无可潜身,弃关径往凤翔去了。徐达鸣金收军,粮草、辎重、衣甲、领盔、器械、金鼓,所获不计其数。众将称贺,曰:“元帅舍小败成大功,真非诸人所及。”徐达回答道:“列位将军以为李思齐雄心顿输,于我看来,今日虽胜,他此行必还聚三秦之士,为右胁之患,不可不防。”因令冯胜、唐胜宗、陆仲亭、曹良臣四将,领兵五万镇守潼关,以挡思齐之兵。自家引了大队,会齐常遇春兵马,收取河南之地。冯胜等四将即日领了将令自去。

且说李景昌坚守汴梁,祇道李思齐及扩廓帖木儿两人驻扎太原,前来恢复河南,到如今闻得李思齐二十万人马被徐达杀了不停。又闻扩廓帖木儿驻兵太原,公然不来接应,景昌十分畏惧,连夜引兵弃了汴梁,奔走河北地面。徐达正商攻城之策,恰有哨子报道:“汴梁黎民扶老携幼,烧烛焚香,直至营前迎接入城。”徐达唤令纳款人民,进营问了来由,便令十数骑官将入城抚辑。路间,凑巧常遇春也平定了汝南一带郡县,撤兵而回,与徐达相见。徐达便修了表章,差官前到金陵报捷。那官儿兼程而进,得到朝门,正值早朝时候。那个光景,有唐王维诗为证:

绛帻鸡入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哀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风池头。

又诗:

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

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

昼漏频闻高阁报,天颜有喜众臣知。

宫中每出归东省,曾送夔龙集凤池。

差官跟随著一班申奏的使臣上了表章。太祖看了,喜动颜色,便对李善长及合朝众臣曰:“朕今欲幸河南肃清北土,激励将士共徐元帅谋取燕都,卿等以为何如?”善长等回奏曰:“此乃陛下神明之见,有何不可?”太祖即令新回元帅汤和、李文忠以及原在朝文臣刘基、宋濂等整备,择日起行,留李善长等保守京师,且吩咐道:“邓愈、朱亮祖、廖永忠平定两广而回,可令邓愈领本部兵上暂驻京师,朱亮祖、廖永忠二人,前至汴梁候旨调用。”善长等叩首受命。

次日,太祖领兵十万,自北往汴梁进发,不数日驾到陈州郡。守将恰是元朝左君弼。当初左君弼因帮著吕珍与徐达战于牛渚渡口,被朱师追赶杀奔至庐州。朱师攻逼庐州,君弼弃州而逃。徐达拘了他的母亲与妻子,来到金陵,太祖知君弼是个豪杰之士,因厚待其家属,不期君弼降于胡元,元顺帝拜为陈州太守。太祖欲其来降,驾发之日令军中携其家属而行,及至陈州遣人致书曰:

大明皇帝,书付将军左君弼:囊者朕师与足下为敌,不意足下竟舍亲而之异国,是皆轻信他言,以至于此。今者足下奉异国之命,御彼边疆,与朕接壤,然得失成败自可量也。且朕之国,乃足下父母之国﹔合肥之城,乃足下邱陇桑梓之乡,宁不思乎?天下兴兵,豪杰并起,宁独乘时以就功名哉!亦欲保亲属于乱世也。足下以身为质,而求安于异国,既已失察,且使垂白之母,糟糠之妻,天各一方,朝思暮想·以日为岁。足下纵不念妻子,何忍于老亲哉?富贵可以再图,亲身不可复得。足下若能幡然而来,朕当待以故田之礼,足下亦于天理人心,无不顺也。时即书以表朕意。

君弼得书犹豫未决。太祖复将他的家属给还君弼﹔君弼感泣,出城拜降曰:“下愚迷谬,误抗天颜。今深荷仁恩,伏乞容宥!”太祖曰:“昔日雍齿归刘,岑彭降汉,何尝念及旧恶。”便封君弼广西卫指挥佥事。太祖驾入陈州抚辑百姓。仍留君弼把守,自率师前往汴梁。早有徐达率诸将出城迎接。太祖温旨慰劳。恰好陕西哨子报道:“冯胜等杀了元将薛穆飞、张良弼,连取华阴、华州一带地面。”太祖不胜之喜,对诸将曰:“华阴等地是潼关左股。今幸有此,可稍宽西顾之忧。”便令军中将金帛百端,白金五十两,黄金二十两,资发潼关赏赍冯胜等将。

次日正值孟秋朔日,太祖行驾驻跸汴梁,受百官朝贺,即遣徐达、常遇春、张兴祖等,率兵攻取河北,并道而进,以克燕京,祇留郭子兴、王志、陆聚、费聚、黄彬、韩政、蔡迁、吴美八员护驾。徐达等拜受敕旨,当日领了二十万军马,出汴梁自中栾地方渡了黄河,便令薛顾、俞通源前攻卫辉、彰德、广平等地。薛显等得令,领兵到了卫辉。守将龙二弃城而走。步将杨义卿率有兵船八十五只来降。彰德、广平、顺德及东路临清、德州、沧州、长芦,以至直沽,俱望风而附,势如破竹。明兵径到直沽海口,前面却有元丞相也速领兵十万,水中结寨把住海口。徐达听了哨马来报,便拘集海船,先著顾时带领水兵一万,疏通一路坝闸以通船只。复著常遇春领骑将张兴祖、吴良、周德兴、薛显、张龙、汪信、赵庸七员,率兵五万由左岸而行。郭英领骑将孙兴祖、华云龙、康茂才、金朝兴、华高、郑遇春、梅思祖七员,率兵五万由右岸而行。俞通源领水军耿炳文、俞通渊、杨璟、吴祯、吴复、阮德六员率舟师三万,战艘二百只,随著顾时进发。李文忠率兵三万,策应左岸。沐英率兵三万,策应右岸。自同汤和率舟师从水上分岸哨探,以为游兵支应不虞。祇见海口地面,丞相也速将舟师摆开阵势,专待厮杀。徐达传令水陆三军一齐进战,以防贼众彼此支持。那水师正是元平章俺普达朵儿。左边岸寨是知院哈唎孙﹔右边岸寨是省丞相颜普达。明营军校得令,便各自准备厮杀,这一场真实希罕。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克广西剑戟辉煌 亮祖跳船杀三将

万里河梁一辔来,海门风色望崔嵬。

营开列戟秋红绕,暮拥双戈赤日回。

风鹤已传肥水捷,鼓铙直越汉人才。

况看妖孽元宫见,应对薇垣数一材。

却说那三军水陆鏖战,彼此相持在那直沽海口之上,真个好场厮杀,但见:

怒涛涨海,杀气迷天。岸上旌旗倒映,水中波浪腾翻。浪里蛟龙,船中金鼓敲开﹔陆上烟尘,笃速看阵边骅骝。得志的横冲直撞,似陆走蛟龙,水奔骏马﹔失魄的东逃西窜,像龙游浅水,虎入深林。高高原上鹞儿飞,你猜我,咱忌他,认道是伏兵的号带﹔渺渺浪头鱼影跃,此耽惊,彼受怕,都恐是策应的艋船。初时绿水黄沙,忽变做骨堆血海﹔正是青天白日,倏然间风惨云愁。

古王翰《凉州词》说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又王昌龄《塞上曲》: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这三处正杀得热闹,尚未曾见得输赢,谁想一声炮响,后面翻江搅海的喊杀将来,恰是左翼朱亮祖、右翼廖永忠,各驾小船一百号,飞前奔杀救应。原来朱、廖两将前领敕旨,帮著邓愈等进攻两广。他二人宣力进兵,取了两广梧州,恰遇著颜帖木儿、张翔募兵与明兵迎战,亮祖设奇应敌,他便率军千馀人前走郁林。亮祖随领兵追至郁林斩了张翔,馀众降服。因而浔州、贵州、容州等处以次来附。亮祖遂出府江,克平乐,又进克了横州,兵到南宁、土浪。屯田千户宋真闻风降顺。亮祖即令宋真把守南宁。恰好元平章呵思兰驻扎宾州等地,亮祖令指挥耿天壁追至宾州,势不能支,也率所部诣军门拜降。亮祖便同廖永忠等共收银印三颗,铜印三十七颗,金牌五面,广西悉平。

且闻邓愈统兵,亦克随州、信阳、舞阳、鲁山、叶县等处,因此朱亮祖、廖永忠二将先回,来至汴梁朝见拜复。太祖大喜,赏赍封爵。就于本日传令二将,星驰分兵策应北伐诸将。二人兼程而进,径至直沽海口。祇见杀气横空,烟尘盖野,便喊杀进来。那水师俺普达朵儿转著船头迎敌,正好撞著亮祖的小船,从上风头溜来。亮祖趁势一跳,竟跳在俺普达朵儿的船上,大喊一声,把俺普达朵儿砍做两段。那把艄的好员狠将,弯著弓射将过来。那亮祖左手持刀,右手轻轻的把来箭抢在手内,叫声道:“你要怎的!”飞一般跑入后艄,把那员狠将紧紧抱了,道:“下去!”竟丢在水中去了。众水军见杀了头脑儿,齐齐拜倒在船,都愿归附。廖永忠因与亮祖议道:“我们便舍舟登陆,分兵杀上岸去如何?”亮祖道:“极是好!”招动水军两边各上了岸,一直径去劫他老营,焰焰的放火起来。那元军望见营中火起,急忙各自逃回。哈嗽孙恰被吴良一剑斩折了左臂,翻身落马,汪信赶上一枪,结果了性命。那俺普达领著败兵而逃。郭英勒马追及百步之内,背后一箭直透心窝,众军乱砍做十数段。丞相也速领了残兵,夺路各自逃生,径往辽东去了。俘有将校二百六十三人,水陆散兵四万七千馀众,器械三百五十六车,粮三万八千六百馀石,马三万九千六百馀匹,船七百四十三只,牛、羊之类不计其数。徐达传令诸军,陆续俱到济宁会齐。各营拔寨起行,未及两日,俱到中军帐参见。徐达对朱亮祖、廖永忠道:“今日之捷,二位将军为最。且二位新平百粤而旋,未及解衣,复星驰而来,又是劳精费力,所到成功,功莫大焉,勤莫殷焉,真是难得!”朱亮祖与廖永忠谦让不胜。

当晚筵席间,徐达因问广西形胜。朱亮祖应声而起,说道:“这个广西上应轸翼之星,古为荆州之域,为府十一,为州有八,为长官司有二﹔襟五岭,控南越,襟山带江,西南都会。唐曰‘建陵’,宋曰‘静江’,这是那桂林府。山水清旷,居岭峤之表,汉属郁林,陈曰‘象郡’,唐曰‘龙城’,这是那柳州府。江山峻险,为岭南要地,在汉名交趾、日南,在唐曰粤州、龙水,这是那庆远府。山极清,水极秀,为岭表之咽喉,汉属苍梧,吴名始安,唐为昭州,周为百粤,这是那平乐府。地总百粤,山连五岭,湖湘之襟带,水陆之要冲,汉曰交州,宋曰梧镇,这是那梧州府。山水奇秀,势若游龙,梁曰桂平,唐曰浔江,这是那浔州府。内制广源,外控交趾,南濒海徼,西接溪岗,唐曰扈州,宋曰永宁,这是那南宁府。峻岭、长江,接壤交趾,汉曰丽江,唐为羁縻州,宋立五南寨,这是那太平府。石山峻立,江水荣洄,唐置上石,宋置下石,这是那思明府。山雄水绕,势立形奇,这是那恩恩军民府。峰高岭峻,环带左右,这是那镇安府。若夫山明水秀,地僻林深,汉属交趾,今叫泗城,则州之最首者也。山高水深,为利州之胜﹔山环水带,是为奉议州之胜。龙蟠虎踞,岭绝峰高,这是都向武州。山巍江险,威生不测,这是都康州。控南交为极边之地,则为龙州。山川环秀,回顾有情,则为江州。诸峰簇秀,二水交流,则为思陵州。累峰据前,峻岭峙后,那是上林长官司。群峰耸峙,涧水环流,那是安降长官司。”诸将把酒在手,尽皆称奖,曰:“朱平章真可谓指顾山川,尽在掌上,敬服!敬服!”徐达又问:“何真以岭表地方投降,今主上何以待之,但不知当初何真何以据有此地?廖将军必悉知底里。”永忠对曰:“他原是广州东莞人,英伟好书史,学剑术,出让于元,后以岭海骚动,弃官保障乡里。却有邑人王成构乱,他纠集义兵共除乱首。谁想王成筑寨自卫,坚不可破,何真立榜于市。曰:‘有人缚得王成者,赏给黄金百斤。’不料,王成有奴缚之而出。何真大笑,对王成曰:‘公奈何养虎为害,此正自作之孽,天假手于奴耳。’便照数以金赏他,一面令人置汤镬,驾于车轮之上,令将王成之奴,于镬中烹之,使数人鸣鼓推车,号于众曰:‘四境之内,无如奴缚主,以羁此刑也。’由是人人畏服,遂有岭南。一方之民,果蒙保障。闻我师至潮州,何真上了印章,即籍所部郡县户口、兵马、钱粮,奉册归附。主上特赐褒嘉,命其乘船入朝,宴赏甚厚。”说话之间,不觉军中漏下二鼓,诸军各回本营安歇。次日,徐达备将军情差官到汴梁申奏,不题。

且说元顺帝自从受了太尉哈麻女乐,宫中日夜欢娱,又有妹婿秃鲁帖木儿等,撺哄做造魔天之舞,雕龙之船,晏安失德,四方战争的事俱不奏闻。便略有些声响,都被这些好人遮糊过去,顺帝也不留心。忽一夜间,顺帝在宫中甚是睡不安稳,朦胧之中,见有一个大猪徘徊都城,径入宫内,把身子直扑过来。顺帝连忙逃走,躲在一个沙尘烟障去处。惊醒了,甚是忧闷,披衣而起。待得天明正将视朝,忽有两只狐狸,黑龊龊的毛片,披披离离,若啼若哭,从内宫内殿直跑上金交椅边,咬了顺帝的袍服。拖扯出去的一般。顺帝如痴如醉,没个理会。两边宫娥、内监,看了急来救应,那两个狐狸望外边直走,顷间,更不知那里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元宫中狐狸自献 大明兵顺帝被困

河洲忽遇塞天秋,铁骑横舟咽不流。

树有鸣鸠知雨殢,井浮白晕识云留。

神圣精孚天作今,孽狐连雾退成仇。

至今朔漠烟尘满,空奏胡笳对月愁。

且说胡元满朝臣子,且不行君臣之礼,祇去寻捉狐狸,那知道两个孽畜,一阵烟便不知那里去了。倏忽间转出一个官来,奏道:“臣司天使者,前日癸酉,都城中红气布满,如火照人,自寅至巳,此气方息,如此二日。昨者乙亥又见黑气弥漫,十步之内昏不见人,亦自辰至巳方消。占及天文似主不吉。今夜又闻清梦不宁,朝来又有二狐啼哭,伏乞陛下修省,以正天变。且又闻得大明之兵已至济宁,此去甚近。倘或不备,都城恐难坚守。”元帝听了,惊得魂不附体,因对众将曰:“前者脱脱左丞相,但有四方边警,他便在孤家面前百计商量,调兵征剿。近来闻得他已没了,更不见一人说及征战之事。今闻大明攻取中原,已诏谕扩廓帖木儿挂帅,经略山西,据保河北。李思齐为左帅,张良弼为右帅,会陕西八路之兵,出潼关转河南。何以许久不闻一些信耗,众卿有何妙计,为朕分忧?”祇见诸臣面面相视,不能对答。元帝长叹一声,闷闷排驾回宫而去。

且说徐达令诸将会集济宁,一面差官到汴梁申奏军情,一面与众将定取燕都之计。仍令朱亮祖同廖永忠集水寨俞通源等八将,选战船六百只,分为东西两路,进攻闸河。前番分班进征的陆兵,俱合大部听遣。又拨郭英领兵二万为先锋,吴复、周德兴、薛显、张兴祖率兵一万为左翼。华云龙、孙兴祖、康茂才、华高率兵二万为右翼。常遇春、李文忠领铁甲兵五千,为右军接应。汤和、沐英领铁甲兵五千为左军接应。徐达自己督领张龙、汪信、赵庸、金朝兴、郑遇春、梅思祖压阵而行。分拨已定。此时正是夏去秋来,一向苦于无水,一应船只,胶不可动。朱亮祖行了火牌令济宁知府方克勤火速派拨民兵一万,自己亦令舟师一万,星夜开浚。民与兵各分东西量定丈数疏通,稍自迟延依军法处斩。克勤看了火牌,欲待开浚,苦于劳民﹔欲待不开,苦于违法。正在十分烦脑,那儿子叫方孝儒上前对父亲曰:“军令开浚,岂宜有违?但非民力之所能为也。我闻圣天子行事自有神助。父亲还当虔诚祷告于天地,或得天赐甘霖,以济行兵,以甦民苦,庶几有济,亦未可定。”克勤听了儿子的话,也不差派民工开浚,祇在府城中心青衣素带,率了诸老百姓连日哀告天地,拜了二日。亮祖的水军依令疏通东边,开有二十馀里,更不见方知府差一个人儿浚掘,亮祖也不知克勤如此情由,一时著恼起来,说道:“这是元帅军令,那个不依。那方知府何故敢特来怠缓。即刻提他书吏,各于军前捆打三十大棍,押解下来,火速拨民疏浚。”且说天有感应,夜来大雨如注。将及黎明,水深六七尺。舟师奋力而进。遂到了河西,竟去湾头上岸。恰好郭先锋人马也抵通州。祇见大雾迷江,数步之间不见人面。郭英大喜,便对水师廖永忠、朱亮祖等十将曰:“如今大雾横江,不若乘此机会,公等十人分著东、西,各带兵五千埋伏道侧,我自领兵前进。祇听连珠炮响,公等张两翼而出,便可胜敌矣。”永忠等依计而行。郭英直至城下骂阵。拒守的正是元将五十八国公,从来号为万夫不挡之勇。每常闻说如大明将帅智勇,他祇狠狠的对人说道:“只是不曾逢著敌手,天下那有常胜的。可恨我不曾与他们对手。”如今把守通州。他便磨拳擦掌说道:“决不许朱兵驻足三十里之内。”谁想大雾弥漫,直至朱军攻城方才知觉,就同知县卜颜帖木儿率敢死士一万开城迎敌。郭英对敌多时,一来自觉力不能支﹔二来原欲诈败诱他追赶,即便把马紧加一鞭夺路而走。那五十八招动元兵,拼命的赶著。约将廿里之地,郭英把号带一招,从军便点起了连珠炮。轰天的振响。早有廖永忠、吴祯、吴复、阮德、杨璟领著精兵从左边杀来。又有朱亮祖、俞通源、俞通渊、耿炳文、顾时领著精兵从右边杀来,把元兵截做两处。杨璟一箭射去,那卜颜帖木儿应弦而倒。朱兵横来直去,斩首七千馀级。五十八见势不好,不敢进城,被亮祖、耿炳文两将活捉过来,斩于马下。将至三更,乘势克了通州,捉了元宗室孛罗、梁王等十人。徐达大兵也到,遂令城外安营。次日进取燕京,不题。

且说元帝闻知兵到,因命丞相庆童把守宏文门,中丞满川把守建德门,伯颜不花守安庆门,朴赛因不花守顺承门,大御署令赵弘毅守齐化门,侍制王殷仕守西宁门,枢密院黑厮宦守厚成门,左丞相失烈门守振武门,右丞相张伯康守天泰门。都总管郭允中率雄兵十万,在城外十里驻扎,防御朱兵近城攻打。左丞相于敬可率游兵五万,近城五里外策应。淮王枯木儿不花领铁甲兵十万,在城上为游兵,相机御敌,日夜戒严固守。恰有探子报曰:“大明兵已驻通州,不日即至大都。”顺帝甚是忧烦。群臣都曰:“陛下且请宽心。倘或近逼都城,城中粮草已有十数万之积,还可坚壁而守。山、陕之间必有勤王之师前来救应。”顺帝道:“到那地位恐已迟了。 ”正说间,但闻杀气动地,金鼓振天。顺帝带领群臣上城细看,祇见郭英当先,左边吴良等四个翼著﹔右边华云龙等四个翼著,其后又有廖永忠、朱亮祖等十员大将紧紧接应。未有五里,惟是茫茫荡荡,耀日的是刀枪,飘扬的是旗帜,漫天盖地而来,那里算得出若干军马。顺帝捶胸顿足只是叫苦。忽听得一声炮响,两阵对圆。一边郭允中,一边郭英,两马相交战上二十馀合。一个儿手高﹔一个儿眼快,一箭射来恰中郭英冠上的红缨当的一声响。郭英心中暗想道:“这元将也有这般伎俩。”趁他弯弓未放,将画戟一转,正中在允中左肋之上,腾空跌将下来,被乱军踏做泥酱,便招动后军直砍过来。左丞相于敬可急令精兵策应,左边周德兴正好迎著。两边张翼向前把于敬可围在垓心,更无出路。华高向前一刀砍死。这五万兵挡不得个砍瓜切菜,且战且进,直抵燕都城下。顺帝惊得木呆,做不得声。早有九门拒守将官各将那火箭、石炮飞一般打将下来。郭英传令三军,且待后面大队人马齐到,另行攻取之计。顷间,徐达统率后军到城下安营,便著哨子在城外绕转了一遍,看城中无甚动静,因同汤和、沐英、常遇春、李文忠四人,率领铁骑一千,自自在在往城外逐步而行。看了形势,复到营中对众将曰:“这等高城深池,若仅平平的照常攻打,他恃著积蓄仓卒难破。当以奇兵紧之。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燕京破顺帝奔亡 返金陵细访民情

自堪逸气佩吴钩,坐计风烟正暮秋。

一剑开辟清淑气,九关兵拨虏酋愁。

边隅树色空军垒,东北笳声断戍楼。

应羡中原多猛士,人人相同话封侯。

却说徐达细看了城池,回到营中对众将曰:“祇宜乘势攻打才是。”即下令:安庆门,吴良、张龙领兵一万攻打﹔振武门,华云龙、赵庸领兵一万攻打﹔西宁门,康茂才、梅思祖领兵一万攻打﹔顺承门,朱亮祖、华高领兵一万攻打﹔天泰门,耿炳文、张兴祖领兵一万攻打﹔宏文门,薛显、吴复领兵一万攻打﹔齐化门,俞通源、周朝兴领兵一万攻打﹔建德门,廖永忠、孙兴祖领兵一万攻打﹔厚成门,俞通渊、周德兴领兵一万攻打。再令沐英带游兵一万在西城策应﹔汤和带游兵一万,在南城策应﹔常遇春带游兵一万,在东城策应﹔李文忠带游兵一万,在城北策应,截断外边来救军马。吴祯、杨璟、郭英、顾时分率铁骑四万,随处相机布设云梯,树筑高台,与城一般相似,施放火器使元兵城上站立不住。自领大队压阵。郑遇春、阮德分为左右二哨,各带兵三千巡逻。调遣已定,诸将即刻分队行事,都令各带防牌、神枪手攀城而上。外边的或是云梯或是高台,不住的将喷筒、鸟嘴、火铳、火箭俱打将进去。顺帝看见知难固守,便集三宫后妃、太子、太孙驾著飞辇,点勇敢拼死的军士约有三万人,三更之际,潜夜开了建德门杀条血路而走。众将死留不得。殆及天明,淮王帖本儿不花被郭英火炮打死。中丞满川把守厚成门,正在敌楼边横枪而视,俞通源看定一箭,正中咽喉而死。不花丞相庆重闻知顺帝脱逃,正不胜悲哭,薛显飞刀砍来把头劈做两块。安庆城楼被吴祯火箭射来,左角上焰焰火著。那伯颜不花急令军卒打灭,早被吴良、张龙派铳卒逾城直上。那伯颜不花撞著张龙,一枪仆于地下,取了首级。耿炳文同著张兴祖,攻打天泰门,那张伯康十分凶勇,朱兵上前不得。耿炳文斩袍而誓,曰:“不杀张伯康,俱各自愿就死。”众军冒矢石先登,城上长枪乱杀下来,炳文乘势扭著长枪从空一跃而上,杀倒了守跺子的铳卒十有馀人,叫声道:“好了!”诸军相继登城。张伯康舍命来战,恰被死尸绊倒,耿炳文向前结果了性命。黑厮宦把守建德东门,谁想被廖永忠等领强兵一时拨掘,竟攻破了一角,三军蹑级前行,黑厮宦知事不济,服鸩毒以死。王殷士在西宁城上窥探朱兵,恰巧杨璟驾著飞天炮直打过来,把头颅打得粉碎。华云龙、赵庸二将发愤来攻振武门,恰好顾时筑起高台,便率众登台对杀,失烈门忽中流矢,平空的跌出城外来,被我军士乱刀砍死。朴赛因不花领赢卒数千把守顺承门,预知必不能守,因对赵弘毅曰:“国事如此,有死而已。”忽报元帝已走,正要自尽被朱亮祖捉住,终不肯屈,复送军前杀了。赵弘毅看四下军兵撩乱,即下城与妻解氏及儿子赵恭与孙女官奴共入中堂,穿了公服,北面拜罢,一家悬梁自缢。在城军将俱开了城门,四边策应人马一齐杀入。徐达即令军士不许扰害良民与及擅离队伍。因是燕京人民安堵。徐达便入元宫,检有玉印二颗,承宗玉印一颗,就封了府库锁了宫门,财帛、妇女一无所取。即差官持表到汴梁奏捷,说道:“洪武元年岁次戊申,秋八月二十庚午,平定了燕京。”太祖看了表章大喜,驰官赏赍封爵,改大都为北平府。即令都督冯胜移镇汴梁。都统孙兴祖领燕山、骁骑、虎贲永清、龙骧、豹韬六卫的兵镇守居庸关,以御北平。原守潼关总督指挥使曹良臣移镇通州,以御辽东。取李文忠回汴梁,带领锦衣刀手羽林等军,护驾南还金陵。原任常遇春、汤和、沐英、朱亮祖、郭英、吴良、廖永忠、俞通源、俞通渊、耿炳文、吴祯、吴复、杨璟、阮德、顾时、华云龙、华高、康茂才、周德兴、薛显、张兴祖、张龙、赵庸、汪信、金朝兴、梅思祖、郑遇春二十七员,又新撤回傅友德并汴梁护驾郭子兴等人员,共三十六员大将俱随大元帅徐达攻取河北诸郡。

徐达拜受明旨,即日统兵二十万前行。所过涿州、定兴、保定、定州、易州、中山、河间等郡不战而附。直至真定府,守将正是洛阳的逃贼俞胜。徐达传令常遇春、朱亮祖入营,附耳说了两句话,二将得令前去。因使赵庸、王志、韩政、黄彬各率精兵三千搦战。俞胜料来孤城难守,径领兵西出小北门而去。未及数里,早有遇春在东边,亮祖在西边,截住去路。常遇春挺枪直入阵中,活捉了俞胜到营。原来徐达谅他必走山西太原府,与扩廓帖木儿会兵,以图后举,故先著两将截路,谁知不出神机。军前把俞胜斩首,揭之竿头,一路号令去讫。次日,便进攻山西。

且说驾返金陵,所过地方备细访问民间的利病,做官的贤愚。忽见江左途中,有个孩儿充作驸卒,太祖召问:“何以充此,今年几岁?”那孩儿奏道:“今年七岁,为父亲虽死,名尚未除,因而代役。”太祖当出一对道:“七岁孩儿当马驿。”孩儿应声道:“万年天子坐龙廷。”龙颜不胜之喜,即令蠲恤。那孩儿谢恩而去。

未及半里,远望一簇人抬著香烛,后面托著一个盒盘随著。太祖因也召问。祇见盒盘中盛著一个杀死的小孩子。太祖惊曰:“你们是何人,将此死儿何干?”那人道:“小人辈都是江伯儿的亲戚。这个江伯儿母病之时,割下自己肋肉煎汤来救母亲,未及痊好,他便悬祷于泰山神前,告诉母好之日杀子以祭。如今他的母亲病果脱体,他便杀这三岁的孩儿为母亲还愿。小人们见他孝心感应,故也随他到庙烧香。太祖听了喝骂道:“父子是天伦,古礼原为长子服三年之服。今忍杀其子,绝伦灭礼,惨毒莫此为甚,还认是孝子!”发令刑官把伯儿重杖一百,著南海充军。这些亲戚忍心不救,各杖三十。因命礼部今后旌表孝行,须合于情理者,不许有逆理乱行。

发放伯儿等才去,祇见两个使臣,及一个百姓带一个女儿,到驾前跪曰:“臣江西蕲州知州差来进竹簟的﹔臣浙江金华府知府差来进香米的。”太祖笑对中书省官曰:“方物之贡,古亦有之。但收了竹簟,天下必争进奇异之物。朕又闻所贡香米,俱于民间拣择圆净的,盛著黄绢囊中封护而进,真是以口腹劳民!今后竹簟永不许献﹔朕用米粒,也同秋粮一体纳在官仓,不必另贡。”使臣领旨自去。又问这百姓领此女子来见何故?那人奏道:“此女年未及笄,颇谙诗律,特进宫中使用。太祖怒道:“我取天下岂以女色为心耶?可即选佳婿配之。你做父亲,不令练习女工,反事末务!”发刑官杖六十而去。途中许多光景不能尽说。来至金陵,太子率百官出郊迎接。次日设朝,不题。

那元帝自领亲属逃脱燕京,退居应昌府,乃下勤王之诏。以扩廓帖木儿为大元帅,会山西十八州及云中会宁之兵,攻取大都恢复中原。他便集兵三十万,出雁门关,取保定路来攻居庸。徐达进攻山西,出了滹沱河,令前军抄取近路,直抵泽州城外,便命安营搦战。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豁鼻马里应外合 十员将元营放火

朔风吹叶雁门关,万里烟尘皆戍楼。

征马长思青海上,胡笳夜听陇山头。

红颜岁岁老金微,沙碛年年卧铁衣。

百草城中春不入,黄花城上雁长飞。

朔风吹雪透刀环,饮马长城窟更寒。

夜半火来知有敌,一时齐保贺兰山。

──右录古诗三律

却说大明兵到泽州搦战,那守将就是原任山东劝扩廓帖木儿奔走山西的平章竹贞,便率兵五万由东门对阵。徐达见了竹贞,说道:“竹平章,今日之势元室不振可知,公何不顺天而行?我主仁圣,亦不轻待。”竹贞应道:“南北中分,从古自定。今与元帅讲和,我大元守陕西、山右、云中、应昌等处﹔大明守江、浙、闽、广、中原、河北、燕京等处,两相和好何如?”徐达答曰:“今日我主应天挺生,不数年间,灭汉歼吴,擒国珍,执友定,四海咸归,宁容讲和乎?”即令挥兵合战。元兵久未操练,未及交锋奔溃而走。竹贞便弃了泽州。徐达进城,出了安民的榜文,便与众将定取山西之策。众将曰:“今扩廓帖木儿进攻居庸,深恐北平难保,我兵宜先救腹心之忧,后除手足之患。”徐达曰:“不然。彼率师远出,其势实孤,孙都督总六卫之师,自足捍御。我等正宜乘其不备,直抵太原倾彼巢穴。则彼进不利,退无所栖,此兵书所谓:‘推穴捣虚之法’也。”诸将称善。遂率兵前进。

太原守城的恰是都统贺宗哲,不敢出战,遣人星夜上居庸关求救。扩廓帖木儿得知信息,即统元兵来迎。徐达便令傅友德、朱亮祖、郭英、薛显领兵二千,分左右探敌虚实。四将分做四路前往,见元兵队伍不整,旗号披离,因各回营报曰:“元兵虽多而不严,虽锐而无备。我们步卒未至,然骑兵已集,不若乘夜劫营,贼众一乱,主将可缚也。”徐达曰:“我正有此意。”祇见扩廓部将豁鼻马使人求见。徐达令门上放他进来。那人向前禀曰:“左部将豁鼻马特著小人纳降,且为内应。”徐达细问了端的,因著郭英、傅友德领铁骑一千,依照元兵装扮随著使人混入元营,半夜举火为号。即令:朱亮祖带部兵一万,埋伏正南方,顾时、阮德为左右翼﹔康茂才率部兵一万,埋伏东北方,赵庸、汪信为左右翼﹔常遇春率部兵一万,埋伏西南方,张龙、陆聚为左右翼﹔汤和率部兵一万,埋伏正东方,胡美、蔡迁为左右翼﹔杨璟率部兵一万,埋伏正西方,费聚、黄彬为左右翼﹔华云龙率部兵一万,埋伏西北方,韩政、王志为左右翼﹔张兴祖率部兵一万,埋伏东南方,梅思祖、郑遇春为左右翼﹔俞通源率部兵一万,埋伏正北方,周德兴、金朝兴为左右翼﹔自同沐英、吴祯等八将,统领大军在后截杀。专候营中火起为号,众将得令而行。那郭英、傅友德领兵随了来使,混入元营。约至三更时分,郭英吹了一声箴篥,朱军将火器四下里一齐举发。顷刻间,营中火焰冲天,喊声动地,八面伏兵在外也同声而起。元兵大乱。扩廓帖木儿方燃烛独坐帐中,听得众军扰乱,急急披甲而出,看见凶险势头,马也不及备鞍,脚也不及著靴,与十八个骑兵,冲阵向北而逃。元兵死者大半。豁鼻马率馀众来降。计得六万六千七百馀人、马,刀、枪、剑、杖、牛、羊、辎重不可胜计。

此时天已大明,徐达即令前军直逼太原城下安营,城中早有王保保领兵出城相拒。常遇春当先迎敌,朱阵上华高、吴复、沐英、廖永忠、吴祯等相继接应。他也势大不怯。惟是郭英同著朱亮祖二十馀骑,望平原高阜之处纵马而行。在那里立定看了半晌,方才回营。对著王保保也高叫道:“日已将哺,各自收兵,明日再战何如?”保保领兵回营自去。我们众将俱到大营,议道:“王保保这厮,名不虚传。”徐达道:“我兵连夜攻打,精神固是困倦的。且到明日,再做计较。”恰有郭英、朱亮祖上前,曰:“我二人方才登高细望,敌营终是散漫。不如乘夜劫他的寨,才是为上著。”徐达曰:“有理!有理!”便令耿炳文、廖永忠、吴良、郭子兴四将,各带铁骑五千近城埋伏,看见元兵追赶我军,赚开城门﹔吴祯、吴复、薛显、华高四将,各带本部人马埋伏十里之外,以备我军移营时元兵赶来的救应﹔朱亮祖、傅友德、常遇春、郭英、俞通源、康茂才、梅思祖、顾时八将,带领二万人马分为四处,近伏元营,若见他领兵追赶,即杀入他老营四下放火烧他营寨﹔自率大队人马乘此月光急急退走,诱他追杀。军令一下,明兵纷纷逐逐,鸦飞鹊乱的移营。恰有哨马报与王保保知道。那保保笑道:“我今日力敌十将,故知朱兵退怯,不如乘此追击。”便令铁骑三万随著自己赶杀﹔其馀大队俱听大将貊高约束,守著本营不得乱动。吩咐才罢,便跨上了马。如云如电的杀来。朱军只是倒戈而走。约及十里境界,黑林之中两边杀出四员将军。正是薛显、华高、吴祯、吴复带领伏兵迎敌。大队人马因而都勒转马头,裹住元兵厮杀不放。朱亮祖等八将,看见保保领兵追杀我军约有十里之遥,一声炮响,四下伏兵俱杀入老营中来。貊高挺刀来战,被傅友德一箭射中左臂,朱亮祖赶上一刀砍死。其将卒杀得尸横血溅,投降的约有三万馀众。日间密扎扎多少营垒,到夜来光荡荡一般白地。耿炳文、廖永忠、郭子兴、吴良,黑暗里带了人马,径到城边,叫道:“快开门!快开门!”镇守的军士祇道王保保回来,连忙放入。谁知恰是大明兵卒。贺知哲坐在官衙著人探听,朱兵早已杀到衙前。他便往后堂寻条小路逃脱六盘山去了。可怜这王保保被我兵围杀了一夜,三万铁骑剩无十分之一。将至黎明,四下里叫道:“元帅将令著各将暂且收军,听王保保自去。”王保保冲开血路,径向旧寨而走,谁知成了一块白地。纵马来到城边,城上耀日迎风,都是大明旗帜。闷著一口气,祇得往定西而逃。

徐达鸣金收军,但不见了朱亮祖、薛显两员大将,便令哨卒四下探望。半日之间,更没一毫影响,因唤各军之中,查原随朱、薛两部兵卒,这些人也都在那里找寻。渐渐天色将晚了,徐达垂著双泪对众将曰:“朱平章、薛参使勇智俱奇,若是被元兵杀了,也须有个骸骨﹔若是追杀元兵,也须带本部军兵。如此,一日杳无下落,何以为情,日后又何以回复圣主!”此时正是腊尽春初,当晚飘飘的下了一夜大雪,越觉凄怆,越觉更长。猛想著下武当山有个炼真的道人,髭髯如戟,不论寒暑止衣一件衲衣,或处穷寂或游市井。人问他吉凶,无不灵应,号叫张三丰,又自号为邋遢张。人如有斋供他。或升或斗无不立尽﹔若没人供养他,半月一月,周年半载,也祇如常。登山步岭,其行如飞。隆冬卧倒雪中,也祇鼾鼾的睡。近闻得栖于五台山上,此处离彼不远,急唤请汤和、傅友德、华高、郭英四位,领马军五千,火速请来,叩问前事。比时军中漏下,才是一更时分。他们一来是军令,一来念及同胞最好,便骑马冒雪而行。抬头一望,正好一派五台景色。祇见:

左带大河,右连恒岳。五峰高出于云汉,清凉回异于尘寰。月色横空,疏淡的是半山松影﹔雪风飘漾,氤氲的是一阵梅香。初时天连山,山连雪,洒洒扬扬,还认得有雁门关、石楼山、中条山、太行山、姑射山、贺兰山,都象玉攒银砌﹔后来月满山,山满雪,层层密密,纵然有玉华峰、盘秀峰、抵柱峰、过雁峰、五老峰、桃花峰,更无凸凹嵚歌。征鸿嘹呖断人肠,封不定禅心枯寂﹔孤鹤翩跹惊客梦,抛不开佛子凄凉。向来曰:文殊师利,在上修行,谁知那,道骨仙风,从中磨炼。

孟浩然题禅房诗道:

义公习禅寂,结字依空林。

直上一峰秀,阶前众壑深。

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

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

四将一路叹赏不已,不觉早到了五台山。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追元兵直出咸阳 四将擒拿张良辅

太山西去五台奇,到处峰峦最可思。

碧汉迢遥惊人目,烟沙寂寞绕千垂。

舍利岂随秋草没,摩尼曾棒夜珠贻。

谩讶马首冲疑纲,拈点龙池灰劫时。

四将乘夜冒雪而行。天色将明已到五台山下。正要上山求见张三丰,恰有一个小道童在门外扫雪,便对汤和曰:“四位将军,莫不是大明徐元帅差来谒见三丰师父的么?”汤和听了这话,便道:“你师父真好灵异,原何得知我们到此?我四人正是来谒见三丰师父的,烦你指引。”这童子道:“我们师父昨日早间,在庵中与天目使者周颠、铁冠道人张景华、不坏天童张金箔三人,软流对奕饮酒,杯中忽见火光两道直冲西北,便对他三位曰:‘今日大明之兵,以火攻取太原了,我们四人可即跨鹤下山,乘势引著朱亮祖、薛显追赶元兵,涉历了潞州、汾州、崞州、忻州、朔州、代州、岚州,使这些地面望风而降,庶几三府十八州都属大明,以成一统之业;且救了多少生灵,如何?’他三人应声道:‘好。’我师父跨鹤将行,吩咐我曰:‘明日黎明时候,有四位将军,冒雪来此寻我,你可直以此言回复,说我保护了朱、薛两将军,随到扬州琼花观里看花,叫他们旋师之日到琼花观中,便知分晓。此书一封,可付与汤、郭、傅、华四公开看。又有书一封,即烦四公带去,付与常遇春将军收拆。’这书都在这里。”四人听了消息,便知朱、薛二将军的事情,便带笑拆开前书来看。祇见上面写诗一首,道:

琼枝玉树属仙家,未识人间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标犹带古烟霞。

历年既久何曾老,举世无双莫漫夸。

便欲载回天上去,拟从博望借灵槎。

右咏扬州琼花观一律,请政。汤、郭、傅、华四位将军麾下。

四人看罢,也不知其中之意,便将香烛礼仪送在童子面前,曰:“此是徐元帅的下情。今日不见师父道范,敬留此山,以表微忱。”那童子对四将收了,因请上山清斋供养。四将曰:“军情重大,不敢迟延。”即刻辞了童子,跨马紧紧的走著。一路上雪雾天晴,风和日朗,处处是堪描堪画的人世蓬莱,种种是难说难穷的幽奇景致。未及下午已到营中,恰值常遇春也亦在座。四人将前事备细说了一遍。徐达曰:“既如此,朱、薛两将军必有下落了。”四人又将书一封递与常遇春曰:“此书是张三丰送与将军开拆的。”常遇春急急开来看时,也是四句诗:

一世多英武,胸中虎豹藏。

先于和里贵,后向柳中亡。

常遇春见了惊得呆了半晌,因向众位曰:“这诗是当初老母生下不才之时,方才三日,忽有一位老人走到堂前说道:‘你家新生令郎大有好处,我有小诗一首,是他终身谶兆,你可收而留之。’言罢,便不见了老者。后来不才长大,老母就将此诗置在锦囊之中,付我收留。不才承命外出也带之而行。今看此诗此字,与前诗字迹毫无两样,因此心下惊奇。”一面说,一面就在左手佩带中取出紫囊内的诗来看,果然无差。众人都也惊讶。恰好营前报道:“朱、薛两将军到来。”徐达连忙出帐接道:“两位将军那里去来?我等在营中寻觅不见,十分焦躁。”朱亮祖、薛显便曰:“我二人同诸将追逐王保保之时,意下也要收兵,忽遇一个道人将手指曰:‘两位将军,前面骑马的不是王保保么?你两位趁此不捉了他更待何时!’我们二人便纵马去赶,那王保保飞烟而走,我们两马也飞烟似的随著他,及至天晚,已过了潞安等府。祇听路上人曰:‘真是神兵从天而降,那个敢不顺服。’夜间也止不住马头,惟见一个头陀三个道士,驾鹤而行,便觉七八万人拥护在后边随著。因此潞州、汾州、朔州、忻州、崞州、代州、岚州,所有山西地面,三府十八州俱皆纳款。今早旋马而回,来见元帅。”徐达不胜之喜。此是洪武二年巳酉春正月,平定了山西便一面差官申奏金陵,一面设宴与朱、薛二位将军称贺。把酒之中说起张三丰神异等事,各人神情竦然。

次日,徐达便领兵下陕西。兵至潼关,与唐胜宗、陆仲亨相会,议取陕西诸郡。众将俱曰:“张思道之才不如李思齐,且庆阳势弱,易于临洮。不如先取庆阳,后从陇西进取临洮为是。”徐达曰:“那庆阳城险而兵悍,未易猝破。彼临洮之地,西通陇右,北界河湟,得其人民足以备战斗;得其地产,足以供军储。我以大军蹙之,李思齐必然束手就降,临洮既克,诸郡自下矣。”诸将悦服。遂进兵克了陇州、秦州及巩昌地方。因集马骑步卒,一齐直趋临洮府正东五里紫兰滩安营。徐达对诸将曰:“我想思齐其势已穷,得一人谕以利害,必来投顺。”祇见蔡迁欲往。徐达便令轻装直至城下,与思齐相见。蔡迁委委曲曲的劝他纳款。思齐犹豫未决,又有养子赵传相阻曰:“如果不胜,尚有西番可连。”惟是诸将齐声答道:“还是早降可免杀伤之厄;况今元兵百万且不能胜,纵连西番亦无用武之地,不如降为上策。”思齐便随蔡迁奉表乞降。徐达待以国土之礼。安抚了百姓,便起兵攻庆阳。

那城池是张思道同弟张良辅把守。朱军阵上,郭英扣城搦战。思道即欲率兵出迎。良辅向前曰:“大明兵势如山,李思齐尚且降伏,兄将何为!弟意不如假意献城,图个空隙刺了徐达,以报元主,也显得我们的忠心。不然,使孤军出战,即无后援;弃城而走,又遗耻笑,兄请度之。”思道从计,遂开门出降。郭英引见了徐达。徐达留了部将镇守庆阳;令张思道等随军中向西征平凉府。在路二日,军至延陵地界,思道自恃兵精将悍,且有王保保为声援,贺宗哲为羽翼,平章姚晖为爪牙,窥见徐达前军已行,便随后杀了军卒数千人,截了粮草一半,径向北而走。哨子报知徐达。徐达大惊,曰:“真个是海枯就见底,人死不知心。不料思道兄弟如此奸毒。”即令郭英、朱亮祖、傅友德各带兵马三千,分著三路追赶。

且说思道同弟良辅,杀死朱兵三千有馀,抢得粮草数万,心中甚是快乐,向北而行,恰到径州地面,当先一军正是催粮骑将廖永忠,便勒马横枪来问。良辅不知情由,便道:“吾乃张良辅同兄思道,近以庆阳降大明徐元帅,今奉军令上山西、河北催粮。”廖永忠心下思量:“我奉军令催粮,岂有用他再催之理?况从来钱粮重事,元帅断不差托新降之将,且原何更无他人同催,径用他兄弟两个?”便大叫道:“你既催粮何不向前行,反从北走,必是降而复叛之贼,劫我粮草的。”良辅被永忠说破,无以为应,便挥刀来敌。永忠奋力敌住他兄弟二人,战未数合,恰好郭英、朱亮祖、傅友德三人赶至,两下夹攻,良辅兄弟力不能支,遂逃入径州,士卒死者过半。徐达便遣四将抄他出入之路,俞通源略其西,傅友德略其东,朱亮祖略其南,顾时略其北。良辅著人夜半缒城往宁夏求救,又被巡军所拿,于是音信隔绝。城中乏食,祇得煮人汁和泥食之。徐达四下著人布令,曰:“反叛的只是张良辅兄弟,其馀皆是良民。如有生擒来献者赏银千两;斩首来献者赏银五百两;开门投降者赏银一百两。如终抗拒,城破之日尽行诛戮。”良辅部下万户挥使姚晖与子姚平商议,诈称西门城垣将倾,请良辅上西城市探修葺。良辅祇道是真的,果然往到西门。他父子上前一刀砍死,乘势开门纳降。徐达统兵入城。张思道因挈妻正要投井,被军士枭首来献。徐达令将首级一路号令前去,出榜安民。于是陕西八府悉皆平定。次日上表奏捷。差官出得城来,恰报有圣旨到来,徐达即忙整排香案,迎接到堂,三拜九叩首,山呼万岁礼毕。使臣宣著诏书道。未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常遇春柳河弃世 元兵劫营士卒还

崇朝边塞净胡氛,缓带春风更不群。

铜柱祇今题马氏,长缨何必借终军。

元戎幕府行休战,天子明堂坐策勋。

麟阁崔嵬千古壮,功臣谈笑四方闻。

却说使臣宣读诏书道:

敕谕大元帅徐达:朕闻卿等屡次捷音,所向必克,此朕得所托也。不期元主,即今三路分兵,侵我边鄙。以丞相也速为南路元帅,领兵十万,从辽东侵蓟州﹔以孔兴同脱列伯为西路元帅,领兵十万,从云中攻雁门﹔以江文靖为中路元帅,领兵十万,攻居庸﹔三处最急。特令李文忠前到军中,副常遇春领兵十万,以挡三路之患。卿宜统率大兵,镇守山、陕二西沿边地方,以杜王保保入寇。特此诏示,甚勿羁迟。

徐达得诏,即令常遇春为大元帅,李文忠为左元帅,郭英为右元帅,傅友德为前部先锋,朱亮祖为左翼先锋,吴祯为右翼先锋,华高、薛显、蔡迁、费聚、金朝兴、梅思祖、黄彬、赵庸、韩政、顾时、汪信、王志、周德兴、张龙十四员大将,率本部步兵十万,随行听遣即日出延安府进发。兵至潼关,常遇春谓诸将曰:“元兵三路来侵乃虎护九谷之势,我军先救何处为是?”李文忠曰:“孔兴与脱列伯二人进侵山西,有徐元帅沿边镇御,必无他患。今江文靖来攻居庸,那居庸是北平左辅,乃蓟镇所控,东至辽阳西至宣府,约有一千馀里,中间古北口、石门寨、喜峰口、镇边城、黄花岭、八达岭俱极冲要,诚为紧急,兼之他进攻辽东,以为恢复北平之计,使我兵东西受敌,元帅宜领兵径抵居庸。若擒了江文靖,则馀兵自然落胆。”常遇春依计,便整肃队伍从蒲州、河北一路来援居庸关,不题。

且说元丞相也速领兵过蓟州、遵化、香河,前至通州正东十里安营。我们总管曹良臣镇守通州,闻知元兵大至,因与部将陈亨、张旭议道:“我兵止有三千,何以迎敌?还宜设计以破之。”因下令集民间驴、骡,不拘多少,身上缚草为人,穿戴衣甲,执著长枪、大弓,依著树木,插立鲜明旗号,于十里外高原之上屯扎下﹔用妇女三百俱扮作男人,擂鼓敲锣,不住的呐喊。城头之上也一般装扮把守。陈亨可率精锐一千于大河左边埋伏。张旭可率精锐一千于大河右边埋伏。祇看林莽中高悬红灯为号,一齐发伏追击。曹良臣自率精兵二千,二十里外迎敌。再选居民壮丁五百,执著五色旗号按方而列,驻在城外深池之傍,中间设立高台,上缚草人,著了衣服虚张声势。众将得令依法而行。恰好也速大兵已到,良臣奋力来迎,自未至申,天色渐渐将晚,良臣拨马便走,那也速乘势赶来。一路高原之上,但见军马摇旗呐喊,远望竟有数十万之众驻扎不动。也速正在疑心,早见绿林中一盏红灯笼朗然高挂,两边伏兵不知多少,横冲直撞,真所谓:“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左有陈亨,右有张旭,后有曹良臣,三千兵拼死攻击,杀得元兵四散奔溃。也速祇得领了败兵向辽东而走。曹良臣等只是鼓噪赶来,直到蓟州而还。恰有元兵江文靖,领兵来攻居庸,也速幸得合兵一处。镇守居庸的原是都督孙兴祖,闻元兵合来侵犯,正要出兵迎敌,祇见哨子报有常遇春领兵十万,前来救应。不胜之喜。次日江文靖在锦州列阵搦战,常遇春自挺枪相迎。未及五六合,把也速一枪刺死。江文靖舍命而逃。遇春骤马追到,便活擒于马上。元兵踏死者不计其数,斩首一万六百七十馀级。常遇春对著孙兴祖曰:“都督可仍镇此关,我们当提戈北往。”即日进发,出了大宁、兴和、开定,径至开平府十里外安营。

开平守将乃元骁将孙伯奴与平章王鼎。他二人便出城拒敌。常遇春令左翼朱亮祖,右翼吴祯,三路分兵而进。郭英把王鼎活擒过来,送至军前枭首号令。逃脱了孙伯奴,遇春既取开平,遂进兵到柳河川安营。

当晚遇春独坐营中,忽然得疾,精神甚是恍惚。帐前军校即时传与各营,众将都来问安。遇春曰:“某与诸公数年共事,期享太平,不意,今日在此地与诸公永诀。”众将惊问原故。遇春将生时老者的诗与前者五台山张三丰送来诗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因曰:“‘先于和里贵,后向柳中亡。’我于和州得遇圣主,幸而所在成功,受了显爵,今兵至柳川,其亡可知。且病体十分沉重,诸公可为我料理身后之事。”驻在营中约莫半月,果然瞑目而逝。时年三十四岁。李文忠下令诸将且勿举哀,将衣衾、棺木备得齐整,殡殓了,即著金朝兴领兵三千保护灵枢而回。不一日,来到龙江驿。太祖闻得信息大惊,御制祭文,亲至驿中致祭,驾诣柩前拈香、敬酒、焚楮,长揖痛哭而还。且命葬于锺山草堂,追封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封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开平王。谥曰:忠武。配享太庙。长子常荫袭郑国公﹔次子常远袭开国公﹔三子常森袭武德侯。追赠祖考三代。

却说孔兴、脱列伯二人,闻知常遇春身故,进攻大同甚急。太祖传旨李文忠为大元帅,汤和补左元帅,其馀将佐仍旧供职,入救大同。李文忠领兵过云中,出雁门,次马邑地方,遇著元兵数千突至。文忠乘其不备挥兵一鼓而败之,捉了平章刘帖木儿及龙虎四大王。此时天大雨雪,文忠疑有伏兵,因令哨骑出入山谷查视彼卒往来。却见哨马回报:“我军前队已去敌五十里之地屯驻。”文忠与诸将商议,曰:“我军去敌五十里之遥,分明示之以弱。”即传令去敌五里阻水为营,乘晚而进。一边传与原守大同将帅汪兴祖得知,以便彼此攻杀。大兵驻扎才定,忽见黑云一片压在营垒,宛如覆盖。文忠望了半晌对诸将曰:“有此云气,必主贼兵劫营。”传令傅友德率前军三万,张龙、周德兴二将接应朱亮祖率后军三万,王志、汪信二将接应﹔吴祯率左军三万,顾时、韩政二将接应﹔郭英率右军三万,赵庸、黄彬二将接应。俱北退五十里于白杨门四面埋伏。祇候晓星将落,东日将昇,林中放震天雷为号,便发伏围剿元兵。汤和统军五万分作十营,如连珠相似,布列平坦地面,一路接应我军。但祇护行不必相杀。自领大队三万,秣马饷军,安住营寨坚立不动,祇待元兵来劫,便向北方且战且走。众将得令而去。将及三更,果然脱列伯领著元兵竟从西营杀入。李文忠挥兵北走,脱列伯驰兵赶来,路上早有十营军马相继救应。比及天明,前至白杨门,文忠大队人马都投深林中去。惟听轰天一声炮响,四下伏兵一齐杀出,密密的把元兵围住了厮杀。文忠立马于高原之上,著人高叫:“元兵中擒得脱列伯来降的从重加赏,决不食言。”须臾之间,果有本部将士缚著脱列伯来献。文忠即令军中取过白金五百两、彩绢二十匹,重赏来将。投降士卒计有二万多人。辎重、马匹不计其数。孔兴闻知信息,也解了大同之围。绥德部将乘机斩首,来到军前纳降。哨马星飞报于元主。元主晓得事都不济了,从此以后越发的往北而行,无复南向之心矣。西北一带地方悉皆平定。李文忠便班师驻于汴梁,差官奏捷。太祖看表大喜。祇见太史令刘基出班奏道:“臣观北兵今日势衰,不如乘此锐兵,四路穷追剿灭,庶几后无他患,古人云:‘除恶务尽,树德务滋。’伏惟陛下圣裁,以便诸将行事。”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高丽国进表称臣 太祖私行访监生

万方云气护蓬莱,春色苍茫紫极开。

天阔高台招骏去,风生大漠射雕来。

明时喜合江湖思,佳节所闻鼓角回。

远羡硕儒通籍笔,艰危心折请缨才。

且说刘基奏称:“元兵既败,正宜乘势剿击。”恰好邓愈等向承钦命,征讨广东、广西洞蛮及唐州一带地方,也得胜而回。太祖因对刘基曰:“平定功成及征南诸将尚未赏赍。朕欲赏赐之后,方议出师。”刘基回奏曰:“陛下英明神武,所见极好。”即命库内办取赏赐银缎,次日颁出:徐达白金五百两,文币五十表里﹔李文忠、廖永忠各白金二百五十两,文币二十五表里。胡廷瑞、杨璟、康茂才各白金二百五十两,文币十七表里﹔傅友德、薛显各白金二百两,文币十七表里﹔冯胜、顾时、朱亮祖、郭兴等各白金二百两,文币十五表里﹔其馀将士俱各赏赐﹔诸臣顿首拜谢。当日设宴殿廷,文臣刘基等在左班,武臣徐达等在右班,一一赐坐。惟有丞相李善长以有病不与。太祖因命刘基侍坐本席,附耳问道:“朕向欲易相,不意去年九月,参政陶安卒于江西,今年冬,中丞章溢又了忧回乡,谓谁人可以代之?”刘基对道:“国之有相,犹家之有栋梁,若未毁坏不宜轻去﹔若无大木不可轻易。今善长系陛下勋旧,且能和辑臣民。”太祖便笑曰:“渠每每欲害汝,汝反为之保耶?杨宪可为相么?”刘基应声曰:“宪有相才,无相量。尝思为相的,宜持心若水,不得以己意衡之。今杨宪不然,恐致有败。”又问:“汪广洋、胡惟庸二人若何?”刘基摇著头曰:“广洋懦不任事,且量又偏浅﹔胡惟庸小犊也,此人一用,必败辕破犁。”太祖听了言语,红著圣颜曰:“朕之相,当无如先生。”刘基即离席叩首,曰:“臣福薄德浅,且多病惫。况性最刚狠,疾恶太深,又才短不堪烦剧,胡能当此?”言讫,赴本位而坐。当晚饮酒,极欢才罢。

次日,御文华殿。却有通政使司奏曰:“高丽国等遣使嗐哩嘛哈,以明日是洪武三年正月元旦,故奉表称贺。”太祖将表章看了,因宣嗐哩嘛哈问彼国风俗。他便不烦检点,口中念出一首诗道:

国比中原国,人同上古人。

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

银瓮储新酒,金刀鲙锦鳞。

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

太祖听了,对朝臣道:“无谓异地不生人才,祇此一诗亦觉可听。”传旨提督四夷宾馆官,好生陪宴,不题。

随有一个职官的内眷,满身素裳向前行礼毕。太祖看他仪容闲整,因问:“老媪为谁?”那内眷跪著奏道:“臣妾系原任江西中书省参政陶安之妻。”太祖惊道:“是陶先生之嫂乎?言起陶先生,使人心怀怆然!”遂问曰:“上有儿子么?”老媪对曰:“妾有不肖子二人,近被事伏事论死。家丁四十人悉补军伍。今以一丁病故,州司督妾就道补数。犬马馀年无顾惜。惟望圣恩,念先学士安一日之劳,令得保首领,以入沟壑,则妾幸矣!”太祖立即召兵部官谕曰:“朕渡江之初,陶先生首为辅佐,涉历诸艰,功在鼎彝。方尔形寂,遽令子孙残落,深可怜悯!尔可尽赦四十馀军还养老嫂。”再问老媪曰:“你今家业何如?”那老媪惟有血泪千行,愁肠一缕,那里回报得出。太祖即令内库将白金二千两、布二百匹赐与老媪。且说:“原住舍宇,所在官司可为修葺﹔并记得朕前赐与门联曰:‘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可仍装刻,以显褒崇之意。”那夫人辞谢出朝。

翌朝,太祖因新年万事稍暇,命驾随幸多宝寺。步入大殿,见幢幡上尽写多宝如来佛号,因出对曰:“寺名多宝,有许多多宝如来。”学士江怀素在侧,进对道:“国号大明,无更大大明皇帝。”龙颜大喜,即刻耀为吏部侍郎。

寺中盘桓半响,又步至方丈之侧,恰有彩笺,上书“维扬陈君佐寓此”。太祖因问住持曰:“陈君佐非能医者乎?”僧人跪对曰:“能医。”太祖道:“吾故友也,可即唤来相见。”陈君佐早到圣前,山呼拜舞毕。太祖带笑问道:“你当初极喜滑稽,别来虽久,谑浪如故乎?”陈君佐默然。太祖便问:“朕今既有天下,卿当比朕似前代何君?”君佐应声曰:“臣见陛下龙潜之日,饭粮茹草,及奋飞淮泗,每与士卒同受甘苦,臣谓酷似神农﹔不然何以尝得百草。”太祖抚掌大笑,联手而行,命驾下人,俱各远避。止有刘三吾、陈君佐随著,便入一小店微饮,奈无下酒之物,因出对道:“小村店,三杯五盏,无有东西。”君佐立对曰:“大明国,一统万方,不分南北。”太祖谕之曰:“朕与卿一个官做如何?”君佐固辞不受。刘三吾将钱酬还了酒家。正要出店,祇见一个监生进来。太祖问道:“先生何处人,亦过酒家饮乎?”那人对道:“本贯四川。雅慕德化,背主远来坐监,聊寄食耳。”太祖便与生对席同坐,即属词道:“千里为重,重水、重山、重庆府。”监生对道:“一人是大,大邦、大国、大明君。”太祖便将几上片木递与监生曰:“方才对语颇佳,先生可为我即木赋诗。”监生便吟道:

片木原从斧削成,每于低处立功名。

他时若得台端用,还向人间治不平。

太祖私心自喜,拱手别去。回宫即令监中查本生名字,拜受礼部郎中。次早视朝,监生朝见,方知酒肆中见的是太祖。

刘基因奏:“春气将和,乞命将四出,以犁边廷。”便调徐达为征元大将军,带领沐英、耿炳文、华云龙、郭英、周德兴、梅思祖、王志、汪信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自潼关出西安以捣定西﹔李文忠为左副将军,带领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赵庸、薛显、黄彬、吴复、张旭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由北平经万全进野狐岭一带地面北伐﹔汤和为右副将军,带领俞通源、俞通渊、胡廷瑞、蔡迁、郑遇春、朱寿、张赫、谢成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出雁门关北伐﹔邓愈为东路都总管,带领吴良、吴祯、康茂才、唐胜宗、陆仲亨、杨国兴、韩政、仇成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从辽东北伐,务在肃清,方许班师﹔再令中书省写敕旨,令汪兴祖、金朝兴守大同,孙兴祖守居庸,曹良臣守通州,郭子兴、张龙守潼关,张温守兰州,俱是切近边鄙地方,宜小心提防,操练军将。又念伪夏据有西蜀,明昇尚幼,都为奸臣戴寿所惑,特今都督杨璟持书论以祸福,开其纳款之门。叶昇、李新二将,辅翼同往。分遣已毕,诸将择日取路,分路进发。

那徐达引兵前至定西界安营。早有元将扩廓帖木儿与王保保互为犄角之势,列著营栅,向前拒敌。徐达传令沐英领兵三万,敌住扩廓帖木儿,耿炳文、周德兴分为左右二哨接应﹔郭英领兵三万敌住王保保,华云龙、梅思祖分为左右二哨接应。自领王志、汪信压后。两边一齐进发,杀得元兵大败。所获人马辎重无数。生擒元将严奉先及元公主以下一百零七人,散卒六万有馀。那扩廓帖木儿与王保保竟望西北挣命的奔走去了。

且说李文忠统了将校出居庸关,前至野孤岭。祇见岭上突出一彪兵来与我军对敌。旗号上写著:大尉蛮子佛思。未及战得五合,被傅友德一枪刺死,催动大兵,便至白海子骆驼山驻扎。这个山离应昌府七十里之程却是应昌藩屏。元帝著太子爱猷识里达腊与丞相沙不丁及大将陈安礼、朵儿只八喇,率兵三十万,据守此山。文忠便令于山南安营。次日,排开阵势在山下搦战。未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获细作将机就计 地开泉脉救明兵

午坐焚香索简编,香烟缥缈悟神仙。

龙拿云雾非伤猛,蜃气楼台那解玄。

直上亭亭山寨立,到处烟尘生霹雳。

此际绝景难比邻,殊是神兵天外集。

长堤高柳带平沙,无处春来不酒家。

最苦血战疆场者,更无滴水煮新茶。

长歌短筑泪徒流,烁火销金莫自繇。

忽有灵驹骤新沼,天教绝寨壮皇猷。

祇今沙漠有灵泉,润色都将春草妍。

还忆菁时尘土上,几多血汗酒青烟。

却说元太子知我军山下搦战,因与众将商议。丞相沙不丁上前奏曰:“殿下且勿忧愁,这骆驼山势若长城,险过华岳,臣请率兵下山迎敌,胜则乘势追杀,败则列阵固守。大明兵将如或登山,祇须将炮石打下,必不能挡。况粮草积有六七年之资,军兵尚有三十万之众,彼南人不禁水草之苦朔漠之寒,以臣计之,当保得胜。”太子道:“丞相虽然如此,勿视等闲。”沙不丁遂领兵一万来战。两阵方交,元兵终是气怯奔溃而走。文忠便令薛显率领铁甲五百乘势上山攻杀。那山上矢石如雨飞来,朱军伤死者七十馀人,薛显祇得收军回阵。次日,李文忠会集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薛显等八将,细议曰:“你们八人可分兵四支,各带马兵三千四下沿山,远哨山中虚实,并回来做个计较。”各将分头去讫。恰好军前报曰:“军师刘基到来。”文忠慌忙迎入,具言骆驼山难克一事,刘基也没个理会。将及半晌,四路哨军回来都说山势甚是绵延险阻,元兵营寨密密的驻扎。军马、钱粮想都周实﹔况他只是坚壁不动,看来不易攻取。自此相持了二十馀日。忽一日,报有巡逻的捉得细作在帐外,听元帅发落。刘基便附李文忠耳朵曰:“如此,如此,何如?”文忠一边同刘基升帐,一面点头曰:“甚好!甚好!”祇见那细作跪在面前,刘基看了反佯问他曰:“你是本营小卒,前者差你去上骆驼山打听,何故而今才回?”那人见刘基错认,也便奸诈,回曰:“小人奉命打探元兵,他山上把守极严,未可一时攻打。”刘基曰:“正是如此,奈何,奈何!”那人未见发落尚跪在帐前,忽有一个官儿口称军政司来说,军粮已尽,祇可应今日支用。刘基便假意对李文忠并合帐将校曰:“粮储大事,你这官所掌何事,且到没了方来报知,推出辕门斩讫报来。”那官儿十分哀告求生。刘基便吩咐著令辕门官捆打八十,就令三军今夜密密地拔寨而行,回到开平,待秋深再议攻取,切不可把元兵知觉,恐其乘势追赶。因复发落那人曰:“你可仍到元营细探下落。我在开平驻营,倘若他们把守稍懈,即来报知。”且叫军中取三两重的银牌一面赏他,以酬劳苦,待回来之日再行奏请升职。那人领赏暗喜,径回骆驼山见了太子,备言前事,且曰:“赏我银牌,如此侥幸。”太子听了大喜,便令陈安礼领兵三万为左哨,朵儿只八喇领兵三万为右哨,即同沙不丁领兵五万为中队,连夜下山追击。沙不丁曰:“殿下且莫轻动,待臣同朵儿只八喇各领兵三万,分左右追赶,殿下还宜同陈安礼把守老营。”太子曰:“这也有理,依卿所奏。”元将整备夜来追杀,不题。

且说刘基把细作发付出营,便令哨子暗地随他打探,回报今夜果来追袭。因密授傅友德、朱亮祖领兵四万,分伏骆驼山左右,祇听本营的连珠炮响,便上山如此而行﹔赵庸、黄彬各领兵一万分左右接应﹔胡美、吴复各率本部兵马五千在营中乘暗迤逦而行,向开平原路走动,诱元兵追杀﹔廖永忠、薛显各领兵三万在营两边深林里埋伏,待元兵来劫营,以赛月明在空中放起为号,便两胁夹攻而入﹔李文忠自同军师刘基领著大队人马,俱饱食带甲而睡,营中并不许张点灯烛,祇待元兵到来,一声炮响,四下里齐燃庭燎杀出。分拨已定。约莫二更时分,是夜月色膝陇,烟雾四起,果有两员大将领著兵马,分左右赶杀出来,正到营前,不见文忠动静。沙不丁传令三军趁早上前追赶。未及说完,忽听暗地营中一声炮响,四下火光冲天,大队人马,东西南北处处杀将出来,早有赛月明不住的放到半空中明亮。沙不丁大叫中了刘基的计了,可即取路而回。却好廖永忠、薛显两边发动伏兵,奋力夹攻过来。那沙不了被廖永忠一枪刺中咽喉而死。朵儿只八喇舍命而回,将到骆驼山把眼一望,但见山上星罗的营寨俱各火焰烘天,金鼓震地,满山都是大明的旗帜。正欲沿山逃走,被接应的左哨赵庸一锤飞来,把脑盖击得粉碎。原来傅友德、朱亮祖听得老营炮响,明知元兵与我军大战,因乘机装做元兵杀输逃窜模样,把马直奔山上。那元兵黑夜中祇道是自家军马回来,也不提防,竟被朱兵杀入营寨。元太子慌忙上马,仅有残兵六七百骑相随,连夜走应昌去了。元将陈安礼被敌军中砍做数十段。真个杀得斗转星移、尸山血海。天已大明,李文忠把大队人马径抵应昌城外安营。这正是刘军师施的调虎离山之计。通纪上记著李文忠率副将传友德、朱亮祖应昌大战,夜取骆驼山。正是这个故事。

且说元太子领了残兵不上一千,逃入应昌城中来见元帝。元帝闻说大惊,向染痢疾,愈加沉重,四月二十八日,身入黄泉。太子便埋葬在城中玄隐山下。后来,太祖因他顺天而逃,谥为顺帝,这也不必多赘。李文忠知元帝已死,传令众将围攻应昌。约定三日之间决然要下。诸将四围攻打,却有元平章不花,看这势头破在旦夕,便对太子曰:“何不弃此北去?”太子含泪吩咐部将百家奴、胡天雄、杨铁刀、花主帖木儿等,率领所有兵马三千,开了北门杀条血路而走。谁想东西两彪人马,烟尘陡乱杀起来,截住去路。哨马探看,却是汤和带了俞通源等八将,统兵十万出雁门,一路荡除未降元兵﹔邓愈带领吴良等八将统兵十万,从辽东一路荡除未降元兵。恰好东西合著混杀。元兵死者过半。百家奴等保著太子爱猷识里达腊,不上万骑落荒拼命逃去。李文忠率师入了应昌城,抚安黎庶。获有元太孙买入里八喇并后妃、宫嫔、王子里的罕、国公答失帖木儿,及宋元所传玉玺、玉册、玉圭、玉斝、玉斧、玉图书等物。元臣达鲁花赤因也归顺。李文忠一概纳降。当日三处统兵元帅都会齐在应昌,开筵庆叙。刘基曰:“元太子北走,诚为后患。汤、邓两位元帅可领本部屯扎此城。李元帅还当剿捕馀党。”即日,刘基、李文忠等进兵北追,在路三日到麻歌岭地面。时天气暑热,三军一路烦渴,更无滴水可济,沙尘噎人,死者竟至数十。李文忠便令三军驻扎。自己下马拜告天神,曰:“如大明圣主有福北征,诸将不致灭亡,愿天降甘霖,地开泉脉,以济三军之渴!”众将虔诚一齐下拜。恰有文忠所乘青骢捕影的龙驹,向天长鸣,把身子周围在军前双足跑了三遍,向前跑在一个去处,爬开沙土有五尺馀深,忽见甘泉涌流,涓涓不竭。军士真如得波罗蜜一般,个个死中复生。文忠便杀乌牛、白马祭答天地。至今麻歌岭有马跑泉胜迹。又行了四日,祇见哨马报曰:“前是红罗山,元太子在此屯扎。过此山后,但见茫茫白水,渺渺烟波,也没有桥梁,也没有舟楫,一望无际,更不知什么结局,特此报知。”刘基听了哨报,沉吟一会,叹息道:“可见定数,再莫能逃。”李文忠便问道:“军师何出此言,想来必有原故,末将愿闻其详。”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现铜桥天赐奇祥 角神兽连叫三声

幕外闻听说使君,孤城海上倚斜矄。

千山见日天犹夜,一绵虹空水自平。

眼底苍茫魂欲绝,对啼江岸霜初歇。

神开铜气作铜桥,是是非非谁与说。

破剑壁间鸣怪车,山谷迎风多黑气。

乌乌长啸似笙簧,凭谁显出凭谁去。

干叩一瞬笑谈中,万事阴晴雨后虹。

小馀墙西邻竹暗,兰香梅雪白头翁。

到今烟火靖沙场,南北峰前覆举觞。

愿教万岁欢无极,惟见长安别有天。

却说军师刘基听了“红罗山”三字,不胜叹息,被李文忠定要问个根底。刘基道:“敝处青田,也有红罗山一座。不才当年未遇圣主之时,每爱此山幽僻,常在山中行思坐想这道理。不期一日,见山岩中响亮一声,开了一条石窦,不才挨身而入,果有些异见异闻。当日回家,夜来忽梦金甲神口吟诗句,叫不才紧记在心﹔还曰‘是你一生之事。’那诗道:

南北红罗一样名,祇将神变显清声。

大明明大胡边靖,妙玄玄妙匣兵兴。

卯金刀头角蛟精,未头一角尔峥嵘。

须念机关无尽泄,角端见处一身清。

不才时常思量,止有首句与末句未有应验。今日复遇有红罗山,想此生结局祇如此了。”文忠叹息了一会,因商议攻取之计。刘基曰:“必须先看山势,险阻如何,方可定策。”便令傅友德、廖永忠领兵三千,到前探望。但见林树参天,阴翳满地,密密营栅甚是列得周匝。回来报知。文忠曰:“既是这般,便有固守之意。然我兵远来,祇宜急攻不宜缓取。我意今夜若以火攻之,必然得胜。”刘基大笑道:“我心下亦欲如此。”就遣赵庸、黄彬、吴复、胡美四将,各领铁甲五千,带著斧锯并火器,四面分头,夜至红罗山下埋伏。待半夜时候炮响为号,一齐上山攻开树栅,便各处放火。朱亮祖、薛显领兵二万接应﹔傅友德领兵一万直捣中营。廖永忠领兵四万山下截杀逃兵。李文忠自率大兵随后。各将得令前去。待至二更左右,祇听得半空中一声炮响,四将登时上山砍开山栅,火铳、火炮、火箭处处发作。倏忽之间火势焰天,惊得元兵在梦中醒觉自相残杀,四散奔溃而走。百家奴被傅友德砍死。胡天雄被薛显一枪当心刺死。杨铁刀恃著凶勇,保了元太子及些残兵败卒约有二千馀众,向北而驰,被朱亮祖同廖永忠赶上,朱亮祖一箭射去正中杨铁刀脑后,落于马下。只有花主帖木儿紧随太子北行。殆及天明,李文忠大兵驻在红罗山上埋锅造饭。恰有一个老儿,皓首苍髯,童颜鹤骨,来见李文忠,曰:“某乃此地居民,有一礼启上。”李文忠看他言貌非常,将手接他札子看来,祇见有诗四句,道:

兵过红罗山,须知见角端。

倘然不相信,士卒必伤残。

文忠看完时,抬头来看那老儿随风冉冉的去了。即请刘基道及,刘基曰:“我因前者梦中神人的诗,因查得角端乃是神兽。其类有五:一曰耸孤,色青三角,口喷青烟,光如蓝靛,按东方甲乙木,见则国家有草木之妖,间生于极东日本琉球吕宋之地﹔二曰炎驹,色红双鬣,项有鱼鳞,光如赤焰,按南方丙丁火,见则国家有毒火之灾,间生于极南安南古城暹罗之地﹔三曰素冥,色白身长,毛甚尖削,光若莹玉,按西方庚辛金,见则国家主有刀兵之惨,间生于极西罗思烈思乃竹果由之地﹔四曰角端,色黑声清,龟甲龙足,光若鸦青,按北方壬癸水,见则国家有水潦之灾,间生于沙漠乌撒汗之地﹔五曰麒麟,色杂而文中多黄色,碧腹紫肉,虎爪龙睛,按中央戊巳土,见则国家丰熟,天下太平。既有此言,元帅不可不信。况茫茫沙漠之地,纵取得来,亦无益于朝廷。”李文忠应道:“军师之言有理,可即在此屯兵。末将当与傅、朱二先锋领兵过山追袭元太子,试看此老之言果有灵验否。”刘基曰:“这也使得。但元帅此去果见角端。可速回兵。”文忠唯唯而行,遂率兵追过红罗山。将及五十里地面,遥望元兵无食可餐,俱从旷野中拔草为粮。看见我兵将到,惊慌逃避。傅友德、朱亮祖奋击而前,斩获二千馀级。止有三五百骑随了元太子前至乌龙江,渺渺茫茫,无船得渡。朱兵又追赶渐渐近来,那太子血泪包著双珠,下马跪在地上望著青天祷告,曰:“自古以来,舜有三苗,周有𤞤狁,秦汉有匈奴,唐有契丹,宋有金辽﹔直至我世祖,中国已经百年,今大明追逐我们至此无路可逃,全望苍天不殄灭我等,曲赐周全!”三五百人个个嚎天呼地。忽然江中雪浪分开,狂波四裂,显出一道长虹,横截那千层碧水上一条钢桥,待元兵一拥而渡。朱兵连忙追击,将欲上桥,谁想是空中一条白浪,何从得济。文忠看了半响,叹息数声,说道:“可知皇天不欲绝彼。”惆怅之间,祇听得响亮一声,看见红罗山上有个东西,身高六尺,色若乌云,头上一角,碧色的一双眼睛,如笙如簧的叫响。文忠对傅、朱两人并所领士卒,曰:“此必是角端神兽了。”因高叫曰:“角端,角端,尔乃天之神奇,物之灵异,必能识天地未来气数。倘元人此后更不复生,尔可藏形不叫﹔若是元人复生,尔可叫一声﹔若止南侵,不能进关,尔可叫两声﹔若复来犯边,尔可叫三声。”文忠吩咐才罢,那兽连叫三声而去。文忠心知天意,便引兵乘夜回红罗山。天明到了本营,将钢桥渡元兵,及山上见角端的事,一一对刘基说了一遍。刘基道:“真是奇异。”即日拔寨而起,回至应昌与邓愈、汤和等将相见了。文忠具言前事,诸将叹息不已,因留将镇守应昌抚慰军民,其馀兵卒俱随文忠、邓愈、汤和等回京。恰好大将军徐达与诸将西征土番,克了河州。那土番元帅何镇南、普花儿只等,皆纳印请降。便将兵追元豫王至西黄河,直到黑松林杀了阿撒秃子。于是河州以西甘朵、乌思藏等部,来归者甚众。甘肃西北一带,数千里不见一兵卒,因也收兵回京。太祖闻得胜旋师,乃率群臣出劳于江上。

次日,徐达等进平沙漠表章。太祖因对朝臣曰:“尔等戮力王家,著有茂绩,非有世赏,何以报心。朕已命大都督府及兵部官,禄诸将功绩,吏部定勋爵,户部备礼物,礼部定礼仪,工部造铁券,翰林撰制诰。明日是仲冬丁酉之吉。诸臣各宜明听朕言。”本日退朝。次日五鼓,太祖夙兴,御奉天殿。皇太子及诸王、文武百官朝见礼毕,排列在丹墀左右。太祖曰:“今日定行封赏非出一己之私,皆仿古来之典。向以征讨未逞,故延至今日。如左丞相李善长虽无汗马之劳,然供给军粮更无缺乏﹔右丞相徐达,朕起兵时即从征讨,摧坚抚顺劳勋最多,二人应列公爵,宜封大国,以示褒嘉,馀悉照功加封。书上曰:‘德懋懋官,功懋懋赏’。今日若爵不称德,赏不酬功,卿等宜廷论之,毋得退有后言。”于是封徐达为开国辅运推诚直力武臣,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官右丞相,进封魏国公﹔参军国事,食禄五千石,赐诰命铁卷。因著中书宣卷文,道:

朕闻自古帝王创业垂统,皆赖英杰之臣,削群雄,平暴乱﹔然非首将智勇,何能统率而成大功。如汉、唐初兴,诸大名将是也。当时虽得中原,四夷未及宾服,以其宣谋效力之将比之,岂有过我朝大将军之功者平?尔徐达起兵以来,为朕首将。十有六年,廓清江汉、淮楚,电拂两浙,席卷中原,威名所振,直连塞外,其间降王缚将,不可胜数。顷令班师,星驰来赴。朕念尔勤既久,立功最大,天下已定,论功行赏,无以报尔,是用加尔爵禄,使尔之子孙,世世承袭,朕本疏虞,皆遵前代之典礼。兹与尔誓:除谋逆不宥,其馀若犯死罪,免尔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于哉!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尔当慎守朕言,谕及子孙,世世为国之良臣,岂不伟欤?

宣读已毕。那铁券制度宛如大瓦一片,面刻诰文,背镌免罪减死俸禄之数,字画俱用金嵌成。一片藏在内府,一片给与功臣。两边相合,因叫做铁卷。这规矩依照宋时赐钱锡王的铁卷造成。太祖特令使臣到浙江台州钱王的子孙那里,取样铸造的。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赐铁券功臣受爵 康茂才飞炮丧命

海水动天天欲晓,晓天日炙珊瑚老。

凤凰齐鸣百尺梧,总教飞上丹山岛。

古马莫看一骑惊,浅草青黄水痕新。

丝牵小豸当空乳,沙卧膏驺不动尘。

黄河如带山如砺,松青月朗犬无吠。

日丽琉璃方瓦金,金貂绿绶英雄佩。

堪嗟西蜀迕天行,九地偏将妖露王。

巫云不辨山河色,峡水空流天地春。

兜鍪重整羽林时,命轻人鲜瓮头催。

鬼门关外船行近,鲁直新诗最可思。

却说太祖赐券与徐达后,因封李善长太师守正文臣韩国公﹔食禄四千石。封常遇春子常茂郑国公,李文忠曹国公,冯胜宋国公,邓愈卫国公﹔食禄三千石。封汤和信国公,耿炳文长兴侯,沐英西平侯,郭子兴巩昌侯,吴良江阴侯,廖永忠德庆侯,傅友德颖川侯,郭英武定候,朱亮祖永嘉侯,吴祯靖海侯,顾时济宁侯,赵庸南雄侯,唐胜宗延安侯,陆仲亨安吉侯,费聚平凉侯,周德兴江夏侯,陈德临江侯,华云龙淮安侯,胡廷瑞豫章侯,俞通源南安侯,俞通渊巂越侯,韩政东平侯,康茂才蕲春侯,杨璟谕蜀未还,遥封营阳侯﹔并食禄一千五百石。王志六安侯,郑遇春荣阳侯,曹良臣宜宁侯,黄彬宜春侯,梅思祖汝南侯,陆聚河南侯﹔并食禄九百石。华高广德侯,食禄六百石﹔并赐铁券,子孙世袭。又封孙兴祖燕山侯,张兴祖东胜侯,薛显永城侯,胡美临川侯,金朝兴宜德侯,谢成永平侯,吴复六安侯,张赫航海侯,王弼定远侯,朱寿舳舻侯,蔡迁安远侯。叶昇在蜀未回,封靖宁侯,仇成安襄侯。李新在蜀未回,封崇山侯,胡德济东川侯。其馀诸将,各照功升赏。又追封冯国用邓国公,俞通海虢国公,丁德兴济国公,加封耿再成泗国公。只有刘基初封上柱国安国公,他再四拜辞不受,曰:“臣命轻福薄,若今日受恩必折寿算,伏乞陛下俯从臣请。”太祖因他力辞,改封为诚意伯,食禄二千四百石。当晚筵宴而散。

过了数日,杨璟率副将李新、叶昇朝见,太祖便问伪夏明昇的事务。杨璟曰:“那明昇年止一十四岁,其罪虽轻,但为丞相戴寿专权,蠹国残民,生黎极苦﹔况是梁王所封,是元朝馀孽。前者臣受明命,将书晓谕祸福,那戴寿公然大言,说彼西川,北有陈仓之险,东有瞿塘之固,南有汉洋之隘﹔大明幸而得志中原,何敢轻我西夏?将圣谕丢弃在地,甚是无礼。伏望陛下大振神威,肃清巴蜀。”太祖听了大怒,便沉吟了一会,曰:“西川山水险阻,我军未知道路不利进攻。奈何,奈何!”杨璟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卷,曰:“臣前日行时,也虑及伪夏必然抗拒,因著画工随行,暗将地理夷险处,尽行细细图画于此。他日进兵道路尽可了然在目。”太祖含笑,就将手卷展开,果然山川形势尽可揣摩,便下令徐达以兵镇守山、陕等处﹔邓愈以兵镇守广、浙等处﹔李文忠以兵镇守山东、河南等处﹔汤和、傅友德二人可率廖永忠、曹良臣、周德兴、顾时、康茂才、郭英等十八员大将随征,分道而进。因命太史择日祭告行师。太史奏曰:“今洪武四年辛亥,三月初二日可祭告天地,初八日可出师西行。”至日,太祖乘銮舆率文武群臣,直至南郊,设奠行礼,读祝文,道:

大明洪武四年三月初二日,皇帝臣谨以牢醴致祭于昊天后土、太岁风云雷雨、岳镇海渎、山川城隍,旗纛之神,曰:臣起布衣,率众渡江,平汉吴,立国业,削群雄,定四方,于今十有七年。凡水陆征行,必昭告于神祗,受命于上苍,赖神阴佑,天下一统。惟西蜀戴寿,假幼主之权,恣行威福,据一隅之地,戕贼生民。声教既有彼此之殊,封疆实宜中原所统。若恣其杰傲,必损我藩篱。特拜汤和为征西大将军,率杨璟、廖永忠、周德兴、曹良臣、康茂才、汪兴祖、华云龙、叶昇、赵庸,从瞿塘以攻重庆﹔傅友德为征西前将军,率耿炳文、顾时、陈德、薛显、郭英、李新、朱寿、吴复、仇成,从阶、文以趋成都。二路分行,咸祈神佑。

祭告礼毕,驾回奉天殿,命汤和挂征西大元帅金印,廖永忠为左副帅,周德兴为右副帅,康茂才为先锋,率京卫荆湘舟师一万,由瞿塘趋重庆﹔命傅友德挂前军元帅金印,汪兴祖为左副帅,耿炳文为右副帅,郭英为先锋,率河南、陕西步骑十万,由秦陇趋成都。因谕众将道:“今天下惟巴蜀未平,特命卿等率水陆之师,分道并进,首尾攻之,势当必克,但行师之际在严纪律,以率士卒﹔用恩信,以怀降附,无肆杀掠﹔王全斌之事可以为戒,卿等慎之。”诸将拜辞。上复密谕傅友德道:“蜀人闻吾西伐,必悉其精锐,东守瞿塘,北拒金牛,以拒吾师。谓恃彼地险,我兵难至也。若出其不意,直捣阶文,门户既隳腹心自溃。兵贵神速,尔须留心。”友德复顿首听命。是月八日,大兵分南北二路前进。

且说汤和率杨璟、廖永忠等九将从南路进发,先令赵庸分兵五千,合攻桑植芙蓉洞及罩垢茅冈寨,皆平之。因逼取龙伏隘,恰有佥事任文达迎敌。曹良臣奋马面前,把文达斩于马下,擒获五千馀人,遂攻天门山。那山正是伪帅张应垣及小张佥事把守。周德兴、华云龙各领兵三千,分左右冲杀。他也分两支接应。小张佥事看了华云龙凶勇,早已心寒,未及战得两合,被云龙一鞭把腰脊打做肉泥。云龙乘势赶杀,看见张应垣与周德兴两马交锋,正是放泼,大叫道:“周将军,伪贼的枪杆都折了,不活捉他再待何时?”那应垣听得枪杆折,祇道果然把头回转来看,被华云龙一箭正中左眼,翻空落马而死。朱兵大胜,便直至归州城下安营。汤和对康茂才曰:“归州地面去瞿塘不远,必期破敌,以震蜀人之心。”茂才回曰:“不必元帅劳心,末将自有方略。”即率兵三千搦战。守归州的乃蜀中虎将龚兴,便出城对杀。茂才纵马向前,如入无人之境,力气百倍,喊杀震天。龚兴那能抵挡,不敢进城,径往瞿塘关去了。茂才杀入城中,便令哨马报知汤和。抚安百姓。留参将张铨镇守。

次日起行,来到大溪,离瞿塘二十里屯驻。汤和随遣杨璟、汪兴祖、康茂才领游兵五千,探取虚实。他两个出营西去,前至瞿塘关。关前是金沙江。当初诸葛武侯于此江中树立石椿铁柱约有千馀,便用铁索周遭绕住,以拒东吴之师。后来蜀王孟昶,后于柱间筑成关隘,名曰“瞿塘关”。此处正是夏丞相戴寿、元帅吴友仁、副将邹兴、枢密使莫仁寿,又有归州逃来龚兴在关把守。戴寿因看山势,南有赤甲山,北有羊角山,彼此相望,便把两山分鋻石窍,用铁索千万条相连,横截关口。铁索之上铺著大片木板,号为飞桥,以通往来。桥上备著矢石、铳炮等物,以备攻击,真所谓:“一夫应关,万人莫敌。”桥下水势滔天,怦湃若立。盛夏雪消,水势汹涌,直如万马奔腾,不敢行船。数里之间石刳成穴,如箱子一般,因又名风箱峡。山高水深,峭壁万仞,惟是日正午时,始见日色。三将细看了形势,叹羡咨嗟。祇听得一声炮响,早有吴友仁的虎将:一个叫做飞天张,一个叫做铁头张,两边带领雄兵夹击而来,直取汪、康、杨三将。茂才见势头不美,挥戈迎敌。杨璟与兴祖也跃马相持,杀得伪兵大败,倒戈曳甲拼命的走过铁索板桥。茂才同兴祖飞兵来赶,谁想桥上的矢石、箭炮,横冲过来,就如飞蝗骤雨一般,可惜茂才与兴祖两个英雄竟被飞炮所中而死。杨璟急收兵退回,亦被滚木滚来连人和马扑入水中,幸得未致大伤,止害了坐下乌骓,祇得步行,引著残兵,收了两将的尸首来见汤和,具言失陷之事。汤和与众将放声大哭,具棺椁殡葬于大溪口山坡之麓。与廖永忠众将商论,都道:“这等汹涌险峻,舟楫难施,且待秋后方可攻打。”不题。

且说太祖以诸将伐蜀未见捷报,因复命永嘉候朱亮祖为征西右将军,率兵往助,大会征进。亮祖得令,星夜驰发至陕西西安府,恰好傅友德率大队暂住西安。亮祖备言上旨说久未见捷。傅友德曰:“一来粮草未足﹔二来诸道兵马未集,所以暂住于此。”亮祖听了便对友德耳边说道:“如此如此。何如?”未知所说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取西川剑阁兵降 傅友德古城得胜

从来巴蜀称天险,水如直立山如点。

悬崖峭壁势欲倾,惟见飞云空冉冉。

傅侯提取铁甲军,且行且止还逡遂。

宸谋恐向师中老,简命永嘉辞更殷。

永嘉承诏星驰出,拓成奇策神鬼怵。

扬言天讨下金牛,暗破阶文若秋风。

树枝画月千条弦,挂向酒楼檐外看。

青衫白马垆头醉,应念将军血满鞍。

却说朱亮祖对著傅友德曰:“今主将暂屯于此齐集兵粮,不如乘机就机,一面声言进取金牛,入栈道攻剑阁﹔一面暗地使人观青川、果阳地面虚实,以图进取何如?”友德道:“极是妙见。”便即刻差人哨听。不数日间,哨人打听回来报曰:“青川、果阳守备空虚﹔阶、文地面虽有兵垒,而兵资单弱。”友德听报,就拔寨直取陈仓。又令朱亮祖领精骑五千为先锋,攀缘山谷昼夜兼行,两日夜竟抵阶、文之地,离城五里安营,方才整列队伍。守阶州的是伪夏平章丁世珍,正与虎将双刀王、众多官长宴乐。席间说及朱兵便道:“戴丞相同吴友仁等守著瞿塘,何大亨将十万雄兵守著剑阁,我这阶州料他插翅也飞不来,且可安心把盏。”忽有哨子报道:“大明兵不知何处过来,现在城外五里扎营搦战。”世珍对众将曰:“他既远来,必然劳困,即日便当点兵出城迎杀。”早有王子实上马,领著精兵二万挺枪杀过阵来。亮祖大怒,纵马交兵未及二合,手起一刀,那子实的头骨碌碌滚下地去。世珍看势头不好,急命双刀王接应。那双刀王跳马上前,曰:“平章放心,待小将砍他首级,以报前仇。”亮祖见他来得奋猛,便放马出阵,双刀王把刀儿舞得飞轮似转的杀来。亮祖看的眼清,便一只手拿著刀,一只手展开浪索,从空中洒开,叫声:“看!”套了将双刀王反缚的一般紧紧拴住,活捉过马上,便扯腰间宝剑剁下头来,乘势杀入伪夏阵内。丁世珍望风逃脱到文州去了。友德一队人马,却好也到,遂合兵至文州,离城二十里行到白龙江边。蜀军把吊桥拆开,以阻朱军。郭英同朱亮祖督兵乘夜将寨栅登时转移,布成水桥,顷刻而渡,直至五里关下寨。世珍复集兵据险而战。傅友德奋力急攻,伪兵大败。世珍祇带得数骑往绵州而走。遂拔了文州留将镇守,便统大兵来攻绵州。明军威势大振,人人震恐,都弃城逃遁。不劳寸刃,又连取川、阳二城。

兵到绵州,丁世珍对著守将马雄商议交锋之策。马雄曰:“此何足虑。他们长驱得志,只是未逢敌手,且请平章同到阵前,看下官杀他一个片甲不留。”原来这马雄身长不满四尺,力敌万人,手中舞一把五十觔重的铁杆钢叉,飕飕的浑如灯草,人因他身材矮小,便称他做马怪军。一向负著雄名。他也自夸著大口。世珍认是真正好汉,果然同出搦战。朱亮祖看了马雄便飞也杀将出来。两边一声锣响,两马合做一处,未及二合,亮祖大叫一声,把马雄一刀砍于马下。傅友德催兵涌杀,世珍大败而走。将及城门,祇见城上都是大明旗号。原来傅友德先令耿炳文、顾时、薛显、陈德四将,带著雄兵一万,装作蜀军赚开城门,复令郭英领兵五千在城东埋伏。世珍看见城池已破,果然从东而走,当先一将截住去路。世珍也举刀来挡,恰被郭英手起一枪正中世珍的右眼,落马而死。明军驻于绵州城外。次早便趋兵往汉阳江岸安营。友德要把取胜之事报与汤和、廖永忠得知,以便彼此乘胜攻取,争奈山川遥隔无路可通。幸得一夕水势涨大,便令军中造成木牌数千,上面备将克取阶、文等州年月写明,浮于江面,那水流直下,这也不题。

且说汉阳蜀屯兵在西岸,那员大将恰是何大亨。隔江对阵,彼此相看了五日。朱亮祖曰:“今日之势更不可缓,元帅尊意何如?”傅友德曰:“兵法有云:‘察事行之’。彼雄兵十万,今阻绝汉水,我师明渡必不得胜,我正待蜀兵少懈,然后攻之。”便令军中暗地造竹筏三百馀扇,令郭英、李新、朱寿、吴复率领铁甲兵二万,将筏尽载火器前进,馀兵随后而行。待夜三鼓,顺流而下,直抵汉阳江右。探那汉阳军卒果然熟睡无备,便令士卒将火器齐发,喊声震天,夏兵惊溃四散奔走。傅友德、朱亮祖率领大兵相杀,斩首二万馀级,汉水为之咽流。何大亨潜夜匹马投汉州去了。纳降的军马,计有三万七千之数。友德即督兵困住汉州。

那夏主明昇在重庆府设朝,闻报知大明军将明进金牛,暗渡了阶、文,三败了丁世珍,又取了青阳、绵州,今因汉州最急,便大惊讶道:“起初祇听得大明攻瞿塘,因遣丞相戴寿统精兵相敌,不料他探穴捣虚,竟从西北而来,据取剑阁汉江之险,若再失了汉州成都必不能保。”便差官星夜至瞿塘报戴寿得知,著他分兵来救汉州才是。不祇一月,戴寿得到信息,即对诸将商议,曰:“此事不可迟缓,可留莫仁寿、邹兴、龚兴、飞天张、铁头张五将,以三万兵固守关口﹔我与吴友仁元帅领兵七万,去迎傅友德相杀。”吴友仁曰:“吾闻傅友德昔日曾辅先王,先王不用便从了友谅﹔友谅待他甚薄,后方归了大明。友德文武兼全。且今又闻得大明皇帝因久征无功,复敕朱亮祖为副,此人更是智勇足备。当年曾在鹤鸣山设奇运石,压死敌兵。今已入川犹虎之入室也。我与丞相可分兵而进,丞相从西路,末将从东路,又约何大亨从南路,三处为犄角之势以拒友德,祇待他粮完师老,必可得胜。”戴寿曰:“此言亦是。但今分兵则势孤。友德领著雄兵十万来困汉州,我等祇得七万,不如俱从西路进发为是。”次日,到汉州城下正西安营。明兵闻他救兵已到,便撤围在南向驻扎。城中何大亨即与黄龙、梁士达领精锐三万出城,与戴寿合兵列寨。傅友德整肃三军,下令曰:“戴寿领兵远来,何大亨又一向怯弱,心中甚是慌张的,尔等各宜奋力,平蜀之功祇在今日。”便令朱亮祖统左军,陈德、薛显接应﹔顾时领右军,赵庸、李新接应﹔自与郭英等统著中军向西南迎杀。两阵对圆,那夏阵中吴友仁、何大亨、黄龙、梁士达、胡孔章五将,一齐分兵来战。朱亮祖、郭英、顾时三路,也各寻著对头相杀。郭英一枪刺死了黄龙。顾时刀头转处把梁士达砍在马下。胡孔章被朱亮祖一箭射倒了坐马,轮转枪来一枪倒在尘埃。那戴寿即要走去,傅友德早已料定,便纵马赶来一刀直砍过去,把金盔劈得粉碎。幸得马快,逃得性命,便与何大亨脱逃往成都走了。吴友仁也从乱军中逃脱,往古城而去。傅友德招动大兵杀入汉州城,活捉了招讨王隆,万户梁丞等一百馀人。连夜追至古城,又捉了宣谕赵秉圭,及马、骡五百馀匹。友仁复逃走保宁去了。大军径向成都。那馀川、九龙山等寨,并平章俞思忠率官属、军民三千馀人,献良马十匹,到军前纳降。

且说夏王明昇对廷臣数曰:“这蜀中之地号为四川:以成都为西川,潼关为东川,利州为北川,夔州为南川。中有六个大山,是:峨嵋山、青城山、锦屏山、赤甲山、白盐山、巫山。其间有金沙江、白龙江、汉阳江,极为江之险阻。又如瞿塘为第一关,剑阁为第二关,阳平为第三关,葭萌为第四关,石头为第五关,百牢为第六关。从来说,秦资其富,汉用其财﹔今如此光景,险阻去其大半,奈何!奈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练猢狲成都大战 华云龙火烧铁索

旗帜飘飘映日高,剑凌霜气倚天豪。

雄如虎豹离山岳,势似蛟龙出海涛。

神里机神通紫府,胸中胆气贯青霄。

安邦多少勋劳在,尽向煌煌国史标。

且说伪夏明昇,对著众臣曰:“巴蜀的险阻已失去了一半,无可奈何。”正在忧恼,恰有哨子来报:“大明兵将竟到成都府正东安营。守成都的是戴寿、何大亨两将,又有吴友仁也从古城逃来。”便商议道:“今日之事,若用人力必难取胜。此处城东七十里有座黑支山,极多猢狲,向来游手游食的人都将他教成拖枪舞棒,搬演杂戏。我们不如下令,凡民家所养猢狲尽行入宫,每猢狲十头,出狱中死囚一人率领在前厮杀,继后便以大兵相随。那猢狲随高逐低,攀援林木,逾山越岭极是便利,朱兵料难抵挡,此计何如?”众人应道:“大好,大好!”即刻拘集猢狲接连在城中,令死囚演习了十馀日,祇不开城迎敌。傅友德对众将曰:“他们何故如此迟延,莫非待救兵来么?则重庆地面是个孤城,他恐我分兵攻取,必不分兵来救。瞿塘地面去此甚远,且汤元帅等在彼攻打急迫,也难分兵来救﹔若要坐老我师,则内边兵粮闻得积聚不多,不知何故如此?他们必有奸计,我等须要提防。”因而下令哨子暗行打探,不题。

且说太祖一日视朝,通使奏曰:“外有一人自称赤脚僧。从峨嵋山到此求见陛下,言国祥的事。”太祖恐他出言惑众,不令相见。次日,忽然龙体不安。太医院官未敢造次进药。却又报道:“赤脚僧说,天目尊者著他转送药方。在午门外候旨,毕竟要求一见。”太祖因念当年师过五台,汤和等去访张三丰,那道童备言天目尊者便是周颠。且今赤脚僧道从峨嵋山而来,大军现征巴蜀未知下落,便令一见也可。乃传旨出去。那僧人见了太祖,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曰:“这是温良石,须以金盘盛水,磨药饮下那病便好。”太祖看他来得奇异,即令内侍照方磨服,果然胸次即刻平安,倍觉精神。那赤脚僧即大步从外面走进,太祖连忙向前问道:“周颠年来未见,恰在何方?且师父说从峨嵋山来,不知近来晓得征讨伪夏的消息否?”那僧答道:“天目尊者在庐山与张金箔、谦牧、宗泐四人,轮番较棋,你可著人往问﹔若是巴蜀事务,七月中旬可以称贺。但此时傅、朱二元帅,陆路军马大是忧疑。我此去可同冷谦一走,指与方略。”太祖便曰:“冷谦我一向闻他善于仙术,至于卜课、乐律之伎,更是精工。他如今在此做官,师父可同他一走,不知几时得有晓报哩?”那赤脚僧道:“这也容易,成都得胜,便著冷谦来见。”太祖允奏。他便同冷谦登云而去。按下云头正是匡庐山上。赤脚僧与周颠等三人相见,备说把药医治了太祖。并说太祖要巴蜀近日攻讨信息,因要冷谦同行。冷谦道:“我一向分著化身,在金陵做个太常协律郎,近来颇厌尘务,今日尘累将满,我便同你巴蜀走遭去,报与大明之主也得。”便同赤脚僧飞向成都而来。在云头一望,但见伪夏戴寿等在城中演练猢狲,教他拖枪舞棍,抢箭夺刀的把势。看了一会,竟从朱、傅二元帅营前歇下。走到辕门叫辕门军校报知。傅友德、朱亮祖听了,便著中军官迎到寨中,分宾而坐。将伪夏闭门不战拖延时日,忧间无处,细说二人得知。赤脚僧道:“我们方才看城中,百般演习猢狲,元帅可谨慎提防。”冷谦又道:“细观气数,并按著干支,明日他决然出战。只是这些逆畜,其类属火,所以依山林、岩石而生。山林岩石俱能生火。今在巴西又为金方﹔火金相克。他们用此,虽是困苦无奈,其实也合此道理。明日行军俱可用赤旗、赤甲、赤马、火炮、火铳、火箭等物,取以火胜火之义。朱元帅为前锋,傅元帅当后,其馀将军分翼而前,必然取胜。”傅友德听计,便令军中旗甲、鞍马,俱改做了赤色。俱于号带之间及旗巾之上,暗分队伍,整备明日厮杀。待至天明,祇听一声炮响,成都城中果然带出许多猴子,并人马冲突将来。朱亮祖即令前军用标枪、榔棍,间著火器,密密的排列在前,施放过去。那些猢狲闻了硫黄、硝焰之气,又被杀伤,都转头望本阵而逃,自相冲杀。明兵乘势攻击,夏兵踏死者有一大半。吴友仁回阵要走,被郭英大喊道:“你这贼惯会逃脱,今待那里去!”一枪直透前心而死。戴寿、何大亨领了残兵,连忙进城不出,这也慢说。

只是明太祖接连三日,望著赤脚僧回报,也没有响动,恰有管内帑的奏曰:“臣把守内库,时常检点库中银两,每有缺失细觅踪迹,更无可得。今日进库,忽见一张凭引失在地下。臣意库中严密,那得有人进来,今金宝失去无踪,反而凭引一纸,伏乞圣裁。”太祖便令五城兵马司,照凭上姓名拘拿到殿鞫审。不及半刻,那人拿到。太祖细行审问,那人道:“臣向与冷谦友善,渠怜臣亲老家贫,难以度日,即于臣寓所壁间画有库门一座,白鹤一只,因对臣曰:‘若要银子时,可将画门轻敲,其门自开,一进内便有银两,但无得多取。’微臣依法行事,果然开门可以进取。昨日之间,臣见金银满库,或多取也不妨,便恣意取之而出,不觉失下凭引。臣出无奈,实是冷谦所为。”太祖笑道:“那冷谦前日方与赤脚僧前往巴蜀去了,你何得调谎弄舌?”那人道:“臣岂敢妄言,他方才尚在家中。”太祖随令御前校尉收取冷谦。冷谦见校尉一到,便曰:“圣旨所在,不得迟延。”便随校尉行至午门前,且对校尉曰:“今日我死也。但是十分口渴,列位可将水一碗略解吾渴,亦感盛情!”校尉看他衷诉,便汲水一碗把他喝了。一眼但见冷谦一个身子都在碗中,恁你拽扯只是不起,攸然之间,连形连影一些也看不见,止有清水一匝。校尉高声的叫道:“冷谦,冷谦,你既如此,我们都要死了!”正要啼哭,那水碗中忽发声响,曰:“你们都莫忧虑,将水进上御前,你们必然无害﹔且我也有军前要事奏闻。”那校尉祇得收泪,把水盏进上,并他的言语一一申奏。太祖便曰:“冷谦,可显出来见朕,朕必不杀你。”那碗中便应道:“臣有罪决不敢出。”龙颜大恼,将盏击碎于地,令内侍拾起,片片皆应。太祖因问巴蜀情由,他细把以火胜火的军情备说了一番,便曰:“臣自此同周颠、谦牧、张金箔游于清宇之间,朝北海,暮苍梧。惟愿圣躬万寿元疆,清宁多福,臣从此辞矣!”太祖听其自匿,吩咐管库官仍旧供职。那失凭引的,追出原盗金银﹔然孝念可原,但行苔罪去讫。

且说汤和、廖永忠等,向因江水泛涨,驻兵大溪口。一日间,巡江逻卒报曰:“金沙江口得木牌数百面。恰是颖川侯傅友德把由陈仓取阶、文、青阳、绵州、汉州等日期,报与汤元帅得知的牌面。”汤和便曰:“既是如此,伪将俱必胆寒,我们正宜乘势攻取。”廖永忠细筹了一会,道:“今舟师既不得进,可密遣精锐千人,照像树叶的青绿之色做成蓑衣,各带糗粮、水筒以御饥渴,祇拣山崖草木茂密处鱼贯而前,且行且伏,逾山渡关,埋伏在上流。约定五月廿五日五更,在上流接应。水寨将士可将铁包裹船头,尽置火器在船备用﹔元帅可带曹良臣、周德兴、仇成、叶昇为左右哨,领陆兵六万去攻龚兴的陆寨﹔末将自带华云龙、杨璟为左右哨,领著水师驾著小船,从黑叶渡攻邹兴的水寨。若水寨一破,便烧断了铁索毁去了桥栅,以过瞿塘,自可直趋重庆。”汤和听计,因遣精兵千人扮成青绿色的衣裳先行,祇待廿五日在上流行事。那蜀兵见我们寨中向来毫无动静,也便懈怠,不甚提防。至廿五日五更,汤和领了陆兵去攻陆寨。廖永忠因令水师奋力挽水而行,把火炮、火筒一时发作,水将邹兴中著火箭而死。一边厮杀,一边炬火烧著铁索,趁红斩断,遂焚毁了三桥。早见上流埋伏的精锐扬旗鼓噪,迅疾攻杀。蜀人上下抵挡不住,便活捉了有职的官员廿人,杀蒋达等八十馀人,斩首二千馀级,溺死者不计其数。莫仁寿却被华云龙一刀劈死。那陆兵飞天张、铁头张同龚兴前来相迎。廖永忠在船头望得眼清,那火箭射来正中铁头张面门,落马而死。龚兴正要逃走,周德兴赶来,一刀两断。飞天张便脱了衣甲,混在众军中奔逃,被军中缚了解送军前。汤和令同职官蒋达等斩首号令。水陆二路兵马直过了瞿塘关,仍合一处,汤和因与众将曰:“趁此前往,可保势如破竹。廖永忠当率曹良臣、叶昇、仇成率本部兵,从北路而行。我当同华云龙、周德兴、杨璟率本部兵从南路而行。”即日拔寨而往,四方州郡望风投附。

洪武四年七月初旬丙申日,大兵径抵了重庆府,离城十里正东铜罗峡安营,明昇闻报大惧。右丞相刘仁劝曰:“且奔成都,再图后举……”未及说完,祇见探子又报道:“大明傅、朱二元帅把成都攻困甚急,来求救兵。”那明昇与刘仁面面相看,更无计较。其母彭氏吞声饮泪,对著明昇道:“事已至此,不如早降,以免生灵之苦。”明昇从了母亲的说话,便写表著刘仁赴大明营中谒降。汤和便知会廖永忠,陈兵于重庆府朝天门外。明昇带了家属待罪军门。那成都城中戴寿、何大亨知本王已降,也将城出献。傅、朱二元帅入城安民已毕。于是入巴地面,尽归大明。三月出兵,七月平蜀,百日之间底定了伪夏。汤和、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择日班师回朝。在路早行暮止,于民间秋毫无犯。所得西蜀金宝、玉册、银印五十八颗,铜印六百四十颗。各府有七,元帅府有八,宣慰安抚司二十有五,州三十有七,县六十有七。所俘官吏将士与所获牛、马、辎重,俱以万计。太祖临朝,等第平蜀功绩:傅友德第一,廖永忠第二,朱亮祖、汤和第三,各赐银一千两,彩缎五十匹﹔其馀俱各赏赍。明昇率家属门外候罪。未知如何处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皇帝庙祭祀先皇 有功臣得病归天

紫云如气覆苍旻,瑞气氤氲霭御宸。

穆穆春风披宇宙,融融化日满乾坤。

时看塞北清尘将,又见川西奏凯兵。

纵有滇中兵未靖,也堪酩酊醉花阴。

那伪夏明昇率了家属在午门外待罪来降。太祖怜他年幼无知,因封为归命侯,赐以居第,在南京城里随廷臣行礼朝谒。若致君无道,暴虐庶民,俱是权臣戴寿,命将戴寿斩首,为权臣误国之戒。其馀胁从,罪有大小,咸各赦除。且亲制平蜀文,命官载入史籍,以彰诸臣勤劳王家之绩。惟有曹良臣、华高,因领人马追击夏兵,马陷坑阱,被枪而死,太祖甚是痛惜,追封安国公。且说“不意西征伤我康茂才、汪兴祖、曹良臣、华高四员大将!”因令所在有司建祠岁祭。且与文臣宋濂等曰:“从古历代帝王,礼宜祭祀。卿等当访旧制参酌奏行。”

未数日间,礼官备将具奏,请每年一祀,每位帝王之前通酒一爵。时值秋享,太祖躬临祭献。序至汉高祖前笑道:“刘君,刘君,庙中诸公当时皆有凭借以得天下,惟我与公不惜尺土,手提三尺,以登大宝,较之诸公,尤为难事,可供多饮二爵。”又到元世祖位前,祇见面貌之间忽成惨色,眼膛边若泪痕两条,直垂至腮。太祖笑道:“世祖,你好痴也!你已做天下几及百年,亦是一个好汉。你子孙自为不道,豪杰四起,今日我到你庙宇之中,你之灵气,亦觉有荣,反作儿女之态耶?”太祖慰论才罢,世祖庙貌稍有光彩。至今对汉高祖进酒三爵,遂为定制。至如元世祖泪痕宛然尤存,亦是奇迹,此话不题。

且说太祖出庙,信步行至历代功臣庙内。猛然回头看见殿外有一泥人,便问:“此是何人?”伯温奏道:“这是三国时赵子龙。因逼国母,死于非命,抱了阿斗逃生。”太祖听罢,说道:“那时正在乱军之中事出无奈,还该进殿才是。”话未说完,祇见殿外泥人大步走进殿中。太祖又向前细看,祇见一泥人站立,便问:“此是何人?”伯温又道:“这是伍子胥。因鞭了平王的尸,虽系有功,实为不忠,故此祇塑站像。”太祖听罢,怒道:“虽然杀父之仇当报,为臣岂可辱君,本该逐出庙外。”祇见庙内泥人霎时走至外边。随臣尽道奇异。太祖又行至一泥人面前,问道:“此是何人?”伯温奏道:“这是张良。”太祖听罢烈火生心,手指张良骂道:“朕想当日汉称三杰,你何不直谏汉王,不使韩信抱恨,那蹑足封信之时,你即有阴谋不轨,不能致君为尧、舜,又不能保救功臣,使彼死不瞑目,千载遗恨。你又弃职归山,来何意去何意也?”太祖细细数说,祇见张良连连点头,腮边吊下泪来。伯温在傍,心内踌蜘,“我与张良俱是扶助社稷之人。皇上如此留心,祇恐将来祸及满门,何不隐居山林抛却繁华,与那苍松为伴,翠竹为邻,闲观糜鹿衔花,呢喃燕舞,任意遨游,以消馀年。”筹画已定,本日随驾回朝。

且说太祖在龙辇中,遍望城外诸山,皆面面朝拱金陵,真是帝王建都去处。却远望牛首山并太平门外花山,独无护卫之意。太祖怅然不乐,命刑部官带著刑具,将牛首山痛讨一百,仍于形像如牛首处穿石数孔,把铁索锁转,令伊形势向内,遂著隶属宣州,不许入江宁管辖。花山既不朝拱钟山,听大学中这些顽皮学生肆行樵采,令山上无一茅,不许翠微生色。且谕且行,不觉已进东华门殿间。正见画工周玄素承旨绘天下江山图于殿中通壁之上,其规模形势俱依御笔挥洒所成,略加润色。太祖便问道:“你曾画牛首山与花山么?”素弃笔跪曰:“正在此临摹。”太祖命把二山改削。玄素顿首道:“陛下山河已定,岂敢动移。”太祖微笑而罢。然圣衷终以二山无情,便有建都北平之意。

次日太祖设朝,刘基叩首奏道:“臣刘基今有辞表,冒犯天颜,允臣微鉴。”太祖览表,说道:“先生苦心数载,疲劳万状,方今天下太平,君臣正好共乐富贵,何故推辞?”伯温又奏道:“臣基犬马微躯,身有暗疾,乞放还田里,以尽天年,真是微臣侥幸,伏惟圣情谕允。”太祖不从。伯温恳求再三,太祖方准其所奏。令长子刘连,袭封诚意伯,刘伯温拜谢辞出朝门,即日归回,自在逍遥,不题。

太祖便问待制王祎等官道:“朕看北平地形依山凭眺,俯视中原,天下之大势莫伟于此。况近接陕中尧、舜、周文之脉,远树控制边外之威,较之金陵更是雄壮。朕欲奠鼎彼处,卿等以为何如?”恰有修撰鲍频奏曰:“元主起自沙漠,故立国在燕。及今百年地气已尽。今南京是兴工本基,且宫殿已成,何必改图?且古人云‘在德不在险。’望陛下察之。”太祖变色不语,看了王祎道:“还须斟酌。”王祎又道:“前年鼎建宫阙,刘基原卜筑前湖为正殿基址,已曾立椿水中,彼时主上嫌其逼窄,将椿移立后边。刘基奏曰:‘如此亦好,但后来不免有迁都之举。’今日萌此圣念,或亦天数使然。但今四方虽是清宁,然尚有顺帝之侄,把匝刺瓦尔密封授梁王,据有云、贵等地,还是元朝子侄。以臣愚见,待剪灭此种之后再议改建之事为是。”太祖道:“梁王自恃地险兵强,粮多道远,因此不来款附。朕意欲草敕一道,论以祸福,开其自新。一向难于奉使之人,所以未曾了此一段心事。”王祎便奏:“臣当不避艰险,前奉圣旨招降。”太祖大喜,即日著翰林官写敕与王祎,上道:复命参政吴云,副祎而行。两人在路上风景,不题。

不一日前至云南见了梁王,将书敕开读了付与梁王尔密自家主张,梁王送王祎等在别馆室,日日供饮。数日后,王祎复谕曰:“余奉命远来,一以为朝廷,一以念云南生灵,不欲罹于锋镝耳。公独不闻元纲解纽,陈友谅据荆湖,张士诚据吴会,陈友定据闽、广,明玉珍据全蜀。天兵下征,不四五年,尽膏斧钺。惟尔元君北走而死,扩廓帖木儿辈或降或窜,此时先服的赏以爵禄﹔违抗者,戮及子孙。公今自料勇悍强扩,比陈、张孰胜﹔土地甲兵,比中原孰胜﹔度德量力,比天朝孰胜﹔推亡固存,在天心孰胜﹔天之所废,谁能兴之?若是坚意不降,则我皇上卧榻之侧,岂肯容他人酣睡?必龙骧百万,会战于昆明,公等如鱼游釜中,不亡何待?”梁王君臣听了这些说话,都各心惊胆怯,俱有投降的念头。谁想故元太子爱猷里达腊仍集兵将立于沙漠,著侍郎雪雪从西番僻路而来,征收云、贵粮饷,且约连兵以伐大明,恰好来到。早有小卒把天使招降事情说与雪雪得知。雪雪因责梁王曰:“国家颠覆而不能救,反欲降附他人,是何道理?”梁王看事势瞒隐不下,因引王祎、吴云与雪雪相见。雪雪也不交话,就把腰边剑砍将过来。王祎大骂道:“你这不知进退的蛮奴,今日夫亡汝元,我大明实代之。譬如爝火之馀燃,尚敢与日月争光乎?我承命远来,岂为汝屈,今日止有一死。但你一杀我,我大兵不日就到,将汝碎尸万段,那时悔将不及。”梁王便也软言苦劝,雪雪不听。王祎与吴云遂被害。此时却是洪武六年冬尽的光景。梁王把匝瓦刺尔密心中暗想,惹起祸事不小,声声只是叫苦。因同丞相达里麻等商议,整备上好衣衾、棺、椁,连夜送到地藏寺左侧埋葬。又恐声闻到大明地面来,便把那抬进安葬的人尽行杀除,以灭其口。因此,后来更没有晓得大明使臣的葬处,这也休题。

且说太祖登基,宏开一统,自从洪武六年直至洪武十四年这几年间,也有时改筑天地、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的坛宇,上答乾坤的生化﹔也有时创四代祖宗的大庙,并同堂异室的规模﹔也有时教民间栽种桑麻,开衣食的本原﹔也有时量天时,蠲免税粮,溥无穷的惠泽﹔最急的设立学校,养育千人之英,万人之杰﹔至紧的钦定律令,爱惜蝼蚁微命,草木残生。因北平沙漠之地,冰厚雪深,加给将士的衣褛﹔因倭番朝贡之便,梯山航海,曲致怀远的恩威。乐奏九章:其一曰本太初,二曰仰大明,三曰民初生,四曰品物亨,五曰御六龙,六曰泰阶平、七曰君德清,八曰圣道成,九曰乐清宁。命尚书詹同、陶凯等,革去鄙陋的淫词,雍雍和和,播出广大和平之趣。爵列九品,则有若:正一品与从一品,正二品与从二品,正三品与从三品,正四品与从四品,正五品与从五品,正六品与从六品,正七品与从七品,正八品与从八品,正九品与从九品。命学士宋濂等分定尊卑的服制,冠冠冕冕,弘开声名文物之观。收罗天下英豪,有文有武,并用三途。怜恤战死家丁、老亲、孤子、娇妻,赐居存养。仁政多端,说不尽洪恩大惠,天地万几。无暇等闲的过隙儿时光。古诗说得好:“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西下水东流。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数年来那些功臣,如文有刘基,虽然因病致仕回家,以前者论相,说胡惟庸是败辕之犊,惟庸怀恨于心,转情医人下毒而死。学士宋濂,以胡惟庸谋逆事泄,语侵宋濂,太祖竟欲杀他,以太后苦劝赦死,充发茂州,惊泣而亡。邓愈在河南班师,路上得病而死。廖永忠以坐累而死。陈德从巴蜀回,以饮酒得病而死。吴祯以督海运,冒风寒而死。朱亮祖征蜀有功,随因浙江、金华等处多贼难治,太祖特命兼程以往,镇抚两浙。亮祖才到浙省,贼众改行自新。未及一年,太祖又以广东摇憧作叛,专命亮祖移镇广东。番禺知县道同,恰是方孝孺门生,孝孺为前者父亲方克勤,以河干不浚,王师不能征进,被亮祖提他吏书责治,此耻未雪,因谕道同上疏奏其不法。太祖以其功多,且所以示信,但令罢战归京。亮祖忧愤,不久病死。太祖哀悼不休,仍以侯礼赐葬。吴良偶以疾病而死。华云龙镇守北平而死。陆仲亨也因胡惟庸事,许令致仕还家。他如徐达率李新、郭子兴、周武三将镇守山、陕一带边关。薛显督理屯田北平地面。李文忠镇守山东。朱文正镇守南昌。周德兴镇抚湖南五溪。冯胜镇抚汴梁。汤和镇抚两广。唐胜宗督理陕西二十二卫马政。谢成镇抚北平以训练士卒。耿炳文训练陕西军士,兼理屯田。俞通源、俞通渊、戴守、张温督理海运粮储。杨璟训练辽东士卒。陆聚镇守徐州。胡廷瑞改名胡美,督造各王分封所在的宫殿,这也不题。

且说太祖每念王祎前去云、贵招谕梁王来降,何以音信杳然,更无消息?忽一日,四川地面把王祎、吴云被害的声息申报。太祖龙颜大怒,即刻令五军都督府及兵部官将,留京听遣的将帅,一一备开点单奏闻,以便随时任使。次日黎明太祖驾御战门。文武大臣朝见礼毕,五军提点使将花名手册呈览,以便点用。却只有沐英、王弼、郭英、傅友德、金朝兴、仇成、张龙、吴复、费聚、陈桓、张赫、顾时、韩政、郑遇春、梅思祖、王志、黄彬、叶昇一十八员大将。因命傅友德为征南大元帅,沐英为左副元帅,郭英为右副元帅,王弼为前部先锋,张龙统前军,陈桓、费聚为翼﹔吴复统后军,顾时、韩政为翼﹔仇成统左军,郑遇春、梅思祖为翼﹔金朝兴统右军,叶昇、黄彬为翼﹔王志、张赫督理军储马料。九月初一日黄道良辰,发兵起行。太祖出饯于龙江。但见那:

旌旗蔽江,干戈映日。三十万军马,浮舶舻而上,个个虎贲龙骧﹔五十号艘船,载精锐而前,人人忠心烈性。尾接头,头接尾,鱼贯行来,那敢挨挨挤挤﹔后照前,前照后,雁行列去,无非济济跄跄。明月映芦花,助我银戈挥碧汉﹔秋霜染枫叶,僚人赤胆逼丹霄。刁斗风寒,漫应渔棕轻响﹔军营夜箫,频看鹤翅横空。白下溯浔阳,渺渺长江,盼不到楚天遥远﹔荆南控滇水,茫茫图宇,数不了大地山河。正是:

山川扰扰战争时,浑似英雄一局棋。

最好当机先一著,由他诈狠到头输。

太祖对诸将曰:“云南僻在遐荒,全在观其山川形势,以视进取。朕细览与图,咨询众人,当自永宁地方,先遣骁将分兵一支,以向乌撤,然后以大军从辰沉而入普定。分据要害,才可进兵曲靖,以抗云南之咽喉。彼必拼力以拒我师。审察形势,出奇制胜,正在于此。既下了曲靖,便可分兵直向乌撤,以应永宁之师。大军直捣云南,彼此牵制,彼疲于奔命,破之必矣。云南一失,可分兵径走大理。军声一振,势将瓦解。其馀部落,可遣人招谕,不必苦烦也。”谕旨已毕,銮驾自回。诸军奋迅而往。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刘伯温辞官隐逸 铁道士云中助阵

从来神仙处海南,岁岁年年春不改。

一天水月带昆明,炼得灵光飞五彩。

点中滇水南之涯,忽地蛮兵逐象来。

首带利刀身负甲,烧岸腾空遍草莱。

西平沐侯侯最雄,挥戈迅扫海天穷。

凭神设险清南服,一海银星天挂弓。

乾坤一片彻清时,阁笔吟诗何所思。

祇看满生生意远,都是农蓑细雨时。

且说傅友德领了大兵,一路由江而上,来至湖广地方。友德对众将军商议,道:“皇上英明天纵,睿审性成。前日临行所谕旨极称神算,我等亦须依旨行师。我同郭元帅、王先锋率费聚、顾时、黄彬、梅思祖统兵十五万入四川永宁路去攻乌撤﹔沐元帅可统大队人马,出辰沅路,入贵州、普定、普安、曲靖,共约在白石江会齐。”各将分兵前进。

且说沐英望辰沅前至贵州,那土酋安赞领著士兵出城迎敌。沐英当先出阵,那蛮兵未经汗马,一鼓成擒,士兵都四散逃窜。安赞上前叩头曰:“元帅若饶了蝼蚁的命,愿将贵州一路尽行投纳。”沐英看他出于真情,因饶他性命,便入贵州城抚慰了百姓,仍留安赞守城。次日起兵南行,三日内早至普安南五里安营。次早,沐英亲至城下搦战,守城的是梁王手下平章段世雄,甚是厉害。听了哨马的报,便著了虎皮袍,挂上犷猊铠,跨上一匹黄彪马,轮一把合扇刀,领著铁骑五万,横刀直取沐英。沐英大怒,手提钢锤,飞一般打去,战有二十馀合,把世雄一锤打死于马下,蛮兵大败。沐英随杀进普安城。这些人民俱各烧香燃烛,家家归顺。沐英留部将张铨镇守,即刻起兵南至普定城池。罗鬼苗蛮子仡佬闻知天兵来到率众投顺。明早正欲南行,恰见西角上一路兵马冲来,沐英疑是蛮兵来救,令众急急迎敌,谁知傅元帅同郭副元帅领兵攻破了永宁,将欲进取乌撤,因此统兵前到白石江相会。沐英大喜,说道:“两下合兵,共取云南。”不题。

且说梁王把匝瓦刺尔密闻大明兵分两路而来,心甚惊恐。遂遣大司徒达里麻为元帅,率兵十万把住著曲靖、白石江的南岸,以拒朱军。大明军马离著白石江约有五十里地面,忽然一日,大雾从天而下,蔽塞四野,对面不辨形影。傅友德要待雾消进兵,沐英沉思了一会,曰:“彼方谓我师疲于深入,未必十分忧虑,趁其无备必可败之。况如此大雾,恰是皇天助我机会,正当乘雾进兵,蛮人一鼓可破矣。”傅友德道:“极是极是!”便直抵江岸驻扎,与蛮兵对面安营。依山附水十分停当。恰好雾气开豁,蛮兵望见,报与达里麻知道,惊得舌吐头摇,脚忙手乱,曰:“大明兵分明从天而降,奈何,奈何!然事势既已如此,也须迎敌厮杀。”便分兵列阵在南岸。友德传令兵卒登舟过江攻取,沐英曰:“我看蛮兵俱用长枪、劲弩,排列江边,若我师渡水,未必得利。元帅不如先令郭英元帅、王弼先锋各领精兵五千,从下流分岸潜渡,绕出蛮兵之后比及彼处,各把铜角吹动于山谷林木之间,高立旗帜,以为疑兵,再分兵呐喊摇旗,从后杀来,岸边蛮兵决然乱奔。我们舟中更把铁铳之土,并善于洞没者,长矛相向,中间再以防牌竹撂遮护前边,我师方可安然渡江。若得上岸,就把矢石、铳炮一齐发作,复用铁骑捣彼中坚,不愁蛮兵不破。”友德大笑道:“足下神算,真出万全!”因令郭、王二将依计领兵先行,陈桓、顾时各领兵三千接应,约定次日午时彼此前进﹔再令沐英统率张龙、吴复、仇成、金朝兴四将各乘大船,领兵先渡。傅友德自领大队随后,相继而行。吩咐已毕,各将整备前往。翌日辰刻,达里麻在岸边望见明兵大部,要从舟而渡,将杀过江,因令沿岸一带精勇,俱备长枪、劲弩,与那火铳、火炮间花儿列著,拒著吾舟。真个是密密攒攒,明兵插翅也飞不上岸。蛮兵恰要施放火器,忽听背后山林之中一声炮响,铜角齐鸣,不知多多少少人马,都排列在山上。正是疑心,又见两彪精勇,俱各摇旗呐喊,往后面杀将过来。达里麻欲待率兵转身迎敌,又见江舟奋迅而前。俄顷之间,舟师俱上彼岸,便把火炮、火铳一齐施放。那蛮兵背后受敌,前后相攻。明师声震林谷,水陆之师互为接应。蛮兵自相残杀,尸堆似岭,血溅成河。达里麻即欲逃脱,被郭英一枪刺死。曲靖一带地方尽行降服。友德下令,凡在投降者,各归本业安生,前罪并不究治。夷人老老幼幼,个个顶礼拜谢,犹如时雨之至,喜其来悲其晚。友德因对沐英曰:“我当率师三万去击乌撤,足下当领前兵竟走云南。”沐英得令,即领神枪、火炮、精锐一万兼程而往,不题。

且说先年翰林院有个应奉官,唤做唐肃,太祖每喜他的才华。一日侍膳,自己食罢,把两手拿著筋儿甚是恭敬。太祖问:“此是何礼?”答曰:“臣幼习的俗礼。”上怒,曰:“俗礼可施之天子乎?”坐不敬,遂谪戍桂林。生子名叫之淳,又名亦重。今大兵征取贵州,傅友德闻之淳文学,因延至军中,草为露布上奏。太祖看露布做得好,随著使臣访于友德。友德把转延之淳的草笔事情一一实报。太祖便令飞骑召之淳到京师。使者不将旨意明谕,之淳恐以文得罪,不能自保,惊惧特甚。到得京师,嘱托姑娘曰:“圣威不测,姑娘可为我敛取尸首。”使者急催进朝,行至东华门,门已关闭,守门的传旨曰:“可将之淳把布包裹,从屋上递入。”守门官依旨奉行,把之淳如法从空累累递进,直至便殿,奏曰:“之淳到了。”太祖命将布解开,之淳俯伏阶下,望见殿上灯烛辉煌,龙睛阅之,忽间曰:“尔草露布耶?”之淳奏曰:“臣昧死代草。”太祖命中官将几一张放在之淳面前,几上列烛二台,因曰:“朕在此草封玉册,你可膝坐,少为朕加润色。”之淳叩头奏曰:“龙章凤篆,出自神明,臣万死不敢。”太祖笑道:“尔即不敢,须为傍注之。”之淳如命。改定讫,上令中侍续报。遥望烛影之下,龙颜微喜,因次第几下十篇。每改奏,俱嘉大悦。此时夜犹未央,上命仍如法递出,且著之淳明早朝谒。之淳到得姑娘家中,深相庆幸。

次早朝见,命嗣父亲官职,因与曰:“朕闻金华浦江有个郑家,他的扁额是‘天下第一人家’。卿可星夜召渠家长来问。”唐之淳得旨,不一日,领郑家家长前到金陵朝见。太祖问道:“你何等人家,名为第一?”那人对曰:“本郡太守,以臣合族已居八世,内外无有闲言,因额臣家以励风俗,实非臣所敢当。”上复问:“族人有几?”对曰:“一千有馀。”太祖亦高其义。忽太后从屏后奏曰:“陛下以一人举事有天下﹔彼既人众,倘有异图不尤容易耶?”上深以为然,遂又问:“汝辈处家亦有道乎?”那人再叩头,道:“但大小事,不听妇人言。”上大笑而遣去。

恰好河南进有香水梨,命赐二枚,此人叩谢,双手把梨顶之趋出。太祖早令校尉尾其行事。见他至家,召合族置水二缸于堂,将梨碎投水中,合族各饮梨水一杯,仍向北叩头拜谢。校尉还报太祖,因题为郑义门,推作粮长。屡以事入观,上必细询近来风俗并年岁丰歉。谁想有人告他家与权臣通相贩易,太祖将族长治罪。恰闻郑濂郑湜兄弟二人,争先就史就鞠,太祖可怜之道:“朕知义门必无是事,残人诬之耳。”且官郑湜为福建参议,诬告者依律惩治。

发放才罢,有一刑官奏曰:“东长安街,张校尉妻被卖菜人王二杀死,邻右捉拿究罪,蒙旨将卖菜王二抵命,及上法场,忽有一校尉出叫道:‘张妻系我手杀,不得冤枉王二,甘心就刑。’特请圣裁。”太祖听了曰:“此又是奇事了,快召来再审。”不移时,法官将愿死的跪在殿前。太祖一一细问。那校尉曰:“臣向与张校尉妻和奸。前日五更,瞰渠亲夫出去,臣因而入门同寝,不意丈夫转意回来,臣惶急中伏于床下。其妇问他何以复回,他曰:“天色甚寒,恐你熟睡,脚露被外,特回与你盖被而去。”臣思其夫这般恩爱,此妇竟忍负情,一时忿怒,把佩刀杀死,即放步走出门外。不意卖菜王二,照常到彼卖菜,邻人因而起疑,捉送到官。今日临刑,人命关天,自作自受,臣岂敢妄累他人,故来就死。”太祖叹息了数声,曰:“杀一不义,生一无辜,尔亦义人也﹔张妻忍于背夫,罪当死。王二与尔,俱各赦罪。邻右妄累平民,更无实迹,法官可各笞五十。”这也不必多说。

且说梁王把匝刺瓦尔密闻达里麻兵败亡,茫然无措。早有刀斯郎、郎斯理二将上前叩头,启道:“臣等向受厚恩,且敌人虽是凶勇,臣等当矢志图报。臣看殿前现有虎贲之士五万,可用大象百只,尾上灌了焰硝、硫黄,头上身中都各带了利刃,驱到阵前,便把火来点著,那猛兽浑身火痛难挡,必然奔溃,纵是强兵,岂能对敌?后便以虎士相继而行,料来百战百胜。”军中设法得停停当当,祇待大明兵到厮杀。本日恰好沐英统兵径薄城边。祇见:

林级间红日西沉,琳琅内震起清风。雉堞傍危峦,显得严城高爽﹔风铃应铁马,增添壮士凄凉。空蒙河汉照天衢,灭灭明明,早催动城头鼓角﹔隐瞿云霞澈清碧,层层密密,偏惊闻塞上布声。

沐英看那城边悄然无声,便吩咐前军且莫惊动,祇将部伍严整,待至天明相机攻取。军中得令各各驻扎。沐英独坐帐中,忽见一阵清风,辕门上报曰:“铁冠张道人要进见。”沐英倒屣相迎,分宾而坐。沐英开口叙以温寒,便曰:“今日攻取云南,师父必有指教。”道人曰:“我适与张三丰、宗泐及昙云长老四人,将一苇渡过西海,望见云南梁王数将殄灭﹔但明日元帅出战恐军士亦遭刀火之伤,特来相报。”沐英应声曰:“昙云法师,不是先年护我圣主,后来在皇觉寺中坐化的么?”道人曰:“此老正是。”沐英听有刀火之惨,便说道:“既有此厄,万望神圣周旋!”道人口中不语,把手向袖中扯出一条如纸如钢的一件东西来,约有三五寸阔,递与沐英手中,曰:“元帅可传令军中连夜掘成土坑,长三百六十丈,深三丈六尺,阔四十九丈,上用竹簟盖著浮士,以备蛮兵。若见畜类横行,便将此物从空丢去,必然获胜。”沐英曰:“谨领教诲。”即令军中连夜行事,不题。

却说梁王在城中,哨子将大明兵情火速报知,梁王便令驱象出城迎敌。将及天明,祇见郎斯理领虎贲二万,驱著猛象五十只,从南门杀出来﹔刀斯郎领虎贲二万,驱猛象五十只,从东门杀出来。明兵擂动战鼓正欲交兵,且见蛮兵将象尾烧著,那象满身火起,痛疼难挡,飞也似冲将过来。沐英看见势头凶猛,把那一条如纸的物件,从空撒去,早见铁冠道人在云中把剑一挥,蛮兵和象俱陷入土坑之内,像缚住一般,不能转动。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定山河庆贺封王

却说刀斯郎领得残兵二千,逃入城内。沐英下令,张龙、仇成率所领军士,将坑内人畜擒获。其馀将帅,乘势追赶。刀斯郎正收兵殿后,沐英拽开劲弩,一箭飞去,正中咽喉而死。便要纵马入城,忽听一声炮响,城门左右井那城头上,飞砖走石,如骤雨打将下来。沐英大叫:“云南之捷,在此一举。大小三军如有不带残伤者斩。”人人勇增百倍,展起神枪,施发火炮,间著防牌短剑,一齐而入。那守东门的,紧把城门紧闭。军中驾起火炮,一个打去,竟开了城门,明兵蜂拥蚁聚,杀入城中。梁王知事不济,领了眷属,走到滇池岛中,先把妃子缢死,便服药跳入水中而亡。后宫嫔妃,投水的亦难计数。城中父老,填街塞巷,在金马山边焚香拜迎。沐英出榜安谕士民,秋毫无犯。封锁府库,收得梁王金印并一应官吏符节,及户口田地图籍,遂定了云南。止有金朝兴被乱箭射死。实是洪武十四年十月甘四日也。次日升帐,正要具表申奏,恰好傅友德前者由曲靖过格孤山,合了永宁兵马,正直捣乌撤。明军鼓噪而登,元右丞实卜闻、胡昇等俱各奔溃,因得了七星关。于是东川、乌蒙芒部诸蛮,皆来降服。傅友德也班师,还至云南省城相会。沐英不胜之喜,令军中排筵称贺。铁冠道人在筵头,驾著祥云一朵,对著诸将曰:“道人从此相辞,烦寄语圣君,万岁千秋,享有国祥。昙云法师自元朝丁卯十二月甘四夜,与滁州城隍在天门边看玉皇圣旨,吩咐金童玉女下世救民,到今一统山河,且喜亦是十二月甘四日。灵爽不忒,惟圣主念之。张三丰并多致意。”吩咐已毕,清风一阵,将祥云冉冉飞送而去。傅友德、沐英同诸将,不胜感概叹曰:“圣人天助,有开必先。我等须即旋军,把神道变灵的事奏闻才是。”因算自九月出师,至今十二月,未及百日,底定了滇、黔两省,真是德威所播,万国咸安。择日起兵,离城望金陵进发。路途中好一派初春景色。但见:

桃杏争妍,蕙菊竞馥。无数旌旗掩映。名香朵朵﹔多般盔甲照耀,芳英累累。奏凯的把画鼓齐敲,一声声和著呢喃春燕﹔得腾处如大同递奏,响咙咙应著百转黄鹏。和风拂面,鞍马起轻尘﹔霭日亲人,征衣烘弱暖。潺潺流绿水,几湾清处漾清波﹔点点缀清山,高顶顶头这翠色。真个是:依依弱柳弄春晴,惹动关中万里情。幸得功臣青鬓在,堪从宇内乐平生。

不一日,前至南京,驻军于城外。次日,傅友德、沐英、郭英、王弼率诸将,入朝拜见,进了平定云南的表。太祖看罢,随降敕进封傅友德为颖国公,沐英为黔国公,其馀将帅,郭英、王弼、张龙、费聚、吴复、顾时、韩政、郑遇春、梅思祖、叶昇、黄彬、仇成、王志、张赫,俱各论功升赏。金朝兴令所在有司,岁时致祭。

太祖思得南极滇小,北抵沙漠,东至闽浙,西至玉门,海隅之内,无不咸服。因改古扬州向名金陵,吴、晋、宋、齐、梁、陈、南唐旧都之地,今后为龙飞首定之处,遂拓旧城,周广九十六里,设城门一十一处,南曰正阳,稍西曰通济,又西曰聚宝,西南曰三山,曰石城,正北曰太平,北之西曰神策,曰金川,正东曰朝阳,东之西曰清凉,西之北曰定淮。名为京师,今名为南京。

宜隶应天、凤阳、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芦州、安庆、太平、宁图、池州、徽州一十四府,辖一十三州八十八县。又直隶广德、和、滁、徐四州,辖八县。东北山东界,东南大海界,西北河南界,正西湖广界,西南江西界,上属天文斗牛房心之宿分野,总为里约一万三千七百四十有奇。改古幽蓟之地,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后枕居庸,前襟河济,形胜甲于天下,即金、辽、大元旧都,名为北平,今为京师,遂命为北京。

拓元故城,周广四十里,设立城门九处,南曰正阳,南左曰祟文,甫右曰宣武,北东曰安定,西曰得胜,东北曰东直,东南曰朝阳,西北曰西直,西南日阜城。直隶顺天、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广平、大名、永平八府,辖一十七州一百一十五县。又直隶延庆、保安二州,辖一县,都司使一,领十一卫,两千户所,四保。东北辽东界,东南山东界,西北山西界,西南河南界。天交尾箕室壁昴毕之宿分野,总为里约三干二百有奇。改古青州之地,即东齐、鲁兖之国为山东,设有济南、兖州、东昌、青州、登州、莱州六府,辖一十五州八十九县,辽东都使司一,领二十三卫,两州。东北直隶界,东南大海界,东北北直隶界,西南南京界。上属天文危箕虚尾奎娄室宿分野,总为里约六千四百有奇。改古冀州之地,即晋、赵之国为山陕,设有太原、平阳、大同、潞安、汾州五府,辖一十六州七十县,又直隶辽沁泽三州,辖八县。东北宣府边界,正东北直隶界,东南河南界﹔西北沙漠界,正西、西南,俱陕西界。上属天文昂毕觜井参宿分野,总为里约四千四百四十有奇。改古雍州之地,即泰国的分封为陕西,设有西安、风翔、汉中、平凉、巩昌、临洮、庆阳、延安八府,辖二十一州九十六县,六卫,一行都使司。东北、西北惧沙漠界,东山西、河南界,东南河南、湖广界,西南西土蕃界。上属天文井界之宿分野,总为里约二千五百三十有奇。改古豫州地,即周、陈、郑、宋之国为河南,设有开封、归德、彰德、卫辉、怀庆、河南、南阳、汝宁八府,辖一十一州九十二县。又直隶汝州,管辖四县。

东北北直隶、山东界,正东南直隶界,东南北直隶界,西北山西界,正西陕西界,西南湖广界。上属天文角亢氐室壁柳张宿分野,总为里约三千八百八十有奇。

改古扬州地,即吴、超之国为浙江,设有杭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台州、金华、衢州、严州、温州、处州十一府,管辖一州七十五县。州北南直隶界,东南大海界,西北南直隶界,西南江西、福建界,上属天文斗牛女宿分野,总为里约三千八百九十有奇。

改古荆州扬州地,即吴、楚之交为江西,设有南昌、饶州、广信、南康、九江、建昌、抚州、临江、吉安、瑞州、袁州、赣州、南安一十二府,辖二州七十七县。东北南直隶界,东浙江界,东南福建界,西北、正西、西南俱湖广界,上属天文斗牛分野,总为里约一千九百五十有奇。

改古荆襄地,即楚之分封为湖广,设有武昌、汉阳、襄阳、德安、黄州、荆州、岳州、长沙、宝庆、衡州、常德、辰州、永州、承天、郧阳一十五府,辖一十四州九十九县。又直隶靖、郴二州,管辖八县。又军民使司三,领州二,长官司十九,千户所一,宣抚所四,安抚司八。东抵江西界,东南广东界,南北陕西界,西抵四川界,西南贵州界,上属天文翌轸分野,总为里约三千四百七十有奇。

改古梁州地,即蜀汉成都为四川,设有成都、保宁、顺庆、叙州、重庆、夔州、龙安、马湖八府,辖十四州,八十四县。又直隶潼州、眉、雅、嘉定、邛、泸六州,辖二十四县。军民府四,宣慰司一,领长官司六。宣抚司三,领长官司二。又平茶、邑梅一长官司,招讨司一,官抚司一,指挥使司二,领千户所一,安抚司四,设行都司一,管六卫州所,五长官司,设垒溪千户所一,领长官司二。东北陕西界,正东、东南俱湖广界,西北西番界,西南贵州界,上属天文嘴参井界轸翌分野,总为里约一千三百五十有奇。

改古扬州即闽越之域为福建,设有福州、兴化、泉州、漳州、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八府,辖五十五县。又直隶福宁州一州,辖二县。东北、正东、东南俱大海界,西北江西界,西南广东界,上属天文牛女分野,总为里约三千七百一十有奇。改古扬州南境,即赵伦窃据之处为广东,设有广州、韶州、南雄、惠州、潮州、肇庆、高州、廉州、雷州、琼州十府,管七州七十三县。又直隶罗定一州,领二县﹔东北福建、江西界,东南、西南俱大海界,西北湖广界,上为天文牛女翌轸分野,总为里约四千二百有奇。

改古荆州百粤交趾之地,即东汉所都为广西,设有桂林、柳州、庆远、平乐、梧州、浔州、南宁、太平、思明九府,辖三十四州四十八县。军民府二,辖县一。直隶八州,辖三县。又设长官司二。东北湖广界,东南广东界,西北贵州界,西南安南界,上属天文牛女翌轸分野,总为里约为一千一百八十有奇。近收服滇南,正古梁州徼外西南夷居,即楚庄𫏋西所略而王。

太祖说:“向者汉武帝时,彩云见南中,因名云南﹔胡元时称曰中庆路﹔今可仍为云南。”设云南、大理、临安、楚雄、澂江、蒙化、景东、广南、广西、镇沅、永宁、顺宁十二府,辖二十州二十五县,十五长官司。又设曲靖、姚安、鹤庆、武定、寻甸、丽江、元江、永昌八个军民府,领一十四州六县,三长官司。又直隶北胜、新化二州。又设军民指挥司二,军民宣慰司六,宣抚司三。又沿元时孟定路,并从古未服,今来遵化的,设为孟定、孟良二府,领安抚司一,威远、浔甸、镇康、大侯四州及者乐甸、钮兀、芒市三长官司。其前十二府,系天文井界分蚜。东北贵州界,正东广西界,东南广西界,西北土番界,正西诸夷界,西南南海界,总为里约六百二十有奇。至于黔中系荆、梁二州南境,本西南夷罗施界国地方,汉称为牂牁郡,后来元胡亦隶于湖广。太祖定为贵州,设贵阳、思州、思南、镇远、石阡、铜仁、黎平、都匀八府,辖七县,一个安抚司,六十个长官司。直隶普安、水宁、·镇宁、安顺四州,领长官司六。宣慰司一,组长官司九,又设普安、新添、平越、龙里四军民指挥使,领长官司九。又立毕都等九卫及凯里安抚司。中间一半地面,系天文参井分野。东北四川界,正东、东南广东界,西北西番界,正西百夷界,西南大海界,总为里七十有奇。这是因天文,随地理,定为南北两直隶一十三省的疆宇。又自东海岸起,沿边一带,西至蓟镇一千馀里,系虞酋土蛮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辽东边镇。自辽镇起,西手宣府一千馀里,系老把都、青把都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蓟州镇。自蓟州黄花镇起,西至大同平远堡一千二百馀里,系黄台吉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宣抚镇。自宣镇西阳移堡起,至山西了角山六百四十馀里,系顺义王并把汉那吉扯力克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大同镇。自大同了角山起,西至延绥镇一千馀里,系顺义王等部落左外住牧,设为山西镇。自黄南川西,至宁夏镇一千五百馀里,系古囊等部在外住牧,设为延绥镇。自延绥起,西至固原边界一千八百馀里,系超胡地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宁夏镇。自宁夏起,西至甘肃界二百馀里,系虞酋宾虎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固原镇。自固原起,至嘉峪关沿边一千五百馀里,系丙兔把儿等部落在外住牧,设为甘肃镇。定为九边。铁甲之士,逢三六九日,个个操演武艺,无事则屯田,有事则戒严,万万雄兵,声闻向应,防范甚是严肃。

却说太祖规制已定,恰好徐达、子兴二人令裨将李兴、周武署镇山陕一带边关﹔冯胜令裨将胡海署守汴梁﹔周德兴令裨将曹震署抚湖南五溪洞蛮,自进京朝贺。薛显、谢成、杨璟三人,也令裨将盛庸、李坚、孙恪署领屯田训练之职,从辽东、北平取路向金陵进发朝贺。路过山东,谒见李文忠。文忠曰:“我与圣主分则君臣,思原甥舅,三位在路少待。”因托都门胡显署事,同日进京。比至徐州,恰好耿炳文、唐胜宗也将督理马政、训练士卒的职事,著张翌、濮玙代理,从陕西入京,同在徐州支应。把守徐州的陆聚曰:“我也同走一遭。”来至南京,在通政司报了朝见名姓。祇见朱文正、汤和也从南昌两处来到。

次日,正是洪武十六年岁次癸亥正月元旦。各功臣齐集午门。又遇著督理海运的俞通源、俞通渊、朱寿、张温并督造各王分封宫殿的胡美也赶著岁已回京。都顶著朝冠,穿著朝服,履著朝靴,捧著朝笏,同征取云南新回将帅傅友德、沐英等一十七员,整整齐齐在门外伺候。但见:

玉漏尚催,金钟忽向。岩廊拂雾,初年景色出朝阳,阊阖连雪,元日晴和生太乙。玉珂龙影,庆嘉逢花事,梅传珠履。雁行排,遥听晓声鸡报。弱柳依微映,恰旌旗添瑞霭﹔流莺展转飞,将箫鼓动铿锵。鳞鳞的万国衣冠,列出文昭武穆﹔昱昱的千官辐辏,都成豹尾鹓行鸿胪。唱道班齐舞蹈,高呼共道个千秋万岁。通政宣来奏启,马腾雀跃,都赞是圣主明君。古李登诗说得好,别馆春还淑气催,三宫路转凤凰台。云飞北阙轻阴散,春此南山积翠来。御柳遥随天仗发,林花不待晓风间。已知圣泽深无限,更喜年芳入睿才。

太祖视朝受百官称贺,礼毕,说道:“今日喜是元辰,更见国泰民安,元勋聚集。前曾作册文,即日当分封诸子。”因封长子为皇太子,次子秦王都关中,普王都太原,成祖文皇帝初封燕王,都北平,周王都开封。以上皆高太后诞生。楚王都武昌,齐王都青州,潭王国除,鲁王都兖州,蜀王都成都,湘王都荆州,代王都大同,肃王都甘肃,移兰州,辽王都广宁,移荆州,庆王都宁夏,宁王都大宁,移南昌,岷王都云南,移武冈,谷王都宣州,绝,韩王都平凉,藩王都路州,安王,绝,唐王都南阳,郢王,绝,伊王都洛阳。皆诸王妃所生。诸王顿首受命,择日辞朝就国。再命将开国起兵时,御用盔甲藏在内库,铁枪藏在五凤楼上,渡采石的龙船,覆于龙沙江,护著朱阑,示后来创业艰难光景。武当建玄天宝殿,以报神庥。至如归德侯陈理是友谅的嫡男﹔归义侯明昇是玉珍的嫡男,留在中华彼还不快,用船送往高丽,听其自乐﹔元太孙买的里八喇,以礼送归塞北。远方来贺臣僚,俱赐金帛燕赏。将及半月,太祖仍敕各公侯、将帅分镇原有地方。加敕沐英镇云南,去讫。自后:

瑞气常呈,祯祥累现。谷生三穗,年年礼雨饱春膏﹔麦秀两歧,处处村云蒸夏泽。宅畔闲栽五柳,曾无小犬吠清霜﹔道傍纵有遗金,羞见途人攫白日。谟烈丕显于清庙,东壁映图书之灿﹔豪杰挺生于盛世,泰阶欣熙皞之平。是用渥沐皇床,讴歌颂美。然而天生圣人,岂徒一手足之烈﹔惟是从龙伟士,汇建众桢干之奇。贞淑聚于滁、和,清静贻于海宇。仰瞻莫馨,用吐长歌:

当年造化辟神奇,真龙翼起淮泗湄。

肇开宇宙还宁一,德威茂著天壤驰。

友谅士诚最叵测,潜借胡元为羽翼。

西川东浙举兵戈,鼎沸玄黄无霁色。

诸豪振振鬼神谋,谈笑功名千百州。

城上愁云洒锦绣,湖边春色润箜篌。

从今清化满冠裳,麟在郊兮凤在冈。

太平无象谁能说,只有家家清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