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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

左传 蹇叔哭师

卷一 周文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左传〉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 〈初者,叙其始也。郑,姬姓国。武公,名掘突。申,姜姓国。武姜者,姓姜而谥武也。〉生庄公及共〈恭。〉叔段。 〈共,国名。段奔共国,故名共叔。〉庄公寤生, 〈寤,犹苏也。寤生,言生之难,绝而复苏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 〈命名奇。〉遂恶 〈乌故切。〉之。 〈一遂字,写尽妇人任性情况。〉爱共叔段,欲立之。亟 〈器。〉请于武公,公弗许。 〈恶庄公而因爱段,欲立为太子。亟请者,不一请也。庄公蓄怨,非一日矣。 ○以上叙武姜爱恶之偏,以基骨肉相残之祸。〉

及庄公即位,为 〈去声。〉之请制。 〈制邑最险,姜请封段。〉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 〈言制乃严险之邑,昔虢叔居此,恃险灭亡,他邑则唯命是听。 ○庄公似为爱段之言,实恐段居制邑,太险难除。他邑虽极大,谅不若制邑之险,适可以养其骄而灭除之。他邑唯命,四字毒甚。〉请京, 〈京邑最大,姜请封段。〉使居之,谓之京城大 〈泰。〉叔。 〈邑大可以养骄,而不除亦必易制,故使居之。大叔者,张大其名,所以张大其心也。 ○庄公处心积虑,主于杀弟。封邑之始,已早计之矣。〉祭 〈债。〉仲 〈郑大夫。〉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 〈邑有先君之庙曰都。城方丈曰堵。三堵曰雉。雉,长三丈,高一丈。言都城不可过三百丈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 〈同三。〉国之一, 〈侯伯之国,其城长三百雉。大都,三分其国之一,不过百雉也。〉中 〈省都字。〉五 〈省国字。〉之一, 〈中都,五分其国之一,不过六十雉也。〉小九之一。 〈小都,九分其国之一,不过三十三雉也。〉今京不度,非制也, 〈京城过于百雉,不合法度,非先王之制。〉君将不堪。” 〈叔段据有大邑,将为郑害,庄公必不堪也。 ○祭仲一梦中人。〉公曰:“姜氏欲之,焉 〈烟。〉辟 〈同避。〉害?” 〈直称母姜氏而故作无可奈何语,毒声。〉对曰:“姜氏何厌 〈平声。〉之有? 〈厌,足也。〉不如早为之所。 〈或裁抑,或变置。〉无使滋蔓, 〈万, ○滋蔓,滋长而蔓延。 〉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 〈先出蔓字,后出草字,顿挫。〉况君之宠弟乎!” 〈言向后即欲为之所而不能。 ○梦中。〉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 〈备。〉子姑待之。” 〈毙,败也。滋蔓自多行不义,则必自败。待之云者,唯恐其不行不义,而欲待其行也。庄公之心愈毒矣,而祭仲终未之知也。〉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 〈鄙,边邑。贰,两属也。段命西、北二边之邑,两属于己,果行不义也。〉公子吕 〈郑大夫,字子封。〉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 〈国不堪使人有携贰,两属之心,君将何以处段。〉欲与大叔,臣请事之; 〈先拗一笔。〉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无使郑国之民,生他心也。 ○子封又一梦中人。〉公曰:“无庸,将自及。” 〈言无用除之,将自及于祸。 ○庄公实欲杀弟,而曰自毙,曰自及,故为段自作自受之语,毒甚。〉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 〈廪延,郑邑。前两属者,今皆取以为己邑,直至廪延,所侵愈多也。〉子封曰:“可矣。 〈可正段罪。〉厚将得众。” 〈厚,地广也。前犹贰己,故云生心。今直收贰,故云得众。 ○梦中。〉公曰:“不义不昵, 〈银入声。〉厚将崩!” 〈昵,亲近也。不义于君,不亲于兄,非众所附,虽厚必崩。崩者,势如土崩,民逃身窜,直至灭亡。较“自毙”、“自及”更加惨毒矣,而子封终未之知也。〉

大叔完聚, 〈完城郭,聚人民。〉缮甲兵, 〈缮,治也。〉具卒乘, 〈去声。 ○步曰卒,车曰乘。〉将袭郑。 〈掩其不备曰袭。 ○段至此不义甚矣,然庄公平日处段,能小惩而大戒之,段必不至此。段之将袭郑,庄公养之也。〉夫人 〈武姜。〉将启之。 〈启,开也,言欲为内应。 ○妇人姑息之爱,不晓大义,故欲启段。使庄公平日在母前能开陈大义,动之以至情,惕之以利害,夫人必不至此。夫人之启段,庄公陷之也。〉公闻其期, 〈闻其袭郑之期也。 ○祭仲不闻,子封不闻,何独公闻。盖公含毒已久,刻刻留心,时时侦探,故独闻之也。〉曰:“可矣。”〈三字写庄公得计声口,与上可矣句紧照,言这遭才好伐了。郑庄公蓄怨一生,到此尽然发露,不觉一句说出来。〉命子封帅 〈率。〉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 〈烟, ○鄢,郑邑名。〉公伐诸鄢。 〈既命子封伐诸京,公又自伐诸鄢。两路夹攻,期在必杀。〉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叙段事止此。〉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经文,下释经也。〉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 〈庄公养成弟恶,故曰失教。郑志者,郑伯之志,在于杀弟也。 ○“郑志”二字,是一篇断案。〉不言出奔,难之也。 〈段实出奔,而以“克”为文,明郑伯志在杀段,难言其奔也。 ○释经止此。下遥接前文再叙。〉

遂寘 〈同置。〉姜氏于城颍, 〈寘,弃也。城颍,郑地。〉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黄泉,地中之泉也。立誓永不见母,将前日恶己爱段之忿一总发泄,忍哉!〉既而悔之。 〈悔誓之过,是天性萌动。 ○无相见也,以上纯是杀机。颍考叔以下,纯是太和元气。既而悔之一句,是转杀机为太和的紧关。〉颍考叔 〈郑大夫。〉为颍谷封人, 〈时为颍谷典封疆之官。〉闻之, 〈闻其悔也。〉有献于公。 〈或献谋,或献物。〉公赐之食。食舍 〈舍。〉肉。 〈食而舍肉,挑其问也。〉公问之, 〈公问何故舍肉不食。〉对曰:“小人有母, 〈只四字,妙甚,直刺入心。〉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 〈去声。〉之。”〈善于诱君,使之自然心动情发。〉公曰:“尔有母遗,繄 〈衣。〉我独无!” 〈繄,语助也。 ○哀哀之音,宛然孺子失乳而啼,非复前日含毒恶声。〉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 〈佯为不知,妙。〉公语 〈去声。〉之故, 〈公语以誓母之故。〉且告之悔。 〈且告以追悔无及之意。〉对曰:“君何患焉! 〈黄泉之誓,何足患焉。〉若阙 〈掘。〉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 〈隧,地道也。掘地使及黄泉,为地道以见母,便是相见于黄泉,谁以此说为背誓也。 ○天大难事,轻轻便解。〉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 〈洛。〉也融融。” 〈赋,赋诗也。大隧二句,公所赋诗辞。融融,和乐也。则知其前之阴毒矣。〉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 〈异, ○大隧二句,姜所赋诗辞。泄泄,舒散也。则知其前之隐忍矣。 ○从前一路刻毒惨伤之心,俱于融融泄泄四字中消尽,摹写生色。〉遂为母子如初。 〈叙姜氏止此。 ○初字起,初字结。〉

君子曰:〈左氏设君子之言,以为论断也。〉“ 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 〈去声。〉及庄公。” 〈拈爱字妙。亲之偏爱,足以召祸。子之真爱,可以回天。〉《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诗·大雅·既醉篇》,言孝子之心无穷,又能以己孝感君之孝,而锡及其畴类也,其颍考叔纯孝之谓乎。 ○引诗咏叹作结,意致冷然。〉

鄭莊志欲殺弟,祭仲,子封諸臣,皆不得而知。「姜氏欲之,焉辟害」、「必自斃,子姑待之」、「將自及」、「厚將崩」等語,分明是逆料其必至于此,故雖婉言直陳,一切不聽。迨後乘時迅發,并及于母。是以兵機施于骨肉真殘忍之尤。幸良心忽現,又被考叔一番救正,得母子如初。左氏以純孝贊考叔作結,寓慨殊深。

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 左传〉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 〈父子俱秉周政。〉王贰于虢。 〈王病郑之专,欲分政于虢公。〉郑伯 〈庄公。〉怨王。 〈贰与怨,俱根心上来,伏下信不由中。〉王曰:“无之。” 〈只用无之二字支吾,全是小儿畏扑光景。〉故周、郑交质。 〈至, ○质,物相质当也。君权替,臣纪废,自此极矣。〉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 〈平王子名狐,郑公子名忽。 ○先言王出质,而后言郑出质者,明郑伯偪王立质毕,而后聊以公子塞责,是恶平王先与人质也。〉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 〈畀,与也。将者,未决之辞。却为郑庄窥破。故王以三月崩,而祭仲以四月寇,言其疾也。〉四月郑祭 〈债。〉足 〈即祭仲。〉帅 〈率。〉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温,周邑名。成周,今洛阳县。 ○书温,又书成周者,四月犹温,秋则径入成周。写郑庄之恶,不唯无君,直是异样惨毒。〉周郑、交恶。 〈如字, ○叙事止此。下皆左氏断辞。〉

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 〈一句喝倒交质之非。〉明恕而行,要 〈平声。〉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 〈去声。〉之? 〈明则不欺,恕则不忌,所谓由中之信也。言本明恕而行,又以礼文,彼此要结,虽不以子交质,谁能离间之也。〉苟有明信, 〈推开一步说。〉涧、溪、沼、沚之毛, 〈山夹水曰涧。水注川曰溪。方池曰沼。小渚曰沚。毛,草也。即下文所谓菜也。〉𬞟、蘩、蕴藻之菜, 〈𬞟,大萍也。蘩,白蒿也。蕴藻,聚藻也。皆生于涧、溪、沼、沚,可以为菜者。〉筐、筥 〈举。〉锜 〈奇。〉釜之器, 〈方曰筐,圆曰筥,皆竹器。有足曰锜,无足曰釜,皆鼎属。〉潢 〈黄。〉污、行潦之水, 〈潢污,停水也。行潦,流水也。〉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 〈荐,祭也。羞,进也。 ○以上七句,言至薄之物,犹可藉明信以为祭祀燕享。〉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 〈烟。〉用质。 〈此通言凡结信者,不得用质,非专指周、郑也。 ○上言要之以礼,此又言行之以礼,全是恶周郑交质之非礼也。〉《风》有《采蘩》、《采𬞟》,《雅》有《行苇》、《泂 〈迥。〉酌》, 〈《采蘩》、《采𬞟》《国风》二篇名。义取于不嫌薄物。《行苇》、《泂酌》、《大雅》二篇名。《行苇》篇,义明忠厚。《泂酌》篇,义取虽行潦可以供祭。〉昭忠信也。 〈此四诗者,明有忠信之行,虽薄物皆可用也。 ○引诗作结。以“蘩”、“𬞟”、“苇”、“酌”等字,与“涧”、“溪”、“沼”、“沚”十六字相映照。而仍以“忠信”字关应“信不由中”,风韵悠然。〉

通篇以「信」、「禮」二字作眼。平王欲退鄭伯而不能退,欲進虢公而不敢進,乃用虛詞欺飾,致行敵國質子之事,是不能處己以信,而馭下以禮矣。鄭莊之不臣,平王致之也。曰「周鄭」,曰「交質」,曰「二國」,寓譏刺于不言之中矣。

石碏谏宠州吁

〈隐公三年 左传〉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东宫,太子宫也。得臣,齐太子名。 ○叙庄姜与太子同母,表其所生之贵也。与下嬖人紧照。〉美而无子, 〈美于色,贤于德,而不见答。终以无子。 ○四字深妙。〉卫人所为 〈去声。〉赋《硕人》也。 〈《硕人》,《国风》篇名。国人以庄姜美而不见答,作《硕人》之诗以闵之。 ○引证冷隽。〉又娶于陈,曰厉妫, 〈规。〉生孝伯,蚤死。其娣 〈弟。〉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 〈妫,陈姓。厉,戴,皆谥也。妻之妹从妻来者曰娣。桓公虽非正出,然为正嫡所子,自然当立。 ○庄姜以为己子,应无子句。〉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 〈庄公嬖妾,生子名曰州吁。贱而得幸曰嬖。〉有宠而好 〈去声。〉兵, 〈母嬖故有宠。“宠”字是一篇主脑。伏下“六逆”祸根。〉公弗禁。 〈以宠故弗禁。〉庄姜恶 〈乌故反。〉之。 〈纵其好兵,必致祸,故恶之。 ○以上叙庄姜贤美而不见答。所宠者乃嬖人之子州吁,卫国之祸自此始矣,以起下文。〉

石碏 〈鹊, ○卫大夫。〉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 〈方,矩则也。《易》曰:“义以方外。”纳,使之入也。邪者,义之反。指好兵言。〉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 〈骄、奢、淫、佚,乃邪之所自起。而所以有此四者,由宠禄之过。禄者,宠之实也。 ○以上推言宠之流弊,适所以纳子于邪,实非爱子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 〈先拗一笔。〉若犹未也,阶之为祸。 〈不定其位,势必缘宠而为祸。○四句与欲与大叔数句,笔法相同。〉夫 〈扶。〉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 〈轸。〉者,鲜 〈去声。〉矣。 〈眕,安重貌。言宠爱而不骄肆,骄肆而能降心,降心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安重,如此者少也。 ○此就人常情上,申言所自邪之义,以明州吁之必为祸也。〉且夫 〈以下推开一步,就庄姜,桓公与嬖人州吁,两两相对说。〉贱妨贵, 〈以爵言。〉少 〈去声。〉陵长, 〈掌, ○以齿言。〉远间 〈去声。〉亲, 〈以地言。〉新间旧, 〈以情言。〉小加大, 〈以势言。〉淫破义, 〈以德言。〉所谓六逆也。 〈此六者,皆逆理之事。〉君义,臣行, 〈以在国言。〉父慈,子孝,兄爱,弟敬, 〈以在家言。〉所谓六顺也。 〈此六者,皆顺理之事。〉去顺效逆, 〈今宠州吁,其于六逆,则贱妨贵,少陵长。其于六顺,则弟不敬。是去顺而效逆矣。〉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 〈两“祸”字,应前“阶之为祸”。“君人”以下十六字,一气三转。词意恺切。〉弗听。 〈庄公不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应弗禁。〉不可。 〈石厚不听。〉桓公立,乃老。 〈谓告老致仕。 ○夫以石碏之贤,谏既不行于君,令复不行于子,命也。夫其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智矣哉。〉

「寵」字,乃此篇始終關鍵。自古寵子未有不驕,驕子未有不敗。石碏有見于此,故以教之義方爲愛子之法。是拔本塞源,而預絕其禍根也。莊公愎而弗圖,辨之不早,貽禍後嗣,嗚呼慘哉!

臧僖伯谏观鱼

〈隐公五年 左传〉

春,公将如棠观鱼 〈同“渔”。〉者。 〈如,往也。棠,鲁之远地。隐公将往棠地陈鱼而观之。〉

臧僖伯 〈公子𫸩。〉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 〈物,鸟兽之属。讲,习也。大事,谓祀与戎也。材,谓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也。器用,军国之资。举,行也。此言君人之道,以军国祀戎为重,以游观宴乐为轻。 ○提出“君”字作主。三句,是一篇之纲领。〉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 〈一定者,为轨。当然者,为物。 ○承上“君”字转下,见得君之所举,关系甚大。“轨”字承“凡物”句。“物”字承“其材”句。观下文自见。〉故讲事以度 〈铎。〉轨量谓之轨。 〈轨有差等曰量。〉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 〈物有华饰曰采。〉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 〈器。〉行,所以败也。 〈反收四句,以明“则君不举”之故。〉故春蒐, 〈搜。〉夏苗、秋狝、 〈先上声。〉冬狩, 〈蒐、苗、狝、狩,皆猎名。蒐,搜索,择取不孕者。苗,为苗除害也。狝,杀也。以杀为名,顺秋气也。狩,围守也。冬物毕成,获则取之,无所择也。〉皆于农隙以讲事也。 〈四时讲武,各因农力之闲。〉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 〈虽四时讲武,犹复三年而大习。出曰治兵,入曰振旅。振,整也。旅,众也。谓整众而还也。〉归而饮至, 〈归乃告至于庙而饮。〉以数 〈上声。〉军实。 〈以计军徒器械及所获之数。〉昭文章, 〈昭,著也。君、大夫、士,车服旌旗,各有文章。〉明贵贱, 〈田猎之制,贵者先杀。所以明君,大夫,士,庶人之贵贱。〉辨等列, 〈辨上下之等第行列。坐作进退皆是也。〉顺少 〈去声。〉长, 〈掌。 ○出则少者在前,趋敌之义;还则少者在后,殿师之义。所谓顺也。〉习威仪也。 〈皆所以讲习上下之威仪也。 ○此一段,应“讲大事”句。〉鸟兽之肉,不登于俎, 〈谓不足登于俎,以供祭祀。〉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 〈谓不足登于法度之器,以为采饰。〉则君不射, 〈石。〉古之制也。 〈君不亲射。此古先王之法制。 ○此一段,应“备器用”句。〉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山林,谓材木樵薪之类。川泽,谓菱芡鱼鳖之类。所资取以为器用者,是贱臣皂隶之事,小臣有司之职,非君之所亲也。 ○此一段,应“君不举”句。”〉

公曰:“吾将略地焉。” 〈言欲按行边境,不专为观鱼也。 ○饰说。〉遂往,陈鱼而观之。 〈陈,设张也。公大设捕鱼之具而观之。〉

僖伯称疾不从。

书曰:“公矢鱼于棠”, 〈矢,亦陈也。〉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非礼便是乱政。棠实他境,故曰远地。〉

隱公以觀魚爲無害於民,不知人君舉動關係甚大。僖伯開口便提出「君」字,說得十分鄭重,中間歷陳典故,俱與觀魚映照,蓋觀魚正與納民軌物相反,末以非禮斥之,隱然見觀魚即爲亂政,不得視爲小節而可以縱慾逸遊也。

郑庄公戒饬守臣

〈隐公十一年 左传〉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傅 〈附。〉于许。 〈三国之师,俱附于许之城下。〉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 〈谋。〉弧 〈胡。〉以先登。 〈蝥弧,旗名。〉子都 〈郑大夫公孙阏。〉自下射 〈食。〉之, 〈恨考叔夺其车,故射之。〉颠。 〈颠,坠也。考叔坠而死。〉瑕叔盈 〈郑大夫。〉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 〈周,遍也。麾,招也。蝥弧,郑伯旗,故呼曰“君登”。〉郑师毕登。 〈郑师见君之旗,故尽登城。〉壬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齐侯以许让公。 〈齐不取。〉公曰:“君谓许不共, 〈同供。 ○谓许不供职贡。〉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 〈预。〉闻。” 〈鲁不取。〉乃与郑人。 〈郑庄始以三国之师同克许。难自专功,而佯让齐逊鲁。及齐、鲁交让,而郑庄因受焉,是齐、鲁堕郑术中也。盖郑与许为邻,庄公眈眈虎视已久,一日得许,心满意足,又欲掩饰其贪许狡谋,故下文逐层商量,逐步打算,遂成曲曲折折,袅袅亭亭之笔。〉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许庄之弟。〉以居许东偏, 〈偏,边鄙也。 ○己弟叔段何在,而爱及他人之弟。特借此布置一番,是奸雄手段。〉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 〈逞,快也。言许祸降自天,非我欲伐许也。〉寡人唯是一二父兄 〈同姓群臣。〉不能共 〈同“供”。〉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 〈共,给也。亿,安也。 ○就处常推出一层。〉寡人有弟, 〈叔段。〉不能和协,而使餬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 〈糊口,寄食也。段出奔共国,故云寄食于四方。是怕人说,自开口先说。 ○就处变推出一层。〉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 〈以上追前,以下料后,只此句点题。〉吾将使获〈郑大夫,公孙获。〉也佐吾子。〈伏下。〉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 〈以礼,如人以恩礼相遇。悔祸,悔前日之祸许,而转而佑之。根上“天祸许国”来。 ○十五字作一句读。若者,逆料之词。是说在自己身后者,明明自己在时,天未必其悔祸于许也。下乃紧承悔祸意,作两层写。〉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 〈同“婚”。〉媾,其能降以相从也。 〈无宁,犹宁无也。兹,此也。言宁无此许公复奉许之社稷。唯我郑国之有所请告于许,如旧昏姻,许其能降心以从郑也。 ○三十字作一气读。就有益于郑处,推出一层。〉无滋他族,实偪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 〈福。〉亡之不暇,而况能禋 〈因。〉祀许乎? 〈言无长他族类,迫近居此,以与我郑国争此许地。吾子孙将颠覆危亡,救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之山川乎。精意以享曰禋。或谓“他族”是暗指齐、鲁,似极有照应。但此是说在自己身后者,恐非专指齐、鲁也,玩“子孙”二字可见。 ○三十三字作一气读。就有害郑处,推出一层。〉寡人之使吾子处此, 〈居许东偏。〉不惟许国之为, 〈去声。 ○应许公复奉其社稷。〉亦聊以固吾圉 〈语。〉也。” 〈圉,边陲也。应“无滋他族实偪处此”。 ○三句总收上文。〉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 〈而,汝也。〉我死, 〈应前得没于地。〉乃亟去之! 〈乃,亦汝也。以无财物之累,可以速于去许。 ○亦说在自己身后者,明明自己在时,汝一日不可去许也。〉吾先君新邑于此, 〈新邑,河南新郑也。旧郑在京兆。庄公之父武公,始迁邑于河南。〉王室而既卑矣, 〈周自东迁之后,日见衰微。〉周之子孙日失其序。 〈序,班列也。周序先同姓,后异姓。王室既卑,故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大〈泰。〉岳之胤 〈印。〉也。 〈大岳,神农之后。尧,四岳也。胤,嗣也。见许非周子孙,后未可量。〉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王室既卑,子孙失序,是天厌周德。而郑亦周之子孙,岂能与许争此地乎。此明公孙获不可久居许之意。 ○已上两边戒饬之词。满口假仁假义,只为自家掩饰。绝不厌其词之烦。快笔英锋,文中仅有。〉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 〈于是乎有礼者,见郑庄一生无礼,唯此若有礼耳。〉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 〈四句,是礼之用。〉许无刑而伐之, 〈刑,法也。〉服而舍 〈舍。〉之,度 〈铎。〉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 〈去声。〉时而动,无累后人, 〈六句,是说郑庄用礼。〉可谓知礼矣。” 〈又断一句。言从外面看去。真可谓知礼矣。〉

鄭莊戒飭之詞,委婉紆曲。忽爲許計,忽爲鄭計,語語放寬,字字放活。篇中三提「天」字,見事之成敗,一聽于天,己未嘗容心于其際。曰「得沒于地」,曰「我死亟去」,俱從身後著想。可見生前,斷不容許吐氣。更妙在用四個「乎」字,是心口相商,吞吞吐吐,無從捉摸,真奸雄之尤。但辭令妙品,洵不多得。謂之有禮,亦止論其事,未暇誅其心也。

臧哀伯谏纳郜鼎

〈桓公二年 左传〉

夏四月,取郜 〈告。〉大鼎于宋。纳于大 〈泰。〉庙。 〈宋华督弑殇公,恐诸侯讨己,故以郜国所造之鼎赂鲁。桓公至是取所赂之鼎于宋,纳于大庙。 ○曰“取”、曰“纳”,书法凛然。〉非礼也。 〈受弑逆者之赂器,以污宗庙,非礼之甚也。 ○断一句。〉

臧哀伯 〈鲁大夫,僖伯之子。〉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 〈言人君者,将昭明善德,闭塞邪违,以显示百官,如日月之临照焉,犹恐不能世守而弗失。故复以其德之最善者,昭著于物,以垂示子孙。 ○“昭德”、“塞违”并提,是一篇主意。然“昭德”正所以“塞违”也,故下历言“昭德”之实。〉是以清庙茅屋, 〈清庙,肃然清净之庙也。茅屋,以茅饰屋也。〉大路越 〈活。〉席, 〈大路,祀天车,朴素无饰。越席,结草为席也。〉大 〈泰。〉羹不致, 〈大羹,大古之羹,肉汁也。不致,谓无盐梅之和也。〉粢食 〈嗣。〉不凿, 〈作。 ○黍稷曰粢。凿,精米也。一石舂为八斗。〉昭其俭也。 〈俭约不敢奢侈。 ○“昭令德以示子孙者”一。〉衮、冕、黻、珽, 〈挺。 ○衮,画衣。冕,冠也。黻,蔽膝也。珽,玉笏也。〉带、裳、幅、 〈璧。〉舄, 〈昔。 ○带,革带。裳,下衣。幅,今之行縢,即裹脚也。舄,复履也。〉衡、𬘘、 〈耽上声。〉纮 〈宏。〉𫄧, 〈延, ○衡,维持冠者。𬘘,冠之垂者。纮,缨从下而上者。𫄧,冠上覆者。〉昭其度也。 〈尊卑各有制度。 ○“昭令德以示子孙者”二。〉藻、率 〈律。〉鞞 〈丙。〉鞛, 〈卜上声, ○藻率,以韦为之,所以藉玉也。佩刀之鞘,上饰曰鞞,下饰曰鞛。〉鞶、 〈盘。〉厉、游 〈留。〉缨, 〈鞶,大带。厉,大带之垂者。游,旌之末垂者。缨,马饰。〉昭其数也。 〈尊卑各有等数。 ○昭令德以示子孙者三。〉火、龙、黼、黻, 〈火,画火也。龙,画龙也。黑与白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龙,画于衣。火黼黻,绣于裳。〉昭其文也。 〈上下各有文章。 ○“昭令德以示子孙”者四。〉五色比象, 〈车服器械之有五色,皆以比象天地四方。〉昭其物也。 〈大小各有物色。 ○“昭令德以示子孙者”五。〉钖、 〈扬。〉鸾、和、铃, 〈四者皆铃类,钖在马额,鸾在镳,和在衡,铃在旗。〉昭其声也。 〈四者齐声,自然节奏。 ○“昭令德以示子孙”者六。〉三辰旗旗, 〈三辰,日月星也。画于旗旗。交龙为旗,熊虎为旗。〉昭其明也。 〈旌旗灿烂,象天之明。 ○“昭令德以示子孙”者七。〉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 〈登降,谓有损益。纪,维也。发,扬也。纪律,纪纲、法律也。 ○总“昭德”作一收。戒惧而不敢易纪律,即所以塞违也。〉今灭德立违, 〈今受赂立督,是不昭德而灭德,不塞违而立违。〉而寘 〈同“置”。〉其赂器于大庙, 〈寘,犹纳也。〉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 〈象,效尤也。诛,责也。 ○不可纳者一。〉国家之败,由官邪也。 〈由百官之违邪。〉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谓宠臣之受贿赂,章明而无所忌惮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 〈大庙,百官助祭之所。章明昭著,莫过于此。 ○不可纳者二。〉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 〈同洛。〉邑, 〈九鼎,夏禹所铸。三代相传,以为有国之宝。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成周之雒邑。〉义士犹或非之, 〈义士,伯夷之属。〉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 〈其见非于义士必甚。 ○不可纳者三。 ○历言灭德立违之失,以见赂鼎当速出之于庙也。〉公不听。 〈仍寘大庙。〉

周内史 〈大夫官。〉闻之曰:“臧孙达 〈即哀伯。〉其有后于鲁乎。 〈僖伯谏隐观鱼。其子哀伯谏桓纳鼎。积善之家,必有馀庆,故曰有后于鲁。〉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桓公虽灭德立违,哀伯惓惓不忘谏之以昭德。 ○“昭德塞违”总结。〉

劈頭將「昭德塞違」四字提綱,而「塞違」全在「昭德」處見。故中間節節將「昭」字分疏,見廟堂中何一非令德所在,則大廟容不得違亂賂鼎可知。後復將「塞違」意分作三樣寫法,以冀君之一寤而出鼎,故曰「不忘」。

季梁谏追楚师

〈桓公六年 左传〉

楚武王侵随, 〈随,汉东姬姓国。〉使薳 〈委。〉章 〈楚大夫。〉求成焉。 〈使之求平于随,诈也。〉军于瑕以待之。〈瑕,地名。楚军于此,以待随之报。〉随人使少 〈去声。〉师董成。 〈少师,随大夫。董成,主行成之事。〉斗伯比 〈楚大夫。〉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 〈言不得志于汉东,是我失策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 〈去声。〉也。 〈张,侈大也。楚之失策,正坐此患,故不能得志。下乃为楚画策。〉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 〈张则不惧,离则不协,楚然后可以得志,故曰利。〉少师侈。 〈随之少师,素自侈大。〉请羸 〈雷。〉师以张之。” 〈请藏其精兵,示以羸弱之卒,使少师忽楚,而愈自侈大。 ○三张字,呼应紧峭。〉熊率 〈律。〉且 〈疽。〉比 〈楚大夫。〉曰:“季梁 〈随贤臣。〉在,何益。 〈言季梁在彼必谏,虽羸师无益于楚。〉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 〈言不徒为今日计。且随君宠少师,未必听季梁之言。〉王毁军而纳少师。 〈毁军,羸师也。王从伯比之计。〉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 〈一句喝破毁军之诈。〉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 〈小有道,大淫乱,然后小能敌大。〉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 〈忠民信神,是一篇主意。 ○承道。〉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 〈祝史正辞,谓祝官史官,实其言辞,而不欺诳鬼神。 ○又承忠信。〉今民馁而君逞欲, 〈是无利民之忠。〉祝史矫举以祭, 〈矫举,谓诈称功德以告鬼神。 ○是无正辞之信。〉臣不知其可也。” 〈臣不知其小之可以敌大也。此断言楚不可追之意。〉公曰:“吾牲牷 〈全。〉肥腯, 〈突。〉粢盛 〈成。〉丰备,何则不信?” 〈牲,牛羊豕也。牷,纯色完全也。腯,肥貌。黍稷曰粢。在器曰盛。 ○上兼举忠民信神。随侯单说信神,一边已忘却忠民了。故下归重民为神之主上。〉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 〈信神只在忠民上看出。故下三告,皆关民上。成民,指养与教言。〉故奉牲以告 〈祝史奉牲以告神,下仿此。〉曰‘博硕肥腯’, 〈博,广也。硕,大也。言是牲广大而肥充。 ○告神只一句。下仿此。〉谓民力之普存也。 〈告神以“博硕肥腯”者,谓民力之普遍安存,所以能如此也。〉谓其畜 〈休去声。〉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 〈促。〉蠡 〈裸。〉也。谓其备腯咸有也。 〈瘯蠡,疥癣也。三句俱承民力普存说。唯民力之普存,故其所养之畜,蕃大而无疥癣,咸备而不阙失。 ○答上“牲牷肥腯”句。〉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 〈以善敬之心,将其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 〈答上“粢盛丰备”句。“酒醴”一段是补笔。〉所谓馨香,无谗慝也。 〈牺牲粢盛酒醴,所以谓之馨香者,乃民德之馨香,无谗谀邪慝故也。 ○总一笔,答上“何则不信”句。 ○内用七个“谓”字、七个“也”字,顿挫生姿。末“所谓馨香”一句,直与上“所谓道”一句呼应。〉故务其三时, 〈养以成民。〉修其五教,亲其九族, 〈九族,上至高祖,下及玄孙。 ○教以成民。〉以致其禋 〈因。〉祀, 〈精意以享曰禋。 ○致力于神。〉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 〈谓祭则受福,战则必克也。〉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应“夫民,神之主”句。〉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收完上文。〉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去声。 ○修政,指忠信而言。兄弟之国,谓汉东姬姓小国。言当与之亲而协,不可与之弃而离,庶免于楚国之难也。 ○又找一笔。与斗伯比之意暗合。妙。〉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应“惧”字结。〉

起手將忠民、信神並提,轉到民爲神主。先民後神,乃千古不易之論。篇中偏從致力於神處看出成民作用來,故足以破隨侯之惑,而起其懼心。至其行文,如流雲織錦,天花亂墜,令人應接不暇。

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 左传〉

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 〈贵, ○鲁人。〉请见。 〈现, ○请见庄公。〉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 〈去声。〉焉?” 〈肉食,谓在位有禄者。间,犹与也。言在位者自能谋之,汝又何与其谋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肉食者所见鄙陋,其谋未能远大也。 ○“远谋”二字是一篇关眼。〉遂入见。

问:“何以战?” 〈问何恃以与齐战。 ○问得峭。〉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 〈衣食二者,必分之冻馁之人,或者感吾之德,而可以战乎。〉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分惠未能遍及,民心不肯从上所使,未可恃以为战。〉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 〈牺牲,祭牲也。玉,苍璧黄琮之类。帛,币也。此皆礼神之物。言祭祀之礼,不敢有加于旧,而祝史告神,必以诚信,或者感格神明,而可以战乎。〉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 〈一时之小信,未能感孚于神。而神亦弗肯降之以福,未可恃以为战。〉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 〈小狱,争讼也。大狱,杀伤也。情,实也。言小大之狱,虽不能明察,然必尽己之心以求其实,或者狱无冤枉,而可以战乎。〉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 〈察狱以情,不使有枉,是能尽己之心,亦忠之一端也。君能尽心于民,则民宜尽心于君,庶可以一战。 ○“可以一战”,紧照“问何以战”。一“可”字,又与下四“可”字相应。〉战,则请从。” 〈去声。 ○若与齐战,则请从行。 ○“请从”,与上“请见”相应。〉

公与之乘。 〈去声。 ○乘,兵车也。〉战于长勺。 〈酌, ○长勺,地名。〉公将鼓之, 〈公欲鸣鼓以进兵。〉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 〈大崩曰败绩。〉公将驰之。 〈公欲驰车而逐齐兵。 ○“将鼓”、“将驰”,与上“将战”相应。〉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 〈辙,车迹也。轼,车前横木。〉曰:“可矣!”遂逐齐师。 〈两“未可”,两“可矣”,突兀相应。〉

既克。公问其故。 〈公问刿不鼓,及下视、登望之故。 ○又与“问何以战”相应。〉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言所以必待齐人三鼓之故。 ○未战论忠,将战论气,肉食人见不到此。〉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言所以下视登望之故。 ○“克之”、“逐之”,作两样写法。笔墨精采。〉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駡盡謀國僨事一流人。真千古笑柄。未戰考君德,方戰養士氣,旣戰察敵情,步步精詳,著著奇妙,此乃所謂遠謀也。左氏推論始末,復備參差錯綜之觀。

齐桓公伐楚盟屈完

〈僖公四年 左传〉

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会。〉遂伐楚。 〈无钟鼓曰侵,有钟鼓曰伐。民逃其上曰溃。 ○看齐来楚踪迹,便不正大。〉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牛走顺风,马走逆风,两不相及,喻齐楚不相干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问得冷隽。绝不以齐为意。妙。〉管仲对曰:“昔召 〈邵。〉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 〈召康公,周太保召公奭也。太公吕望,齐始封之君也。〉五侯九伯,女 〈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 〈五侯,五等诸侯。九伯,九州伯长。 ○一援王命,破“不相及”句。〉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 〈第, ○履,所践履之地。穆陵、无棣,皆齐境。言其所赐之履,不限地界也。 ○二宣赐履,破“涉吾地”句。〉尔贡苞茅不入,王祭不共, 〈供。〉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 〈包,裹束也。茅,菁茅也。《禹贡》:“荆州贡菁茅。”缩酒,束茅立之祭前,而灌鬯酒其上,象神饮之也。征,问也。昭王,成王孙也。南巡狩,渡汉水,船坏而溺死。 ○三举楚罪,破“何故”句。〉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 〈昭王时,汉水非楚境,故不受罪。 ○管仲问罪之词,原开一条生路,故对便一认一推,恰好。“问诸水滨”一语,近谑。〉师进,次于陉。 〈刑, ○陉,楚地。颍州召陵县南有陉亭。〉

夏,楚子使屈完 〈楚大夫。〉如师。 〈如,往也。使往齐师观兵势。〉师退,次于召陵。 〈屈完请盟故也。楚不服罪,故师进。楚既请盟,故师退。〉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 〈去声。〉而观之。 〈乘,共载也。 ○写齐总不正大。〉齐侯曰:“岂不穀是为? 〈去声。〉先君之好 〈去声。〉是继,与不穀同好何如?” 〈不穀,诸侯谦称。言诸侯之附从,非为我一人,乃是寻我先君之好。未知汝楚君肯与我同好否。 ○此处一番和缓,后复一番恐喝,霸术往往如是。〉对曰:“君惠徼 〈骄。〉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 〈徼,求也。言我以君之惠,而得徼社稷之福,使寡君见收于君。虽为君辱,实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前犹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此直是挟诸侯以令诸侯矣。宜乎其穷于屈完之对也。〉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 〈方城之山,可用为城。〉汉水以为池, 〈江汉之水,可用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齐桓说攻说战,何等矜张。屈完只闲闲将以德以力两路合来,一扬一抑,又何等安雅。〉

屈完及诸侯盟。 〈“及诸侯盟”,则非专与齐盟也,与篇首关应。〉

齊桓合八國之師以伐楚,不責楚以僭王猾夏之罪,而顧責以包茅不入,昭王不復,一則爲罪甚細,一則與楚無干。何哉。蓋齊之內失德,而外失義者多矣。我以大惡責之,彼必斥吾之惡以對,其何以服楚而對諸侯乎。故舍其所當責,而及其不必責。霸者舉動,極有收放,類如此也。篇中寫齊處,一味是權謀籠絡之態。寫楚處,忽而巽順,忽而詼諧,忽而嚴厲,節節生峯。真辭令妙品。

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 左传〉

晋侯 〈献公。〉复 〈扶又切。〉假道于虞以伐虢。 〈二年,虞师、晋师伐虢,灭下阳。至是又假道以伐虢。 ○下一“复”字,便伏下“一甚可再”意。〉宫之奇 〈虞贤大夫。〉谏曰:“虢,虞之表也; 〈表,外护也。言虢为虞之外护。〉虢亡,虞必从之。 〈虞失外护,则必与之俱灭。 ○事急故陡作险语。通篇著眼在此。〉晋不可启,寇不可玩, 〈玩。〉一之为甚,其可再乎? 〈玩,狎也。在昔为晋,在今为寇。在昔为启,在今为玩。晋不可启,故一为甚。寇不可玩,故不可再也。〉谚所谓‘辅车 〈昌遮切。〉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辅,颊辅。车,牙车。言虞如牙车,如齿在里。虢如颊辅,如唇在表。虢存,则辅车相依;虢灭,则唇亡齿寒。 ○此言灭虢正所以自灭。应“虢亡,虞必从之”句。〉

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 〈晋,虞,皆姬姓,故曰“吾宗”。〉对曰:“大 〈泰。〉伯、虞仲,大王之昭也。 〈虞仲,即仲雍,二人皆太王之子、王季之兄也。太王于周为穆,穆生昭,故太王之子为昭。〉大伯不从,是以不嗣。 〈大伯不从太王翦商,与虞仲俱逊国而奔吴,是以不嗣于周。而虞仲支子,别封西吴,是为虞之始祖。 ○此段只说虞固出于太王。〉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 〈二人皆王季之子,文王之弟也。王季于周为昭,昭生穆,故王季之子为穆。仲封东虢,为郑所灭。叔封西虢,为今虢公始祖。〉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 〈王功曰勋。盟府,司盟之官。二人皆有功于王室,文王与为盟誓之书,而藏于盟府。 ○此段乃说虢更亲于虞仲。〉将虢是灭,何爱于虞? 〈虢比虞于晋,又近一世。晋既灭虢,何爱于虞,而反不灭乎。 ○破“晋吾宗”句。〉且 〈进一层说。〉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 〈桓叔,始封于曲沃,庄伯其子也。献公乃桓叔曾孙,庄伯之孙,言晋虞不过同宗。而桓庄之族,为献公同祖兄弟,实至亲也。 ○倒句妙。若顺写,则将云且晋爱虞,能过于桓庄乎。〉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 〈偪,贵近也。桓叔庄伯之族无罪,而献公尽杀之。是恶其族大势偪也。〉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至亲而以宠势相偪,犹尚杀害之。况虞有一国之利,献公肯相容乎。 ○破“岂害我”句。〉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 〈据,犹依也。言虞有神祐,晋虽欲害而不能。 ○写痴人如画。〉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 〈鬼神非实亲近乎人,惟有德者,乃依据之。〉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蔡仲之命》篇辞。 ○“德”字引书一。〉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君陈》篇辞。 ○德字引书二。〉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 〈《旅獒》篇辞。言祭者不改易其物,而神唯享有德者之物。繄,语助也。 ○“德”字引《书》三。〉如是, 〈总三书。〉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 〈民为神之主,神享要从民和看出。故带说此句。〉神所冯 〈凭。〉依,将在德矣。 〈冷语,妙。〉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吐,不食其所祭也。言虞国社稷山川之神,亦享晋明德之祀,所谓“非人实亲,惟德是依”也。 ○破“享祀丰洁,神必据我”二句。〉

弗听,许晋使。 〈去声。〉宫之奇以其族行。 〈恐惧晋祸,挈其妻子以奔曹。〉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 〈腊,岁终合祭诸神之名。言虞不能及岁终腊祭,即在吾族既行,而遂灭也。 ○“腊”字根上“享祀”来。〉晋不更举矣。” 〈即以灭虢之兵灭虞,不再举兵也。 ○说虢亡虞必从之,何等斩截。〉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宮之奇三番諫諍,前段論勢,中段論情,後段論理。層次井井。激昂盡致。奈君聽不聰,終尋覆轍。讀竟爲之掩卷三歎。

齐桓下拜受胙

〈僖公九年 左传〉

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 〈去声。〉礼也。 〈修睦以尊周室,故以为礼。〉王使宰孔赐齐侯胙。 〈宰,官。孔,名。胙,祭肉。异姓诸侯,非夏商之后,不赐胙。襄王使宰孔赐齐桓胙,盖尊之比于二王也。〉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 〈有事于文武,谓有祭祀之事于文武之庙。天子称异姓诸侯,皆曰伯舅。 ○本与下“以伯舅耋老”句连文,只因齐侯欲下拜歇住。王命遂分两番说,错落入妙。〉齐侯将下拜。 〈将下阶拜,受天子之赐。 ○插入一句,妙。〉孔曰:“且有后命。 〈紧接。〉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 〈迭。〉老,加劳, 〈如字。〉赐一级,无下拜!’” 〈七十曰耋。劳,功劳也。级,等也。言天子以伯舅年老,且有功劳于王室,故进一等,不令下阶而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 〈止。〉尺, 〈言君尊如天,其威严常在颜面之前。八寸曰咫。〉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 〈去声。〉天子羞。敢不下拜? 〈小白,桓公名。陨越,颠坠也。公自称名,言我岂敢贪天子之宠命,不下阶而拜。恐得罪于天,而颠坠于下,适足以昭天子之辱,敢不下阶而拜乎?〉下, 〈句。〉拜; 〈句。〉登, 〈句。〉受。 〈句。〉

看他一連寫五箇「下拜」,兩「無下拜」與「敢不下拜」應。「將下拜」與「下、拜、登、受」應。

阴饴甥对秦伯

〈僖公十五年 左传〉

十月,晋阴饴甥 〈即吕甥。〉会秦伯, 〈穆公。〉盟于王城。 〈王城,秦地。秦许晋平之后,晋惠使却乞召吕甥迎己。故会秦伯盟于此。〉

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 〈不和二字,对得骇人。〉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 〈去声。〉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 〈语。〉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 〈小人,在下之人也。君,指惠公。亲,谓死于战者。征缮,征赋治兵也。圉,惠公太子名。言小人耻其君为秦所执,痛其亲为秦所杀,不惮征赋治兵以立太子。曰:“必报秦之仇,宁事戎狄,而与之共图也。〉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 〈君子,在上之人也。言君子爱其君,而知晋国之有罪,不惮征赋治兵,以待秦归晋君之命。曰必报秦之德,惟有死而无二心也。 ○初读“不和”二字,只谓尽露其短。今说出“不和”之故来,始知正炫其长。两边一样加“不惮征缮”四字,是制缚秦伯要著。〉以此不和。 〈又用“不和”二字作一束。笔法严整。〉秦伯曰:“国谓君何?” 〈或死,或归。〉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 〈小人不知事理,徒为忧戚,以为秦必害其君;君子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以为秦必归其君也。〉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 〈毒秦,谓晋背施闭籴,毒害秦国也。 ○所以可戚。〉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 〈所以为恕。 ○即承上君子小人说来。双开双合,章法极整,又极变。〉贰而执之,服而舍 〈舍。〉之, 〈晋有二心,而秦执之。晋既知罪,而秦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 〈舍之,则秦之德莫厚于此。执之,则秦之刑莫威于此。〉服者怀德,贰者畏刑。 〈服秦者,怀秦之德。贰秦者,畏秦之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 〈秦归晋君之役,使诸侯怀德畏刑,可以成霸业也。〉纳而不定, 〈若秦初纳晋君,今执之而不安定其位。〉废而不立, 〈秦既执晋君,今不归而使之复立为君。〉以德为怨,秦不其然。’” 〈是秦始有德于晋,而今则变德为怨,秦岂肯为此。 ○前两段,并述君子小人意中事。“贰而执之”以下单就君子意中,一反一正歆动他。〉秦伯曰:“是吾心也。” 〈入其彀中。〉改馆晋侯。馈七牢焉。 〈牛,羊,豕各一,为一牢。将归之故加其礼焉。〉

通篇作整對格,而反正開合,又復變幻無端。尤妙在借君子小人之言,說我之意,到底自己不曾下一語。奇絕。

子鱼论战

〈僖公二十二年 左传〉

楚人伐宋以救郑。 〈以宋襄公伐郑故。〉宋公将战。大司马 〈即子鱼。〉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 〈宋,商之后。〉君将兴之, 〈公将图霸兴复。〉弗可赦也已。” 〈获罪于天,不可赦宥。 ○言不可与楚战。〉弗听。

及楚人战于泓。 〈弘。 ○泓,水名。 ○总一句。〉宋人既成列, 〈宋兵列阵已定。〉楚人未既济。 〈楚人尚未尽渡泓水。 ○是绝好机会。〉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 〈何意。〉既济而未成列, 〈机会犹未失。〉又以告。 〈省句法。〉公曰:“未可。” 〈又何意。〉既陈 〈阵。〉而后击之。宋师败绩。 〈大崩曰败绩。〉公伤股,门官歼 〈尖。〉焉。 〈门官,守门之官,师行则从。歼,尽杀也。 ○二句,写败绩不堪。〉

国人皆咎公。 〈归咎襄公不用子鱼之言。〉公曰:“君子不重 〈去声。〉伤,不禽 〈同擒。〉二毛。 〈重,再也。二毛,头黑白色者。言君子于敌人被伤者,不忍再伤。头黑白色者,不忍擒之。 ○二句引起。〉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 〈阻,迫也。隘,险也。言不迫人于险。 ○释上不可意。〉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 〈亡国之馀,根弃商句来。鼓,鸣鼓进兵也。言不进兵以击未成阵者。 ○释上未可意。 ○寡固不可以敌众。宋公既不量力以致丧师,又为迂腐之说以自解,可发一笑。〉

子鱼曰:“君未知战。 〈一句断尽。〉勍 〈擎。〉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 〈勍,彊也。彊敌厄于险隘,而不成阵,是天助我以取胜机会。〉阻而鼓之,不亦可乎。 〈迫而鼓进之,何不可之有。〉犹有惧焉。 〈犹恐未必能胜也。 ○加一句,更透。 ○辨“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 〈苟。〉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 〈胡耇,元老之称。言与我争彊者,皆吾之仇敌。虽及元老,犹将擒之,何有于二毛之人。 ○辨“不禽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 〈明设刑戮之耻,以教战斗,原求其杀人至死。若伤而未死,何可不再伤以死之。 ○辨“不重伤”。〉。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 〈若不忍再伤人,则不如不伤之。不忍禽二毛,则不如早服从之。 ○再辨“不重伤,不禽二毛”,更加痛快。〉三军以利用也, 〈凡行三军,以利而动。〉金鼓以声气也, 〈兵以金退,以鼓进,以声佐士众之气。〉利而用之,阻隘可也。 〈若以利而动,则虽迫敌于险,无不可也。〉声盛致志,鼓儳 〈谗。〉可也。” 〈儳,参错不齐之貌。指未整阵而言。声士气之盛,以致其志,则鼓敌之儳,勇气百倍,无不可也。 ○再辨“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更加痛快。 ○篇中几个“可”字相呼应,妙。〉

宋襄欲以假仁假義,籠絡諸侯以繼霸,而不知適成其愚。篇中只重阻險鼓進意,重傷二毛帶說。子魚之論,從不阻不鼓,說到不重不禽。復從不重不禽,說到不阻不鼓。層層辨駁,句句斬截,殊爲痛快。

寺人披见文公

〈僖公二十四年 左传〉

吕,郤 〈隙。〉畏偪,将焚公宫而弑晋侯。 〈吕甥,郤芮,皆惠公旧臣。恐为文公所偪害,欲焚公宫而弑之。〉寺人披请见。 〈现, ○寺人,内官也,名披。请见文公,欲以难告。〉公使让之。且辞焉。 〈让,责也。公使人数其罪而责之,且辞不相见。 ○总二句。〉曰:“蒲城之役, 〈五年,献公使寺人披伐公于蒲城。〉君命一宿,女〈汝。〉即至。 〈献公命汝经宿乃至,汝不待宿,而即日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 〈其后我奔狄国,从狄君田猎于渭水之滨。〉女为 〈去声。〉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 〈惠公命汝三宿乃至,汝不待三宿,而次宿即至。 ○就文公口中说出伐狄一事,补传所未及。〉虽有君命,何其速也? 〈二者虽奉献公,惠公之命,何其至之太速也。 ○已上皆让之之词。〉夫袪 〈区。〉犹在,女其行乎!” 〈袪,衣袂也。披伐蒲,斩公袪。言所斩之袪尚在,汝其去乎! ○二句,是辞之之词。〉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 〈去声。 ○臣谓君之入晋也,庶几知君人之道矣。若犹未也,又将及于祸难。 ○含讥带诮,小人轻薄口吻。又将及难句,已微露其意。下就文公之言,作两层辨驳。〉君命无二,古之制也。 〈奉君命无二心,古之法制如此。〉除君之恶,唯力是视。 〈前此伐公,乃为君除恶,当尽吾力为之。〉蒲人狄人,余何有焉。 〈公在献公时,则为蒲人。在惠公时,则为狄人。于我何关,而不速杀之? ○竟斥之为恶,复等之蒲狄人,快语。〉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 〈今安知无有如蒲狄而能为公害者乎,当亦有人奉命速至如披者也。意在含吐间,隽甚。 ○已上答虽有君命何其速也之意。〉齐桓公置射 〈石。〉钩而使管仲相。 〈去声。 ○庄公九年,鲁纳子纠,与齐战于干时。管仲射中齐桓公带钩,后桓公用管仲为相。 ○“射钩”对“斩袪”,恰好。〉君若易之,何辱命焉? 〈君若反其所为,则我将自去,无所辱于君命。〉行者甚众,岂唯刑臣?” 〈披,阉人,故称刑臣。言但恐惧罪而行者甚多,宁独我刑馀之人。言外见旧臣畏偪不安,必有祸难,意在含吐间,隽甚。 ○已上答“夫袪犹在,女其行乎”之意。〉公见之,以难告。 〈公乃召见寺人披。披以吕、郤之谋告。〉

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 〈避难也。〉己丑晦,公宫火。瑕甥、 〈即吕甥。〉郤芮 〈瑞。〉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吕、郤之才,不亚狐赵,因事失计,自取戮辱,惜哉!〉

寺人披傾險反覆,誠無足道。然持機事告人,危言迫脅,說得毛骨俱悚,人自不得不從之,可謂閹人之雄。

介之推不言禄

〈僖公二十四年 左传〉

晋侯赏从亡者。 〈文公反国,赏从亡之臣。〉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 〈介,姓。之,语助。推,名。介推亦在从亡中。未尝言禄,而文公颁禄,亦不及介推。 ○先正多责推借正言以泄私怨。看此叙事,先书“不言禄”三字,使知推本自过人一等。〉

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 〈八人皆死,唯文公独存。 ○一非人力。〉惠,怀无亲,外内弃之。 〈惠公,怀公,皆忮害无亲。外而诸侯,内而臣民,无不弃之。 ○二非人力。〉天未绝晋,必将有主。 〈三非人力。〉主晋祀者,非君而谁? 〈四非人力。〉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 〈置,立也。 ○总断一笔。二三子更有何说。〉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 〈再痛骂之,快极。〉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 〈贪天之功,在人为罪,在国为奸。而下反以为义,上反以推赏,是上下相欺,难与一日并处于朝矣。 ○此即是归隐意,乃“不言禄”之由也。〉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 〈兑, ○言何不自去求赏,即不求以死,将谁怨耶。 ○母特试之,故作相商语。〉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 〈尤,过也。我以贪天者为过,今复效之,则我之罪,又甚于彼矣。〉且出怨言,不食其食。” 〈看推自亦认有怨言,何劳后人又责其怨。〉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 〈母特再试之,故再作相商语。 ○上是试以求利,此是试以求名。〉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 〈烟。〉用文之?是求显也。” 〈人之有言,所以文饰其身。吾身将隐于山林,何用假言辞以文饰之。若自言之,是非隐而求显也。 ○上是不欲享其利,此是不欲享其名。〉其母曰:“能如是乎? 〈细玩此四字,乃知其母上二番特试之也。〉与汝偕隐。 〈有此贤母,故能成子之高。〉遂隐而死。” 〈“不言禄”,结案。〉

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 〈绵上,西河地名。以此为介推供祭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志,记也。旌,表也。言以此田记吾禄不及推之过,且表推“不言禄”之善也。 ○“禄亦弗及”,结案。〉

晉文反國之初,從行諸臣,駢首爭功,有市人之所不忍爲者。而介推獨超然衆紛之外,孰謂此時而有此人乎。是宜百世之後,聞其風者,猶咨嗟歎息不能已也。篇中三提其母,作三樣寫法。介推之高,其母成之歟。

展喜犒师

〈僖公二十六年 左传〉

齐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 〈考去声。〉师, 〈展喜,鲁大夫展禽之弟。犒,劳也。 ○人来伐我,却往迎劳之,便妙。〉使受命于展禽。 〈受命,受犒师之辞命也。展禽,即柳下惠,名获,字禽。食采于柳邑,谥曰惠。〉

齐侯未入竟, 〈同“境”。〉展喜从之。 〈伏后“乃还”二字,妙。〉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 〈不敢斥尊,托言来犒执事之臣。 ○辞令婉转。〉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 〈小人君子,以无识有识言。 ○说恐不得,说不恐又不得,分作君子小人说,奇妙。〉齐侯曰:“室如县 〈同“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 〈县,系也。罄,《国语》作“磬”。谓府藏空虚,如悬磬然。青草,蔬食也。时夏四月,今之二月,百物未成。故言在内而府藏空虚,在野而蔬食不备,鲁之所恃者何在,而不恐乎。〉对曰:“恃先王之命。 〈先王,成王也。 ○一句喝出,辞气正大。〉昔周公、 〈鲁祖。〉大 〈泰。〉公 〈齐祖。〉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 〈去声。〉之,而赐之盟, 〈提出二国之祖,转到王命。论有根据。〉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 〈此句是先王之命。〉载在盟府,太师职之。 〈太师,司盟之官。职,主也。 ○加此二句,见王命凛凛至今。〉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 〈阕,失也。灾,难也。弥缝,匡救,所以谋其不协。若此者,盖欲昭明太公夹辅之旧职也。 ○“是以”字,紧承上王命来。三“其”字,皆指鲁而言。〉及君即位, 〈先之以桓公,疾接及君即位,妙。〉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 〈诸侯之望君,咸曰:“其能率循桓公、弥缝匡救之功。” ○不独写鲁,通写诸侯,妙。〉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 〈我敝邑用是不敢聚众保守。咸曰:“岂其嗣桓公世方及九年,而遽弃王命,废旧职,其若先君太公,桓公何?” ○二十五字,作一气读。“曰”者,心口相商之词。盖用反语收上王命旧职二层,宕逸。〉君必不然。’ 〈正转一句,紧峭。〉恃此以不恐。” 〈直收到“君子则否”句。 ○三“恃”字,呼应。〉

齐侯乃还。 〈齐侯更不下一语,妙。〉

篇首「受命于展禽」一語,包括到底。蓋展喜應對之詞,雖取給于臨時,而其援王命、稱祖宗大旨,總是受命于展禽者。大義凜然之中,亦復委婉動聽。齊侯無從措口,乘興而來,敗興而返。所謂子猷山陰之棹,何必見戴也。真奇妙之文。

烛之武退秦师

〈僖公三十年 左传〉

晋侯, 〈文公。〉秦伯 〈穆公。〉围郑。 〈晋文主兵,秦穆会之。〉以其无礼于晋, 〈文公出亡过郑,郑不礼之。〉且贰于楚也。 〈郑伯虽受曹盟,犹有二心于楚。 ○二句,言致伐之由。〉晋军函陵,秦军氾 〈凡。〉南。 〈函陵,氾南,皆郑地。 ○二句,写秦晋分军次舍。可以乘闲私说,伏下烛之武夜缒见秦君。〉

佚之狐 〈郑大夫。〉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 〈郑大夫。〉见秦君,师必退。” 〈佚之狐已有定算。〉公从之。 〈遣烛之武。〉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 〈隐示不早见用意。虽近怨,然辞亦婉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 〈公先自责。〉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 〈转语急切,自然感动。〉许之。 〈乃许处见秦君。〉

夜缒 〈坠。〉而出。 〈缒,悬索也。至夜乃悬城而下,恐晋觉也。〉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 〈提过郑事一边,妙绝。〉若郑亡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 〈反跌一句。下乃历言亡郑之无益而有害,极为透快。〉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 〈秦在西,郑在东,晋居其间。设若得郑,而秦欲越晋国,以为边鄙,相隔甚远。君亦当知其难也。 ○亡郑无益。〉焉 〈烟。〉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 〈陪,益也。邻,谓晋也。言秦得郑,必为晋所有,是益邻矣。邻之地厚,则秦之地相形而薄也。 ○亡郑又有害。〉若舍 〈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 〈同“供”。〉其乏困,君亦无所害。 〈郑在秦东,故曰东道。行李,使人也。言秦能舍郑以为东道主人,秦之使者,往来过此,或资粮乏困,郑能供给之,于秦又何所害焉。 ○舍郑有益无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 〈晋君,谓惠公。赐,犹德也。焦,瑕,晋河外二邑。言穆公曾纳惠公,亦云有德矣。惠公许秦以河外焦瑕二邑,乃朝济河,而夕即设版筑,以守二城。其背秦之速,君之所知也。 ○此借旧事以见晋惯背秦德。与之共事,断无有益。绝好一证。〉夫晋,何厌 〈平声。〉之有? 〈宕笔妙。进一层说。〉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 〈封,疆也。肆,大也。阙,削也。言既灭郑,以辟其东方之封疆。势必又欲大其西方之封疆。若不削小秦地,将何所取之,以肆其西封也。 ○此言晋不独得郑,后必将欲得秦,为害甚大。〉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 〈上言亡郑以陪邻,此直言“阙秦以利晋”,何等透快。〉秦伯说, 〈悦。〉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 〈恕。〉之, 〈三子皆秦大夫。戍,屯兵以守也。〉乃还。 〈秦师退矣。〉

子犯 〈晋文公舅。〉请击之。 〈请击秦师。〉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 〈微,无也。夫人,指秦伯。文公亦秦所纳,故言微秦伯之力,何缘得为晋君。〉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 〈赖秦力得国,而反害秦,是不仁也。〉失其所与,不知。 〈智, ○误与同事,是不知也。〉以乱易整,不武。 〈二国整师而来,而乃自相攻击,易之以乱,是不武也。〉吾其还也。”亦去之。 〈晋师亦退矣。〉

鄭近于晉,而遠于秦。秦得鄭而晉收之,勢必至者。越國鄙遠,亡鄭陪鄰,闕秦利晉,俱爲至理。古今破同事之國,多用此說。篇中前段寫亡鄭,乃以陪晉。後段寫亡鄭,卽以亡秦。中閒引晉背秦一證,思之毛骨俱竦。宜乎秦伯之不但去鄭,而且戍鄭也。

蹇叔哭师

〈僖公三十二年 左传〉

杞子 〈秦大夫。三十年,秦伯与郑人盟,使杞子等戍郑。〉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 〈管,锁钥也。〉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 〈秦大夫。〉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 〈轻行而掩之曰袭。 ○总断一句。破潜师得国之非,下作两层写。〉师劳力竭,远主备之, 〈兵师劳苦,其力必尽。远方之主,易为之备。〉无乃不可乎? 〈一层言郑不可得。〉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 〈郑既知之,则秦兵勤劳而无所得,必生悖逆之心而妄为。〉且行千里,其谁不知?” 〈不但郑知,他国无不尽知,伏下晋人御师。 ○一层言师不可潜。〉公辞焉。 〈不受其言。〉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 〈孟明,姓百里,名视。西乞名术。白乙名丙。〉蹇叔哭之曰:“孟子! 〈呼孟明也。〉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 〈十三字,要作哭声读。〉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合手曰拱。言尔何有知识,设当中寿而死,尔之墓木已拱矣。极诋其衰老失智也。〉

蹇叔之子与 〈去声。〉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 〈殽地险阻,可以邀击。晋有宿怨,御师必在于此。〉殽有二陵焉, 〈大阜曰陵。〉其南陵,夏后皋 〈桀之祖。〉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 〈同“避”。〉风雨也。 〈殽之北陵,两山相嵚,故可以避风雨。 ○点缀情景,惨淡凄其,不堪再诵。〉必死是闲。余收尔骨焉!” 〈四十一字,要作哭声读。〉秦师遂东。 〈为明年晋败秦于殽张本。〉

談覆軍之所,如在目前。後果中之。蹇叔可謂老成先見,一哭再哭,出軍時誠惡聞此。然蹇叔不得不哭,若穆公之旣敗而哭,晚矣。

左传 吴许越成

卷二 周文

郑子家告赵宣子

〈文公十七年 左传〉

晋侯〈灵公。〉合诸侯于扈,〈户, ○扈,郑地。〉平宋也。〈平宋乱以立文公。〉于是晋侯不见郑伯,〈穆公。〉以为贰于楚也。〈以其有二心于楚,故不与相见。〉

郑子家〈公子归生。〉使执讯而与之书,〈执讯,通讯问之官。〉以告赵宣子,〈晋卿赵盾。〉曰:“〈下皆书辞。〉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庄公。〉而与之事君。〈君,晋襄公。〉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郑大夫。〉之难,〈去声, ○侯宣多以援立穆公之故,恃宠专权而作乱。〉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减侯宣多,〈克减,少除其难也。〉而随蔡侯以朝〈潮。〉于执事。〈踵蔡庄公朝晋之后,即来朝也。 ○朝襄一。〉十二年六月,归生〈子家自称名。〉佐寡君之嫡夷,〈郑太子名夷。〉以请陈侯〈共公。〉于楚,而朝诸君。〈陈共公将朝晋而畏楚,故归生辅太子夷,先为请命于楚。君,晋灵公。 ○朝灵二。〉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谄。〉陈事。〈蒇,成也。郑穆又亲朝,以成往年陈公之好。 ○朝灵三。〉十五年五月,陈侯〈灵公。〉自敝邑往朝于君。〈陈灵新即位,自郑入朝。 ○朝灵四。〉往年正月,烛之武〈郑大夫。〉往朝夷也。〈烛之武又辅太子夷往朝于晋。“往朝夷”三字是倒语。 ○朝灵五。〉八月,寡君又往朝。〈郑穆又亲朝。○朝灵六。 ○已上叙朝晋之数,叙朝晋之年,叙朝晋之月,叙朝晋之人。真是帐簿皆成妙文。下复结算一通,妙,妙。〉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陈蔡之朝,皆郑之功。 ○结上召蔡侯,请陈侯,往朝君三事。〉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无论陈蔡。虽以郑自己事晋而言,何以不免于罪。 ○百忙中复作此二语。以起下二层意,何等委婉。〉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现。〉于君。〈结上随蔡侯蒇陈事,又往朝三事。〉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夷,郑太子。孤,谓君也。二三臣,谓烛之武及子家自谓。绛,晋都邑。相及于绛,谓朝晋不绝也。 ○结上归生佐夷,烛之武往朝夷二事。〉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郑虽小国,其事晋无以过之矣。 ○又总结一笔,遒紧。〉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逞,快也。 ○只一句点题。〉敝邑有亡,无以加焉。〈郑国唯有灭亡而已,不能复加其事晋之礼也。 ○八字激切而沉痛。下乃引古人成语,曲曲转出,不能复事晋意。〉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馀几?’〈上声, ○既畏首,又畏尾,则身之不畏者,有几何哉。〉又曰:‘鹿死不择音。’〈同荫。 ○鹿将死,不暇择庇荫之所。〉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德,恩恤也。言以人视我,我还是人。以鹿视我,我便是鹿。 ○奇思创解。〉铤〈挺。〉而走险,急何能择?〈铤,疾走貌。鹿知死而走险,何暇择荫。国知危而事大,何暇择邻。皆由急则生变也。〉命之罔极,亦知亡矣。〈晋命过苛,无有穷极。事之亦亡,叛之亦亡,郑已知之矣。 ○“亡”字呼应。〉将悉敝赋,以待于鯈,〈酬。〉唯执事命之。〈赋,兵也。鯈,晋郑之境。言将尽起郑兵,以待于鯈地,唯听晋执事之命令也。 ○收紧敌晋意。〉文公二年,朝于齐。四年,为〈去声。〉齐侵蔡,亦获成于楚。〈郑文公二年,朝于齐桓公。后复从齐侵蔡,蔡属楚而郑为齐侵之。宜获罪于楚,而反获成。 ○晋责郑贰于楚,忽反写楚之宽大以讽晋。奇妙。〉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郑居晋楚之间,而从于大国之强令,未可执以为罪。言贰楚出于不得已也。 ○开胸放喉,索性承认,妙妙。〉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晋若弗图恤郑国,则唯晋所命,不敢逃避也。 ○结语,多少激烈愤懑!〉

晋巩〈拱。〉朔〈晋大夫。〉行成于郑,赵穿,〈晋卿。〉公婿池〈晋侯女婿。〉为质〈至。〉焉。〈晋见郑之词强,故使巩朔行成。而赵穿,公婿池为质于郑以示信。此以见晋之失政,而霸业之衰也。〉

前幅寫事晉唯謹,逐年逐月算之,猶爲兢兢畏大國之言。後幅寫到晉之不知恤小,鄭亦不能復耐,竟說出貳楚亦勢之不得不然。晉必欲見罪,我亦顧忌不得許多。一團憤懣之氣,令人難犯,所以晉人竟爲之屈。

王孙满对楚子

〈 宣公三年 左传〉

楚子〈庄王。〉伐陆浑之戎,〈陆浑之戎,秦、晋所迁于伊川者。〉遂至于雒。〈同“洛”。〉观〈去声。〉兵于周疆。〈雒,水名。周所都也。观,示兵威以胁周也。 ○一“遂”字,便见楚庄无礼。〉定王使王孙满〈周大夫。〉劳〈去声。〉楚子。〈楚强周弱,定王无如之何,故使大夫劳之。〉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禹之九鼎,三代相传,犹后世传国玺也。楚庄问大小轻重,有图周天下意。〉对曰:“在德不在鼎。〈有天下者,在有德不在有鼎。 ○一语喝破。〉昔夏之方有德也,〈紧承“德”字。〉远方图物,〈远方图画山川、物怪献之。〉贡金九牧,〈九州牧守,皆贡其金。〉铸鼎象物,〈以九州之金,铸为九鼎,而著图物之形于其上。〉百物而为之备,〈百样物怪,各为备御之具。〉使民知神奸。〈使民尽知鬼神奸邪形状。〉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若,顺也。民知神、奸,故不逢不顺。〉螭〈鸱。〉魅〈妹。〉罔两,莫能逢之。〈螭,山神。魅,怪物。罔,两,水神。既为之备,故莫能逢人为害。〉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民无灾害,则上下和以受天之祜。 ○已上言有德方有鼎。〉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伏下三十,七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已上言无德则鼎迁。〉德之休明,虽小,重也。〈鼎非加大,而不可迁移,若增重然。〉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鼎非加小,而汤武迁之,若遂轻然。○总括四语,正缴在德不在鼎意。“大”“小”“轻”“重”四字,错落有致。〉天祚明德,有所底止。〈言有尽头处。 ○二句起下,方入本意。〉成王定鼎于郏〈夹。〉鄏,〈辱, ○郏鄏,东周王城,今河南也。〉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此天有所底止之定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未满卜数。〉鼎之轻重,未可问也。”〈结语冷隽。〉

提出「德」字,已足以破癡人之夢。揭出「天」字,尤足以寒奸雄之膽。

齐国佐不辱命

〈成公二年 左传〉

晋师从齐师,〈齐师败走,晋师追之。〉入自丘舆,击马陉。〈刑, ○丘舆,马陉,皆齐邑。〉齐侯使宾媚人〈宾姓,媚人族,即国佐也。〉赂以纪甗、〈演。〉玉磬与地。〈甗,玉甑也。玉甑,玉磬,皆灭纪所得者。地,鲁卫之侵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言晋人不许,则听其所为。欲战则更战也。客,指晋人。 ○此句并顷公语意夹入,妙。伏下“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一段。〉

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晋人果不许。〉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至。〉而使齐之封内尽〈津上声。〉东其亩。”〈萧,国名。同叔,萧君字,其女嫁于齐,即顷公之母。晋人欲质其母,而不便直言,故称萧同叔子。言必以萧同叔子为质于晋,而使齐国境内田亩皆从东西而行,则我师舍去矣。 ○重上句,下句带说,故用“而”字转下。盖前此晋却克与臧孙许同时而聘于齐,顷公之母踊于棓而窥客,则客或跛、或眇。于是使跛者迓跛者,使眇者迓眇者。夫妇人窥客,已是失礼,矧侮客以取快乎?出尔反尔,无足怪也。〉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只“非他”二字,多少郑重。妙。〉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若以齐、晋比并言之,则齐之母,犹晋之母。其为国君之母,则一也。 ○陪一句,更凛然。〉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其若先王孝治天下之命何。 ○上不便。〉且是以不孝令也。〈且欲令人皆蹈不孝之行。 ○下不便。〉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诗·大雅·既罪》篇。言孝子爱亲之心,无有穷匮,又以孝道长赐汝之族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晋既以不孝号令诸侯,是非以孝德赐及同类矣。 ○已上破“为质”句。〉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疆者,为之大界也。理者,定其沟涂也。物,相也。相土之宜,而分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诗·小雅·南山》篇。或东西其亩,或南北其亩。皆相土宜,而布其利也。言东南则西北在其中。〉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井田之制,沟洫纵横,兵车难过。今欲尽东其亩,则晋之伐齐,循垄东行,其势甚易,是唯晋兵车是利,而不顾地势东西南北所宜,非先王疆理土宜之命矣。 ○已上破“东亩”句。 ○两“其无乃非”句应。〉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上分两层辨驳。此总括数语。下复畅言之。〉四王之王〈去声。〉也,树德而济同欲焉;〈四王,禹,汤,文,武也。皆树立德教,而济人心之所同欲。 ○树德,照上“德类”。济同欲,照上土宜布利。〉五伯〈如字。〉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伯,长也。夏昆吾,商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皆勤劳而怀抚诸侯。以服事树德济同欲之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指质母,东亩而言。〉《诗》曰:‘敷政优优,百禄是遒。’〈诗,商颂,长发篇。优优,宽和也。遒,聚也。〉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晋质母,东亩二令,实不宽和,而先自弃其福禄,又何能为诸侯之害乎。 ○晋人所命,本欲害齐,而国佐却以为何害。妙绝。 ○已上言晋实有阙,不得为盟主,以足上二段之意。〉不然,〈若终不见许。〉寡君之命使〈去声。〉臣,则有辞矣。〈寡君之命我使臣,已有辞说,意如下文所云。 ○上分责二段,又总责一段。此忽如饥鹰,撇然一转。〉曰:〈下皆齐侯命辞。〉‘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忝。〉敝赋,以犒从〈去声。〉者。〈腆,厚也。赋,兵也。言齐有不厚颓敝之兵,以犒晋师。 ○战而曰犒,婉辞。〉畏君之震,师徒挠败。〈畏君师之震动,以故齐兵挠曲而致败衄。〉吾子惠徼〈骄。〉齐国之福,〈言我以吾子之惠,而得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去声。〉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敝器,谓甗磬也。〉子又不许。〈应上晋人不可。〉请收合馀烬,〈荩。〉背〈佩。〉城借一。〈烬,火馀木也。以喻齐战败之馀意,言欲以已败之兵,背齐城而更借一战。〉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言齐幸而得胜,亦当唯晋是从,况其不幸而又战败,敢不唯晋命之是听乎?曰“从” 曰“听”,即听从质母、东亩之命。 ○已上言齐既以赂求不免,势必决战,胜与不胜,虽未可知。总在既战后再听从晋命也。极痛快语,而却出以婉顺。〉

先駁晉人質母、東畝二語,屢稱王命以折之,如山壓卵,已令氣沮;後總結之,又再翻起。將寡君之命,從使臣口中婉轉發揮。旣不欲唐突,復不肯乞哀。卽無魯、衛之請,晉能悍然不應乎?

楚归晋知罃

〈成公三年 左传〉

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去声。〉罃。〈英, ○宣公十二年,晋楚战于邲,楚囚知罃。知庄子射楚连尹襄老,载其尸,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还。庄子,知罃父也。至是晋归二者于楚,以赎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荀首,即知庄子,是时为晋中军佐,楚人畏其权要,故许归其子。〉

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指久留于楚言。〉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升。〉其任,以为俘〈孚。〉馘。〈国, ○俘䤋,军所虏获者。系其人曰俘,截左耳曰䤋。〉执事不以衅〈欣去声。〉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以血涂鼓曰衅鼓,言楚不杀我而以其血涂鼓。即,就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作自责语,撇开怨字,妙。〉王曰:“然则德我乎。〈指许归于晋言。〉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晋楚皆为社稷之谋,而欲纾缓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各惩戒前日战争之忿,以相赦宥。〉两释累囚,以成其好。〈去声,〈○累,系也。晋释谷臣之囚,楚释知罃之囚,以成其和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去声。〉及,其谁敢德。〈作与己不相干语,撇开德字。妙。〉王曰:“子归,何以报我。〈问得有意。〉对曰:“臣不任〈平声。〉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言我未尝有怨于君,君亦未尝有德于我,有怨则报怨,有德则报德,我无怨而君无德,故不知所报也。 ○臣怨君德,分贴得好。不知二字,更妙。〉王曰:“虽然,必告不穀。〈不穀,诸侯谦称。言虽是如此,必告我以相报之事。 ○共王一团兴致,被知罃说得雪淡,无可奈何,又作此问。〉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身虽死,而楚君之私恩,不朽腐也。 ○客意,一层。〉若从君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称于异国曰外臣。首,荀首也。宗,荀氏之宗也。 ○客意,二层。 ○此虽二客意,然显见晋之国法森然,家法森然。〉若不获命,〈若君不许戮。 ○转入正意。〉而使嗣宗职,〈使继祖宗之职。〉次及于事,〈以次及于军旅之事。〉而帅〈率。〉偏师以修封疆,〈其父为上军佐,故曰帅偏师。修,治也。〉虽遇执事,其弗敢违。〈虽遇楚之将帅,亦不敢违避。 ○一敢字,应上二敢字。〉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忠晋即以报楚。妙。〉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收煞得好。〉

玩篇首于是荀首佐中軍矣,故楚人許之二語,便見楚有不得不許之意。德我報我,全是捉官路,當私情也。楚王句句逼入,知罃句句撇開。末一段所對非所問,尤匪夷所思。

吕相绝秦

〈成公十三年 左传〉

晋侯〈厉公。〉使吕相〈去声, ○魏锜之子。〉绝秦。〈成十一年,秦晋盟于令狐,秦桓公归而叛盟,故厉公使吕相数其罪而绝之。〉曰:〈下皆吕相口宣君命。〉

“昔逮我〈晋。〉献公及〈秦。〉穆公相好,〈去声。〉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同婚。〉姻。〈从秦晋相好说起。〉天祸晋国,〈骊姬之难。〉文公〈重耳。〉如齐,惠公〈夷吾。〉如秦。〈重耳奔狄及齐,齐桓公妻之。夷吾奔梁,赂秦以求纳。〉无禄,献公即世。〈晋无福禄,而献公卒。〉穆公不忘旧德,〈应“相好”。〉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僖十年,穆公纳夷吾于晋,为惠公。 ○说秦德轻。〉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僖十五年,秦伐晋,战于韩原,获惠公。 ○说秦为德不终。是秦第一罪案。〉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惠公卒,怀公立,穆公纳重耳于晋为文公。是穆成安晋之功也。 ○作一顿,说秦德轻。〉

“文公躬擐〈患。〉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印。〉而朝诸秦,〈擐,贯也。胤,嗣也。文公备历艰难,以率东方之诸侯,皆四代帝王之嗣,而西向朝秦。 ○二十九字作一句读。〉则亦既报旧德矣。〈应“旧德”,又作一顿。说晋有报,即宕下以叙晋德。〉郑人怒君之疆埸,〈亦。〉我文公帅〈率。〉诸侯及秦围郑。〈怒,犹犯也。 ○诬秦。僖三十年,郑贰于楚,文公与秦围之。郑未尝犯秦,亦无诸侯之师。 ○说晋德重。〉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郑使烛之武见秦穆公,穆公背晋而私与郑盟。不敢斥言,故托言秦大夫。 ○是言秦第二罪案。〉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皆欲致死命以讨秦。 ○诬秦。无诸侯致命之事。〉文公恐惧,绥靖诸侯。秦师克还〈旋。〉无害,〈不敢怨秦背己,反保全其师。〉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又作一顿,说晋大有德于秦,能自占地步。〉

“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以文公死为无知而轻蔑之。〉寡我襄公,〈以襄公新立为寡弱,而陵忽之。〉迭我殽地,〈迭,侵突也。穆公从杞子之谋,潜师以袭郑,道过晋之殽地。〉奸〈干。〉绝我好,〈奸犯断绝,不复与我和好。〉伐我保城,〈诬秦。袭郑时,无伐晋保城之事。〉殄灭我费〈如字。〉滑,〈还入声, ○滑,姬姓国,都于费。秦袭郑无功,乃灭滑还。〉散离我兄弟,〈滑与晋为同姓兄弟。〉挠乱我同盟,〈滑郑皆从晋,是为晋同盟之国。〉倾覆〈福。〉我国家。〈秦伐滑图郑,是欲倾危覆灭晋之国家。 ○叠写九个“我”字。 ○是秦第三罪案。〉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未忘穆公纳文公之勋。 ○折一笔。〉而惧社稷之陨,〈实恐晋为秦灭。〉是以有殽之师。〈僖三十三年,晋败秦于殽。 ○我“是以有”一,言殽师出于万不得已也。〉犹愿赦罪于穆公,〈晋虽有殽师之失,犹愿求解于秦。 ○“犹愿”二字,紧接无痕,妙。〉穆公弗听,〈不肯释憾。〉而即楚谋我。〈文十四年,楚斗克囚于秦。至是秦使归楚,求成以谋晋。〉天诱其衷,成王陨命,〈幸天默诱人心,而商臣弑楚成王。〉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楚有篡弑之祸,穆公是以不能快意于晋。设使成王未陨,而即楚谋我之志成矣。 ○是秦第四罪案。 ○自献公即世,至此作一截,是历数秦穆公之罪。〉

“穆〈秦。〉襄〈晋。〉即世,康〈秦。〉灵〈晋。〉即位。康公,〈晋之外甥。〉我之自出,又欲阙〈掘。〉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阙,犹掘也。翦,截断也。〉帅我蟊贼,〈谋。〉以来荡摇我边疆,〈蟊贼,皆食禾虫,以喻公子雍。谓秦纳雍以荡摇晋之边鄙。 ○诬秦。雍之来,晋实召之。 ○叠写四个“我”字。 ○是秦第五罪案。〉我是以有令〈平声。〉狐之役。〈文七年,晋败秦于令狐。 ○我是以有二,言令狐之役,出于万不得已也。〉康犹不悛,〈铨, ○悛,改也。〉入我河曲,〈河曲,晋地。事在文十二年。〉伐我涑〈速。〉川,〈涑川,水名。〉俘我王官,〈俘,虏也。王官,地名。 ○伐涑川,俘王官,经传无见。〉翦我羁马,〈羁马,地名,其时秦取其地。 ○叠写四个“我”字。 ○是秦第六罪案。〉我是以有河曲之战。〈晋与秦战于河曲,秦兵夜遁。 ○“我是以有”三,言河曲之战,出于万不得已也。〉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晋在秦东,故曰东道。康公绝晋之好,故不东通于晋。 ○此段独拖一句,妙。 ○自穆襄即世至此,作一截,是历数秦康之罪。〉

“及君之嗣也,〈君,指秦桓公。〉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景公望秦抚恤晋国。 ○此处独作一波,妙。〉君亦不惠称〈去声。〉盟,〈桓公不肯惠然称晋望而共盟。〉利吾有狄难,〈去声, ○谓宣十五年,晋灭赤狄潞氏时。〉入我河县,焚我箕郜,〈告, ○河县,箕郜,晋二邑名。入河县,焚箕郜,经传无见。〉芟〈删。〉夷我农功,〈芟,刈也。夷,伤也。损害我禾稼,如去草然。〉虔刘我边陲,〈垂, ○虔刘,皆杀也。杀戮我边境之人民。 ○叠写四个“我”字。 ○是秦第七罪案。〉我是以有辅氏之聚。〈晋聚众于辅氏以拒秦。 ○我是以有四。言辅氏之聚,出于万不得已也。 ○“之师”,“之役”,“之战”,“之聚”,句法变幻。〉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骄。〉福于先君献穆,〈桓公亦悔二国结祸之长,而欲我求福于晋献,秦穆。〉使伯车〈秦桓公子。〉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汝。〉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我与晋同结所好,共弃前恶,再修旧日之德,以追念前人献,穆之功勋。’ ○此段回应篇首献,穆相好。关锁甚紧。〉言誓未就,〈约誓之言,未及成就。〉景公即世,我寡君〈厉公。〉是以有令狐之会。〈成十一年,晋厉公与秦桓公盟于令狐。 ○入题。又与上四我是以有句相呼应。〉君又不祥,背〈佩。〉弃盟誓。〈桓公又萌不善之心,归而背晋成。 ○此下方入当时正事。〉白狄及君同州,〈及,与也。白狄与秦,皆属雍州。〉君之仇雠,〈白狄与秦世为仇雠。〉而我之昏姻也。〈赤狄之女季隗,白狄伐而获之,纳诸文公。故云婚姻。 ○疏句无限烟波。〉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使。〈去声, ○深文。〉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狄虽口应秦命,心实憎其无信,而以秦之二心来告晋。 ○一“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恶秦反复不常。〉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下述秦桓盟楚之词。〉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穆,康,共。〉楚三王,〈成,穆,庄。〉曰:“余虽与晋出入,〈我虽与晋往来。〉余唯利是视。”’〈我唯利之是从,不诚心与晋也。 ○二十四字,一气说下。〉不穀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一。”〈不穀,楚共王告晋自称。言我恶秦之无成德,是用宣布其言,以惩戒用心不一之人。 ○二“告我”。 ○两引“告我”,俱是实证。是秦反复真正罪案。 ○自及君之嗣,至此作一截,是历数秦桓之罪。为绝秦正旨。〉诸侯备闻此言,〈狄与楚告晋之言,诸侯无不闻之。 ○牵引诸侯妙,使秦无所逃罪。〉斯是用痛心疾首,昵〈银入声。〉就寡人。〈诸侯由是恶秦之甚,皆来亲近于晋。 ○一路备说秦恶,归到此句。〉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我今帅诸侯以来听命于秦,唯与秦结好是望耳。 ○终是求好,妙。〉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是客。〉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是主。 ○句句牵引诸侯,妙。〉

“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或和或战,当图谋其有利于秦者而为之。〉

秦晉權詐相傾,本無專直。但此文飾辭駕罪,不肯一句放鬆,不使一字置辨,深文曲筆,變化縱橫,讀千遍不厭也。

驹支不屈于晋

〈襄公十四年 左传〉

会于向。〈晋会诸侯于向,为吴谋楚。〉将执戎子驹支。〈戎,四岳之后,姜姓。驹支,戎子名。〉

范宣子〈晋士匄。〉亲数〈上声。〉诸朝。〈执之何名?乃于未会前一日,数其罪而责之。朝,会向之朝位也。〉曰:“来!姜戎氏。〈先呼来,次呼姜戎氏!便是相陵口角。〉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汝也。吾离,戎祖名,昔为秦穆公迫而逐之。瓜州,今炖煌地。〉乃祖吾离被〈披。〉苫〈闪平声。〉盖,〈合。〉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苫盖,白茅也。无衣,故被苫盖,无居,故蒙荆棘。先君,谓惠公。 ○极写其流离困苦之状,以出戎丑。〉我先君惠公有不腆〈忝。〉之田,与女〈汝。〉剖分而食之。〈腆,厚也。中分为剖。 ○写加恩于戎,非复寻常,宜后世报答不已〉。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诸侯事晋,不比昔日。〉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职,主也。戎与晋同壤,尽知晋政阙失。是言语漏泄于诸侯,由汝戎实主之。不然,今日诸侯之事晋,何遂不如昔日乎? ○悬空坐他罪名。〉诘〈乞。〉朝之事,〈诘朝,明日也。事,谓会事。〉尔无与〈去声。〉焉。与,将执女。”〈写得声色俱厉,令人难受。〉

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秦恃强而欲得土地,所以逐我。 ○此辨戎祖被逐,则秦人实恶,非戎之丑。〉惠公蠲〈涓。〉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异。〉胄也,毋是翦弃。〈蠲,明也。四岳,尧时方伯。裔胄,后嗣也。翦弃,灭绝也。 ○此辨惠公加德于戎,乃因戎本圣裔,礼应存恤,不为特惠。〉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豪。〉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赐我之田,荒秽僻野,非人所止。我力为驱除而处之,以臣事晋之先君。不内侵,亦不外叛,至于今日,不敢携贰。 ○此辨晋剖分之田,至为敝恶,戎自开垦,非受实惠。〉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恕。〉焉,〈舍,留也。僖三十年,秦晋围郑,郑使烛之武见秦君,秦私与郑盟,而留杞子等戍郑而还。〉于是乎有殽之师。〈僖三十三年,晋败秦师于殽。〉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当殽之战,晋遏秦兵于上,戎当秦兵于下。秦师无只轮返,我诸戎效力攻秦,实使之然。〈○此辨戎大有功于晋,亦足云报。〉〉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鸡上声。〉之,与晋踣〈同“仆”。〉之,〈譬如逐鹿,晋执其角以御上,戎戾其足以亢下,是戎与晋同毙此鹿也。 ○一喻入情。〉戎何以不免?〈戎有功如此,何故尚不免于罪乎? ○问得妙。〉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逷。〈剔, ○自败秦以来,晋凡百征讨之役,戎皆相继以从执政之使令。犹从战于殽,无变志也。岂敢有离贰逷远之心? ○此辨戎之报晋,不止殽师一役,至于百役,不可胜数。以足上“至于今不贰”意。〉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今晋之将帅,或自有阙失,以携贰诸侯之心,而乃罪及我诸戎。 ○此辨诸侯事晋不如昔者,乃晋实有阙,与我诸戎无干。〉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恶,指漏泄言语以害晋。 ○此辨“言语泄漏”,职汝之由。言戎与华不相习,非但不敢为恶,亦不能为恶。〉不与于会,亦无瞢〈孟。〉焉。”〈瞢,闷也。我不与会,亦无所闷。 ○此辨“诘朝之事,尔无与焉。”言我亦不愿与会也。说得雪淡,妙。〉赋《青蝇》而退。〈《青蝇》,《诗·小雅》篇名。赋是诗者,取“恺悌君子,无信谗言”之意。盖讥宣子信谗言也。退,去,不与会也。〉

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辞,谢也。宣子自知失责,故谢戎子,而使就诸侯之会。〉成恺悌也。〈欲成恺悌君子之名。 ○结出宣子心内事,妙。〉

宣子責駒支之言,怒氣相陵,驟不可犯。駒支逐句辨駁,辭婉理直。宣子一團興致,爲之索然。真詞令能品。

祁奚请免叔向

〈襄公二十一年 左传〉

栾盈〈晋大夫。〉出奔楚。〈范宣子逐之,故出奔。〉宣子杀羊舌虎,囚叔向。〈虎,盈党。叔向,虎之兄。〉

人谓叔向曰:“子离〈同罹。〉于罪。其为不知〈智。〉乎?〈讥叔向无保身之哲。〉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虽被囚,犹胜于死亡。〉《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诗》言君子优游于乱世,聊以卒吾之年岁。《注疏》以为《小雅·采菽》之诗。按《采菽》无聊以卒岁之文,恐是逸诗。〉知也。”〈此乃所以为知也。 ○叔向已算到可以不死。不知者,焉能有此定见?〉

乐王鲋〈附, ○晋大夫。〉见叔向曰:“吾为子请。”〈为子请于君而免之。〉叔向弗应,出不拜。〈大是骇人。〉其人皆咎叔向。〈自然见咎。〉叔向曰:“必祁大夫。”〈谓祁奚也。能免我者,必由此人。胸中泾渭,介然分明,是为真智。〉室老〈家臣之长。〉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常人只是常见。〉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惟阿意顺君,何能行此救人之事。 ○提过乐王鲋一边。〉祁大夫外举不弃仇,〈举其仇,解狐。〉内举不失亲,〈举其子,祁午。〉其独遗我乎?”〈其独遗我一人而不救乎。〉《诗》曰:“有觉德行,〈去声。〉四国顺之。〈诗,大雅,抑之篇,言有正直之德行,则天下顺之。〉夫子,觉者也。〈祁大夫,觉然正直者也。 ○收句冷隽。〉

晋侯〈平公。〉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问其果与弟虎有谋否。〉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言叔向笃于亲亲,其殆与弟有谋焉。 ○谮语,故作猜疑,妙。〉

于是祁奚老矣,〈告老致仕。〉闻之,〈闻叔向被囚。〉乘驲〈日。〉而见宣子,〈驲,传车也。乘驲,恐不及也。〉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诗·周颂·烈文》篇,言文武有惠训之德,及于百姓,无有疆域,故周之子孙,皆保赖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书·夏书·胤征》篇。言圣哲之有谟谋功勋者,当明证其谟勋而定安之。〉夫谋而鲜〈上声。〉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谋少过失,圣有谟勋也。惠训不倦,惠我无疆也。〉社稷之固也。〈此社稷所赖以安固也。 ○“社稷”二字,是立言之旨。〉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假使其十世之后,子孙有罪,犹当宽宥之,以劝有能之人。今壹以弟故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之所倚赖,不亦惑之甚乎?○此言叔向之能,尚可庇子孙之有罪,岂可及身见杀?〉鲧殛而禹兴,〈不以父罪废其子。〉伊尹放大甲而相〈去声。〉之,卒无怨色。〈不以一怨妨大德。〉管蔡为戮,周公右王。〈兄弟罪不相及。〉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此言不当以弟虎罪及叔向。 ○两提弃社稷,叔向之身,何等关系。〉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子若力行善事,谁敢不勉于为善。何必多杀,然后人不敢为恶乎? ○归到宣子身上,亦复善于劝解。〉宣子说,〈悦。〉与之乘,〈去声, ○与祁奚共载。〉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祁奚不见叔向而归,以见为社稷,非私叔向也。〉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叔向亦不告免于祁奚,而即往朝君。以明祁奚之非为己也。 ○两不相见,径地俱高。〉

樂王鮒見叔向,而自請免之。祁奚免叔向,而竟不見之。君子小人,相去霄壤。「不應」、「不拜」,所以絕小人。「不告免」,所以待君子。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

〈襄公二十四年 左传〉

范宣子〈晋士匄。〉为政,〈将中军。执国政。〉诸侯之币重。〈诸侯朝贡于晋者,其币增重。币,礼仪也。〉郑人病之。〈病,患也。〉

二月,郑伯〈简公。〉如晋。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寓,寄也。子西相郑伯如晋,故子产寄书与子西,以劝告宣子。〉曰:“子为晋国,〈为晋执政。 ○只此四字,落笔便妙。〉四邻诸侯,〈牵引四邻,妙。〉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不闻有善德,但闻增重诸侯之币。 ○先提“令德”,引起“令名”。〉侨〈子产名。〉也惑之。侨闻君子长〈掌。〉国家者,非无贿〈毁。〉之患,而无令名之难。〈贿,财也。令名,善誉也。 ○贿字,从重币推出。“令名”,从“令德”推出。 ○二句,是一篇主意。〉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敛诸国之财,而积聚于晋之公室,则诸侯离心于晋。〉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若汝自利赖其财,而私入于己,则晋人离心于汝。〉诸侯贰则晋国坏,〈晋不能保国。〉晋国贰则子之家坏,〈汝不能保家。〉何没没也。〈何其沉溺而不反也。〉将焉用贿。〈贿之为祸如此,将安用之。 ○此段申非无贿之患句。〉夫令名,德之舆也。〈有德者,必以令名为舆,始能远及。〉德,国家之基也。〈有国者,必以令德为基,始能自立。〉有基无坏,〈有德以为基,故国家不坏。 ○一“坏”字,应上两“坏”字。〉无亦是务乎。〈无亦以是令名为先务乎! ○从名转德,从德转国家,从国家转无坏,笔笔转,笔笔应。〉有德则乐,〈洛。〉乐则能久。〈务令名在有德,有德则乐与人同,而能久居其位。〉《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小雅》之诗。言君子有德可乐,则能立国之基,使之长久。有令德之谓也夫! ○引《诗》证德为国家之基。〉‘上帝临女,〈汝。〉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大雅》之诗。言上帝鉴临武王之德,则下民无敢有离贰之心。有令名之谓也夫!○引诗证名为德之舆。一“贰”字,应上四“贰”字。 ○此段申“无令名之难”句。〉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以恕存心,而自明其德,则自然有令名以为之舆。而载是德以行于世,所以远者闻风而至,近者赖德而安,为国家之基也。 ○又合德与名,双收一笔,遒紧。〉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毋宁,宁也。宁可使人议论吾子,以为子实能生养我民。而可谓子取民以自养乎。 ○以贿与令名二者,比并言之,语绝波峭,又叠用三“子”字,尤有态。〉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焚,毙也。象因有齿以杀身,以齿之有贿故耳。 ○指“贿”字作结,仍收到重币上。见有贿非但国坏家坏,而且身亦坏也。是危语,亦是冷语。〉

宣子说,〈悦。〉乃轻币。

劈起將令德令名與重幣對較,持論正大。其寫德名處,作讚歎語。寫重幣處,作危激語。迴環往復,剴切詳明。宜乎宣子之傾心而受諫也。

晏子不死君难

〈襄公二十五年 左传〉

崔武子〈崔杼。〉见棠姜而美之,遂取〈同“娶”。〉之。〈棠姜,齐棠公之妻也。棠公死,崔杼往吊,见而美之,遂娶之。〉庄公通焉。〈齐庄公与之私通。〉崔子弑之。〈死于淫乱。〉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庄公死于崔杼之家。其门未启,故晏子立于其门外。〉其人〈晏子左右。〉曰:“死乎?〈为君死难。〉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君不独我之君,我何为独死。〉曰:“行乎。〈弃国而奔。〉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君死非我之罪,我何为逃亡。〉曰:“归乎?”〈既不死难,又不出奔,则当归家。何必立于此地。〉曰:“君死,安归?〈臣以君为天,君死将安归? ○死亡既不必,归又不可,于此可觇贤者立身。〉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去声。〉其口实,社稷是养。〈陵,居其上也。口实,禄也。养,奉也。君不徒居民上,臣不徒求禄,皆为社稷。 ○“社稷”与“己”字对看。是立言之旨。〉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银入声。〉谁敢任〈平声。〉之?〈己,指淫乱之事。私昵,嬖幸之臣,同君为恶者。“敢”字妙。言虽欲死亡,限于义也。 ○从社稷立论,案断如山,不可移易。〉且人有君而弑之,〈人,指崔子。人有君,便见非社稷主也,妙。〉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收上死,亡,归,三段。〉门启而入,〈崔子启门,而晏子入。〉枕尸股而哭。〈以公尸枕己股而哭之。〉兴,〈既哭而兴。〉三踊〈勇。〉而出。〈踊,跳也。哀痛之至,故三踊乃出。 ○写晏子尽礼。〉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舍。〉之得民。”〈甚狡。〉

起手死亡歸,三層疊下,無數烟波,只欲逼出社稷兩字也。注眼看著社稷兩字,君臣死生之際,乃有定案。

季札观周乐

〈襄公二十九年 左传〉

吴公子札来聘。〈札,吴寿梦之子,季札也。吴子夷昧新立,使来聘鲁。〉请观于周乐。〈成王赐鲁以天子之乐,故周乐尽在鲁。 ○“请观”二字伏案。〉使工〈使我乐工也。 ○二字直贯到底。〉为〈去声。〉之歌《周南》、《召〈邵。〉南》,〈为之,为季札也。以下段段著“为之”,见当时重季札。〉曰:“美哉!〈美其声也。〉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文王之化,基于二《南》,犹有商纣之虐政,其化未洽于天下。然民赖其德,虽劳于王室,而亦不怨。 ○一句一折。〉为之歌《邶》、〈佩。〉《鄘》、〈容。〉《卫》,〈三国,乃管,蔡,武庚三监之地,康叔封卫,兼而有之。今三国之诗,皆卫诗也,而必别而三之者,岂非以疆土不同,故音调亦从而异欤?〉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渊,深也。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卫遭宣公淫乱,懿公灭亡,赖有先世之德,虽忧思之深,而不至于穷困。〉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康叔,卫始封之君。武公,其九世孙。言吾闻二公德化入人之深如是。是得非《卫国风》之诗乎? ○穆然神遇。〉为之歌王。〈王,周平王也。平王东迁,王室下同于列国,故其诗不得入《雅》,而《黍离》降为《国风》。〉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思文武而不畏播迁,其东迁以后之诗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美有治政,而讥其烦琐。民既不支,国何能久?〉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央。〉乎,大风也哉!〈泱泱,弘大之声。大风,大国之风也。 ○变调。〉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太公为东海之表式,国祚不可限量。〉

为之歌《豳》〈按今《豳风》列于《国风》之终,与此次序不同者,盖此时未经夫子删定故也。〉曰:“美哉,荡乎!乐〈洛。〉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荡,广大之貌。周公遭流言之变,东征三年,为成王陈后稷先公乐于农事而不敢荒淫,以成王业,故曰周公之东。〉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秦起自西戎,至秦仲始有车马礼乐,去戎狄而有诸夏之声。 ○变调。〉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夏有大义,西戎而有夏声,则大之至。秦襄公佐平王东迁,尽有西周之地,故云“周之旧”。〉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凡。〉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沨沨,中庸之声。高大而又婉顺,险阻而又易行,所以为中庸也。惜其无德以辅之尔。 ○变调。〉为之歌《唐》,〈此晋诗也,而谓之唐者,唐本叔虞始封之地也。〉曰:“思深哉,〈叹其忧深思远。〉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晋本唐尧故地,故其遗俗犹存。〉不然,何忧之远也。〈何其忧深思远,情发乎声。〉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非承继陶唐盛德之后,安能如此? ○一句一折。〉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淫声放荡,无复畏忌,故曰无主。其灭亡将不久。 ○全是贬词。〉自《郐》〈贵。〉以下无讥焉。〈《郐》,曹之诗。不复议论。微之也。〉

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思文武之德,而无反叛之心。〉怨而不言,〈怨商纣之政,而能忍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其周德未盛之时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犹有殷先王之遗民,故周未能盛大。〉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广,大也。熙熙,和乐声。 ○变调。〉曲而有直体,〈其声委曲,而有正直之体。〉其文王之德乎!”〈得非文王之盛德乎。〉

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独赞其“至”,与赞他歌不同。〉直而不倨,〈直而不失于倨傲。〉曲而不屈,〈曲而不失于屈挠。〉迩而不逼,〈近而不至于逼害。〉远而不携,〈远而不至于携贰。〉迁而不淫,〈迁动而不至于淫荡。〉复而不厌,〈反复而不为人厌弃。〉哀而不愁,〈虽遇凶灾,不至忧愁。〉乐而不荒,〈虽当逸乐,不至荒淫。〉用而不匮,〈用之不已,不至穷匮。〉广而不宣,〈志虽广大,不自宣扬。〉施而不费,〈虽好施与,无所费损。〉取而不贪,〈或有所取,不至贪求。〉处而不底,〈旨, ○虽复止处,而不底滞。〉行而不流,〈虽常运行,而不流放。 ○总赞其德之无偏胜。一气连用十四句,何等笔力。〉五声和,〈五声,宫、商、角、征、羽。〉八风平,〈八风,八方之气。〉节有度,〈八音克谐。〉守有序,〈无相夺伦。 ○再衬四句,更有力。〉盛德之所同也!〈周,鲁,商三颂,盛德皆同。 ○以上是歌,以下是舞。上俱以“为之”二字引起,下俱以“见”字引起。上皆是反复想像,下语多著实,盖闻虚而见实也。〉

见舞《象箾》、〈宵。〉《南籥》者。〈箾、籥,皆舞者所执。象箾,武舞也。南籥,文舞也。皆文王之乐。〉曰:“美哉!〈美其容也。〉犹有憾。〈文王恨不及已致太平。〉见舞《大武》者。〈大武,武王之乐。〉曰:“美哉,周之盛也,〈武王兴周之盛。〉其若此乎。〈四字,形容不出,是赞词,亦是微词。〉见舞《韶濩》〈获。〉者,〈韶濩,汤乐。〉曰:“圣人之弘也,〈汤德宽弘。〉而犹有惭德。〈犹有可惭之德,谓始以征伐而得天下。〉圣人之难也。〈以见圣人处世变之难。 ○一句一折。〉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勤能治水,而不自矜其德。〉非禹其谁能修之?〈非禹之圣,谁能修举其功。〉见舞《韶箾》〈同萧。〉者,〈《书》曰:“《萧韶》九成,盖舜乐之总名。〉曰:“德至矣哉,大矣,〈赞其“至”,复赞其“大”,与赞他舞不同。〉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所以为大。〉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所以为至。〉观止矣!〈应“观”字。 ○三字,收住全篇。〉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应“请”字。〉

季札賢公子,其神智器識,乃是春秋第一流人物,故聞歌見舞,便能盡察其所以然。讀之者,細玩其逐層摹寫,逐節推敲,必有得于聲容之外者。如此奇文,非左氏其孰能傳之。

子产坏晋馆垣

〈襄公三十一年 左传〉

子产相〈去声。〉郑伯〈简公。〉以如晋。晋侯〈平公。〉以我丧故,〈以鲁襄公丧故。〉未之见也。〈见则有宴好,虽以吉凶不并行为辞,实轻郑也。〉子产使尽坏〈怪。〉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尽毁馆舍之垣墙,而纳己之车马。 ○骇人,盖见得透,故行得出。〉士文伯〈名匄,字伯瑕。〉让之〈责子产。〉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晋国不能修举政刑,致使盗贼之多。〉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诸侯卿大夫,辱来见晋君者,无如之何。 ○十二字句。〉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翰。〉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去声, ○闬闳,馆门也。高其门,厚其墙,则馆舍完固,而客使可无寇盗之忧。 ○已上叙设垣之由,以见晋待客一段盛意。〉今吾子坏之,虽从〈去声。〉者能戒,其若异客何。〈虽汝从者自能防寇,他国宾客来,将若之何。 ○一诘,意甚婉。〉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缉。〉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同供。〉命。〈晋为诸侯盟主,而缮治完固,以覆盖墙垣,所以待诸侯之宾客。若来者皆毁之,将何以供给宾客之命乎?〈 ○再诘,词甚严。〉〉寡君使匄〈盖。〉请命。〈请问毁墙之命。 ○明是问罪声口。〉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褊,狭也。介,间也。诛,责也。大国责求无常时,我尽求敝邑之财赋,以随时而朝会。 ○此责晋重币,以叙郑来晋之由。〉逢执事之不闲,〈闲。〉而未得见。〈现。〉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适遇晋君以鲁丧无暇,遂不得见。又不获闻召见之命,未知得见的在何时。 ○此责晋慢客。〉不敢输币,亦不敢暴〈仆。〉露。〈既不敢以币帛输纳于库,又不敢以币帛暴露于外。 ○此言郑左难右难,下复双承畅言之。〉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输之。则币帛乃晋府库之物。非见君而进陈之,则不敢专辄以物输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若暴露之,又恐晴雨不常,致使币帛朽蠹,适以增重郑国之罪。〉〈 ○左难右难如此。 ○“输币”、“暴露”,虽并提,然侧重暴露一边,已说尽坏垣之故。〉〉侨〈子产名。〉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只因“敝邑为盟主”句,提出晋文公来压到他。下乃历叙文公之敬客,以反击今日之慢客,妙。〉宫室卑庳,〈陛。〉无观〈贯。〉台榭,〈谢,〈 ○庳,小也。阙门曰观。筑土曰台。有屋曰榭。 ○文公自处俭约如此。〉〉以崇大诸侯之馆。〈待客又极其隆也。 ○总一句,下乃细列之。〉馆如公寝,〈馆如晋君之寝室。 ○一。〉库厩缮修,〈馆中藏币之库,养马之廏,皆缮治修葺。 ○二。〉司空以时平易〈异。〉道路,〈司空,掌邦土。易,治也。 ○三。〉圬〈乌。〉人以时塓〈觅。〉馆宫室。〈圬人,泥匠也。塓,涂也。 ○四。 ○诸侯未至之先如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甸人设照庭大烛。 ○五。〉仆人巡宫,〈至夜巡警于宫中。 ○六。〉车马有所,〈车马皆有地以安处。 ○七。〉宾从〈去声。〉有代,〈宾之仆从,有人代役。 ○八。〉巾车脂辖,〈巾车,主车官。以脂膏涂客人之车辖。辖,车轴头铁。 ○九。〉隶人牧圉,〈语。〉各瞻其事,〈徒隶之人,与夫牛之牧,马之圉,各瞻视其所当供客之事。 ○十。〉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官属各陈其待客之物。 ○十一。 ○诸侯既至之后,又如此。〉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不久留宾,宾得速去,则事不废。国有忧乐,与宾同之,事有废阙,为宾察之,宾有不知,则训教之;宾有不足,则体恤之。○上十一句,是馆中事。此六句,是文公心上事。〉宾至如归,无宁菑〈同“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总承上文言文公待诸侯如此,以故宾至晋国,不异归家,宁复有菑患乎。纵有寇盗,无所畏惧,虽有燥湿,不至朽蠹。 ○此文公之为盟主然也。〉今铜鞮〈低。〉之宫数里,〈铜鞮,晋离宫名。○与宫室卑庳二句相反。〉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诸侯馆舍,仅如徒隶之居,门庭狭小,车马难容。又有墙垣之限,不可越而过之。 ○与“崇大诸侯之馆”五句相反。并破“高其闬闳”二句。〉盗贼公行,而夭厉不戒。〈夭厉,疾疫也。指挽车之人马言。 ○与甸设庭燎九句相反。并破无忧客使一句。〉宾见无时,命不可知。〈宾之进见,未有时日。召见之命,不得而知。 ○与公不留宾一段相反。又挽“逢执事之不闲”四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若不毁坏墙垣,是使我暴露其币帛,以致朽蠹,是增重其罪也。 ○挽“不敢输币”,又“不敢暴露”二句。〉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反诘之,妙。正对“寡君使匄请”命句。〉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晋、郑皆与鲁同姓,晋之忧,亦郑之忧也。 ○使晋无所借口。〉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若得见晋君而进币,郑当修筑墙垣而归,则拜晋君之赐。敢畏修垣之劳乎? ○结出修垣细事,明是鄙薄晋人。 ○已上句句与文公相反,且语语应前,妙。〉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信如子产所言。 ○只一字,写心服妙。〉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赢,受也。〉是吾罪也。〈注“信”字。〉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极写子产。〉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去声。〉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改筑馆舍,所谓诸侯赖之也。 ○收完正文。〉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如是夫”三字,沉吟叹赏,信服之至。〉子产有辞,诸侯赖之。〈不止郑是赖。〉若之何其释辞也?〈释,废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诗·大雅》。言辞辑睦,则民协同,辞悦怿,则民安定,诗人其知辞之有益矣。 ○以叔向赞不容口作结,妙。〉

晉爲盟主,而子產以蕞爾鄭朝晉,盡壞館垣,大是奇事。只是胸中早有成算,故說來句句針鋒相對,義正而不阿,詞強而不激。文伯不措一語,文子輸心帖服,叔向歎息不已,子產之有辭,洵非小補也。

子产论尹何为邑

〈襄公三十一年 左传〉

子皮〈名罕虎,郑上卿。〉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去声。〉未知可否。”〈尹何年少,未知可使治邑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愿,谨厚也。叛,背也。言吾爱其谨厚,必不吾背。 ○平日可信。〉使夫〈扶。〉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两夫字,指尹何。言谨厚之人,使往治邑而学为政,当愈知治邑之道矣。 ○后日又可望。故虽年少,亦可使之为政。〉子产曰:“不可。〈总断一句。〉人之爱人,求利之也,〈必求有以利益之。〉今吾子爱人则以政。〈今汝爱尹何,则使之为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譬如未能执刀,而使之宰割,其自伤必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非以爱之,实以害之,谁敢求汝之见爱。 ○一喻,破吾爱之句。〉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催。〉崩,侨〈子产名。〉将厌〈压。〉焉,敢不尽言?〈郑国有汝,犹屋之有栋,榱,椽也,栋以架椽,设使汝误事而致败,譬如栋折而椽崩,则我亦处屋下,将为其所压,敢不尽情言之?○二喻。言如此用爱,不但伤尹何,侨亦且不免。“敢不尽言”句,锁上起下。〉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譬如汝有美锦,必不使不能裁者学裁之,惟恐伤锦。〉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身之所庇以安者,而使学为政者,往裁治焉,不恐伤身。〉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亦思官邑之为美锦,不较多乎。 ○三喻,破使夫往而学句。〉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二句是立言大旨。〉若果行此,必有所害。〈非自害,则害于治。〉譬如田猎,射御贯,〈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压。〉覆〈福。〉是惧,何暇思获?〈败绩,坏车也。言求免自害且不能,何暇求其无害于治。 ○四喻,破夫亦愈知治句。 ○一喻尹何,二喻自己,三喻子皮,四又喻尹何,随手出喻,绝无痕迹。〉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君子小人以识言。〉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此其小者近者。〉我知而慎之。〈美锦不使学制。〉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此其大者远者。〉我远而慢之。〈官邑欲使学制。〉微子之言,吾不知也。〈无子之言,吾终不自知其失,所以为无识之小人。 ○仍援前喻,更觉入情。 ○论尹何至此已毕。〉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他日,前日也。前日我尝有云,子治郑国,我治吾家,以庇身焉,其或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前日我犹自以为能治家,今而后知谋虑不足,虽吾家亦须听子而行。 ○此子皮自谓才不及子产,字字缠绵委婉。〉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人面无同者,其心亦然。〉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即面观心,则汝之心,未必尽如吾之心。岂敢使子之家事,皆从我所为乎。 ○此五喻也,通篇是喻,结处仍用喻,快笔灵思,出人意表。〉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但于我心有所不安,如使尹何为邑者,亦必尽言以告也。 ○仍缴正意。一笔作收。〉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以子产尽心于己,故以国政委之。〉子产是以能为郑国。〈结出子产治政之由。〉

「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二語,是通體結穴,前後總是發明此意。子產傾心吐露,子皮從善若流,相知之深,無過于此。全篇純以譬喻作態,故文勢宕逸不羣。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

〈昭公元年 左传〉

楚公子围〈楚令尹。〉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段,郑大夫,子石也。围娶其女。 ○围将会诸侯之大夫于虢,以虢系郑地,故行此聘娶二事。〉伍举〈椒举也。〉为介。〈副使曰介。 ○补叙椒举者,伏后垂櫜之请也。〉将入馆,〈将入郑而馆。〉郑人恶之。〈以其徒众之多,恐怀诈以袭己也。〉使行人子羽与之言,〈子羽之言不载。〉乃馆于外。〈楚乃舍于城外。围不置对者,恃有逆女一著,可以逞也。 ○以上是聘时事,以下是娶时事,叙二事一略一详。盖以上一段,引起下一段也。〉

既聘,将以众逆。〈去声, ○楚欲以兵众入郑逆妇。〉子产患之。〈亲迎何待以众,其怀诈可知。〉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去声。〉者,请𫮃〈然去声。〉听命。”〈请于城外,除地为𫮃,以行昏礼。 ○按昏礼,主人筵几于庙,婿执雁而入,以𫮃为请,非礼也。〉令尹使太宰伯州犂对曰:“君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贶,赐也。丰氏,子石女也。公孙段食邑于丰,故称丰氏。而,汝也。将使丰氏八字,是郑君谓围之词。 ○说郑命围郑重。〉围布几筵,告于庄共〈恭。〉之庙而来。〈庄王,围之祖。共王,围之父。 ○说围受命郑重。〉若野赐之,〈若于城外为𫮃,使我在野以受赐。〉是委君贶于草莽也。〈轻郑君之赐,而弃之草莽。 ○一“是”字。〉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逆女不得成礼,何颜复置身诸卿之列。 ○二“是”字。 ○两句,应首段唤起下段。〉不宁唯是,〈疾撇上二“是”字。〉又使围蒙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蒙,欺也。大臣曰老。言告先君而来,不得成礼于女氏之庙,是使我欺其先君,而辱寡君之命,不得为楚大臣。其无以归国矣。 ○三句应二段。〉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小国有何罪,恃大国而不设备,实其罪也。 ○二句是立言主脑。〉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郑之婚楚,本欲恃楚以安靖其国家,今楚以兵入逆,汝无乃包藏祸心以图袭郑。而,汝也。○一句喝破楚之本谋,妙。〉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郑为楚图而失所恃,致使诸侯信楚者,皆以郑为戒,使无不恨楚之行诈者。 ○不说郑憾楚,说诸侯莫不憾楚,妙。〉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距,亦违也。自此诸侯举不信楚,而楚君之令有所壅塞而不行,此郑恃楚以取灭亡所致,实郑之罪也。所惧者唯此。〉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挑, ○若楚国无他意,则郑之在楚,与守舍之人相类,岂敢爱惜丰氏之远祖庙,而不以成礼乎。 ○以上直说出“请𫮃听命”之故。〉

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櫜〈高。〉而入。许之。〈櫜,弓衣也。垂櫜,示无弓也。〉

篇首著「惡之」「患之」四字,已伏後一段議論。州犁之對,詞婉而理直,鄭似無可措辭。子產索性喝出他本謀,使無從置辨。若稍婉轉,則楚必不聽。此小國所以待強敵,不得不爾。

子革对灵王

〈昭公十二年 左传〉

楚子〈灵王。〉狩于州来,次于颍尾。〈冬猎曰狩。州来,颍尾,二地皆近吴。〉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五子,皆楚大夫。〉帅师围徐以惧吴。〈徐,吴与国。〉楚子次于干谿,以为之援。〈干谿,水名。自颍尾遣五大夫讫,即自次干谿,以为兵援。〉雨〈去声。〉雪,王皮冠,秦复陶,〈秦所遗羽衣。〉翠被,〈被,帔也。以翠羽饰之。〉豹舄,〈以豹皮为履。〉执鞭以出。〈执鞭出以教令。〉仆析父〈甫, ○楚大夫。〉从。〈去声, ○此等闲叙,若无紧要,然妆点浓色,正在此。〉

右尹〈官名。〉子革〈郑丹也。〉夕,〈暮见曰夕。〉王见之。去冠被,舍〈舍。〉鞭。〈妆点。〉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楚始封君。〉与吕伋、〈齐太公之子丁公。〉王孙牟、〈卫康叔子康伯。〉燮父、〈晋唐叔之子。〉禽父,〈周公子伯禽。〉并事康王,〈成王子。〉四国皆有分,〈问, ○齐、卫、晋、鲁,王皆赐之珍宝,以为分器。〉我独无有,〈楚独无所赐。〉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禹铸九鼎,三代相传,犹后世传国玺也。灵王欲求周鼎以为分器,意欲何为?〉对曰:“与君王哉!〈四字冷妙。〉昔我先王熊绎,辟〈同“僻”。〉在荆山,筚路蓝缕,〈筚路,柴车。蓝缕,敝衣。〉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供。〉御王事。〈以桃为弓,以棘为矢,为天子共御不祥之事。 ○写楚与周疏远。〉齐,王舅也。〈成王之母姜氏,齐太公之女。〉晋及鲁卫,王母弟也。〈唐叔,成王母弟。周公,康叔,武王母弟。 ○写四国是周亲贵。〉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宝器所以展亲,不得颁及疏远。〉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今周与齐晋鲁卫,皆服事楚,将唯楚命是听,岂惜此鼎,而不以与楚? ○故为张大,隐见楚子之无君,冷妙。〉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陆终氏生六子,长曰昆吾,少曰季连,季连,楚之远祖,故谓昆吾为伯父,昆吾尝居许地,许既南迁,故曰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此时旧许之地属郑。〉我若求之,其与我乎?〈求至远祖之兄所居之地,更属可笑。〉对曰:“与君王哉。〈冷妙。〉周不爱鼎,郑敢爱田。”〈不有天子,何有于郑。妙论解颐。〉王曰:“昔诸侯远〈去声。〉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郎。〉赋皆千乘,〈去声, ○陈,蔡,二国名。不羹,地名。其地有二邑。言我大筑四国之城,其田之赋,皆出兵车千乘。〉子与〈预。〉有劳焉,〈汝子革亦与有功焉。 ○带句生姿。〉诸侯其畏我乎!”〈又欲使天下诸侯,无不畏我,其心益肆矣。〉对曰:“畏君王哉!〈冷妙。〉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复一句,妙。加敢不二字,尤妙。 ○三段写楚子何等矜满,写子革何等滑稽,对矜满人,自不得不用滑稽也。〉

工尹路〈工尹,名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戚〈戚。〉柲,〈秘。〉敢请命。”〈戚,斧也。柲,柄也。言王命破圭玉,以饰斧柄,敢请制度之命。〉王入视之。〈王入内,视工尹所为。 ○连处忽一断,妆点前后照耀,妙绝。〉

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如响应声。〉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子革以锋刃自喻。言我自摩厉以待王出,将此利刃斩王之淫慝。 ○又生一问答作波,始知前“仆析父从”一句,非浪笔。〉

王出,复〈扶又切。〉语。左史倚相〈去声。〉趋过。〈倚相,楚史名。〉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三坟》,三皇之书。《五典》,五帝之典。《八索》,八卦之说。《九丘》,九州之志。倚相能尽读之,所以为良史。○恰凑入摩厉以须吾刃下。〉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周穆王乘八骏马,造父为御,以遍行天下。欲使车辙马迹,无所不到。〉祭〈债。〉公谋父,作《祈招》〈韶。〉之诗,以止王心,〈谋父,周卿士。祈父,周司马之官。招,其名也。祭公力谏游行,故借司马作诗,以止遏穆王之欲心。此诗逸。〉王是以获没于祗〈支。〉宫。〈祗宫,离宫名。穆王闻谏而改,故得善终于祗宫,而免篡弑之祸。〉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烟。〉能知之?”〈《祈招》之诗,是穆王近事,远,谓《坟》、《典》诸书。 ○俱是引动楚子之问,可谓长于讽喻。〉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阴。〉式昭德音。〈愔愔,安和貌。式,用也。言祈父之性安和,用能自著令闻矣。〉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亦当思我王之常度,出入起居,用如玉之坚,用如金之重。〉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若用民力,当随其所能。如治金制玉,随器象形,而不可存醉饱过度之心。 ○着意在此句,利刃已斩。〉

王揖而入。〈“执鞭以出”至“王入视之”,“王出复语”至“王揖而入”,两出两入,遥对作章法。〉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去声, ○灵王被子革一斩,寝食不安者数日。却未曾斩断,不能迁善改过。明年,为弃疾所逼,缢于干谿。 ○又妆点作结,前后照耀。〉

仲尼曰:“古也有志:〈古书有云。〉‘克己复礼,仁也。’〈应不能自克。〉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干谿?”〈前叙次于干谿,何等意气,此以“辱”字结之,最有味。〉

楚子一番矜張語,子革絕不置辨,一味將順,固有深意。至後閒閒喚醒,若不相蒙者,旣不忤聽,又得易入,此其所以爲善諫歟?惜哉!靈王能聽而不能克,以終及于難也。

子产论政宽猛

〈昭公二十年 左传〉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游吉也。〉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两语,是子产治郑心诀。〉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上声。〉死焉。〈以火喻猛。〉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以水喻宽。〉故宽难。”〈非有德者不能。 ○玩其次字,宽难字,便见宽为上,不得已而用猛。而用猛正是保民之惠处,此自大经济人语。〉疾数月而卒。

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著不忍二字,便见是妇人之仁,非真能宽也。〉郑国多盗,取人于萑〈桓。〉苻〈蒲。〉之泽。〈取人,劫其财也。萑苻,泽名。〉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夫子,谓子产。〉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著尽杀二字,便见是酷吏之虐,非善用猛也。〉

仲尼曰:“善哉!”〈叹美子产为政。〉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猛各有弊,当有以相济。〉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和”字,从“济”字看出。〉诗曰:〈《大雅·民劳》篇。〉“‘民亦劳止,汔〈肸。〉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止,语辞。汔,其也。康,绥,皆安也。言今民亦劳甚矣,其可以小安之乎。当加惠于京师,以绥安夫诸夏之人。〉施之以宽也。〈引《诗》 释宽。〉‘毋从〈去声。〉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诡随,谓诡人随人,心不正者。谨,敕也。式,用也。惨,曾也。言诡随者不可从,以谨敕不善之人,用遏止此寇虐,而曾不畏明法者。〉纠之以猛也。〈引《诗》解猛。〉‘柔远能迩,以定我王。’〈柔安远人,使之怀附,而近者各以能进,以安定我王室。〉平之以和也。〈“平”字,是宽猛相济处。 ○引《诗》释和。 ○一时分引释之,便见政和。是宽猛一时并到,不可偏胜也。〉又曰,〈《商颂·长发》篇。〉‘不竞不絿,〈求。〉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竞,强也。絿,急也。优优,和也。遒,聚也。言汤之为政不太强,不太急,不太刚,不太柔,优优然而甚和,故百种福禄皆遒聚也。〉和之至也。”〈引《诗》叹和之至,见得和到极处,而宽猛之迹俱化,进一层说。〉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以子产之猛为遗爱,阐微之论。〉

子產不是一味任猛。蓋立法嚴則民不犯,正所以全其生。此中大有作用。太叔始寬而繼猛,殊失子產授政之意。觀孔子歎美子產,而以寬猛相濟立論,則政和,諒非用猛所能致。末以遺愛結之,便有分曉。

吴许越成

〈哀公元年 左传〉

吴王夫〈扶。〉差,败越于夫椒,报檇〈醉。〉李也。〈夫椒,吴县西南太湖中椒山。檇李,今嘉兴檇李城。定公十四年,越败吴于檇李,阖庐伤足而死。至是夫差所谓三年乃报越也。〉遂入越。越子〈勾践。〉以甲楯〈闰上声。〉五千,保于会〈脍。〉稽。〈会稽,越山名。〉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痞, ○种,越大夫名。嚭,故楚臣,奔吴为太宰。宠幸于夫差,故种因之。〉以行成。〈求成于吴。〉吴子将许之。

伍员〈云, ○子胥也。〉曰:“不可。〈二字断。〉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上声。〉疾莫如尽。’〈人之植德,如植木焉,欲其滋长。人之去恶,如治病然,欲其净尽。○先征之格言,重下句。〉昔有过〈歌。〉浇〈尧去声。〉杀斟灌以伐斟𬩽,〈寻。〉灭夏后相。〈去声, ○过,国名。浇,寒浞子。二斟,夏同姓诸侯。相,启之孙。羿逐帝相依二斟。寒浞篡羿,因其室,生浇及豷,封浇于过,封豷于戈。浞使浇灭二斟,杀帝相。〉后缗〈民。〉方娠,〈震, ○后缗相妻,有仍国之女。娠,怀身也。〉逃出自窦,归于有仍,〈自穴逃出,而归于父母家。〉生少〈去声。〉康焉。〈生遗腹子,是为少康。〉为仍牧正,惎〈忌。〉浇能戒之,〈及壮为有仍牧官之长。惎,毒也。以浇为毒害,能戒备之。〉浇使椒求之,〈椒,浇臣。求少康欲杀之。〉逃奔有虞,〈舜后封国。〉为之庖正,以除其害。〈庖正,掌膳羞之官。除,免也。赖此以得免其害。〉虞思于是妻〈去声。〉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思,虞君名。以二女妻少康。姚,虞姓。沦,虞邑。〉有田一成,有众一旅,〈方十里为成,五百人为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兆,始也。〉以收夏众,抚其官职。〈收拾夏之遗民,抚循夏之官职。〉使女艾谍〈牒。〉浇,使季杼诱豷。〈戏, ○女艾,少康臣。谍,候也。谍候浇之间隙。季杼,少康子。豷,浇弟,以计引诱之。〉遂灭过,戈,〈灭浇于过,灭豷于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恢复禹之功绩,祀夏祖宗,以配上帝,不失禹之天下。○次证之往事,以申明去疾莫如尽之故。〉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两两相较,警醒剀切。〉或将丰之,不亦难〈去声。〉乎!〈言与越成,是使越丰大,必为吴难。 ○不可者一。〉句践能亲而务施,〈一层。〉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二层。〉与我同壤,〈三层。〉而世为仇雠,〈四层。〉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掌。〉寇仇。〈天与不取,故曰违天。〉后虽悔之,不可食已。〈食,犹食言之食。言欲食此悔,亦无及已。 ○不可者二。〉姬之衰也,日可俟也。〈吴与周同姓。而姬姓之衰,可计日而待。 ○泛一句。〉介在蛮夷,而长寇仇,以是求伯,〈霸。〉必不行矣。”〈况吴介居蛮夷,而滋长寇仇,自保且不能,安能图霸。以吴子喜远功,又以求伯动之。 ○不可者三。〉

弗听。〈惑于宰嚭,而使越成。〉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生民聚财,富而后教,吴必为越所灭。而宫室废坏,当为污池。 ○直是目见,非为悬断。〉

寫少康詳,寫勾踐略,而寫少康,正是寫勾踐處。此古文以賓作主法也。後分三段,發明不可二字之義,最爲曲折詳盡。曾不覺悟,卒許越成,不得已退而告人,說到吳其爲沼,真感憤無聊,聲斷氣絕矣。

礼记 晋献文子成室

卷三 周文

祭公谏征犬戎

〈周语上 国语〉

穆王将征犬戎,〈西戎也。欲征其不享之罪。〉祭〈债。〉公谋父〈甫, ○祭,畿内之国,谋父所封,时为王卿士。〉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贯。〉兵。〈耀,明也。观,示也。 ○一句领起全篇。〉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戢,聚也。时动,如三时务农,一时讲武之谓。威,可畏也。〉观则玩,玩则无震。〈玩,黩也。震,惧也。 ○四句,一正一反。以申明不可观兵之意。〉是故周文公之《颂》曰:〈文,周公之谥。《颂·时迈》之诗,周公所作。〉‘载戢干戈,载櫜〈高。〉弓矢。〈载,用也。櫜,韬也。言武王既定天下,则收敛其干戈,韬藏其弓矢,示不复用也。 ○引证“不观兵”。〉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肆,陈也。时,是也。中国曰夏。允,信也。言武王常求懿美之德,以布陈于中国,信乎王之能保天命也。 ○引证“耀德”。〉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茂,勉也。正德者,父慈子孝,兄爱弟恭,夫义妇顺,所以正民之德也。如此而民之情性,未有不归于厚者。〉阜其财求,〈阜,大也。大其财求,使之衣帛食肉,不饥不寒,所以厚民之生也。〉而利其器用。〈如工作什器,商通货财之类。所以利民之用也。 ○三句,兼教养在内。〉明利害之乡,〈如字, ○得教养为利,失教养为害。乡,犹言所在也。明利害之所在,是耀德之实。〉以文修之,〈一句,包下修意五句。是不观兵之实。〉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滋,益也。此言“耀德不观兵”之效。作一顿。下乃转入周世。〉

“昔我先王世后稷,〈后稷,舜时农官。父子相继曰世。谓弃与不窋。〉以服事虞、夏。〈谓弃为舜后稷,不窋继之于夏启也。〉及夏之衰也,〈谓启子太康。〉弃稷弗务,〈弃,废也。废稷之官,不复务农。〉我先王不窋,〈质, ○弃之子。周禘祫文武,必先不窋,故通谓之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翟之间。〈尧封弃于邰,至不窋失官,去夏而迁于邠。邠西接戎,北近翟。〉不敢怠业,〈业,农业也。〉时序其德,纂〈同缵。〉修其绪,修其训典,〈序,布也。纂,继也。绪,事也。训,教也。典,法也。三“其”字,指弃而言。〉朝夕恪勤,守以惇笃,奉以忠信,〈三句,承上三句,极写其“不敢怠业”。〉奕世载德,不忝前人。〈奕世,累世也。载,承也。忝,辱也。自不窋以后至文王,皆继其德而弗坠。○已上言周家累世耀德。〉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武王亦只是耀德。〉商王帝辛,大恶〈乌故切。〉于民,〈辛,纣名也。大恶,大为民所恶。〉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商牧,商郊牧野。 ○著“庶民弗忍”四字,便见武王不得已而用兵。〉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恤,忧也。隐,痛也。非务武即不观兵之谓。勤恤民隐,即耀德之谓。 ○已上言武王并不观兵,下乃述邦制,以转入征犬戎之非。〉

“夫先王之制:〈一句直贯到底。〉邦内甸服,〈邦内,天子畿内。甸,田也。服,事也。以皆田赋之事,故谓之甸服。王城之外,四面皆五百里也。〉邦外侯服,〈邦外,邦畿之外。侯服者,侯国之服。甸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侯、卫宾服,〈侯,侯圻。卫,卫圻。中国之界也。谓之宾者,渐远王畿,而取宾见之义。侯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夷蛮要〈平声。〉服,〈夷蛮去王畿已远。谓之要者,取要约之义,特羁縻之而已。宾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戎翟荒服。〈戎翟去王畿益远。以其荒野,故谓之荒服。要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 ○一层详五服之地。〉甸服者祭,〈祭于祖考。〉侯服者祀,〈祀于高曾。〉宾服者享,〈享于二祧。〉要服者贡,〈贡于坛𫮃。〉荒服者王。〈王,入朝也。世一见。各以其所贵者为贽。○此言五服佐天子宗庙之供者不同。 ○二层,详五服之职。〉日祭、〈祭以日至。〉月祀、〈祭以月至。〉时享、〈享以时至。〉岁贡、〈贡以岁至。〉终王,〈王以终世至。谓朝嗣王,及即位而来见。 ○三层,言五服之地有远近,故其供职有疏密。〉先王之训也。〈锁一句,前后照应,妙。〉有不祭,则修意,〈最近者知王意也。〉有不祀,则修言,〈稍近者听王言也。〉有不享,则修文,〈渐近者申以号令。〉有不贡,则修名,〈已远者播以仁声。〉有不王,则修德。〈极远者诞敷文德。 ○看五修字,便“见耀德”不是一味表暴,有反躬自治意。〉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序,谓上五者次序。成,既修也。刑,法也。见下文。〉于是乎有刑不祭,〈士师。〉伐不祀,〈司马。〉征不享,〈诸侯承王命往征。〉让不贡,告不王。〈行使让者责其过,告者谕以理。 ○此修刑之序。〉于是乎有刑罚之辟,〈辟,怯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此修刑之具。 ○一意写作两层,却不嫌其重复,故妙。〉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单承要荒二服。言远国非近者可比,唯有益自修德,不可加兵,致劳吴民也。〉是以近无不听,〈甸、侯、宾无不至。〉远无不服。〈要荒无不至。 ○已上结完先王无观兵于远国之事,下方说到穆王身上。〉

“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大毕伯仕,犬戎氏之二君。世终来王,荒服之职也。〉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享,宾服之礼。则责犬戎,且示之以兵威。〉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顿,坏也。既废先王待荒服之训,恐终王之礼,亦自此坏矣。〉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同率。〉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树,立也。惇,厚也。帅,循也。纯,专也。固,一也。言犬戎立心惇厚,能率循其先人之德而守国,终于专一,有拒我之备矣。 ○废先王之训,则不可伐。有以御我,则不能伐。是极谏意。〉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所获止此,果有以御我矣。〉自是荒服者不至。〈终王之礼,果自此坏。〉

「耀德不觀兵」是一篇主腦,迴環往復,不出此意。穆王車轍馬跡徧天下,其中侈然有自大之心,不過觀兵犬戎以示雄武耳,乃僅得狼鹿以歸。不但不能耀德,并不成觀兵矣。結出「荒服不至」一語,煞有深意。

召公谏厉王止谤

〈周语上 国语〉

厉王虐、国人谤王。〈谤、诽也。〉召〈邵、〉公〈召康公之后、穆公虎也、为王卿士。〉告曰、民不堪命矣。〈命虐、故不堪。 ○危言悚激。〉王怒、〈怒谤者。〉得卫巫、使监〈平声、〉谤者。〈巫、祝也。卫巫、卫国之巫。监、察也。以巫有神灵、有谤辄知之。〉以告、则杀之。〈以谤者告、即杀之。 ○写虐命犹不堪。〉国人莫敢言、〈非但不敢谤也、深一层说。〉道路以目。〈以目相盼而已。 ○四字妙甚、极写莫敢言之状、不堪命之极也。〉王喜、〈喜字、与上怒字相对。〉告召公曰、吾能弭〈米、〉谤矣、〈弭、止也。 ○监谤弭谤、写尽昏主作用。〉乃不敢言。〈如此四字、极写能弭谤伎俩、痴人声口如画。〉召公曰、是鄣之也。〈鄣、防也。非民无言、是鄣之使不得宣也。 ○断一句、便注定川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不可防、而口尤甚。 ○以民比川。〉川壅而溃、〈会、〉伤人必多。〈壅、鄣也。溃、水势横暴而四出也。 〈○写防川。〉〉民亦如之。〈写防民。〉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为、治也。导、通也。宣、犹放也。 ○合写川民。 ○宣之使言一句、是一篇主意。下俱是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一句领起。〉使〈使字直贯到底、根上两使字来。〉公卿至于列士献诗、〈陈其美刺。〉瞽献典、〈瞽、乐师也。典、乐典。陈其邪正。〉史献书、〈史、外史。书、三皇五帝之书。有关治体。〉师箴、〈鍼、 ○师、小师也。箴刺王阙、以正得失。〉𥉡〈同瞍、〉赋、无〈眸子曰瞍。赋、所献之诗。〉蒙诵、〈有眸子而无见曰蒙。诵、典书箴刺之语。〉百工谏、〈工、执艺事以谏。〉庶人传语、〈庶人卑贱、见政事之得失、不能自达、相传语以闻于王。〉近臣尽规、〈左右近臣、各尽规谏。〉亲戚补察、〈父兄子弟、补过察政。〉瞽史教诲、〈瞽、太师、掌乐。史、太史、掌礼。相与教诲。〉耆艾修之、〈耆艾、师傅也。合众职而修治之。〉而后王斟酌焉、〈斟、取也。酌、行也。〉是以事行而不悖。〈所行之事、皆合于理。 ○历举古天子听言求治、句句与弭谤使不敢言相反。〉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习、〉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土、地也。其、指土而言。广平曰原。下湿曰隰。下平曰衍。有溉曰沃。山川原隰衍沃、所以宣地气而出财用、生衣食。 ○一喻写作两层、妙。上以防川喻止谤、此以山川原隰衍沃喻宣言。〉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跌出正意。〉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民所善者行之、其所恶者改之。阜、厚也。厚财用衣食、与山川原隰衍沃一般。 ○正意喻意、又夹写一笔 、错落入妙。〉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民素筹之于心、而后发之于言。当成其美而见之施行、岂可壅塞。若壅塞焉、其与我者能有几何哉。言败亡即至也。 ○三壅字、呼应。〉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莫敢言、作章法。〉三年、乃流王于彘。〈流、放也。彘、晋地。〉

文只是中間一段正講、前後俱是設喻。前喻防民口有大害、後喻宣民言有大利。妙在將正意喻意、夾和成文、筆意縱橫、不可端倪。

襄王不许请隧

〈周语中 国语〉

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夹、 ○襄王后母惠后生叔带、因翟人立为王、襄王出奔郑。晋文公纳王、诛叔带。郏、洛邑、王城之地。〉王劳〈去声、〉之以地。〈王赏之以阳樊温原欑茅之田。〉辞、〈不受。〉请隧焉。〈掘地通路曰隧。天子葬礼。〉

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开口便正大。〉规方千里、以为甸服、〈规、画也。甸服、畿内之地。以皆田赋之事、故谓之甸服。王城之外、四面皆五百里也。〉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百姓、百官有世功者。不庭、不来朝之国也。不虞、意外之变也。 ○著以供、以备、以待等字、见先王有此许多费用。〉其馀〈甸服之外。〉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宁宇、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宁、安也。宇、居也。亦使有供祭备用待患之资、所以能顺天地、而无灾害也。○著均分二字、见先王之土地亦有限。〉先王岂有赖焉。〈赖、利也。 ○一句结上起下。〉内官不过九御、外官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祇而已、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九御、即九嫔。九品、即九卿。嫔与卿主祭祀。厌、安也。纵、肆也。度、法也。 ○著不过足以而已岂敢等字、见先王并无一点奢用。〉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临长〈掌、〉百姓、而轻重布之。〈隧为死之服物、生字带说。采章、采色文章也。轻重布、言贵贱有等。 ○亦唯是妙、始入正题也。上文许多说话、只要逼出亦唯是三字。〉王何异之有。〈葬礼外、王鲜有异。 ○只数语、说得隧字十分郑重。下乃反复写其不许之意。〉

今天降祸灾于周室、〈谓叔带之乱。〉余一人仅亦守府、〈仅守故府遗文、不能有为。〉又不佞以勤叔父、〈不佞、不才也。勤、劳也。天子称同姓诸侯、曰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德、〈班、分也。大物、隧也。私德、指纳王而言。〉其叔父实应〈平声、〉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也。〈应、受也。憎、恶也。爱、吝也。言汝虽受私赏、心中未尝不憎恶之、以非余行赏之不当、余岂敢吝而弗与也。○反如此说转来、婉妙。下则纯是刀砍斧截之语。〉先民有言曰、〈先民、前人也。〉改玉改行。〈玉、佩玉。所以饰行步。君臣尊卑、各有其节、故曰改。 ○直贯至大物未可改句。〉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平声、〉姓改物、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而缩取备物、以镇抚百姓、余一人其流辟〈辟、〉于裔〈异、〉土、何辞之与有。〈更姓、易姓也。改物、改正朔、易服色也。创、造也。庸、用也。谓为天子创造制度、自显用于天下。缩、收也。备物、谓死生之服物采章。流、放也。辟、戮也。裔、远也。○逆振一段、紧峭。〉若犹是姬姓也、〈未更姓。〉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未改物。〉大物其未可改也。〈不曰不可改、而曰未可改、冷隽。 ○直说出晋文请隧之非。〉叔父其茂昭明德、物将自至。〈物、隧也。 ○又逆振一笔、紧峭。〉余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私劳、即私德。在襄王为德、在晋文为劳。大章、即服物采章。忝、辱也。先王唯是服物采章、以临长百姓、而余变易之、其如先王百姓何哉。既无以对先王百姓、何政令之为也。○直说出不许行隧之意。〉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若晋文自制为隧、余安能禁止、不待请也。○仍用逆笔作收、章法愈紧。〉

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

通篇只是不爲天子、不得用隧意。卻妙在俱用逆筆振入、無一筆實寫不許。而不許之意、一步緊一步。自使重耳神色俱沮。

单子知陈必亡

〈周语中 国语〉

定王使单〈善、〉襄公〈名朝、定王卿士。〉聘于宋。〈聘、问也。诸侯之于天子、天子之于诸侯、诸侯之于邻国、皆有聘。〉遂假道于陈、以聘于楚。〈自宋适楚、道经陈国。是时天子微弱、故以诸侯相聘之礼假道也。〉火朝觌矣、道茀〈拂、〉不可行、〈火、心星也。觌、见也。朝觌、谓夏正十月、心星早见于辰。道茀、草秽塞路也。 ○一。〉候不在疆、〈候、候人也。掌迎送宾客者。疆、境也。 ○二。〉司空不视涂、〈司空、掌道路之官。 ○三。〉泽不陂、〈卑、 ○陂、泽障也。古不窦泽、故障之。 ○四。〉川不梁、〈梁、桥梁也。古不防川、故梁之。 ○五。 ○伏辰角见一段案。〉野有庾〈与、〉积、〈恣、 ○庾、露。积、聚也。谓以谷米露聚于外也。 ○六。〉场功未毕、〈场、收禾圃也。筑场未完。 ○七。〉道无列树、〈古者列树以表道。 ○八。〉垦田若艺、〈即、 ○艺、茅芽也。既垦之田、犹若茅芽、言其稀少也。 ○九。 ○伏周制有之一段案。〉膳宰不致饩、〈戏、 ○膳宰、膳夫也。掌宾客之牢礼。生者曰饩。 〈○十。〉〉司里不授馆、〈司里、里宰也。掌授客馆。 ○十一。〉国无寄寓、〈寄寓、旅次也。 ○十二。〉县无旅舍、〈去声、 ○四甸为县。县方六十里。旅舍、休息居止之处、以庇宾客负担之劳。 ○十三。伏周之秩官一段案。〉民将筑台于夏氏。〈民、陈民。台、观台也。夏氏、陈大夫夏征舒之家。为淫其母、欲藉以为乐。 ○十四。〉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甫、 ○孔、仪、皆陈大夫。〉南冠以如夏氏、留宾弗见。〈南冠、楚冠也。如、往也。宾、谓单襄公。 ○十五。 ○伏先王之令一段案。 ○从单子入陈、至及陈所阅历者、错综先叙、后从单子口中、分疏作断、章法井然。〉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总断二句、直是目见。〉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现、〉而雨毕、〈辰角、大辰仓龙之角。角、星名。朝见东方、九月初、寒露节也。雨毕者、杀气日盛、雨气日尽也。〉天根见而水涸、〈〈天根、亢氐之间也。涸、竭也。寒露后五日、天根朝见、水潦尽竭也〉。〉本见而草木节解、〈本、氐星也。寒露后十日、氐星朝见、草木之枝节、皆脱落也。〉驷见而陨霜、〈驷、天驷、房星也。九月中、房星朝见、霜始降。〉火见而清风戒寒。〈火、心星也。霜降后、心星朝见、清风先至、所以戒人为寒备也。○五句以星见定时至、起下文。〉故先王之教曰、〈引古。〉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除、修治也。备藏具、备收藏也。〉故夏令曰、〈夏后氏之令。 ○再引古。〉九月除道、十月成梁。〈水涸系九月、而此言十月成梁者、谓舆梁也。〉其时儆曰、〈至期儆告其民。〉收而场功、偫〈雉、〉而畚〈本、〉挶、〈菊、 ○季秋农事毕、使人兴筑作也。而、汝也。偫、具也。畚、土笼也。挶、土轝也。〉营室之中、土功其始、〈营室、定星也。此星昏而正中、夏正十月也。于是时可以营制宫室、故谓之营室。〉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期、会也。致其筑作之具、会于司里之官。〉此先王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去声、〉德于天下者也。〈惠而不费。 ○总一句。〉今陈国、〈征今。〉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以舟为梁、即今浮桥也。〉是废先王之教也。〈结火朝觌六句。〉周制有之曰、〈引古。〉列树以表道、〈表道、谓识其远近。〉立鄙食以守路、〈鄙、四鄙。十里有庐、庐有饮食。〉国有郊牧、〈国外曰郊。牧、放牧之地。〉畺〈同疆、〉有寓望、〈境界之上、有寄寓之舍、候望之人。〉薮有圃草、〈泽无水曰薮。圃草、茂草也。〉囿有林池、〈囿、苑也。林、积木。池、积水也。〉所以御灾也。〈御、备也。灾、兵饥也。〉其馀无非谷土、〈种谷之土。〉民无悬耜、〈言常用之、不悬挂也。〉野无奥草、〈奥、深也。野皆垦辟、无深草也。〉不夺农时、不蔑民功、〈蔑、弃也。〉有优无匮、〈优、裕也。匮、乏也。 ○从民无悬耜二句来。〉有逸无罢、〈同疲、 ○逸、安也。罢、劳也。 ○从不夺农时二句来。〉国有班事、〈国、城邑也。土功井然有条理。〉县有序民。〈四甸为县。力役更番有次第。〉今陈国〈征今。〉道路不可知、〈指道无列树而言。〉田在草间、〈未垦者多。〉功成而不收、〈即野场若弃。〉民罢于逸乐、〈疲于为君作逸乐之事。〉是弃先王之法制也。〈结野有庾积四句。〉周之秩官有之曰、〈秩官、周常官篇名。 ○引古。〉敌国宾至、关尹以告、〈敌国、相等之国也。关尹、司关者。告、告君也。〉行理以节逆之、〈行理、小行人也。逆、迎也。执瑞节为信、而迎之也。〉候人为导、〈导宾至于朝也。〉卿出郊劳、〈去声、 ○宾至近郊、君使卿朝服、用束帛劳之。〉门尹除门、〈门尹、司门者。扫除门庭。〉宗祝执祀、〈宗、宗伯。祝、大祝。宾有事于庙、则宗祝执祭祀之礼。〉司里授馆、〈授客馆舍。〉司徒具徒、〈具徒役、修道路之委积。〉司空视涂、〈视道涂之险易。〉司寇诘奸、〈禁诘奸盗、防剽掠也。〉虞人入材、〈虞人、掌山泽之官。〉甸人积薪、〈甸人、掌薪蒸之官。〉火师监燎、〈火师、司火者。燎、照庭大烛。〉水师监濯、〈水师、掌水者。监涤濯之事。〉膳宰致飧、〈孙、 ○熟食曰飧。〉廪人献饩、〈生曰饩、禾米也。〉司马陈刍、〈初、 ○司马、掌圉人养马。刍、茭草。〉工人展车、〈展省客车、补伤败也。〉百官各以物至。〈物、如供应之物。〉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小大、谓宾介也。 ○非一顿、文势不平。〉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贵国、大国也、不比敌国。司事之官、皆用尊一级者、而更加敬。〉至于王使、〈去声、〉则皆官正莅事、〈官正、官长也。用官长司事、班又加矣。〉上卿监之。〈监、察也。察其勤惰、尤致其虔。〉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仍用官长司事、但自察之。班无可加、而虔极矣。 〈○王使是主、说得十分郑重。又带巡守句、更凛然。〉〉今虽朝也不才、〈征今。〉有分〈问、〉族于周、〈分族、王之亲族也。〉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过宾、谓假道。〉而司事莫至、〈不但失班加益虔之制、且无以下同于敌国之宾矣。〉是蔑先王之官也。〈结膳宰不至饩四句。〉先王之令有之曰、〈引古。〉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匪彝、无即慆〈滔、〉淫、〈造、为也。彝、常也。即、就也。慆、慢也。〉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典、常也。休、庆也。〉今陈侯、〈征今、〉不念胤〈印、〉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胤续、继嗣也。伉俪、配偶也。〉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渎姓矣乎。〈卿佐、孔仪也。夏征舒之父御叔、即陈公子夏之子、灵公之从祖父、妫姓也、故曰渎姓。 ○即慆淫矣。〉陈、我大姬之后也、〈大姬、武王之女、虞胡公之妃、陈之祖妣也。〉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彝乎。〈𥳑彝、𥳑略常服也。 ○从匪彝矣。〉是又犯先王之令也。〈结民将筑台五句。〉昔先王之教、茂帅〈同率、〉其德也、犹恐陨越。〈茂、勉也。率、循也。陨越、坠落也。〉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大国、谓晋、楚。 ○总收一段、直结出不有大咎国必亡之故。〉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征舒似汝、对曰、亦似君、征舒病之、公出、自其廏射而杀之。〉九年、楚子入陈。〈楚庄王讨夏征舒、遂县陈。 ○单子之言俱验。〉

先敘事起、中分四段辨駁、引古徵今、句修字削。而分斷中、又復錯綜變化、讀之不覺其排對之迹。自是至文。

展禽论祀爰居

〈鲁语上 国语〉

海鸟曰爰居。〈疏句起法。〉止于鲁东门之外二日。臧文仲〈鲁大夫、臧孙氏。〉使国人祭之。〈直是居蔡故智。〉展禽〈即柳下惠、名获、字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越、谓越于礼。 ○不责其祀、而直责其政、立论最大。〉夫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节、制也。祀之节制、于国为最大、乃政之所由以成、所关甚重。〉故慎制祀以为国典。〈慎者、不轻之谓。制、立也。典、常也。祀有关国政如此、故慎立祭祀之法、以为国之常经、不得有所加也。 ○此句极重、后俱根此立论。〉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两语断毕。〉夫圣王之制祀也、〈总冒一句。〉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族、类也。 ○先将制祀之意、虚论一番、下乃历引以实之。〉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植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烈山氏、神农号。其后世子孙有名柱者、能植谷蔬、作农官。夏兴、谓禹也。弃能继柱之业。〉故祀以为稷。〈稷、谷神也。〉共〈恭、〉工氏之伯〈霸、〉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共工霸者在羲农之闲。有、域也。共工之裔子句龙、佐黄帝为土官。九土、九州之土。〉故祀以为社。〈社、土神也。 ○柱、弃、句龙、以劳定国。 ○已上社稷之祀、以下宗庙之祀。〉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同供、〉财、〈黄帝、轩辕也。命、名也。成命、定百物之名也。明民、使民不惑也。共财、供给公上之赋敛也。〉颛顼〈旭、〉能修之、〈颛顼、黄帝之孙、帝高阳也、能修黄帝之功。〉帝喾〈哭、〉能序三辰以固民、〈帝喾、黄帝之曾孙、帝高辛也。三辰、日月星也。序之使民知休作之候。固、安也。〉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单、尽也。均、平也。仪、善也。 ○四句、皆法施于民者。〉舜勤民事而野死、〈征有苗、崩于苍梧之野。〉鲧障洪水而殛死、〈鲧障防百川、绩用不成、尧殛之于羽山。 ○舜、鲧、皆以死勤事。〉禹能以德修鲧之功、〈修者、继其事而改正之。 ○能御大灾。〉契为司徒而民辑、〈司徒、教官之长。辑、和也。 ○法施于民。〉冥勤其官而水死、〈冥、契六世孙、为夏水官。勤于其职、而死于水。 ○以死勤事。〉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除邪、谓放桀。 ○能捍大患。〉稷勤百谷而山死、〈稷、周弃也、死于黑水之山。 ○以死勤事。〉文王以文昭、〈文王演易、以文德著。 ○法施于民。〉武王去民之秽。〈去秽、谓伐纣。 ○能捍大患。〉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有虞氏、舜后。禘、大祭也。郊、祭天以配食也。祖其有功者、宗其有德者、百世不迁之庙也。有虞氏出自黄帝颛顼、故禘黄帝而祖颛顼。舜受禅于尧、故郊尧。祭法作郊喾而宗尧。与此异者、舜在时则宗尧、舜崩则子孙宗舜、故郊尧。〉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夏后氏、亦黄帝颛顼之后。故禘祖之礼同。虞以上尚德、夏以下亲亲、故夏郊鲧也。〉商人禘舜〈当作喾。〉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喾、契之父。契、商之始祖也。〉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喾、稷之父。稷、周之始祖也。商人祖契。周人初时亦祖稷而宗文王、顾武王定天下、其庙不可以毁、故更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 ○已上先总叙功德、后总出祀典。〉幕能帅〈同率、〉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幕、舜之后虞思也、为夏诸侯。帅、循也。报、报德之祭。〉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杼、禹七世孙、少康子季杼也、能兴夏道。〉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上甲微、契八世孙、汤之先也。〉高圉太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高圉、稷十世孙。太王、高圉之曾孙。 〈○四代子孙、能帅循其祖德、皆为以劳定国。 ○已上逐句出祀典、法变。〉〉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总锁一句、结住上文。以下又于五祀典外、兼举诸祀。〉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社稷应前。山川、谓五岳四渎。〉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民质也。〈质、信也。民皆明而信之、故曰民质。〉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藉其光以见物。〉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五行、水火木金土、民皆赖之以生活。〉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财用、如财木、鱼鳖之类。 ○叠写五句、是带叙法。〉非是、不在祀典。〈禘郊祖宗报之外、必须有功于民者、方祀及之。皆非无故而加也。 ○收完制祀以为国典句。〉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入题。己不知三字、妙。〉难以为仁且知〈智、〉矣。〈再断。〉夫仁者讲功、〈爱人必讲及人之功。〉而知者处物。〈格物必审处物之法。 ○又与仁知作注释、妙。〉无功而祀之、非仁也。〈结上。〉不知而不能问、非知也。〈起下。〉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而避其灾也。〈广川、犹言大流。言避灾而来、祀之绝不相涉、说出、一笑。〉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暖、 ○果有灾。〉文仲闻柳下季之言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䇲。〈䇲、𥳑也。三书𥳑者、恐有遗亡故也。〉

一祀爰居耳、發出如許大議論。然亦只是無故加典一句斷盡。前云非是族也、不在祀典、後云非是不在祀典、總是不得無故加典也。文仲之失、在不能講功、而先在不能處物、是不智乃以成其不仁也。結出海鳥之智來、最有味。

里革断罟匡君

〈鲁语上 国语〉

宣公夏滥于泗渊、〈滥、渍也。渍罟于泗水之渊、以取鱼也。〉里革〈鲁大夫。〉断其罟〈古、〉而弃之。〈罟、网也。陡然惊人。〉曰、〈一面断一面说、所以下有公闻之字。〉古者大寒降、土蛰发、〈大寒以后、蛰虫始振、孟春也。〉水虞于是乎讲罛〈故、〉罶、〈柳、〉取名鱼、登川禽、而尝之寝庙、行诸国人、助宣气也。〈水虞、掌川泽之禁令。讲、习也。罛、大网也。罶、笱也。名鱼、大鱼也。川禽、鳖蜃之属。是时阳气起、鱼陟负冰、故既取以祭。复令民各取以荐、所以佐阳气之升也。 ○第一段、言鱼取之有时。〉鸟兽孕、〈印、〉水虫成、〈春时。〉兽虞于是乎禁罝〈嗟、〉罗、矠〈错、〉鱼鳖、以为夏槁、〈考、〉助生阜也。〈兽虞、掌鸟兽之禁令。罝、兔罟。罗、鸟罟。矠、刺取也。鱼干曰槁。阜、长也。禁取鸟兽之具、所以佐其生长也。 ○第二段、兽虞却矠鱼鳖是宾。〉鸟兽成、水虫孕、〈夏时。〉水虞于是禁罝〈作罜、音主。〉䍡、〈六、〉设阱鄂、以实庙庖、畜功用也。〈罝䍡、小网也。鄂、柞格。所以误兽也。庙、享祖宗。庖、燕宾客。畜、储也。鱼鳖为民日用之需、非鸟兽比、故曰畜功用、不但助生阜已也。 ○第三段、水虞却设阱鄂是主。〉且夫山不槎〈茶、〉蘖、〈岸入声、〉泽不伐夭、鱼禁鲲鲕、〈而、〉兽长〈掌、〉麑䴠、鸟翼鷇〈寇、〉卵、虫舍蚳〈池、〉蝝、〈延、〉蕃庶物也。〈槎、所也。蘖、斫过树根傍复生嫩条也。草木未成曰夭。鲲鲕、鱼子也。麑、鹿子。䴠、麋子。翼、成也。生哺曰鷇。非乳曰卵。蚳蝝、螘子、可为醢。蕃、息也。 ○第四段、草木鸟兽鱼虫、连类并举、是宾主夹写。〉古之训也。〈总一句、与古者应。下紧入今字。〉今鱼方别孕、〈别于雄而怀子。〉不教鱼长、〈生者又未大。〉又行网罟、贪无艺也。〈艺、极也。 ○第五段、入题。见夏滥有违于古、不得不断其罟而弃之。 ○每段末、下一断语、最宜玩。〉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美里革。〉是良罟也、为〈去声、〉我得法。〈言此断罟最善、乃代我得古人之法。 ○兼美断罟、惊变为喜、妙。〉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审、 ○谂、告也。言是罟不可弃、使我见罟不忘里革之言。 ○断罟藏罟、涉想俱佳。〉师存侍、〈师、乐师、名存。〉曰、藏罟、不如寘里革于侧之不忘也。〈结语深隽有味、使好名之主意消。〉

述古訓處、寫得賓主雜然、具有錯綜變化之妙。入今事、只貪無藝也四字、是極諫意。宣公聞諫、私心頓釋。師存進言、意味深長、正堪並美。

敬姜论劳逸

〈鲁语下 国语〉

公父〈甫、〉文伯〈鲁大夫、季悼子之孙、公父穆伯之子、公父歜也。〉退朝、朝其母、〈母、穆伯之妻、敬姜也。〉其母方绩。〈绩、缉麻也。〉文伯曰、以歜〈触、〉之家、〈只四字、便写尽淫心。〉而主犹绩、惧干季孙之怒也。〈主、谓主母。干、犯也。季孙、康子也、时为鲁正卿。〉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注一句。〉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僮、顽痴也。备官、居官也。闻、谓闻大道。 ○子言家、母却叹国、所见者大。〉居、吾语〈去声、〉女。〈汝、〉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去声、〉天下。〈瘠、瘦薄也。 ○劳字、是一篇之纲。〉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承劳民说、又从劳字、看出逸字、妙。〉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承瘠土说、却从沃土反证瘠土、妙。 ○已上泛论道理、下乃实叙。〉是故天子大采朝〈潮、〉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大采、五采也。天子春朝朝日、服五采。祖、习也。识、知也。地德广生、修阳政也。〉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去声、〉宣序民事、〈考字直贯下十七字。师尹、大夫官也。惟旅、众士也。牧、州牧。相、国相也。宣、布。序、次也。〉少〈去声、〉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虔天刑、〈少采、三采也。秋暮夕月、服三采。司载、谓冯相氏、保章氏、与太史相偶。纠、恭。虔、敬也。刑、法也。天刑、肃杀、治阴教也。〉日入监〈平声、〉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成、〉而后即安。〈监、视也。九御、九嫔之官、主祭祀者。即、就也。 〈○著而后二字、可见劳多安少。以下段段著而后字。 ○此言天子之劳。〉〉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无慆淫、而后即安。〈业、事也。命、令也。典刑、常法也。工、官也。慆、慢也。 〈○此言诸侯之劳。〉〉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披上声、〉其家事、而后即安。〈庀、治也。 ○此言卿大夫之劳。〉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受业、受事于朝也。贯、事也。复、覆也。憾、恨也。 ○此言士之劳。〉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句法变。 ○此言庶人之劳。 ○已上叙男事之劳、所以教文伯。以下叙女工之劳、所以自治也。〉王后亲织玄𬘘、〈耽上声、 ○𬘘、冠之垂者、用杂彩线织之。 ○王后劳。〉公侯之夫人加之纮〈宏、〉𫄧、〈延、 ○纮、缨从下而上者。𫄧、冠上覆。 ○公侯夫人劳。〉卿之内子为大带、〈卿之嫡妻曰内子。大带、缁带也。 ○卿内子劳。〉命妇成祭服、〈命妇、大夫妻也。 ○命妇劳。〉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列士、元士也。 ○士妻劳。〉自庶士以下、皆衣〈去声、〉其夫、〈庶士、下士也。以下谓庶人。 〈○庶民妻劳。〉〉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辟、〉古之制也。〈社、春分社日也。赋、布也。事、农桑之事。冬祭曰烝。献功、告事之成也。绩、功也。愆、失也。辟、罪也。 〈○单就庶人男女作束、便括尽上文、妙。〉〉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又以心力二字、总结劳字、以起下文。〉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寡、孀妇也。下位、下大夫之位。 ○两句合来、便见劳当加倍、正破以歜之家句。〉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处事、处身于作事也。先人、谓穆伯。 ○一折。〉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应愆则有辟句。〉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冀、望也。而、汝也。修、儆也。 ○又一折。〉尔今曰胡不自安、〈点起、〉以是承君之官、〈劝母自安、则己之喜于自安可知。 ○应备官句。〉余惧穆伯之绝祀也。〈起言鲁其亡乎、结言穆伯绝祀、俱作危言、以儆文伯。妙。〉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志、记也。〉季氏之妇不淫矣。〈不淫、是能劳。结赞更奇。〉

通篇只以勞字爲主。自天子至諸侯、自卿大夫至士庶人、自王后至夫人、自內子士妻至庶士以下、無一人之不勞、無一日之不勞、無一時之不勞。讀此、如讀豳風七月詩。

叔向贺贫

〈晋语八 国语〉

叔向〈羊舌肸。〉见韩宣子、〈韩起、晋卿。〉宣子忧贫、叔向贺之。〈贺其贫、非贺其忧也。〉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实、财也。〉无以从二三子、〈不足以供宾客往来之费、难以置身于卿大夫之列。〉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问得好。〉对曰、昔栾武子〈栾书、晋卿。〉无一卒之田、〈百人为卒。一卒之田、盖十二井。〉其官不备其宗器、〈其掌祭祀之官、犹不能备其祭器。 ○贫。〉宣其德行、〈〈去声、〉 〈○宣、布也。 〈○德字、是一篇之纲。〉〉〉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宪、则、皆法也。越、发闻也。刑、即宪则。疚、病也。 ○此其德之宣于外内者。〉以免于难。〈去声、 ○当身免于祸难。 ○贫而有德者可贺。〉及桓子、〈栾书之子、黡也。〉骄泰奢侈、贪欲无艺、〈艺、极也。〉略则行志、假货居贿、〈毁、 ○忽略宪则、而行贪欲之志、贷货取利、而蓄之于家。 ○不贫又无德。〉宜及于难、〈本属可忧。〉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赖武之贻德以善终。 ○武子不但能保身、且足以庇后、益见贫而有德者可贺。〉及怀子、〈栾黡之子、盈也。〉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改桓是贫、修武是德。〉可以免于难。〈本属可贺。〉而离〈同罹、〉桓之罪、以亡于楚。〈离、遭也。亡、奔也。 ○桓子虽及身幸免、亦必贻祸于后、可见不贫而无德者可忧。 ○一举栾氏为证、以见贫之可贺。〉夫郤昭子、〈却至、晋卿。〉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三军、与上一卒相对。 ○富。〉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宠、尊荣也。泰、骄慢也。 ○无德。〉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尸、既刑陈其尸也。绛、晋旧都。陈尸灭族、较之贻祸于后者尤甚。 ○富而无德者可忧。〉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三卿、却锜、却至、却犨。又有五人为大夫。 ○忽作顿宕、文势曲折。〉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倒找德字、陡健。 ○一举却氏为证、以见贫之不必忧。〉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有其贫、必能行其德也。 ○吾以为三字、妙甚。〉是以贺。〈正答何故二字。〉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亦栾桓却昭之续耳、小则贻祸后嗣、大则殃及同宗。〉将吊不暇、何贺之有。〈贫可贺、忧贫又可吊、妙绝。〉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以其言可以保身、结栾武子一段。〉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韩氏之祖。〉以下、嘉吾子之赐。〈以其言可以全族、结却昭子一段。〉

不先說所以賀之之意、直舉欒卻作一榜樣、以見貧之可賀、與不貧之可憂。貧之可賀、全在有德、有德自不憂貧。後竟說出憂貧之可弔來、可見徒貧原不足賀也。言下、宣子自應汗流浹背。

王孙圉论楚宝

〈楚语下 国语〉

王孙圉〈楚大夫。〉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晋大夫、赵秧。〉鸣玉以相。〈去声、 ○鸣其佩玉以相礼。〉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恒、〉犹在乎。〈白珩、楚之美佩玉也。 ○开口问白珩、则鸣玉以相、分明有意炫耀。〉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言白珩之为宝、所值几何。〉曰、未尝为宝。〈一句抹倒。〉楚之所宝者、〈顿一句郑重。与下楚国之宝句紧照。〉曰观〈贯、〉射〈亦、〉父、〈甫、 ○楚大夫。〉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口实、犹言话柄。善于辞命以交邻、使无以不文为话柄。 ○是为可宝。〉又有左史倚相、〈左史、名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叙、次也。物、事也。 ○明则有以正主志。〉又能上下说〈悦、〉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上天神、下地祇、顺道鬼神之情、所以悦之也。 ○幽则有以格神明。 ○是为可宝。〉又有薮曰云连徒洲、〈薮、泽也。云、即云梦。连、属也。徒、洲名。盖云梦连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竹之小者曰箭。 ○十六字要连看、犹言金木竹箭、龟珠角齿、皮革羽毛之所生也。〉所以备赋、以戒不虞者也。〈赋、兵赋也。不虞、意外之患。 ○治本国所资。〉所以共〈同供、〉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享、献也。 〈○交邻国所资。 ○是为可宝。 ○观射父、左史倚相、曰能、曰使。云连徒洲、曰生、曰所以。字法。〉〉若诸侯之好、〈去声、〉币具〈云连徒洲。〉而导之以训辞、〈观射父。〉有不虞之备、〈云连徒洲。〉而皇神相之、〈皇、大也。 ○左史倚相。 ○又将三段、串作一片。〉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邻国有益。〉而国民保焉。〈本国有益。〉此楚国之宝也。〈正应一句收。〉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玩则非有用之物。〉何宝焉。〈应未尝为宝句。 ○以上答白珩已毕、下乃重起奇文、以刺鸣玉、与白珩无干。〉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凡为国者所宝唯六。〉圣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圣、通明也。〉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玉、祭祀之玉。〉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宪、法也。〉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圣曰能、物曰足以、字法。 ○此虽是推开一层说、仍句句与上三段相映照、妙。〉若夫哗嚣之美、〈鸣玉声也。〉楚虽蛮夷、不能宝也。〈问甚矜张、答甚闲淡、机锋射人。〉

所寶唯賢、自是主論。却著眼在雲連徒洲一段。蓋藪澤鐘美、皆堪有用、自當爲寶、正與好玩無用之白珩緊照。後一段于聖能制議之下、復接龜珠金玉。山林藪澤、皆可資之爲用者。跌到不寶嘩囂之美、處處針鋒相對。

诸稽郢行成于吴

〈吴语 国语〉

吴王夫〈扶、〉差起师伐越、〈鲁定十四年、吴伐越、越败之于檇李、阖庐伤足而死。后三年、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檇李也。大夫种求成于吴、吴许越成。至是吴又起师伐越。〉越王句践起师逆之江。〈逆、迎战也。〉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言唯天所命、不用战也。 ○先顿一句。〉夫申胥、〈伍子胥奔吴、吴子与之申地、故曰申胥。〉华登、〈宋司马华费遂之子、奔吴为大夫。〉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简服、练习也。挫、毁折也。言二子善于用兵。〉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决、以象骨为之、著于右手大指、所以钩弦开体。拾、以皮为之、著于左臂以遂弦。言二子善用兵、众心化之、犹一人善射、而百夫竞著决拾以效之也。〉胜未可成。〈越之胜吴、殆未可必。〉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素、豫也。履、行也。授命、犹言致命。言当谋定后战、不可轻出丧师。〉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不如设兵自守、卑约其辞、以求平于吴、吴民必喜。乃所以骄夫差之心也。〉 〈○广侈吴王之心、是献谋主意。〉〉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不以吾为足虑。〉将必宽然有伯〈霸、〉诸侯之心焉。〈所谓广侈之也。〉既罢〈疲、〉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心既广侈、则民必罢弊、而天禄尽。〉安受其烬、〈尽、〉乃无有命矣。〈烬、馀也。天之所弃、吾取者乃天之馀也。乃无有命、言吴更无天命也。 ○大夫种布算已定。〉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越大夫。〉行成于吴曰、〈下皆约辞。〉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开口辞便约。〉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指檇李伤阖庐事。天王、尊之以名。〉天王亲趋玉趾、〈谓败越于夫椒。〉以心孤句践、而又宥赦之。〈孤、弃也。破越不取、是心弃句践而宥赦之也。〉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繄、是也。 ○感德语、所以侈其心。〉孤不敢忘天灾、〈指上见祸言。 ○顿挫。〉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加此二句、见诚心感德。 ○已上述吴昔日之恩。〉今句践申祸无良、〈申祸、重见祸也。无良、言己之不善。 ○作自责语。〉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陲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存国为德之大、侵疆为怨之小、重得罪、谓报见侵也。 ○作一振、逼入起师逆江意。〉句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罪、顿颡于边。〈委、任也。言起师逆之江者、乃帅二三臣、自任大罪、叩头请服于境、非敢得罪于吴也。〉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顿挫。〉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若御寇之号令。 ○越辞愈卑、其心愈侈。〉句践请盟。〈以吴不察、故请盟。〉一介嫡女、执箕帚以晐〈同该、〉姓于王宫。〈晐、备也。曲礼、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一介嫡男、奉槃〈同盘、〉匜〈移、〉以随诸御。〈匜、洗手器。御、近臣宦竖之属。〉春秋贡献、不解〈同懈、〉于王府。〈应贡献之邑句。 ○此言既盟之后如此。〉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天王岂能辱意裁制之、此亦天子征税诸侯之礼也。 ○已上望吴今日之泽。〉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骨、〉之、是以无成功。〈搰、发也。 ○喻甚奇。〉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去声、〉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封殖刈亡、以草木自比。言吴今日之刈亡、徒劳昔日之封殖也。 ○忽作责吴语、妙。〉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实、信也。 ○牵引诸侯、正以自为、妙。〉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越服吴为利、吴舍越为义。〉

諸稽郢行成之詞、雖只是廣侈吳王之心、其中可罪者不少。如不敢忘天災、自強之心露。狐搰無成功、藐吳之意見矣。縱多巧辭、皆玩弄也。使非天欲棄吳、其說能終行乎。

申胥谏许越成

〈吴语 国语〉

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欲伐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已先拒谏。〉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改、谓诚心改事吴也。反行、伐齐而反也。振旅、加兵也。 ○全不以越为意。〉申胥谏曰、不可许也。〈断一句。〉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既非爱吴。〉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彊也。〈亦非惧吴。〉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旋、〉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还玩、转弄也。 ○直破其奸。〉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盖、犹尚也。病根被人看破。〉故婉约其辞、以从〈同纵、〉逸王志、〈婉约、卑逊也。纵逸、即上篇广侈之意。〉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自伤、犹言自害。〉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此言自伤之实。 ○两使字、是还玩吴国作用。〉然后安受吾烬。〈烬、馀也。安受吴国未灭之馀、所谓得其志也。 ○句句与种言暗合、英雄所见略同。 ○以上论大夫种。〉夫越王好信以爱民、〈不好胜、而好信、不尚威、而爱民。〉四方归之、〈得人心。〉年谷时熟、〈得天意。〉日长〈掌、〉炎炎、〈炎炎、进貌。 ○论越王。〉及吾犹可以战也、〈及字、承上日以憔悴、日长炎炎两句来、言过此吴日益衰、越日益盛、吾虽欲战无及已。是危急语。〉为虺〈毁、〉弗摧、为蛇将若何。〈虺、小蛇也。摧、灭也。 ○一喻尤入情。〉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层、〉足以为大虞乎。〈隆、尊也。虞、虑也。 ○侈心顿起。〉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存越则时可加兵、以张吾军势。 ○写盖威好胜如画。〉乃许之成。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既使诸稽郢请盟、又使诸稽郢辞盟、真是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干、〉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不复如前之乞哀态矣、还玩吴国已极。〉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荒、空也。总是不以越为意。〉

夫差廣侈已極、只越曾足爲大虞一語、雖有百諫諍、亦莫之入矣。胥、種謀國之智、若出一轍。而吳由以亡、越由以霸、用與不用異耳。

春王正月

〈隐公元年 公羊传〉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人君即位之始年。〉春者何、岁之始也。〈岁功之始。〉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文王、周始受命之王。〉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王者受命改正朔。〉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王者受命改正朔、自甸侯以至要荒咸奉之、故曰大一统。 ○起数语、是一部春秋中元年春王正月总注。〉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从无文字处生文。〉何成乎公之意、公将平国而反之桓。〈桓、隐异母弟。平、治也。反、归也。〉曷为反之桓、桓幼而贵、隐长而卑、其为尊卑也微、国人莫知。〈微、谓母俱媵也。国人无从分别。 ○先言可掩之势、以见隐不负心、语绝含蕴。〉隐长又贤、诸大夫扳〈攀、〉隐而立之。〈扳、引也。〉隐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是时公子非一。 ○一转。〉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既欲立隐、必不能诚心相桓。 ○二转。 ○虚作二转、字字写出隐深心微虑、以申平国意。〉故凡隐之立、为〈去声、〉桓立也。〈申欲反之桓意。〉隐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适、〈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适、谓适夫人之子。子、谓左右媵及侄娣之子。 ○二句表明大义。〉桓何以贵、母贵也。〈右媵秩次贵。〉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子以母秩次得立、母以子立得为夫人。 ○住语、法峻意圆。〉

透發將平國而反之桓句、推見至隱。末一段、又因隱桓而表揭立子之義。其下字連句、又跌宕、又閒靜、又直截、又虛活、不但以簡勁擅長也。

宋人及楚人平

〈宣公十五年 公羊传〉

外平不书、〈前楚郑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己也。〈己、指华元子反、对君而言也。 ○提出主意。〉何大其平乎己。庄王围宋、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先插子反语作叙事、文情妙绝。〉于是使司马子反乘堙〈因、〉而窥宋城、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堙、距堙。上城具。 ○相见便奇。〉司马子反曰、子之国如何。华元曰、惫〈败、〉矣。〈惫、疲极也。〉曰、何如。〈问惫状。〉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竟以实告。〉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倒句妙。若言惫甚矣、便无味。〉虽然、〈虽如子言。〉吾闻之也、围者〈见围者。〉柑〈钳、〉马而秣之、〈以粟饮马曰秣。柑者、以木衔马口、使不得食、示有蓄积。〉使肥者应客、〈肥、谓肥马。示饱足也。〉是何子之情也。〈情、实也。 ○怪其以实告。子反之心已动。〉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说出实告之故、尤足动人。〉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令勉力坚守。 ○已心许之、而语绝不露、妙。〉吾军亦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亦以实告。〉揖而去之、反于庄王。〈反报于庄王。〉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甚矣惫。〈覆前语、不变一字、文法最纡徐有韵。〉虽然、〈虽然惫极。〉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本将去而归、转欲乘其惫。〉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亦以实告。〉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华元全以君子二字感动子反、子反全以不欺二字感动庄王。〉庄王曰、诺、舍而止。〈命子反筑舍处此、以示不去。〉虽然、〈虽我粮尽。〉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庄王被子反感动、欲取不可、欲去不甘、意实无聊、故复作此语。观下臣请归尔、吾亦从子而归尔、便见。〉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谐语正极得力。〉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谐语得力如此。〉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结出主意。〉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罪其专也。既大之、复贬之、洗发经文无漏义。〉

通篇純用復筆、曰憊矣、曰甚矣憊、曰諾、曰雖然、愈復愈變、愈復愈韻。末段曰吾猶取此而歸、曰臣請歸爾、曰吾亦從子而歸爾、尤妙絕解頤。

吴子使札来聘

〈襄公二十九年 公羊传〉

吴无君无大夫、〈据向之会称国。〉此何以有君有大夫、〈吴始君臣并见。〉贤季子也。何贤乎季子、让国也。〈让国二字、括尽全篇。〉其让国奈何。谒也、馀祭〈债、〉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与、并也。〉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父寿梦欲立之而不受、至是兄弟又同欲立之。 ○以国让谒。〉谒曰、今若是迮〈谪、〉而与季子国、〈迮、骤也。〉季子犹不受也。〈可见前已不受、从谒口中补出、妙。〉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曲为季子受地。〉皆曰、诺。〈三字、写同欲立之如见、妙。〉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悔、咎也。急欲致国于季子意。 ○自是发于至诚、不愧句吴后裔。〉故谒也死、馀祭也立。馀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顿句生姿。〉季子使〈去声、〉而亡焉。〈因出使而不归。〉僚者、〈夷昧子。〉长庶也、〈于三君之子为长。〉即之。〈就位也。〉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尔。〈闻僚既立乃归。 ○以国让僚。〉阖庐〈谒之子。〉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去声、〉季子故也。〈先提一句。〉将从先君之命与、〈平声、〉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两意一正一反、阖庐之言亦是。〉僚恶〈乌、〉得为君乎。〈后断一句。〉于是使专诸刺僚、〈专诸、膳宰。僚嗜炙鱼、因进鱼而刺之。 ○让变为争、奇。〉而致国乎季子。〈争矣复让、更奇。〉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以分言、伏下义字。〉尔杀吾兄、〈杀兄之子、亦犹杀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以情言、伏下仁字。〉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延陵、吴下邑。礼、公子无去国之义、故不越境。国谓国都、既不忍讨阖庐、义不可留事、故不入。 ○超然物外。〉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千古定论。 ○以国让阖庐。 ○收完让国事。〉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以季子贤、许有大夫、则宜使有君。 ○又缴有君有大夫完密、下复洗发称名作结、经义一字不漏。〉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春秋贤者不名、〈或书字、或书子。〉此何以名。许夷狄者、不壹而足也。〈不以一事之美而遽足、以待之者严也。〉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臣子尊荣、莫不欲与君父共之。故许之者、必使其可为臣子。贤季子而称名、所以使其为吴臣子也。〈 ○奇思创解。〉〉

泰伯讓周、此則兄弟讓國、可謂無忝厥祖矣。然不可以爲訓也。迨于僚、光、骨肉相殘、非季子賢明、則流禍不止、此春秋所以重予之歟。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穀梁传〉

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一语诛心。〉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段有徒众、不易杀也。不易杀而卒杀之、故曰能杀。〉段、郑伯弟也。何以知其为弟也、杀世子母弟目君、〈母弟、同母弟也。目君、谓称郑伯。〉以其目君、知其为弟也。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所以贬。〉贱段而甚郑伯也。〈贱段、谓不称公子及弟。甚郑伯、谓目君也。 ○一语绾前后、有力。〉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段恃宠骄恣、彊足当国、郑伯不能防闲以礼、教训以道、纵成其恶、终致大辟。处心积虑、志欲杀弟。 ○一句断尽。〉于鄢、远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郑伯之杀段、盖追恨姜氏爱段恶己也。读之使人堕泪。〉然则为郑伯者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设处得甚妙。〉

鄭伯以惡養天倫、使陷于罪、因以剪之。春秋推見至隱、首誅其意、以正人心。穀梁只處心積慮四字、已發透經義、核于他傳。

虞师晋师灭夏阳

〈僖公二年 穀梁传〉

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夏阳、虢邑。〉虞无师、〈晋灭夏阳、虞何尝有师。〉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不可以不言师也。〈人不得居师上、故言师。〉其先晋何也、〈据小不先大。〉为主乎灭夏阳也。〈即公羊首恶意。〉夏阳者、虞、虢之塞〈赛、〉邑也、〈塞、边界。〉灭夏阳而虞、虢举矣。〈举、拔也。 ○此夏阳之所为重也。句极宕逸。〉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晋献公欲伐虢、荀息〈晋大夫。〉曰、君何不以屈〈橘、〉产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屈地产良马、垂棘出美玉、故以为名。自晋适虢、途出于虞、故借道。〉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则如之何。〈晋君先爱恋马璧。〉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提清一句。〉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斯朝取虢而暮取虞矣。〉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君何丧焉。 ○看得明、拿得定、快语斩截、是能成功。〉公曰、宫之奇〈虞贤大夫。〉存焉、必不使受之也。〈伏后两谏。〉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又少〈去声、〉长〈掌、〉于君。〈达之心而懦于事。又自少至长、与君同处。〉达心则其言略、〈明达之人、言则举纲领要。〉懦则不能彊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先识透宫之奇。〉且夫〈进一层说。〉玩好〈去声、〉在耳目之前、〈指马璧。〉而患在一国之后、〈虢在先。 ○利近而害远。〉此中知〈智、〉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又识透虞君、借道之计必行矣。〉公遂借道而伐虢。宫之奇谏曰、晋国之使者、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于虞。〈言果略。〉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君果轻之。〉宫之奇又谏曰、语曰、唇亡则齿寒。其斯之谓与。〈果不能彊谏。〉挈其妻子以奔曹。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应灭夏阳而虞虢举矣句。〉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以戏作收、韵绝。〉

全篇總是寫虞師主滅夏陽、筆端清婉、迅快無比。中間玩好在耳目之前一段、尤異樣出色、禍患之成、往往墮此、古今所同慨也。

晋献公杀世子申生

〈檀弓上 礼记〉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因骊姬毒胙之谗也。〉公子重耳〈申生异母弟。〉谓之曰、子盖〈同盍、〉言子之志于公乎。〈劝其明谗。〉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明其谗、则姬必诛、是使君失所安、而伤其心也。 ○省句、与左、国不同。〉曰、然则盖行乎。〈劝其出奔他国。〉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言行将何往也。 ○两答、想见孝子深心。〉使人辞于狐突〈申生之傅。〉曰、〈与之永诀。〉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于死。〈伯、狐突字。初申生伐东山时、狐突劝其出奔。〉申生不敢爱其死。〈提过自己一边。〉虽然、〈转入正意。〉吾君老矣、〈一转。〉子少、〈指骊姬子奚齐。 ○二转。〉国家多难。〈将来必至有争。 ○三转。 ○十字三转、一转一泪。〉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不出而为君图安国之计、则已。〉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国安、则我虽死、亦受惠矣。 ○属望深切、愈见惨恻。〉再拜稽首乃卒。〈无君命而自缢。〉是以为恭世子也。〈陷亲不义、不得为纯孝、但得谥恭而已。 ○结寓责备申生意、文情宕逸。〉

短篇中寫得如許婉折、語語不忘君國、真覺一字一淚。合左、國、公、穀觀之、方見是文之神。

曾子易箦

〈檀弓上 礼记〉

曾子寝疾、病。〈病者、疾之甚也。〉乐正子春〈曾子弟子。〉坐于床下、曾元、曾申〈俱曾子子。〉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点次错落有致。〉童子曰、华而睆、〈缓、〉大夫之箦〈责、〉与。〈华者、画饰之美好。睆者、节目之平莹。箦、簟也。〉子春曰、止。〈使童子勿言也。〉曾子闻之、瞿〈据、〉然曰、呼。〈呵去声。 ○瞿然、惊貌。呼、发声欲问也。 ○止字呼字、相应甚警。〉曰、〈童子又言。〉华而睆、大夫之箦与。〈若为不解、语足会心。〉曾子曰、然。〈曾子识童子之意、故然之。〉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以病不能自起而易、命元扶易。〉曾元曰、夫子之病革〈戟、〉矣、不可以变。〈革、亟也。变、动也。〉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玩幸而至于旦句、始知前执烛二字、非浪笔。〉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彼、谓童子。〉君子之爱人也以德、〈所见者大。〉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姑息、苟安也。 ○所见者小。〉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垂没而精神不乱、足征守身之学。〉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可谓毙于正矣。〉

宋朱子云、季孫之賜、曾子之受、皆爲非禮。或者因仍習俗、嘗有是事、而未能正耳。但及其疾病不可以變之時、一聞人言、而必舉扶而易之、則非大賢不能矣。此事切要處、正在此毫釐頃刻之間。

有子之言似夫子

〈檀弓上 礼记〉

有子问于曾子曰、问〈作闻。〉丧〈去声、〉于夫子乎。〈仕而失位曰丧。〉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上只问丧、此又带出死字来、遂成一篇对待文字。〉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一辨。〉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一证。〉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又一辨。〉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又一证。〉有子曰、然。〈信有是言。〉然则夫子有为〈去声、〉言之也。〈开一解、伏末二段。〉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平日门人皆以有子之言为似夫子、故子游叹其甚。〉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即桓魋。〉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靡、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速朽之言有为。〉南宫敬叔〈鲁大夫、孟僖子之子仲孙阅。〉反、〈失位去鲁而反国。〉必载宝而朝、〈欲行赂以求复位。〉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速贫之言有为。〉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言果有为。〉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复一句、结上生下。〉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定公九年、孔子为中都宰、制棺椁之法制。〉以斯知不欲速朽也。〈以有棺椁之制、知速朽非夫子之言。〉昔者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荆、楚本号。将适楚、而先使二子继往者、盖欲观楚之可仕与否、而谋其可处之位。〉以斯知不欲速贫也。〈以有行使之资、知速贫非夫子之言。〉

前二段、子游解欲速朽速貧之故。後二段、有子自言所以知其不欲速朽速貧之故。章法極整練、又極玲瓏。

公子重耳对秦客

〈檀弓下 礼记〉

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时重耳避难在狄、穆公使公子絷往吊之。〉且曰、〈吊为正礼、故以且曰起下辞。〉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斯、指此时而言。〉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丧〈去声、〉亦不可久也、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俨然、端静持守之貌。丧、失位也。时、谓死生交代之际。勉其奔丧反国、以谋袭位。 ○是吊、是慰、亦是劝、情文婉切。〉以告舅犯。〈入而告舅子犯。〉舅犯曰、孺子其辞焉。〈辞其相勉反国谋袭之命。〉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失位去国之人、无以为宝、惟仁爱思亲、乃其宝也。〉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如字、〉之。〈父死谓是何事、若乘此而谋得国、是以父死为利。天下之人、孰能解说我为无罪乎。 ○〈一片假仁假义、妆饰得好。〉〉孺子其辞焉。〈复一句、丁宁无限。〉公子重耳对客曰、〈出而答秦使者。〉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预、〉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谢其来吊。〉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他志、谓求位之志。辱君义者、辱君惠吊之意也。 ○〈意与上同、而文法更变。〉〉稽颡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不私、不再与使者私言也。 ○举动饶有经济。〉子显〈作韅。 ○公子絷字。〉以致命于穆公。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仁夫二字、沉吟叹赏、心服之至。〉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去声、〉利也。〈丧礼、先稽颡后拜、谓之成拜。乃为后者所以谢吊礼之重。爱父、哀痛其父也。远利、不以得国为利、而远之也。 ○从穆公口中解上三句、笔甚奇幻。〉

秦穆之言、雖若有納重耳之意、然亦安知不以此言試之。晉君臣險阻備歷、智深勇沉、故所對純是一團大道理、使秦伯不覺心折。英雄欺人、大率如此。

杜蒉扬觯

〈左传作屠蒯 檀弓下 礼记〉

知〈智、〉悼子〈晋大夫、知罃。〉卒、未葬。平公饮酒、师旷、李调侍。〈与君同饮。〉鼓钟。 杜蒉〈快、〉自外来、闻钟声。曰、安在。〈惊怪之辞。〉曰、在寝。杜蒉入寝、历阶而升。〈入字、对下出字。升字、对下降字。〉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坐。跪也。 ○凡三酌者、既罚二子、又自罚也。〉降、趋而出。〈布成疑阵、妙人妙用。〉平公呼而进之、曰、蒉、曩者尔心或开予、是以不与尔言。〈尔之初入、我意尔必有所开发于我、是以不先与尔言。〉尔饮〈去声、〉旷、何也。曰、子卯不乐。〈桀以乙卯日死、纣以甲子日死、谓之疾日。故君不举乐。〉知悼子在堂、〈在殡也。〉斯其为子卯也大矣。〈君于卿大夫、比葬不食肉、比卒哭不举乐。悼子在殡、而可作乐燕饮乎。桀纣异代之君、悼子同体之臣、故以为大于子卯也。 ○句法婉而多风。〉旷也、太师也、不以诏、是以饮之也。〈诏、告也。 ○责其旷职。〉尔饮调、何也。曰、调也、君之䙝臣也、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也。〈调为近习之臣、贪于饮食、而忘君之疾日。 ○责其徇君。〉尔饮、何也。曰、蒉也、宰夫也、非刀匕〈比、〉是共、〈供、〉又敢与〈预、〉知防、是以饮之也。〈匕、匙也。宰夫不专供刀匕之职、而敢与知谏争防闲之事、是侵官矣。 ○自责其越分。 ○三对、已注意晋君、特口未道破耳。〉 平公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顿地开悟。〉杜蒉洗而扬觯。〈志、 ○扬、举也。觯、罚爵。盥洗而后举、致其洁敬也。 ○杜蒉至此、快心极矣。〉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毋废斯爵也。〈欲以此爵、为后世戒。〉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至今晋国行燕礼之终、必举此觯。谓之杜举者、言此觯乃昔日杜蒉所举也。 ○住句、闲情点缀、妙。〉

平公失禮燕飲、使杜蕢入寢而直斥其非、未必卽能任過。乃三酌之後、竟不言而出、先令猜疑、不知爲何故。及一一說出、乃不覺爽然自失矣。此易所謂納約自牖、終無咎者也。文甚奇幻。

晋献文子成室

〈檀弓下 礼记〉

晋献文子成室、〈献文二字、皆赵武谥、如贞惠文子之类。〉晋大夫发焉。〈发礼往贺。〉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轮、轮囷高大也。奂、奂烂众多也。 ○二句、美其今。〉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歌、祭祀作乐也。哭、死丧哭泣也。聚国族、燕集国宾、聚会宗族也。〉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腰、〉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同原、〉也。〈古者、罪重腰斩、罪轻颈刑。先大夫、文子父祖也。九原、晋卿大夫之墓地。 ○就其赞词、添接一解、无穷之味。〉北面再拜稽首。〈谢其祝。〉君子谓之善颂善祷。〈颂者、美其事而祝其福。祷者、祈以免祸也。张老之言善于颂、文子所答善于祷。〉

張老頌祝之詞、固迥然超于俗見。文子又添全要領句、見免刑戮、乃爲無窮之福、尤加于人一等。善頌善禱四字、爲兩人標名不朽。

楚辞 宋玉对楚王问

卷四 秦文

苏秦以连横说秦

〈国策〉

苏秦〈洛阳人。〉始将连横〈宏、〉说〈税、〉秦惠王〈关东地长为从、楚燕赵魏韩齐六国居之。关西地广为横、秦独居之。以六攻一为从、以一离六为横。故从曰合、横曰连。 ○开头著始将连横四字、便见合从非秦本心。〉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巴、蜀、汉中三郡、并属益州。〉北有胡貉〈涸、〉代马之用、〈胡、楼烦林胡之类。出貉、可为裘。代、幽州郡、出马。〉南有巫山黔中之限、〈巫山、属夔州。黔、故楚地。秦地距此二郡、故曰限。〉东有殽函之固、〈殽、山名。函、函谷关名、在渑池县。〉田肥美、民殷富、〈殷、盛也。〉战车万乘、奋击百万、〈士之能奋起以击者。〉沃野千里、〈沃、肥润也。〉蓄积饶多、地势形便、〈地势与形、便于攻守。〉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上言其势。〉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教、习也。〉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以上言其威。〉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大概说以用战。〉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此句是喻、起下三句〉。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文章、法令也。使民、驱之出战也。烦大臣、劳大将于外也。 ○秦王数语、大有智略。〉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是时秦方诛商鞅、疾辨士、故弗用。〉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虚喝一句。〉昔者神农伐补遂、〈国名。〉黄帝伐涿鹿而禽蚩〈鸱、〉尤、〈蚩尤诛杀无道、黄帝与大战于涿鹿、杀之。〉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恭、〉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崇侯虎、纣卿士、道之为恶。〉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任、用也。 ○历引证佐。〉由此观之、恶〈乌、〉有不战者乎。〈作一小束、点出主意。〉古者使车毂击驰、〈相击而驰、行使之多。〉言语相结、〈结亲也。〉天下为一、约从〈宗、〉连横、兵革不藏、〈从横、皆需兵革。不藏、犹言不蓄。 ○八字句。〉文士并饬、〈所用者尽文学之士。〉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升、〉理、〈尚文则事烦。〉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稠、多也。书策多、则阅者昏乱。〉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聊、赖也。 ○尚文则弊起。〉明言章理、〈明、著之言。章、显之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伟服、儒者盛服。〉战攻不息、〈尚文徒足以致乱。〉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尚文必不能见功。 ○已上排列二十五句。分四段看。极诋用文士之失。〉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拙、〉甲厉兵、〈缀、缝缀也。〉效胜于战场。〈再结战字。陡健。〉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徒、空也、言无所为。〉虽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反掉神农伐补遂一段。〉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战之有利于国如此。〉今欲并天下、凌万乘、〈凌、侵也。〉诎敌国、〈诎、服也。〉制海内、子元元、〈元、善也。民类皆善、故称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此句是连横本领。〉今之嗣主、忽于至道、〈至道、暗指用兵。〉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直口相诮、气凌万乘。〉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复一句、欲以激动秦王。 ○全段总是要秦王用战意、只因平日不曾揣摩、绝不知其辞之烦而意之复、宜其终不见听于秦王也。〉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著此一句、以明在秦之久、为下裘敝金尽之由。〉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苏秦初见李兑、赠以黑貂之裘、黄金百镒、因得入秦。〉资用乏绝、去秦而归。赢縢履𫏋、〈脚、 ○赢、缠也。縢、束胫邪幅、自足至膝、便于行也。𫏋、草履。〉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离、〉黑、状有愧色。〈将至家、著状有愧色四字、极力摹写。〉归至家、妻不下絍、〈不下机缕、而织自若。〉㛮〈嫂、〉不为〈去声、〉炊、父母不与言。〈极写其困惫失意、人情冷落、正为下受印拜相、除道郊迎等字映衬。〉苏秦喟〈魁去声、〉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㛮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作自责语、愤甚。〉乃夜发书、陈箧〈却、〉数十、〈箧、缄藏也。〉得太公阴符之谋、〈阴符、太公兵法。〉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简、择。练、熟。揣、量。摩、研也。言以我之简练者、揣摩时势而用之。 ○六字是苏秦苦功得力处。〉读书欲睡、引锥自剌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倦而自励、感愤痛切。〉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可见前番尚难自信、妙。〉于是乃摩燕乌集阙、〈摩、切近过之也。燕乌集阙、地名。〉见说赵王〈肃侯。〉于华屋之下。〈见说、见而说也。华、高丽也。 ○与前上书而说先不同。〉抵掌而谈、〈抵掌、侧击手掌也。 ○说赵王语、只四字括尽、其为简练可知。〉赵王大说、〈悦、 ○一见说而便大说、则揣摩有以中之矣。〉封为武安君、受相印、〈取卿相之尊矣。〉革车百乘、〈革车、兵车。〉锦绣千纯、〈豚、 ○纯、束也。〉白璧百双、黄金万镒、〈白璧、玉环也。二十四两曰镒。〉以随其后。〈出其金玉锦绣矣。〉约从散横、以抑强秦、〈约六国之从、以离散秦之横。 ○战国时横易而从难、苏秦能于其所难者、激之使然也。〉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六国之关、不通秦也。 ○作一顿、下纯以议论代叙事、奇妙。〉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写得有声势。〉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贤、胜也。 ○连横用战、合从则不用战、从揣摩中得来。〉夫贤人任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式、用也。 ○承上不费斗粮五句、而极写之。〉当秦之隆、〈秦国强甚之时。 ○顿宕。〉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同煌、〉于道、〈炫熿、光辉也。〉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赵为从主、诸侯尊之。 ○此言其变弱为强之难。〉且夫苏秦、特穷巷掘〈同窟、〉门桑户棬〈圈、〉枢之士耳、〈掘门、凿垣为门也。桑户、以桑木为户。枢、门牝也、揉木为之如棬。 ○顿宕。〉伏轼撙衔、〈撙、犹顿也。衔、勒也。停辔之意。〉横历天下、庭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伉。〈同抗、 ○伉、当也。 ○此言其化贱为贵之难。〉将说楚王、〈威王。 ○忽入叙事作收煞。〉路过洛阳、〈尚未至家。〉父母闻之、清宫除道、〈清、洒扫也。〉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不敢正视听也。〉㛮蛇行匍伏、〈同匐、 ○蛇不直行。匍伏、伏地也。〉四拜自跪而谢。〈摹写势利恶态、而㛮尤不堪。〉苏秦曰、㛮、〈叫一声、冷妙。〉何前倨而后卑也。㛮曰、以季子〈苏秦字。〉位尊而多金。〈位尊、应前卿相。多金、应前金玉锦绣。 ○苏秦问意、重在前倨、㛮只答以后卑、妙绝。〉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就苏秦自鸣得意语、收结全篇。异样出色。〉

前幅寫蘇秦之困頓、後幅寫蘇秦之通顯。正爲後幅欲寫其通顯、故前幅先寫其困頓。天道之倚伏如此、文章之抑揚亦如此。至其習俗人品、則世所共知、自不必多爲之說。

司马错论伐蜀

〈国策〉

司马错〈措、 ○秦人。〉与张仪〈魏人。〉争论于秦惠王前。〈此句是一篇总纲、下乃更叙起也。〉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对曰、亲魏善楚、〈结好魏楚、谋共伐韩。〉下兵三川、〈三川、河洛伊、韩地也。〉塞轘〈还、〉辕缑〈钩、〉氏之口、〈轘辕、缑氏、险道、属河南。〉当屯留之道、〈屯留、潞州县道、即太行羊肠坂。〉魏绝南阳、〈韩地。〉楚临南郑、〈河南郑地。〉秦攻新城宜阳、〈新城、属河南。宜阳、韩邑。〉以临二周之郊、〈西、东二周。〉诛周主之罪、〈周无韩为蔽、可以兵劫之。〉侵楚魏之地、〈楚魏无韩、益近秦、可以兵剪之。〉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土地之图、人民金谷之籍。〉挟天子以令天下、〈既得周鼎、乃借辅周为名、号召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取三川得利、挟天子得名、所以为王业。 ○一段伐韩之利。〉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名〈作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一段伐蜀之不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总言伐韩伐蜀、相去之远、双结。〉司马错曰、不然。〈只二字、推倒张仪。〉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先发正大之论。下乃入今事。 ○三资止重富强、王字陪说、故后竟不提起。〉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提清伐蜀主脑。〉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句有抑扬。〉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忽设一喻、为下未必利作反照。〉取其地、足以广国也、〈顶强。〉得其财、足以富民。〈顶富。 ○此二句说实。〉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缮、治也。〉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四〈作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此二句说名。〉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其利如此。〉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加一句、应上桀纣句也。 ○一段伐蜀之利。〉今攻韩劫天子。〈名虽攻韩、实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擒定大题目立论。〉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既未必利、徒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句、〉危。〈天下皆欲尊周、而我攻之、亦危甚矣。不但名利两失已也。〉臣请谒其故。〈谒、白也。〉周、天下之宗室也、〈周室为天下之所宗。〉韩、周之与国也。〈二句是攻韩劫天子注脚。〉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两自知应上一自知。〉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秦既亲魏善楚、难以离间、故必因乎齐赵而求解之。〉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将魏楚与国、势必转而为秦敌矣。〉此臣所谓危、〈一段伐韩之不利。〉不如伐蜀之完也。〈完、犹言万全。 ○缴一句、意足。〉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结完富强本旨。〉

周雖衰弱、名器猶存、張儀首倡破周之說、實是喪心。司馬錯建議伐蜀、句句駁倒張儀。生當戰國、而能顧惜大義、誠超于人一等。秦王平日信任張儀、而此策獨從錯、可謂識時務之要。

范雎说秦王

〈国策〉

范雎〈魏人。〉至、秦王〈昭王。〉庭迎范雎、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就旁人形容一笔。〉秦王屏〈丙、〉左右、〈屏、除也。〉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进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委、 ○唯唯、连诺也。〉有间、〈谏、 ○间、犹顷也。〉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省笔、 ○三唯而终不言、故缓之、以固其心也。〉秦王跽〈其上声、〉曰、〈跽、长跪也。〉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太公望。〉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税、〉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交疏言深、作反正两对。〉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一转。〉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二转。〉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处、犹在也。谓欲言太后及穰侯等。〉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三转方说明。〉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又撇然一转、为下患忧耻之纲。〉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加三句。〉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同癞、〉被〈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三句又为下三段之纲。〉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贤而死、乌获〈武王力士。〉之力而死、奔育之勇而死。〈孟奔、夏育、皆卫人。〉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处必然之势、〈必然、必至于死也。〉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一段应死不足以为臣患。〉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伍子胥自楚奔吴、藏身于橐、载而出楚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菱夫、〈即溧水。〉无以餬其口、膝行蒲伏、〈同匍匐、〉乞食于吴巿、卒兴吴国、阖闾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一段应亡不足以为臣忧。〉箕子、接舆、〈楚人陆通、字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二字无补于时、犹为之、今为而有补、故特以为荣。〉臣又何耻乎。〈一段应不足以为臣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蹷也、〈蹷、僵也。〉因以杜口裹足、莫肯向秦耳。〈忽掉转作危语、最足耸听。〉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忽点出太后奸臣二句、骎骎逼人。〉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女保、女傅。〉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所云危如累卵、得臣则安也。〉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又掉转一笔、全篇俱动。〉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魂去声、〉先生、〈慁、污辱也。〉而存先王之庙也。〈应宗庙灭覆句。〉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生、而不弃其孤也。〈应身以孤危句。〉先生奈何而言若此。〈呼应紧甚。〉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交疏之臣、言人骨肉之间、本难启齿。故一路耸动、一路要挟、直逼出此二句、秦王已受我羁靮、便可深言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又闲写一笔、见秦王已被范雎笼定。〉

范雎自魏至秦、欲去穰侯而奪之位。穰侯以太后弟、又有大功于秦、去之豈是容易。始言交疏言深、再言盡忠不避死亡、翻來覆去、只是不敢言。必欲吾之說、千穩萬穩、秦王之心、千肯萬肯、而後一說便入、吾畏其人。

邹忌讽齐王纳谏

〈国策〉

邹忌〈齐人。〉修八尺有馀、而形䫉〈同貌、〉昳〈迭、〉丽。〈修、长也。昳、日侧也。言有光艳。〉朝服衣冠、〈朝、晨也。服、著也。〉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问法一。〉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答法一。〉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插注一笔。妙。〉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问法二。〉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答法二。〉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问法三。〉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答法三。〉明日、徐公来。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作两番写、妙。〉暮、寝而思之、〈思妻、妾、客所以美我之故。 ○曰朝、曰旦日、曰明日、曰暮、叙次井然。〉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看破人情、便可因小悟大。〉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现身说法、下即说到齐王身上、入情入理。〉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情理固然、耐人深省。〉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下令之辞、三叠应上。〉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谏、〉进、〈进谏者有暇隙。〉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文亦三变。 ○齐王固自虚心、叙处似形容太过。〉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不待兵也。 ○结断斩截。〉

鄒忌將己之美、徐公之美、細細詳勘、正欲于此參出微理。千古臣諂君蔽、興亡關頭、從閨房小語破之、快哉。

颜斶说齐王

〈国策〉

齐宣王见颜斶〈触、 ○齐人。〉曰、斶前。〈前者、使之就己也。 ○写骄倨、妙。〉斶亦曰、王前。〈写高贵、妙。〉宣王不说。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分解出来、持论正大。 ○斶前王前、连写三番、错映成趣。〉王忿然作色〈不悦之甚。〉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奇快。〉王者不贵。〈添写一句更妙。〉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鲁展禽、字季、食采柳下、垄、其冢也。秦伐齐、先经鲁、故云。〉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快语。读之失惊。 ○生王字奇、之头字更奇。 ○此下尚有一大段文字删去。〉宣王曰、嗟乎、〈叹服。〉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此下删去二句。〉愿请受为弟子。〈结前半篇。〉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牛、羊、豕、具为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丽都、皆美称。 ○仍是富贵骄人习态。 ○起后半篇。〉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制、裁断也。谓琢其璞而取之。〉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失玉之本真。〉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遂、犹达也。〉然而形神不全。〈失士之本真。〉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晚食、饥而后食。 ○不羡食太牢。〉安步以当车、〈安步、缓行也。 ○不羡出乘车。〉无罪以当贵、〈尊遂极矣。〉清净贞正以自虞。〈虞、娱也。 ○形神全矣。 ○仍是贫贱骄人气度。 ○此下删去五句。〉则再拜而辞去。君子曰、斶知足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结赞是苏张一流反照。〉

起得唐突、收得超忽。後段形神不全四字、說盡富貴利達人、良可悲也。戰國士氣、卑汙極矣、得此可以一迴狂瀾。

冯暖客孟尝君

〈史记作冯驩〉 〈国策〉

齐人有冯暖〈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祝、〉孟尝君、〈田婴子田文、齐相、封于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三千人中、如此者却少。 ○好与能虽并点、重能字一边。〉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以为真无能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寺、〉以草具。〈草、菜也、不以客待之。〉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劫、〉归来〈叶釐、〉乎、〈铗、剑把。欲与俱去。〉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待以客礼。〉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待以上客之礼。〉于是乘其车、揭〈挈、〉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至此一断、点缀生趣。〉后有顷、复弹其剑铗〈弹剑、弹铗、弹剑铗、三样写法。〉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叶孤、 ○三歌、亦寒酸、亦豪迈、便知不是无能人。〉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处处夹写左右、正为冯暖反衬。〉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闻其歌、而问左右。〉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比上客反加厚。〉于是冯暖不复歌。〈歌又妙、不复歌又妙。 ○冯暖既曰无好无能、所责望于人者、较有好有能者更倍之、大是奇事、孟尝亦以为奇、即姑应之、实非有意加厚冯暖也。〉后孟尝君出记、〈记、疏也。〉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脍、 ○月计曰要、岁计曰会。〉能为〈去声、〉文收责〈同债、〉于薛者乎。冯暖署曰能。〈署书姓名于疏也。 ○突地出头。〉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记不起冯暖姓名。〉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笑谈轻薄、尽含句中。〉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有能无能、照耀前后。〉吾负之、未尝见也。〈冯暖在门下已久、孟尝未熟其名、未识其面、可见前番待冯暖、并非有意加厚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是、〈是、指相齐。〉愦〈脍、〉于忧、〈愦、心乱也。〉而性㤖〈作懦、〉愚、沉于国家之事、〈沉、没溺也。〉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暖曰、愿之。〈临时犹不露圭角、胜毛遂自荐一倍。〉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问则有意、答则无心、幻出绝妙文字。〉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赴。〈凡券、取者与者各收一、责则合验之、遍合矣、乃来听令。 ○亦粗完收债事、下乃出奇。〉矫命、〈矫、托也。托言孟尝之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冯暖大有作用、盖已料有后日事也。〉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写其迅速。〉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奇。〉以何市而反。冯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拿定此言。〉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陈、犹列也。 ○三句、言无所不有。〉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此物人家最少。〉窃以为君市义。〈更奇。〉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因而贾〈古、〉利之。〈贾利、与市义对。〉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说出市义、一笑。〉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休、犹言歇息、无可如何之辞也。 ○叙冯暖收责于薛毕。〉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遣其就国、而为之辞。〉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日。孟尝君顾谓冯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市义之为利如此、若取必目前、便失此利也。 ○了市义一案。〉冯暖曰、狡兔有三窟、〈坤入声、 ○窟、穴也。〉仅得免其死耳。〈忽设一喻、更进一筹。〉今有一窟、〈市义。 ○结上。〉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起下。〉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梁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徙故相为上将军、虚相位以待孟尝也。〉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暖先驱、〈先驰归薛。 ○作用更妙。〉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意盖为此、而语却不尽、妙。〉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只是要使齐闻之、妙。〉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大臣。〉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文车、彩绘之车。〉服剑一、〈王自佩之剑。〉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岁、 ○祟、神祸也。〉沉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复留相齐。 ○是第二窟。〉冯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请祭器、立宗庙、则薛为重地、难以动摇也。 ○绝大见识。〉庙成、〈是第三窟。〉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总结上文。〉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暖之计也。〈纤介、细微也。 ○结出孟尝一生得力、全在冯暖、直与篇首无好无能相映照。〉   〈三番弹铗、想见豪士一时沦落、胸中磈礧、勃不自禁。通篇写来、波澜层出、姿态横生、能使冯公须眉、浮动纸上。沦落之士、遂尔顿增气色。〉

赵威后问齐使

〈国策〉

齐王〈齐王建、时君王后在。〉使使者问赵威后。〈惠文后、孝威太后。〉书未发。〈未开封。 ○三字便作势。〉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恙、忧也。 ○陡问三语、大奇。〉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言奉王命来问太后、则太后亦当先问王。〉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以贵贱之说、辨其失问。〉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有民、苟无民何有君、〈连互说、乃见发问妙旨。〉故有问、〈故、旧例也。〉舍本而问末者耶。〈探出本末、绝去贵贱之见。 ○答语仍作问语声口、有致。〉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钟离、复姓。〉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寺、〉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去声、〉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人情大率食有粮衣有衣者多、乃无粮无衣者亦食衣之、所以谓之养民。业、谓使之在位、成其职业也。〉叶〈摄、〉阳子〈亦齐处士。叶阳、县名。〉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息、生全也。 ○养民、就民之处常者言。息民、就民之处变者言。〉北宫之女婴儿子〈齐孝女。北宫、复姓。婴儿子、女名也。〉无恙耶。撤其环瑱、〈天去声、〉至老不嫁、以养〈去声、〉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潮、〉也。〈环、耳环。瑱、以玉系于𬘘而充耳。撤、去之不以为饰。朝、谓使之为命妇而入朝。〉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总三问作一顿。〉于陵子仲〈非陈仲子也。若孟子所称、已是七八十年矣。〉尚存乎。〈六无恙后、变出一尚存、奇绝。〉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竟住、奇绝妙绝。〉

通篇以民爲主、直問到底、而文法各變、全于用虛字處著神。問固奇、而心亦熱。末一問、膽識尤自過人。

庄辛论幸臣

〈国策〉

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便引喻起。〉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楚襄王宠信幸臣、而不受庄辛之言。及为秦所破、乃征庄辛与计事。庄辛起手极言未迟未晚是正文、以下一路层层递接而去、俱写迟晚也。〉王独不见夫蜻〈精、〉蛉〈陵、〉乎、〈虫名、一名桑根。〉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同俯、〉啄蚉䖟〈萌、〉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饴、米蘗所煎、调之使胶于丝。〉加己乎四仞之上、〈八尺曰仞。〉而下为蝼蚁食也。〈迟矣晚矣。〉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小鸟。〉因是以俯噣〈同啄、〉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以其类而招诱之。〉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醎、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迟矣晚矣。〉夫雀其小者也。黄鹄〈鸿也、水鸟。〉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孽、〉䔖〈同蓤、〉衡、〈作蘅。 ○衡、香草。〉奋其六翮、〈翮、劲羽。〉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波、〉卢、〈碆石为弋镞。卢、黑弓。〉治其矰缴、〈酌、 ○矰、弋射矢。缴、生丝缕。〉将加己乎百仞之上、〈四仞、十仞、百仞、逐渐增加、逼起后段。亦见处地愈高、其势愈危之意。〉被㔋〈监、〉磻、〈同碆、 ○被、著也。㔋、利也。〉引微缴、折清风而抎〈同陨、〉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奈、 ○迟矣晚矣。〉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披、 ○陂、阪也。〉北陵乎巫山、〈陵、登也。〉饮茹溪流、〈茹、饮马也。〉食湘波之鱼、〈湘水、出零陵、属长沙。〉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即上蔡。〉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鲁昭十一年、楚子诱蔡侯般杀之于申、盖使子发召之。 ○迟矣晚矣。〉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层注而下、至此已到。〉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连上声、〉从鄢陵君与寿陵君、〈四人皆楚幸臣。州侯、夏侯、常在左右。鄢陵、寿陵、辇出则从。〉饭〈反、〉封禄之粟、〈封禄、所封之禄。〉而载方府之金、〈方、四方。金其所贡也。〉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云梦、泽名。〉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秦相魏冉。〉方受命乎秦王、〈昭王。〉填黾〈萌、〉塞之内、〈填者、取其地而塞之。黾塞、江夏𫑡县。〉而投己乎黾塞之外。〈至此则迟矣晚矣、今则未为迟也、未为晚也。妙在说到此竟住、若加一语、便无馀味。〉

只起結點綴正意、中間純用引喻、自小至大、從物及人、寬寬說來、漸漸逼入、及一點破題面、令人毛骨俱竦。國策多以比喻動君、而此篇辭㫖更危、格韻尤雋。

触詟说赵太后

〈国策〉

赵太后〈惠文后、即威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太后少子、孝成王弟、封之长安。〉为质、〈至、〉兵乃出。〈许多事情、三四语叙完、此妙于用简。以下只一事、连篇说不尽、又妙于用繁。〉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明谓字妙。〉左师〈官名。〉触詟〈詹入声、 ○詟、史记作龙。〉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恐其言及长安君、作色以拒之。〉入而徐趋、〈蹒跚之状、已自动人。〉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先谢足病。〉不得见久矣、〈次谢久不来见太后。〉窃自恕。〈虽久不得见、窃以病足、故自恕其罪。〉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隙、〉也、故愿望见。〈郄、病苦也。 ○闲闲将老态说起。〉太后曰、老妇恃辇〈连上声、〉而行。〈亦言病足。〉曰、日食饮得无衰乎。〈只说老态。〉曰、恃鬻〈同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先说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绕室中行、可三四里也。 ○次说调身。〉少益嗜食、和于身。〈次说能食。 ○自入见至此、叙了许多寒温、绝不提起长安君、妙。〉曰、老妇不能。〈不能强步。〉太后之色少解。〈老妇已入老臣彀中。〉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息、其子。舒祺、名也。〉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又少、又不肖、又自衰、不得不爱而怜之。 ○先写出一长安君影子。〉愿令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黑衣、戎服。没、犹昧也。〉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谦言死曰填沟壑。托、谓托太后也。 ○再嘱一语、引出太后心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无数纡折、只要餂得此一句。〉对曰、甚于妇人。〈又逼一句。〉太后曰、妇人异甚。〈心事毕露。〉对曰、老臣窃以为媪〈袄、〉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媪、女老称。燕后、太后女、嫁于燕。贤、胜也。 ○直说出长安君矣。却又说太后爱之不如燕后。若不为长安君者、妙想。〉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至此便可畅言。〉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此句是进说主意。〉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顿挫。〉已行、非弗思也、〈顿挫。〉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或被废、或国灭、方反本国。〉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舍却长安君、单就燕后提醒太后。〉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只就赵论。〉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继、相继为侯也。〉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他国子孙、三世相继为侯。 ○两问、仍用傍击法。〉曰、老妇不闻也。〈亦无有。 ○此下左师对。〉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俸、〉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重器、金玉重宝。 ○所以无有相继为侯者。 ○前俱用缓、此则用急、一步紧一步。〉今媪尊长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太后没。〉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苦口之言。直捷痛快。〉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短字、与深远久长对。〉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仍找到爱长安君不如燕后、终若不为长安君者、妙想。〉太后曰、诺、〈只一诺字、见左师之言未毕、而太后早已心许之。〉恣君之所使之。〈亦不说出长安君为质、妙。〉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赵贤士。〉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通篇琐碎之笔、临了忽作曼声、读之无限感慨。〉

左師悟太后、句句閒語、步步閒情、又妙在從婦人情性體貼出來。便借燕后反襯長安君、危詞警動、便爾易入。老臣一片苦心、誠則生巧、至今讀之、猶覺天花滿目、又何怪當日太后之欣然聽受也。

鲁仲连义不帝秦

〈国策〉

秦围赵之邯〈寒、〉郸、〈邯郸、赵都。〉魏安釐〈禧、〉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河内地。〉不进。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称客、则衍他国人仕魏也。〉间入邯郸、〈间、谓微行。〉因平原君〈公子赵胜。〉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齐不称帝、故秦亦止。〉今齐闵王益弱、〈今之齐比闵王时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一段叙赵事。〉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犹豫、兽名、性多疑、故人不决曰犹豫。 ○叙赵事、为仲连也。然难于插入、故借平原君作一顿、便可插入仲连矣。〉此时鲁仲连适游赵。〈出仲连、郑重。〉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前一段文归至此处入。〉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长平之战。〉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两何敢言事、非谦词也、正写犹豫未决、莫可如何、以为仲连之地耳。〉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一跌就转、一转就住、文法佳甚。〉梁客辛垣衍安在、〈应其人在是。〉吾请为君责而归之。〈绝有胆识。〉平原君曰、胜请为召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礼、宾至、必因介以传辞。绍、继也、谓上介、次介、末介、其位相承继也。〉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衍不愿见鲁连、亦知帝秦之说、不足入高士之耳。〉平原君曰、胜已泄〈同泄、〉之矣。辛垣衍许诺。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先无言、反待辛垣衍开口、妙。〉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亦自识人。〉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鲍焦、周时隐者、抱木而死、以非当世。今世以鲍焦不能从容自爱而死者、固非、即以为其自为一身者、亦非。正对其在围城之中、不为身谋也。〉彼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战获首级者、计功受爵。〉权使其士、虏〈鲁、〉使其民、〈虏、掠也。〉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过、犹甚也。正天下、即易大臣、夺憎予爱诸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欲同鲍焦之死。〉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直破其谋。〉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固助之矣。〈故为硬语、以生下论。〉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一反一覆、语最激昂。〉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策、〉天子下席、〈赴、告也。天子、谓烈王子安王骄也。下席、言其寝苫居庐。〉东藩之臣田婴齐、〈斥其姓名。〉后至、则斮〈捉、〉之。〈斮、斩也。〉威王勃然怒曰、叱嗟、〈怒斥声。〉而母婢也。〈而、汝也。骂其母为婢、贱之之词。〉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不忍其求、直贯下变易大臣、夺憎与爱诸事。且曰其为天子、理应如此、以见权之不可假人也。然不说出、不说尽。〉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甯力不胜、智不若邪、畏之也。〈衍口中脱出一畏字、本怀已露、故使仲连得入。〉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邪。〈诘问得妙。〉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海、〉梁王。〈醢、肉酱。 ○既为仆、则不难烹醢、突然指出、可惊可诧。〉辛垣衍怏然不说、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倒句。〉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鬼、史记作九。邺县有九侯城。〉鄂侯、〈鄂、属江夏。〉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魁去声、〉然而叹、故拘之于牖〈史记作羑。〉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言与人俱称帝王、曷为卒就脯醢之地。若专尊秦为帝、则足以脯醢之矣。○引纣事一证、词意含吐、可耐寻味。〉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夷维、地名。〉执策而从、〈策、马棰。〉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同管、〉键、〈件、○筦、钥也。键、其牡。避纳者、示不敢有其国。〉摄衽抱几、〈几、所据也。〉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而听退朝也。〈退而听朝。〉鲁人投其籥、〈同钥、 ○闭关也。〉不果纳。不得入于鲁。〈此言鲁不肯帝齐。〉将之薛、假涂〈同涂、〉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倍、背也。主人背其殡棺、北面哭也。〉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此言邹不肯帝齐。〉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返、〉含、〈去声、 ○齐强、而二国拒之、必见伐、则生死皆不能尽其礼也。以米及贝实尸之口中曰饭、以珠玉实尸之口中曰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承上起下。〉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应俱称帝王。〉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魏、赵、韩为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辛垣衍自认梁比秦如仆、此特言仆妾之不如、痛骂尽情。〉且秦无已而帝、〈无已、必欲为也。〉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帝秦之害如此。切肤之灾、可惧可骇。〉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责以大义则不动、言及利害切身、则遽起拜谢。策士每为身谋、而不顾大义如此。〉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与前鲁连对平原君语、同调。〉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信陵君。〉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秦军闻之而却五十里、不必然也、无忌击之而去、此其实也。故并序之、初为仲连后有故实也。〉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高人。〉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数语卓荦自命、描尽心事。〉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更高。〉

帝秦之說、不過欲紓目前之急。不知秦稱帝之害、其勢不如魯連所言不止、特人未之見耳。人知連之高義、不知連之遠識也。至于辭封爵、揮千金、超然遠引、終身不見、正如祥麟威鳳、可以偶覿、而不可常親也。自是戰國第一人。

鲁共公择言

〈国策〉

梁王魏婴〈史作罃。〉觞诸侯于范台、〈是时魏惠王方强、鲁、卫、宋、郑君来朝。〉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择善而言。〉曰、昔者〈领下四句。〉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当戒者一。 ○是正文。下连类及之。〉齐桓公夜半不嗛、〈歉、 ○不喜食也。〉易牙乃煎熬燔炙、〈有汁而干曰煎、干煎曰熬、肉爇之曰燔、近火曰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当戒者二。〉晋文公得南之威、〈美人。〉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当戒者三。〉楚王〈庄王。〉登强台〈即章华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临、从上视下。彷徨、徘徊也。〉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盟、誓也。〉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卑、〉池〈泽障曰陂、停水曰池。〉亡其国者。〈当戒者四。〉今〈领下四句。〉主君之尊、〈尊、酒器。〉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白台、闾须、皆美人。〉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强台之乐也。〈上随举四事、不意历历皆应、章法奇妙。〉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危语动人。〉梁王称善相属。〈祝、 ○谓称善不置也。〉

整練而有扶疎之致、嚴重而饒點染之姿。古人作文、不嫌排偶者、正在此也。不善學者、卽失之板實矣。

唐雎说信陵君

〈国策〉

信陵君杀晋鄙、救邯〈寒、〉郸、破秦人、存赵国、〈秦围赵之邯郸、魏使晋鄙将兵救赵。畏秦止于荡阴。公子无忌椎杀晋鄙、将其军进击秦、秦军遂引去。 ○我有德。〉赵王自郊迎。〈人德我。〉唐雎〈魏人。〉谓信陵君曰、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陡下四语、无头无尾、奇绝。〉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我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不能知。〉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二段、上一段是宾、下一段是主。下段、上一句是宾、下一句是主。〉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同猝、〉然见赵王、愿君之忘之也。〈上二段是虚、此一段是实。〉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謂信陵君、只須說不可不忘、却先說不可忘。亦只須說不可忘、不可不忘、却又先說不可不知不可得而知。文有寬而不懈者、其勢急也。詞有複而不板者、其氣逸也。

唐雎不辱使命

〈国策〉

秦王〈始皇。〉使人谓安陵君〈安陵、小国、属魏。〉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设言易之、实则夺之、秦人常套。〉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一折。〉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一正。〉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修好也。〉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灭韩、十八年。亡魏、二十一年。〉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措、〉意也。〈错、置也。言非不能取安陵。〉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广其地。〉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言以秦为不能取安陵而轻之。〉唐雎对曰、否、〈秦王之言不然。〉非若是也。〈安陵君之意不如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较安陵君答秦语、尤直捷。〉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陡来。〉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缓接。〉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写天子之怒、雄甚。〉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撇过天子之怒、以布衣之怒反诘之、突兀。〉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先上声、〉以头抢〈枪上声、〉地耳。〈抢、突也。 ○写布衣之怒、丑甚。〉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驳去免冠八字。〉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规、〉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专诸为公子光刺吴王僚。聂政为严仲子劫韩相侠累。要离吴人、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庆忌吴王僚子、要离诈以罪亡、令吴王焚其妻子、走见庆忌、以剑刺之。〉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侵、〉降于天、〈休、吉徴。祲、戾气。重祲字、休字带说。 ○总承上三句作一顿。〉与臣而将四矣。〈现前一怀怒之士。〉若士必怒、〈必怒、怒已发也。对怀怒说。〉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伏尸流血、秦王说得极大、唐雎说得极小、妙绝。〉天下缟素、〈二人胜于百万、五步甚于千里。〉今日是也。〈今日即行怒之期。〉挺剑而起。〈手中即行怒之具。 ○此段一步紧一步、句句骇杀人。〉秦王色挠、〈挠、屈也。〉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谕、晓也。〉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秦王亦善出场、真英雄也。〉

博浪之椎、唐雎荊卿之劍、雖未亡秦、皆不可少。

乐毅报燕王书

〈国策〉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赵、楚、韩、魏、燕。〉而攻齐、下七十馀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三城、聊、莒、即墨。唯莒、即墨未下。云三城者、盖因燕将守聊城不下之事而误。〉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赵封毅以观津、号望诸君。〉齐田单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馀城以复齐。〈一段、叙事简括。〉

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乘燕之敝以伐燕。〈补写燕王心事一笔。〉燕王乃使人让乐毅、〈让、责也。〉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仆、〉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善语周旋、巧于文饰。 ○以上是谢之之词。〉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以上是让之之词。 ○先谢后让、重称先王、欲以感动乐毅。词令委折有致。〉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质、斩人椹也。〉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无罪而杀毅、非义也。〉故遁逃奔赵。〈先叙不归燕而降赵之故。 ○前书有先王左右寡人、故应还先王左右足下。〉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上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不敢斥言惠王、故称侍御。畜、养也。幸、亲爱之。 ○应遇将军之意。〉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应自为计。〉故敢以书对。〈一起、已括尽一篇大旨。〉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功名二字、一篇柱。〉臣以所学者观之、〈自见本领。〉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时诸侯不通、出关则以节传之。毅为魏昭王使燕、遂为臣。察、至也。 ○事先王之心。〉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正对左右句。〉而使臣为亚卿。〈畜幸臣之理。〉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事先王之心。〉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畜幸臣之理。〉臣对曰、夫齐、霸国之馀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骤、数也。齐尝霸天下、而数胜于他国、其馀教遗事犹存。〉闲于甲兵、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楚欲得淮北、魏欲得宋、时皆属齐。〉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魏欲得宋而尽力。〉四国攻之、〈并燕为四国。〉齐可大破也。〈事先王之心。〉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回顾而反、言其速也。〉起兵随而攻齐。〈毅令赵、楚、韩、魏、燕之兵伐齐。 ○畜幸臣之理。〉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济水之西、齐界也。〉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攻入临淄。〉齐王〈闵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事先王之心。〉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历室、齐器设于甯台、〈大吕、齐钟名。故鼎、齐所得燕鼎。元英、历室、燕二宫名。甯台、燕台也。〉蓟邱之植、植于汶簧、〈蓟邱、燕都。植、旗帜之属。汶、水名。竹田曰篁。言蓟邱之所植、植于齐汶上之竹田。 ○上三句、自齐入燕。蓟邱句、自燕及齐。〉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一顿、赞先王、正自赞也。〉先王以为顺于其志、〈惬于心。〉以臣为不顿命、〈顿、犹坠也。〉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封毅为昌国君。 ○畜幸臣之理。〉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事先王之心。 ○遥应前文、笔情婉宕。〉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蚤知、先见也。〉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应前功名二字。文从不废不毁四字、生出后半篇。〉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通太公数之。〉及至弃群臣之日、遗令诏后嗣之馀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新立之君、皆患庶孽之乱、昭王能预顺之。〉施及萌〈同氓。〉隶、皆可以教于后世。〈叙完先王事、下始入议论。〉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虚冒二句。〉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吴王、名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郢、楚都。吴破楚、长驱至郢。 ○善作善始。〉夫差〈阖闾子。〉弗是也、〈不然子胥之说。〉赐之鸱夷而浮之江。〈鸱夷、革囊也。夫差杀子胥、盛以鸱夷革、投之江。 ○不必善成善终。〉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燕王有之也。〉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蚤见、应上蚤知。不改、言子胥投江而神不化、犹为波涛之神。 ○自言几不免也。〉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免身于罪、而全取齐之功、以明昭王之旧烈、是臣之本意。〉离〈同罹、〉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离、遭也。遭诽谤而被诛、则坏先王知人之名、故恐惧而奔赵。〉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被不可测之重罪以去燕、又幸赵伐燕以为利、揆之于义、宁敢出此。 ○剖明心事、激扬磊落、长歌可以当泣。〉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毁其君而自洁。 ○复转二语、结出通书之意、以应起。〉臣虽不佞、数〈朔、〉奉教于君子矣。〈应以臣所学句。〉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应前侍御不察二句。〉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察能論行、則始進必嚴。善成善終、則末路必審。樂毅可謂明哲之士矣。至其書辭、情致委曲、猶存忠厚之遺。其品望固在戰國以上。

李斯谏逐客书

〈秦文〉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请一切逐客。〈一切者、无所不逐也。〉李斯议亦在逐客。〈李斯、秦客卿、楚上蔡人。 ○所谓一切也。〉

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一句揭开题面、通篇纯用反法。〉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由余、西戎人。〉东得百里奚于宛、〈百里奚、楚宛人。〉迎蹇叔于宋、〈蹇叔、岐州人。时游宋、故迎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丕豹、自晋奔秦。公孙支、游晋归秦。〉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一段穆公用客。〉孝公用商鞅之法、〈商鞅、卫人、姓公孙氏。〉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二段孝公用客。〉惠王用张仪之计、〈张仪、魏人。〉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惠王时、司马错请伐蜀、灭之。后武王欲通车三川、令甘茂拔宜阳。今并云仪者、以仪为秦相、虽错灭蜀、甘茂通三川、皆归功于相欤。〉北收上郡、〈魏纳上郡十五县。〉南取汉中、〈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包九夷、制鄢郢、〈属楚之夷有九种。鄢、郢、楚二邑。〉东据城皋之险、割膏腴之壤、〈成皋、属河南、周之东境。〉遂散六国之从、〈宗、〉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三段惠王用客。〉昭王得范雎、〈范雎、魏人。〉废穰侯、逐华阳、〈穰侯、华阳、俱太后弟。〉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四段昭王用客。 ○四段不引前代他国事、只以秦之先为言、妙。〉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一句总收、下即转入。〉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又一转、下反振、语气乃足。〉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同纳、〉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结完上文、乃入时事、必以为说正意矣、偏又发许多譬喻、滚滚不穷、奇绝妙绝。〉

今陛下致崐山之玉、〈崐山、在阗国、其冈出玉。〉有随和之宝、〈随侯珠、卞和璧。〉垂明月之珠、〈珠光如明月。〉服太阿之剑、〈干将欧冶三人作剑、一曰龙渊、一曰太阿。〉乘纤离之马、〈纤离、骏马名。〉建翠凤之旗、〈以翠羽为凤形而饰旗。〉树灵鼍之鼓、〈鼍、皮可以冒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一顿。 ○秦王性好侈大、故历以纷华声色之美动其心、此善说之术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一折。上是顺说、下是倒说。〉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魏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𫘝〈决、〉𫘨、〈提、〉不实外厩。〈𫘝𫘨、良马名。〉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句法不排偶、气势已极宕折、可以止矣。偏作两节写、但见其妙、不见其烦。〉所以饰后宫、充下陈、〈下陈、犹后列也。〉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宛地之珠饰簪。〉傅〈附、〉玑之珥、〈二、 ○玑、珠之不圆者。珥、瑱也。谓以玑傅著于珥。〉阿缟之衣、〈齐东阿县所出缯帛为衣。〉锦绣之饰、〈饰、领缘也。〉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谓闲雅变化、而能随俗也。〉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语气肆宕、采色烂然、可以止矣、又偏再衍出下节。彊弩穿甲、劲势未已。〉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彼、 ○瓮、汲瓶也。缶、瓦器。筝、以竹为之。髀、股骨。击叩弹搏、皆所以节歌。〉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乐记、桑间濮上之音、谓濮水之上、桑林之间、卫地也。〉韶虞武象者、〈韶虞、舜乐。武象、周乐。〉异国之乐也。〈以韶虞与郑卫并说、此战国之习。〉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与前何也遥应。〉今取人则不然、〈上边事已多、文已长、不知如何收拾。他只用一句折转、尽数包罗、妙甚。〉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取人正意只四句。〉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去声、〉海内、制诸侯之术也。〈收拾前文、又一句拓开。不粘逐客上、妙。〉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此下即完上意、而更起一峰。〉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让、辞也。就、成也。 ○又下二喻。〉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才是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黔、黑也。秦谓民为黔首、以其头黑也。〉却宾客以业诸侯、〈谓与诸侯立功业。〉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一段始正言逐客事。〉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收完崐山之玉二段。〉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收完昔穆公四段。 ○一篇大文字、只此二语收尽、更无馀蕴。〉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无补于民、而增许多仇我之人。〉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内既无贤、皆往事他国、而树怨于外也。〉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又收地广者一段、完弃黔首资敌国等语、而正意俱足。〉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此先秦古書也。中間兩三節、一反一覆、一起一伏、略加轉換數个字、而精神愈出、意思愈明、無限曲折變態、誰謂文章之妙、不在虛字助辭乎。

卜居

〈楚辞〉

屈原既放、〈屈原、名平、为楚怀王左徒、王甚任之。上官大夫心害其能、因谗之、遂被防。〉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障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先叙卜居之由。〉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䇲〈策、〉拂龟〈端、正也。䇲、蓍茎。端䇲、将以筮也。拂龟、将以卜也。〉曰、君将何以教之。〈写肯卜、妙。〉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去声、〉来斯无穷乎。〈悃款、诚实倾尽貌。送往劳来、谓随俗高下。无穷、不困穷也。 ○不知所从一。〉宁诛锄草茆〈卯、〉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游、遍谒也。大人、谓嬖幸者。 ○不知所从二。〉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同偷、〉生乎。〈媮、乐也。 ○不知所从三。〉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足、〉訾〈资、〉憟斯、喔〈握、〉咿〈伊、〉嚅〈如、〉唲、〈而、〉以事妇人乎。〈保真、谓保守其天真。哫訾、以言求媚也。憟、诡随也。斯、语辞。喔咿嚅唲、强言笑貌。妇人、暗指怀王宠姬郑袖。 ○不知所从四。〉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骨、〉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突梯、滑㳠貌。滑稽、圆转貌。脂、肥泽。韦、柔软。楹、屋柱圆物。絜、比絜。本方而求圆也。 ○不知所从五。〉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驹、马之小者。凫、野鸭。〉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拖一句、参差入、妙。 ○不知所从六。〉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骐骥、千里马。亢、当也。轭、辕端横木、驾马领者。驽、下乘也。 ○不知所从七。〉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务、〉争食乎。〈黄鹄、大鸟、一举千里。鹜、鸭也。 ○不知所从八。 ○以上八条、只一意、而无一句重沓、所以为妙。〉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祝辞毕。下是诉詹尹、乃心烦虑乱之由也。〉世溷〈魂去声、〉浊而不清、〈无限感慨。〉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二句起下一句。〉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溷浊不清如此。〉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无限感慨。 ○写得又似要卜、又似不要卜、心烦虑乱、不知所从。〉詹尹乃释䇲而谢曰、〈写不肯卜、又妙。〉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为尺而不足、则有所短。为寸而有馀、则有所长。 ○引鄙语起下文。〉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物、指龟而言。〉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数、指䇲而言。〉用君之心、行君之意、〈六有所字、本接末句、横插此八字、奇峭。〉龟䇲诚不能知此事。

屈原疾邪曲之害公、方正之不容、故設爲不知所從、而假龜策以決之。非實有所疑、而求之于卜也。中間請卜之詞、以一寧字、將字到底、語意低昂、隱隱自見。

宋玉对楚王问

〈楚辞〉

楚襄王问于宋玉〈屈原弟子、为楚大夫。〉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遗、缺失也。 ○问得有风致。〉宋玉对曰、唯、〈一应。〉然、〈再应。〉有之。〈三应。 ○连下三应、极力摹神。〉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入三语、委婉。〉客有歌于郢〈颍、〉中者、〈郢、楚都。〉其始曰下里巴人、〈最下曲名。〉国中属〈祝、〉而和者数千人。〈属、聚也。 ○和者甚众。〉其为阳阿薤〈械、〉露、〈次下曲名。〉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和者亦众。〉其为阳春白雪、〈高曲之名。〉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和者已寡。 ○数十人、加不过字、妙。〉引商刻羽、杂以流征、〈纸、 ○五音协律、最高之曲。〉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和者甚寡。 ○数人、又加而已字、妙。〉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总上四段。〉故鸟有凤、而鱼有鲲。〈总下二段。 ○已上先开后总、此先总后开、法变。〉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杳冥、绝远也。 ○写凤凰下如许语。〉夫藩篱之鷃、〈晏、〉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鷃、鹌鹑也。 ○写鷃只下藩篱二字。〉鲲鱼朝发崐仑之墟、暴〈仆、〉鬐〈奇、〉于碣〈杰、〉石、暮宿于孟诸。〈崐仑山、在西北、去嵩山五万里。暴、露也。鱼之须鬣曰鬐。碣石、近海山名、在冀北。孟诸、薮泽名、在梁国睢阳县东北。 ○写鲲鱼下如许语。〉夫尺泽之鲵、〈倪、〉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写鲵只下尺泽二字。 ○先喻之以歌、言行高不合于俗。又喻之以物、言品高俗不能知。唯俗不能知、所以不合于俗也。下撇然转入正意作结、紧峭。〉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上用一故字转、此又用一故字转、章法奇妙。〉士亦有之。夫圣人瑰〈规、〉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瑰、伟也。琦、美也。 ○与上一样、写法佳妙。〉

意想平空而來、絕不下一實筆、而騷情雅思、絡繹奔赴、固軼羣之才也。夫聖人一段、單筆短掉、不說盡、不說明、尤妙。

司马迁 报任安书

卷五 汉文

五帝本纪赞

〈史记〉

太史公〈司马迁自谓也。迁为太史公官。〉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尚、久远也。学者多称五帝、已久远矣。 ○锁一句、下即捷转。〉然尚书独载尧以来、〈其可征而信者、莫如尚书。然其所载、独有尧以来、而不载黄帝、颛顼、帝喾。则所征者、犹有藉于他书也。 ○二转。〉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同搢、〉绅先生难言之。〈驯、训也。百家虽言黄帝、又涉于神怪、皆非典雅之训。故当世士大夫皆不敢道、则不可取以为征也。 ○三转。〉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五帝德、帝系姓二篇、见大戴礼及家语、虽称孔子传于宰我、而儒者疑非圣人之言、故不传以为实。则似未可全征而信也。 ○四转。〉余尝西至空峒、〈空峒、山名。黄帝问道广成子处。〉北过涿鹿、〈涿鹿、亦山名、在妫州。山侧有涿鹿城、即黄帝尧舜之都。〉东渐〈尖、〉于海、南浮江淮矣。〈点东南西北、与篇中作映带。〉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余身所涉历、见所在长老、往往称黄帝尧舜旧迹、与其风俗教化、固有不同。则他书之言黄帝者、亦或可征也。 ○五转。〉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古文、尚书也。大要以不背尚书所载者、为近于是。然太拘泥、则不载者岂无可征者乎、故曰近是也。 ○六转。〉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同第、〉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备载则有五帝德等篇。我观国语、其间发明二篇之说为甚章著。顾儒者但不深考、而或不传耳。其二篇所发明、章著而表见、验之风教固殊者、皆实而不虚、则亦或可征矣。 ○七转。〉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况尚书缺亡、其间多矣、岂可以其缺亡而遂已乎。其尚遗佚、若黄帝以下之事、乃时时见于他说。如百家五帝德之类、皆他说也。又岂可以搢绅难言、儒者不传、而不择取乎。 ○八转。将尚书国语等一总。〉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事在疑信间、则当会其意。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不能择取。而浅见寡闻者、固难为之言也。 ○九转。〉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应文不驯雅。〉故著为本纪书首。〈余非止据尚书论次尧以下、且并黄帝、颛顼、帝喾而论次之。于五帝德等书、择其言之尤雅者取之。则其不雅者、在所不取也。 ○结出一生作史之意。〉

此爲贊語之首、古質奧雅、文簡意多。轉折層曲、往復回環。其傳疑不敢自信之意、絕不作一了結語。乃贊語中之尤超絕者。

项羽本纪赞

〈史记〉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汉时儒者。〉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异、〉邪、何兴之暴也。〈重瞳、两眸子。苗裔、后嗣也。暴、骤也。 ○从兴之暴、想到舜。然舜羽非伦、故又想到重瞳子。史公论赞、往往从闲处写、极有丰神。〉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去声、〉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升、〉数。〈上声、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蜂起、言多也。斯时相与争天下者、不可胜数、而欲崛起定霸、盖亦甚难。 ○振数语、逼入项羽、有势。〉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乘势、乘豪杰之势也。五诸侯、齐、赵、韩、魏、燕。 ○一段正写其兴之暴。极赞项羽。〉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背关、背约、不王高祖于关中。怀楚、谓思东归而都彭城。义帝、楚怀王孙心、项梁立以为楚怀王、项羽尊之为义帝、后徙之长沙、阴令人击杀之江中。 ○一贬驳。〉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二贬驳。〉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三贬驳。 ○前后兴亡二字相照、三年五年、并见兴亡之速、俱关键。过矣谬哉、唤应绝韵。〉

一贊中、五層轉折、唱歎不窮、而一紀之神情已盡。

秦楚之际月表

〈史记〉

太史公读秦〈二世。〉楚〈项氏。〉之际〈时天下未定、参错变化、不可以年纪、故列其月。〉曰、初作难、发于陈涉、〈一段。〉虐戾灭秦自项氏。〈二段。〉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同阼。〉成于汉家。〈祚、位也。 ○三段。三样写法。〉五年之间、号令三嬗、〈同禅。〉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三嬗、谓陈涉、项氏、汉高祖。 ○总承上三段作结。〉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考之于天、即孟子所谓人归天与也。 ○一段。〉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馀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会孟津二句、单言武王、举武以见汤耳。 ○二段。〉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章、显大也。 ○三段。 ○俱反上三段。数十年、十馀世、百有馀载、句中有眼。〉以德若彼、〈指四代。〉用力如此、〈指秦。〉盖一统若斯之难也。〈总承上三段作结。〉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倒句。〉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怪、〉名城、销锋镝、〈的、〉鉏〈徂、〉豪杰、维万世之安。〈鉏、诛也。维、计度也。 ○另起一峰、下即捷转。单写高祖、慨叹作致。〉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高祖起于亭长。〉合从〈宗、〉讨伐、轶于三代、〈与豪杰并力攻秦、过于汤武之放弑。〉乡〈同向、〉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去声、〉驱除难〈如字、〉耳。〈前言一统之难、高祖独五年而成帝业。盖由秦无尺土之封、败坏既极、适足以资助贤者、而为之驱除其所难耳。 ○一层。〉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无土不王、盖古语也。高祖愤发闾巷而成帝业、安在其为无土不王也。 ○二层。〉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高祖或乃传之所谓大圣、故不可以常理拘、盖有天意存乎其间矣。 ○三层。〉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若非大圣、孰能当此豪杰并争之日、独受天命而帝者乎。 ○四层。应受命二字作结。〉

前三段一正、后三段一反、而歸功于漢。以四層咏歎、無限委蛇、如黄河之水、百折百迴、究未嘗著一實筆、使讀者自得之。最爲深妙。

高祖功臣侯年表

〈史记〉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同阀、〉积日曰阅。〈明其等、谓明其功之差等。伐、积功也。积日、计其任事之久。阅、经历也。 ○先立一案。〉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同砺、〉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异、 ○带、衣带也。厉、砥石也。苗裔、远嗣也。言使河山至若带厉、国犹未绝、盖欲使功臣传祚无穷也。〉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所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也、自古已然。先为一叹。 ○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承上封爵之誓意、枝叶稍陵夷衰微、起下子孙骄溢亡国意。〉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察其始封、与所以失侯者。 ○申固其根本陵夷衰微二句。〉曰异哉所闻。〈异哉所闻、正反上一段。言根本不固、不待枝叶已陵夷衰微也。又为一叹。〉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万国、乃尧以前所封者。〉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馀载、自全以蕃〈藩、〉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笃仁义、奉上法、是自全要著。 ○又引一案。自古皆然、而汉独不然、顶异哉所闻也。三叹。〉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馀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才有十分之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昔日之衰。〉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息、蕃庶也。〉萧〈何。〉曹〈参。〉绛〈勃。〉灌〈婴。〉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今日之盛。〉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作辟、〉至太初、〈太初、武帝年号。〉百年之间、见〈现、〉侯五、〈见在为侯者、仅五人。〉馀皆坐法、陨命亡国、耗〈毛、〉矣。〈耗、尽也。 ○因盛而衰。〉罔〈同网、〉亦少密焉、〈罔、禁网也。 ○冷句带讽。〉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仍归到不能自全上。 ○两句、与上笃于仁义奉上法句相对。上笃仁义则无罔少密之苛、下笃仁义而奉上法、则能兢兢当世之禁、而不坐法亡国。两句两转、作两层叠。四叹。〉居今之世、〈汉。〉志古之道、〈夏、商、周。〉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镜、鉴也。居今志古、所以自鉴得失、而时势变迁、亦不必今人尽同乎古。 ○一总、便推开、为本朝诛灭功臣回护一番。〉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魂、〉乎。〈绲、缝而合之也。言从来帝王原各不同、要以成一代之功为纲纪、岂可合而强同之乎。 ○此正是居今志古、以汉与前代相提而论也。〉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应察其首封、所以失之二句。〉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应异哉所闻句。 ○此则单指汉诸侯也。五叹。〉于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结出所以作表之意。表者、表明其事也。〉

通篇全以慨歎作致、而層層回互、步步照顧、節節頓挫。如龍之一體、鱗鬣爪甲而已、而其中多少屈伸變化、卽龍亦有不能自知者。此所以爲神物也。

孔子世家赞

〈史记〉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向、〉往之。〈景行、大道也。 ○借诗虚虚笼起。〉余读孔氏书、〈遗书一。〉想见其为人。〈心乡往之。〉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遗器二。〉诸生以时习礼其家、〈遗教三。〉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心乡往之。 ○圣无能名、又何容论赞。史公只就其遗书、遗器、遗教、以自言其乡往之诚、虚神宕漾、最为得体。〉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又借他人、反形一笔。更透。〉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折、断也。中、当也。谓断其至当之理。〉可谓至圣矣。〈定赞。〉

起手忽憑空極贊、而後入孔氏。旣入事、而又極贊以終之。一若想之不盡、說之不盡也者、所謂觀海難言也。

外戚世家序

〈史记〉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继体、谓继先帝之正体。守文、谓守先帝之法度。〉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外戚、纪后妃也。后族亦代有封爵、故曰外戚。 ○总提一句。〉夏之兴也以涂山、〈涂山、国名。禹娶涂山氏之女。 ○受命。〉而桀之放也以妹喜。〈桀伐有施、有施氏以妹喜女焉。 ○继体。〉殷之兴也以有娀、〈嵩、 ○有娀、国名。帝喾娶其女简狄为次妃、生契、为殷始祖。 ○受命。〉纣之杀也嬖妲己。〈纣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 ○继体。〉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壬、 ○帝喾元妃、有邰氏之女曰姜原、生后稷、为周始祖。太任、文王之母。 ○受命。〉而幽王之禽〈同擒、〉也、淫于褒〈包、〉姒。〈褒姒、褒国之女。姒、姓也。 ○继体。 ○序三段。顶受命继体之君。而一正一反、句法变化。〉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釐〈离、〉降、〈虞书、釐降二女于妫汭。釐、理也。降、下嫁也。妫汭、妫水之北、舜所居也。言先料理下嫁二女于妫水之汭也。〉春秋讥不亲迎。〈去声、 ○春秋隐二年、纪履𦈡来逆女。公羊曰、外逆女不书。此何以书、讥也。何讥尔、讥始不亲迎也。〉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即五经、点五段。〉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又补出乐。以完六经。〉人能弘道、〈根上六经。〉无如命何。〈起下妃匹。〉甚哉妃〈同配、〉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因命字、起下两段。〉既驩〈同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子姓、子孙也。 ○指惠帝后、薄皇后、陈皇后、慎夫人、尹姬。〉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平声、〉其终、〈指戚夫人、王皇后、栗姬、王夫人、李夫人。〉岂非命也哉。〈结住命字。下即转。〉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又以性命并言、即孟子命也有性焉之意。〉

齊家治國、王道大端、故陳三代之得失、歸本于六經、而反覆感歎、以天命終焉。全篇大㫖、已盡于此。孔子罕稱命一轉、恐人盡委之于命、而不知所勸戒、故特結出性命之難知、蓋欲人弘道以立命也。此史公言外深意、不可不曉。

伯夷列传

〈史记〉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六艺不载、则不可信以为实。〉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孔子删诗三百五篇、今亡五篇、删书一百篇、今亡四十二篇。诗书虽有缺亡、然尚书有尧典、舜典、大禹谟、则虞夏之文。可考而知也。 ○伯夷有传、有诗、所志在神农虞夏、故先闲闲引起。〉尧将逊位、让于虞舜、〈伯夷所重在让国一节、故先以尧让天下引起。拟人于其伦、是极重伯夷处。〉舜禹之间、岳牧咸荐、〈岳、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牧、九州之牧。又十二牧。〉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舜禹皆典职事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授以摄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即虞夏之文、知尧舜禅让之难。以见尧让许由、汤让随光之妄。〉而说者曰、〈说者、谓诸子杂记也。〉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许由、字武仲、尧欲致天下而让焉、乃逃隐于颍水之阳、箕山之上。〉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卞随、务光、殷汤让之天下、并不受而逃。〉此何以称焉。〈尧舜让位、若斯之难、则许由、随、光之让、或说者之妄称、未必实有其人。〉太史公曰、〈凡篇中忽插太史公曰四字、皆迁述其父谈之言。〉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又似实有其人。 ○又引一许由、随、光、先为伯夷衬贴、几令人不辨宾主、神妙无比。〉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孔子、是一篇之主。〉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又请一吴太伯、带出伯夷、若不专为伯夷者。是另一法。〉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以由、光义至高、而诗书之文辞不少略见、则其人终属有无之间、未可据以为实。 ○又回映由光一笔、缭绕衬贴、文辞正照下伯夷有传有诗。〉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即以孔子接下。叔齐附传。〉余悲伯夷之意、〈悲其兄弟相让、义不食周粟而饿死。〉睹轶诗可异焉。〈轶诗、即下采薇之诗也。不入三百篇、故云轶。其诗有涉于怨、与孔子之言不合、故可异。 ○倒提一笔、妙。〉其传曰、〈始正序伯夷事、盖伯夷先已有传也。〉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孤竹、国名。姓墨胎氏。〉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序伯夷实事、平实简净、盖前后多跌荡、此不得不平实章法也。〉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应前轶诗。〉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同吁、〉嗟徂〈同殂、〉兮、命之衰矣。〈悲愤历落、流利抑扬、此歌骚之祖也。〉遂饿死于首阳山。〈诗与传毕。〉由此观之、怨邪非邪。〈应前睹轶诗可异句。以下上下千古、无限感慨。〉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同洁、〉行、如此而饿死。〈就夷、齐饿死上、翻出议论。〉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脍人肝而𫗦之。〉暴戾恣睢、〈诲、 ○恣睢、谓恣行为睢怒之貌。〉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反借夷、齐一宕、引出颜渊、盗跖、一反一正、以极咏叹。 ○有尧、舜、由、光诸人、故又引颜渊、盗跖二人照应作章法。〉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事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升、〉数〈上声、〉也。〈又即近世人、一反一正、以足上意、作两层写。妙。〉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又双结一句、以极咏叹。三非邪、呼应。〉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上设两端开说、此又引孔子言合说。〉亦各从其志也。〈装一句、作道不同注脚。〉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两节正应各从其志。〉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又装一句、作松柏后凋注脚、挽上伯夷。〉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彼指操行不轨以下、此指择地而蹈以下。 ○又以咏叹作一结。〉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又引孔子之言。以名字反复到底。〉贾子〈贾谊。〉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以身从物曰徇。〉夸者死权、〈贪权势以矜夸者、至死不休、故云死权也。〉众庶冯〈平、〉生。〈冯恃其生。 ○引贾子四句、烈士一句是主、指伯夷。〉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龙兴致云。虎啸风烈。〉圣人作而万物睹。〈圣人、人类之首也、故兴起于时、而人民皆争先快睹。 ○引易经五句、圣人一句是主、指孔子。 ○此两节、将伯夷、孔子合说、直贯至篇末。〉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索隐曰、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喻颜回因孔子而名彰。 ○即所谓同类相求、圣作而物睹也。又点颜回以陪伯夷、正在有意无意之间、妙。〉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因、〉灭而不称、悲夫。〈一反。应没世而名不称。结篇首悲吊由光案。〉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青云士、圣贤立言传世者。 ○承上二段推开一层说、言夷、齐得孔子之言、而名显于后世。由、光未经孔子序列、故后世无闻。所以砥行立名者、必附青云之士也。寓慨无穷。〉

傳體、先敍後贊、此以議論代敍事、篇末不用贊語、此變體也。通篇以孔子作主、由、光、顏淵作陪客、雜引經傳、層間疊發、縱橫變化、不可端倪、真文章絕唱。

管晏列传

〈史记〉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颍水、出阳城。今有颍上县。〉少时常与鲍叔牙〈齐大夫。〉游、鲍叔知其贤。〈一篇以鲍叔事作主、故先点鲍叔。〉管仲贫困、常欺鲍叔、〈即下分财多自与之类也。〉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千古良友。〉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无知弑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鲁人纳之。未克而小白入、是为桓公。使鲁杀子纠而请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牙言于桓公、以为相。〉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管仲一生事业,只数语略写。〉管仲曰、〈即述仲语作叙事。〉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此一事最易知、然知者绝少。〉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即时之不利。〉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此四事最难知、唯良友深知之。 ○忽排五段、前实事既略、此虚事独详、前以紧节胜、此以排语佳、相间成文。〉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总收知我字。句中有泪。〉鲍叔既进管仲、〈闲接。〉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馀世、〈十馀世是言鲍叔、索隐指管仲。〉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以赞语作结、了鲍叔案。〉管仲既任政相齐、〈间接。一匡九合、前已总序、此又另出一头。重提再序、局法纵横、无所不可。〉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彊兵、与俗同好恶。〈此句是管仲治齐之纲。一同字、生下六个因字。〉故其称曰、〈是夷吾著书所称管子者、今举其大略也。〉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上服度、上之服御物有制度。六亲、父母兄弟妻子也。固、安也。〉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四维、礼、义、廉、耻也。〉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二句、得管仲之骨髓。〉贵轻重、慎权衡。〈轻重、谓钱也。管子有轻重篇。 ○一部管子、收尽数行。因祸为福二句、又生下三段。〉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桓公与蔡姬戏船中、蔡姬习水荡公、公怒、归蔡姬而弗绝、蔡人嫁之、因伐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山戎伐燕、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沬〈妹、〉之约、管仲因而信之、〈桓公与鲁会柯而盟、曹沬以匕首劫桓公于坛上、曰、反鲁之侵地、桓公许之。已而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沬、管仲以为倍信、遂与曹沬三败所亡地于鲁。〉诸侯由是归齐。〈此皆一匡九合中事、又提三段另序、俱不实写。〉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又即以管子语结之、缴完上节。〉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彊于诸侯。〈收完任政齐相一段、即带下作晏子过文。〉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由上接下、蝉联蛇蜕。〉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莱、今东莱地。〉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节俭力行四字、括尽晏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与管仲三归反坫对。〉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谓直道行也。〉无道、即衡命。〈谓权衡量度而行也。 ○二十五字、作八句、四节、两对、隽永包括。〉以此三世〈灵、庄、景。〉显名于诸侯。〈晏子一生事业、亦只数语、约略虚写、与管仲一样。〉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途、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贤者固不可测。〉晏子戄〈学、〉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同伸、〉于知己者、〈一句案。〉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前以知己论管仲、此以知己论晏子、是史公著意点缀联合处。〉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描尽情状、呼之欲出。〉既而归、其妻请去。〈奇妇人。 ○亦先作一纵、石父请绝、御妻请去、作一样写。〉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看人入细。〉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亦奇。〉晏子怪而问之、〈写出有心人。〉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皆管仲著书篇名。〉及晏子春秋、〈晏子春秋七篇。〉详哉其言之也。〈因二子书已详言、故史公传以略胜。〉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表明作两传之旨。先总说、下乃分。〉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贬驳处、意浑融。〉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三句出孝经事君章。言君有美恶、臣将顺而匡救之、故君臣能相亲协、即传中所谓因而伐楚、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因而信之之类是也。〉岂管仲之谓乎。〈极抑扬之致。〉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崔杼弑庄公、晏婴入、枕庄公尸股而哭之、成礼而出。 ○补传所未及。〉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晏子之不讨崔氏、权不足也、然亦非克乱之才、故史公以无勇责之。〉至其谏说、犯君之颜、〈即传中所谓危言危行顺命衡命是也。〉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进思尽忠八字、亦出孝经事君章。 ○极赞晏子。〉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执鞭暗用御者事。史公以李陵故被刑、汉法腐刑许赎、而生平交游故旧、无能如晏子解左骖赎石父者、自伤不遇斯人、故作此愤激之词耳。〉

伯夷傳、忠孝兄弟之倫備矣。管晏傳、于朋友三致意焉。管仲用齊、由叔牙以進、所重在叔牙、故傳中深美叔牙。越石與其御、皆非晏子之友、而延爲上客、薦爲大夫、所難在晏子、故贊中忻慕晏子、通篇無一實筆、純以清空一氣運旋。覺伯夷傳猶有意爲文、不若此篇天然成妙。

屈原列传

〈史记〉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左徒、即今左右拾遗之徒。〉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娴、习也。〉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起叙任用之专、后段节节叙其疏而见放、妙得原委。〉上官大夫〈靳尚。〉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此句怕人。〉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烛、〉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谗屈原作两节写、害其能一节虚、夺草稿一节实。〉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语中庸主之忌。〉王怒而疏屈平。〈以下并史公变调序离骚、即用骚体。〉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先写作离骚之由。〉离骚者、犹离忧也。〈离、遭也。 ○注一句。下忽入议论、奇妙。〉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提穷字。〉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道出人情、真而切。〉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应穷字。〉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提怨字。〉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应怨字。 ○回环曲折、多永言之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谓好色云者、以离骚有密妃等事。然原特假借以思君耳、非如国风之思也。而史公亦假借用之。 ○比骚于诗、深得旨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闹、〉污泥之中、〈淖、溺也。〉蝉蜕〈退、〉于浊秽、〈蝉蜕、如蝉之去皮也。〉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嚼、〉然泥而不滓〈子、〉者也。〈皭、疏静之貌。滓、浊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极赞屈原。 ○以上离骚、只虚写。〉屈平既绌。〈闲接。又入叙事。〉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同佯、〉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详张仪始终事、为屈原谏楚王张本。〉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浙、〈丹、浙、皆县名、在弘农。〉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盖、〉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一段。〉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即割楚地、以与楚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又算定怀王。〉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仅、〉尚、而设诡辨于怀王之宠姬郑袖、〈长句正是省句。〉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二段。 ○两段词简而情备。〉是时屈原既疏、〈忽接入本传。〉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只为何不杀张仪一句、乃倒装楚愿得张仪一段、又倒装张仪许楚一段、意思在此、而序事在彼。〉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张仪诈楚、客也、于此一结。〉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又起一难。〉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伏再用之根。〉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纳、〉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怀王一欺于秦而国削、再欺于秦而身死。为屈原作证、亦为楚辞作序也。〉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再用子兰、深著楚王之不明也。〉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嫉子兰、先从楚人说起、见非屈原之私怨。〉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推屈平本意作议论。〉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忽又转到离骚上。〉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应不忘欲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应冀君之一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又宽一步。〉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泛泛感论。包罗古今无穷事。〉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将前事总作一收。〉此不知人之祸也。〈缴断一句。〉易曰、井渫〈屑、〉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渫、不停污也。井渫而不食、使我心恻然、以其可用汲而不汲也。如有王之明者、汲而用之、则上下并受其福也。〉王之不明、岂足福哉。〈愤切语。〉令尹子兰闻之、〈接上屈平既嫉之、妙。〉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回应上官大夫。〉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滨、被〈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极写落魄悲愤之状。 ○以下渔父辞。〉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三闾、掌王族昭屈景三姓之官。〉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似老氏之言。〉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𫗦其糟而啜其醨。〈醨、薄酒。〉何故怀瑾握瑜、〈瑾、瑜、皆美玉。〉而自令见放为。〈只就渔父口中、翻出一段至理可参、有情有态、可咏可歌、词家风度。〉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弹而振之、去其尘也。〉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问、〉者乎。〈察察、净洁〉〈也。汶汶、垢蔽也。〉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常流、犹长流也。 ○汨罗之志已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枉入声、〉乎。〈温蠖、犹惛愦、楚词作尘埃。 ○一气流转、机神跌宕。〉乃作怀沙之赋。〈怀沙赋删去。〉于是怀石遂自投汨〈觅、〉罗以死。〈汨水在罗、故曰汨罗、今长沙屈潭是也。〉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磋、〉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借宋玉等、前衬屈原、后引贾谊。〉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借投书事、接下贾谊传。〉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皆离骚篇名。〉悲其志。〈读其文而悲其志。〉适长沙、过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游其地而想其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即用他吊屈原之意、以叹贾生。〉读服鸟赋、〈楚人命鸮曰服、贾生作服赋。〉同生死、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自悲自吊。 ○此屈贾合赞、凡四折、缭绕无际。〉

史公作屈原傳、其文便似離騷、婉雅悽愴、使人讀之、不禁歔欷欲絕。要之窮愁著書、史公與屈子、實有同心。宜其憂思唱歎、低回不置云。

酷吏列传序

〈史记〉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引孔子之言。〉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不德、不有其德也。不失德、其德可见也。滋、益。章、明也。 ○引老子之言。〉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总断一句。引孔子老子、是立言主意、以见酷吏之不可崇尚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立论醒彻。〉昔天下之网尝密矣、〈谓秦法。〉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相遁、谓借法为奸、而无情实、故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费、 ○言本弊不除、则其末难止。〉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升、〉其任而愉〈同偷、〉快乎。〈此时非酷吏救止、安能偷少顷之快、言势不得不然、非与酷吏也。〉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溺、谓沉溺不举也。 ○此言酷吏所由始。〉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藉于严酷。 ○又引孔子之言。〉下士闻道大笑之。〈何知有道德。 ○又引老子之言。〉非虚言也。〈又总断一句、应前。〉汉兴、〈汉之初。〉破觚而为圜、〈觚、八棱有隅者。破觚为圜、谓除去严法。〉斲雕而为朴、〈斲、削也。雕、刻镂。斲雕为朴、谓使反质素。〉网漏于吞舟之鱼、〈网极其疏、应上网密。〉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同乂、〉安。〈烝烝、盛也。艾、治也。 ○一段慨想高文之治。〉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彼、指道德。此、指严酷。 ○一束用全力。〉

意只是當任德而不當任刑、兩引孔老之言便見。又以秦法苛刻、漢始寬仁、兩兩相較、明示去取。歎昔日漢德之盛、則今日漢德之衰、隱然自見于言外。語不多而意深厚也。

游侠列传序

〈史记〉

韩子〈韩非。〉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句以儒侠相提而论、借客形主。〉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侧重儒一句、起下文。〉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术、巧诈也。春秋、国史。〉固无可言者。〈儒之伪者、诚不足言、起下次宪。〉及若季次、原宪、〈公晢哀、字季次、亦孔子弟子。〉闾巷人也、〈闾巷之儒、照闾巷之侠。〉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之不倦。〈次、宪功名未著、而后世学者称之。儒固自有真也、侠亦从可知矣。〉今游侠、〈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彊于世者、谓之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亡者存之、死者生之。 ○句法。〉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二句、侠士本领。〉盖亦有足多者焉。〈称游侠一。〉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见游侠不可无、接上生下、无限波澜。〉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同岩、〉吕尚困于棘津、〈太公望、行年七十、卖食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饥而食菜、则色病、故云菜也。〉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同灾、〉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升、〉道哉。〈正见游侠之不可无也。感叹处、史公自道、故曲折悲愤。〉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同以、〉向〈同享、〉其利者为有德。〈享、受也。以受其利者为有德、何知有仁义也。 ○正应遭菑涉乱、接下。〉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伯夷未尝许周以仁义、然享文武之利者、不以伯夷丑周之故、而贬损其王号。〉跖𫏋〈强入声、〉暴戾、其徒诵义无穷。〈柳跖、庄𫏋、皆大盗、其徒享其利、而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三句出庄子胠箧篇。窃钩之小、则为盗而受诛、窃国之大、则为侯而人享其利。故仁义存。〉非虚言也。〈正对何知仁义二句。 ○此段言世俗止知有利、而不知侠士之义、极其感叹。〉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暗指季次辈。〉岂若卑论侪〈柴、〉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忽又叹儒、皆有激之言也。〉而布衣之徒、〈指游侠。〉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称游侠二。〉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士之穷窘、无所解免、皆得托命、而望侠士之存亡生〉〈、此诚人之所谓贤豪间者、而未可谓不得与儒齿也。 ○称游侠三。是史公为游侠立传本意。〉诚使乡曲之侠、予〈同与、〉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侠以权力、儒以道德、不可同日而论。 ○绾合次宪、略抑游侠一笔、下即转。〉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称游侠四。 ○以上儒侠夹写、至此方归本题。〉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布衣闾巷是主意、一有凭借、便不足重。故下详言之。〉近世延陵、〈吴季札也。季札岂游侠耶。然史公作传、既重游侠矣、必援名人以尊之、若货殖传之援子贡也。〉孟尝、〈齐田文。〉春申、〈楚黄歇。〉平原、〈赵胜。〉信陵〈魏无忌。〉之徒、〈又借五人引起。〉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前有多少层折、方入本题。以为止矣、偏又翻出一层、落下匹夫之侠。〉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其义诚高、其事诚难。 ○称游侠五。〉然儒墨皆排摈不载、〈儒与墨皆轻侠士、故不载。 ○又挽定儒字。〉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遥接布衣之侠、靡得而闻。 ○闾巷布衣匹夫之侠、是著意处。〉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紧照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五宾五主。〉虽时捍〈翰、〉当世之文罔、〈同网、 ○谓犯当世之法禁。 ○应以武犯禁。〉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名实相副、而不虚立。士厄必济、而不虚附。 ○称游侠六。〉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至若引朋为党、以彊为宗、互相比周、施财以役乎贫民、恃其豪暴、侵凌孤弱、恣欲以自快者、不特不可语游侠、而游侠亦丑之。 ○此言游侠自有真伪、不可不辨。〉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委、〉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一往情深。〉

世俗止知重儒而輕俠、以致俠士之義、湮沒無聞。不知俠之真者、儒亦賴之、故史公特爲作傳。此一轉之冒也。凡六贊游俠、多少抑揚、多少往復。胸中犖落、筆底攄寫、極文心之妙。

滑稽列传

〈史记〉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导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滑稽传、乃从六艺庄语说来、此即史公之滑稽也。〉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天道恢弘、不必尽出于六艺。〉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二句为滑稽之要领。〉淳于髠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骨、〉稽多辨、〈滑稽、诙谐也。〉数〈朔、〉使诸侯、未尝屈辱。〈一总虚序。〉齐威王之时、喜隐、〈好隐语。〉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勉、〉不治、〈沉湎、溺于酒也。〉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髠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同飞、〉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话头奇绝。〉王曰、此鸟不蜚则已、一蜚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亦以隐语应、奇。〉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田敬仲。〉世家中。〈一段以大鸟喻、以朝诸县令数句结之。〉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髠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髠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索、尽也。 ○加四字、无关于大笑、而大笑之神情俱现。〉王曰、先生少之乎。髠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髠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旁有穰田者、〈穰田、为田求丰穰也。 ○又作隐语。〉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搂、〉满篝、〈沟、 ○瓯窭、高地狭小之区。篝、笼也。〉污邪〈爷、〉满车、〈昌遮切、 ○污邪、下地田也。〉五谷蕃熟、穰穰满家。〈穰穰、多也。〉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一语两关、滑稽之极。〉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髠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二段以穰田喻、以益黄金数句结之。〉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髠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一路皆以劈空奇论成文。〉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髠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髠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髠帣〈绢、〉韝〈沟、〉鞠𦜕、〈同跽、 ○帣、收也。韝、臂杆也。鞠、曲也。𦜕、小跪也。谓收袖而曲跪也。〉侍酒于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猝、〉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三径字、对下二参字。〉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曹、辈也。〉握手无罚、目眙〈炽、〉不禁、〈眙、视不移也。〉前有堕珥、〈二、〉后有遗簪、〈极意摹写。〉髠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同三、 ○句法变而趣。 ○上云、一斗一石、此又添出二斗、五六斗、八斗、参差错落。〉日暮酒阑、〈饮酒半罢半在曰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籍、〉堂上烛灭、主人留髠而送客、罗襦〈如、〉襟解、〈襦、汗衣也。〉微闻芗〈同香、〉泽、当此之时、髠心最欢、能饮一石。〈句法又变。 ○逐节递入、入落花流水、溶溶漾漾、而中间有用韵者、有不用韵者、字句之妙、情事之妙、清新俊逸、赋手赋心。〉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又忽作庄语。〉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髠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髠尝在侧。〈三段以饮酒喻、以罢长夜之饮一句结之。总是谈言微中可以解纷之意。 ○下有优孟、优旃二传、并合赞。〉

史公一書、上下千古、無所不有。乃忽而撰出一調笑嬉戲之文、但見其齒牙伶俐、口角香艷、另用一種筆意。

货殖列传序

〈史记〉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至治之世。不知有货殖。〉必用此为务、挽〈同晚、〉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言必用老子所说以为务、而挽近之世、止知涂饰民之耳目、必不可行矣。 ○史公将伸己说、而先引老子之言破之。〉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顶至治之极。〉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宦、〉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谓势所能至之荣也。 ○此欲富之根。〉使俗之渐〈尖、〉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微妙之论。〉终不能化。〈民多嗜欲、则不能至治矣。〉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善者因之、是神农以前人。利道、是太公一流。教诲、整齐、是管仲一流。最下与争、则武帝之盐铁平准矣。史公其多感慨乎。〉夫山西饶材竹榖纑〈卢、〉旄玉石、〈榖、楮也、皮可为纸。纑、纻属、可以为布。旄、牛尾也。〉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枏〈南、〉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妹、〉珠玑齿革、〈连、铅之未炼者。玑、珠之不圆者。〉龙门碣〈杰、〉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龙门、山名、在冯翊夏阳县。碣石、近海山名、在冀北。〉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棋置、如围棋之置、言处处皆有也。 ○忽变一倒句、妙。〉此其大较也。〈方论货殖之理、忽杂叙四方土产、笔势奇矫。〉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长句。〉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农虞工商、是货殖之人、前后脉络。〉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宕句有致。〉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物贱极必贵、而贵极必贱、故贱者贵之征、贵者贱之征。 ○货殖尽此二语、是一篇主意。〉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正见俗之渐民、而货殖之不可已也。〉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三宝、谓珠玉金。〉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同辟、〉矣、〈农、工、虞、商、复点。〉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富国、富家、是通篇眼目。〉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此段就上文一反、言货殖亦非易事、存乎其人、以引起太公管仲等。〉故太公望封于营邱、〈齐地。〉地潟〈昔、〉卤、〈鲁、 ○潟卤、咸地也。〉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繈〈同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引太公管仲、以为货殖之祖。〉设轻重九府、〈九府、盖钱之府藏、论铸钱之轻重、故云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于威宣也。〈太公管仲是富国。〉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同已、〉而不乐。〈言失其富厚之势、则客无所附而不乐。〉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艳富羞贫、虽有激之语、然亦确论。〉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叶釐、〉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四句用韵、盖古歌谣也。熙熙、和乐也。壤壤、和缓貌。〉夫千乘之主、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暗刺时事、语多感慨。〉

天下之利、本是有餘、何至于貧。貧始于患之一念、而弊極于爭之一途。故起處全寄想夫至治之風也。史公豈真豔貨殖者哉。千乘數句、蓋見天子之𣙜貨、列侯之酧金、而爲之一歎乎。

太史公自序

〈史记〉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生孔子、〈先人、谓先代贤人。〉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适当五百岁之期。〉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点出六经。〉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何敢自嫌值五百岁而让之也。明明欲以史记继春秋意。〉上大夫壶〈胡、〉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设为问答、单提春秋、见史记源流。〉太史公曰、余闻董生〈仲舒。〉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王事、即王道。 ○一句断尽春秋。已下乃极叹春秋一书之大。〉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原实著当时行事、非空言垂训。〉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人不决曰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此段专赞春秋、下复以诸经陪说。〉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洛、〉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又从易礼书诗乐说到春秋、以应起。〉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再将诸经与春秋结束一通。〉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莫切近于春秋、应上深切著明。 ○以下独详论春秋。〉春秋文成数万、〈春秋万八千字。〉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櫽括春秋全部文字。〉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升、〉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所以弑君亡国及奔走、皆是失仁义之本。〉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今易无此语、易纬有之。〉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此易坤卦之词、文亦稍异。 ○两引易词、以明本之不可失也。 ○櫽括春秋全部事迹。〉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春秋所该甚广、而君臣父子之分、犹有独严、故提出言之。〉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总上文而言、其实心本欲为善、但为之而不知其义理、凭空加以罪名、而不敢辞。 ○春秋实有此等事、特为揭出、甚言春秋之义、不可不知也。〉夫不通礼义之旨、〈礼缘义起、故并言之。 ○又即春秋生出礼义二字。〉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则犯、〈为臣下所干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应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句。〉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一句极赞春秋、收括前意。〉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四句引治安策语、见春秋所以作、并史记所以作之意。〉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武帝。〉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再借壶遂语辨难、一番回护自家、妙。〉太史公曰、唯唯、〈委、〉否否、不然。〈叠用唯唯否否不然、妙。唯唯、姑应之也。否否、略折之也。不然、特申明之也。〉余闻之先人曰、〈又是先人。〉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又言春秋与诸经同义、皆纯厚隆盛之书、非刺讥之文。极得宣尼作春秋微意。〉汉兴以来、至明天子、〈应上遇明天子。〉获符瑞、〈指获麟。〉建封禅、〈封、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禅、泰山下小山上除地为𫮃、以祭山川。〉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受天命清和之气。〉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平声、〉译〈亦、〉款塞、〈传夷夏之言者曰译、俗谓之通士。款塞、叩塞门也。〉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言口不能悉诵、故不可不载之书。〉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此句宾。〉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此句主。〉且余尝掌其官、〈应下得守职。〉废明圣盛德不载、〈一、〉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二、〉堕先人所言、〈三、〉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作字呼应。〉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正对欲以何明句。 ○壶遂问答一篇完。〉于是论次其文七年、〈太初元年、至天汉三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详后报任安书中。 ○可见史公未遭祸前、已作史记、特未卒业耳。〉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受腐刑。〉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隐、忧也。约、犹屈也。〉欲遂其志之思也。〈史公欲卒成史记、故以此句唤起。〉昔西伯拘羑〈有、〉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频上声、〉脚、〈脚、 ○膑、刖刑、去膝盖骨。〉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即吕氏春秋。〉韩非囚秦、说〈税、〉难孤愤。〈非作孤愤说难等篇、十馀万言。 ○又组织六经作馀波、而添出离骚、国语等作陪、更妙。〉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又借诗作结、文法更变化。〉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武帝至雍、获白麟、迁以为述事之端、上纪黄帝、下至麟止、犹孔子绝笔于获麟也。史公虽欲不比春秋之作、又不可得矣。〉

史公生平學力、在史記一書、上接周孔、何等擔荷、原本六經、何等識力、表章先人、何等淵源。然非發憤鬱結、則雖有文章、可以無作。哀公獲麟而春秋作、武帝獲麟而史記作、史記豈真能繼春秋者哉。

报任安书

〈司马迁〉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太史公、迁父谈也。走、犹仆也。言己为太史公掌牛马之仆、自谦之辞也。〉再拜言、少卿〈任安字。〉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任安责以推贤进士。 ○二句任安来书。〉意气懃懃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望、怨也。 ○二句任安书中意。〉仆非敢如此也。〈一句辨过、下更详辨。〉仆虽罢〈疲、〉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残、被刑。秽、恶名。〉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言无知心之人、谁可告语。起下文。〉谚曰、谁为〈去声、〉为之、孰令〈平声、〉听之。〈言无知己者、设欲为善、当为谁为之、复欲谁听之。〉盖锺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吕氏春秋曰、伯牙鼓琴、意在泰山、钟子期曰、善哉巍巍若泰山、俄而志在流水、子期曰、善哉汤汤乎若流水。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赏音者。〉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大质、身也。〉虽才怀随和、〈随侯珠、和氏璧。〉行若由夷、〈许由、伯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点、辱也。 ○一段先作如许曲折、渐引入情。〉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从武帝还。〉又迫贱事、〈卑贱之事。苦烦务也。〉相见日浅、〈少卿相见时近。〉卒卒〈猝、〉无须臾之闲、得竭志意。〈卒卒、促遽貌。闲、隙也。 ○说前所以不答之故。〉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安为戾太子事囚狱、更旬月后、便当就刑。季冬、刑日也。〉仆又薄〈搏、〉从上雍、〈薄、迫也。又迫从天子将祭祀于雍。〉恐卒然不可为讳、〈难言其死、故云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满、〉以晓左右、〈懑、闷也。〉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谓任安恨不见报。 ○说今所以答之故。〉请略陈固陋、〈今乃答。〉阙然久不报、〈前不即答。〉幸勿为过。〈一段又作如许曲折、看他一片心事、更无处明、而欲明向将死之友、可以想见故人交情。〉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特标五者、言有此始得列于士林、见己之无复有此、以起下意。〉故祸莫憯〈同惨、〉于欲利、〈须利赎罪、而家贫、最憯也。〉悲莫痛于伤心、〈尽心事君、而见诬、最痛也。〉行莫丑于辱先、〈辱先人之职业、行莫丑焉。〉诟〈构、〉莫大于宫刑。〈陷割势之极刑、耻莫大焉。诟、耻也。宫、腐刑也。男子割势、女子幽闭、次死之刑。 ○紧承四句、正与上五者相反。〉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接上起下。〉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孔子居卫、灵公与夫人同车、令宦者雍渠参乘、孔子去卫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赵良说商君曰、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寒心、惧其祸必至。〉同子参乘、袁丝变色、〈同子、武帝朝宦官赵谈也。与迁父同名、故讳曰同子。袁盎字丝。赵谈参乘、袁盎伏车前曰、陛下奈何与刀锯馀同载。〉自古而耻之。〈应所从来远。〉夫以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言士羞与宦竖为伍。〉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之豪俊哉。〈以上叙己亏体辱亲、不足荐士。答任安书中推贤进士语。〉仆赖先人绪业、〈绪、馀也。〉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不能一。〉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不能二。〉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牵、〉旗之功。〈搴、拔取也。 ○不能三。〉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不能四。〉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以上叙己平日不能致功名。引咎自责、文势雄拔。〉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厕、间也。太史令千石、故比下大夫。〉陪奉外廷末议、〈外廷、朝堂也。〉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如恨如悔、胸中郁勃不堪之况、尽情倾露。〉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塔、〉茸〈戎上声、〉之中、〈阘茸、猥贱也。〉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此段申言不足荐士、再答安意。〉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加一笔、更悲惋。〉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以下叙己所以被祸之由。此一句管到受辱著书、且与下文未易一二为俗人言难为俗人言相呼应。〉仆少负不羁之才、〈负、犹无也。不羁、言才质高远、不可羁系也。〉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出入周卫之中。〈言袭先人太史旧职。周卫、宿卫周密也。〉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头戴盆则不得望天、望天则不得戴盆、事不可兼施、言己方一心于史职、不暇修人事也。〉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初意本如此。〉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捷转。〉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同为侍中。〉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馀欢。〈先明与陵无旧好。〉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自守奇节之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以身从事曰殉。〉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次明于陵有独赏。〉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一振。〉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同酶、〉糱〈孽、〉其短、〈媒、酒酵也。糱、麹也。谓酿成其祸也。〉仆诚私心痛之。〈一落。〉且李陵〈此下言李陵之胜败、曲折周悉。〉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匈奴庭。〉垂饵虎口、横挑彊胡、仰亿万之师、与单〈蝉、〉于〈匈奴号。〉连战十有馀日、所杀过当、〈陵军士少、杀匈奴倍多、故曰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同毡、〉裘之君长咸震怖、〈旃裘、匈奴所服。〉乃悉征其左右贤王、〈左贤王、右贤王、并匈奴侯王之号。〉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恣、 ○积、露积也。〉然陵一呼劳〈去声、〉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诲、〉血饮泣、〈血沾而曰沬。泪入口曰饮。〉更张空弮、〈宦、 ○弮、弩弓也。陵时矢尽、故张空弓。〉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一段极力描写。〉陵未没时、使有来报、〈陵麾下骑陈步乐、报陵战克捷。〉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故意写出公卿王侯丑状。〉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故意写出。 ○已上详叙李陵。〉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款款、忠实貌。〉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味之甘者自绝、食之少者分之。 ○上素所蓄积句、与此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句、两素字遥关。〉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败降匈奴。〉彼观其意、〈彼观、犹观彼也。〉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欲立功于匈奴以当罪、乃所以报汉也。〉事已无可奈何、〈事既无可如何、计不得不出此。 ○此句正推原陵意、妙。〉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仆、〉于天下矣。〈况其摧破匈奴之兵、已足以表白于天下矣。 ○此段以以为二字贯、是迁意中语。〉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未得其便。〉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上段意中之旨。〉欲以广主上之意、〈对上惨怆怛悼。〉塞睚〈厓、〉眦〈恣、〉之辞。〈睚眦、忤目相视貌。 ○对上媒糱其短。〉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税、〉遂下于理。〈初上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匈奴、令陵为助。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无功、闻迁言、谓迁欲沮止贰师、以成李陵、而为其游说、遂下狱。理、治狱官。〉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拳拳、忠谨貌。列、陈也。〉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吏议以为诬上、天子终从其议、定为宫刑。〉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法可以金赎罪、而迁无金可以自赎。〉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观家贫货赂三句、则知史迁作货殖游侠二传、非无为也。〉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伍、对也。〉深幽囹〈陵、〉圄〈语、〉之中、〈囹圄、狱也。〉谁可告愬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已上详叙自己。〉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佴〈是、〉之蚕室、〈佴、次也。养蚕之室温而密、腐刑患风、须入密室乃得全、因呼为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一二、谓委屈也。言陵与己事、俱不能委曲向俗人说、谓俗人不知也。 ○此段总结上两段、下乃专叙己所以不自引决之意。〉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汉初功臣剖符世爵、又论功定封、申以丹书之信。〉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闲、〈迁父为太史、掌知天文、律历、卜筮、祠祝之事。〉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不为天子所重、故为流俗所轻。〉假令仆伏法受诛、〈自引决。〉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挽一句指仆之先以下言。〉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同趋、〉异也。〈彼此忖量、轻重较然、结上生下。〉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义理、颜色。〉其次不辱辞令、〈言辞、教令。〉其次诎体受辱、〈诎体、长跪也。〉其次易服受辱、〈易服、著赭衣。〉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关木、杻械也。索、绳也。棰、杖也。楚、荆也。〉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剔毛发、髠也。婴、绕也。婴金铁、钳也。〉其次毁肌肤断〈短、〉肢体受辱、〈黥刖、劓刵。〉最下腐刑极矣。〈宫刑腐臭、故曰腐刑。 ○历借不辱受辱者、以形己之极辱、文字奇丽而瓌玮。〉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上大夫有罪、则赐自杀、不致加刑以辱之、所以励士节。 ○曲一笔、言此是太始之言、非今日之谓。〉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槛、圈也。穿地为坑曰阱。〉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其威为人所制约、故渐积至此。 ○引起。〉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鲜、明也。未遇刑自杀为鲜明。士之励节如此。〉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邦、〉棰、〈榜、击也。〉幽于圜〈还、〉墙之中、〈圜墙、〉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抢、突也。〉视徒隶则心惕息、〈惊惕而喘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彊颜耳、〈勉彊厚颜。〉曷足贵乎。〈以上叙己受辱。〉且西伯、〈文王。〉伯也、拘于羑〈有、〉里、〈羑里、殷狱名。〉李斯、相也、〈秦始皇相。〉具于五刑、〈先行墨劓剕宫、而后大辟、故曰具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韩信为楚王、人有告信欲反、高祖用陈平谋、伪游云梦、信谒上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至洛阳、赦为淮阴侯。〉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彭越、梁王。高祖诛陈豨、征兵于梁、越称病、上捕之、囚于洛阳。张敖嗣父耳为王、人告其反、捕系之。〉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绛侯周勃。诛诸吕、立孝文、权盛于五伯。后有告勃谋反者、遂囚于请罪之室。〉魏其、大将也、衣〈去声、〉赭〈者、〉衣、关三木、〈魏其侯窦婴。坐灌夫骂丞相田蚡不敬、论弃市。赭、赤色。罪人之服。关、穿也。三木在颈及手足、杻枷械也。〉季布为朱家钳奴、〈布为楚将、数窘汉王、楚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舍匿者、罪三族、布乃髠钳之鲁朱家、卖之。〉灌夫受辱于居室、〈丞相田蚡娶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列侯宗室皆往贺、颍阴侯灌夫怒骂之、坐不敬、乃系于田蚡所居之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同网、〉加、〈罔、犹法也。〉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历引被辱古人自证。〉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彊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言勇怯强弱、皆缘形势顿殊、原无定体、自古以然、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言人不能早自裁决、以出狱吏绳墨之外、而稍迟疑、则至鞭棰、欲引节自绝、不亦远于知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找转刑不上大夫句。 ○以上言不必引决、以下言己之不引决、乃更有所欲为。〉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言激于义理者、则不贪生念顾、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言父母兄弟已丧、无可念矣。视我于妻子何如哉、言何足顾也。〉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死节要归于义、何尝论勇怯。〉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跌宕。〉且夫臧获婢妾、〈荆扬淮海之间、呼奴为臧、呼婢为获。〉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应上不得已。 ○再跌宕。〉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凡作无数跌宕、方说出作史记本意。笔势何等纡回、何等郁勃。〉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升、〉记、唯倜〈惕、〉傥非常之人称焉。〈倜傥、卓异也。 ○先虚提一笔。〉盖文王拘而演周易、〈崇侯谮西伯于纣、纣乃囚之于羑里。西伯演易之八卦为六十四。〉仲尼厄而作春秋、〈孔子厄于陈蔡、还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屈原为楚怀王左徒、上官大夫谗之、被放逐、乃作离骚经。〉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失明、谓无目也。〉孙子膑〈频上声、〉脚、兵法修列、〈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涓自以为能不及膑、乃阴使人召膑、至则刑断其两足而黥之。膑、刖刑、去膝盖骨。人因呼为孙膑。〉不韦迁蜀、世传吕览、〈秦始皇迁吕不韦于蜀、于是著书、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名吕氏春秋。〉韩非囚秦、说〈税、〉难孤愤、〈韩非、韩之公子也、入秦为李斯所毁、下狱。非先曾著孤愤说难十馀万言。〉诗三百篇、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倒句。〉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述往古兴亡贤愚之事、思来者以作戒也。 ○三句总承上八句说、此广引被辱著书之人、以发作史之意。〉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独复引左氏孙子者、以其废疾与己同、因遂言著书、宜与之一例也。〉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黄帝。〉下至于兹、〈汉武。〉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地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忍一时之辱、而重万世之名、立志诚卓。〉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藏于山者、备亡失也。〉传之其人、通邑大都、〈传之同志、广之邑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史迁深以刑馀为辱、故通篇不脱一辱字。此结言著书偿前辱、聊以自解。〉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回应前文、关锁紧密。〉且负下未易居、〈负累之下、未易可居。〉下流多谤议、〈下流、至贱也。〉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霑衣也。〈言如此便应逃遁远去。〉身直为闺阁〈蛤、〉之臣、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闺阁臣、阉臣。引、出也。狂惑、谓小人。言所以不得逃遁远去、只因久系闺阁之臣、故不得自主耳。岂真得位行道哉。〉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辣、〉谬乎。〈剌、戾也。 ○此书大旨、总是却少卿推贤进士之教。故四字为一篇纲领、始终亦自相应。〉今虽欲自雕琢曼〈万、〉辞以自饰、〈曼、美也。〉无益于俗不信、〈恐益为俗人所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言死后名誉流于千载也。 ○直应上本末未易明句。〉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此書反覆曲折、首尾相續、敍事明白、豪氣逼人。其感慨嘯歌、大有燕趙烈士之風。憂愁幽思、則又直與離騷對壘。文情至此極矣。

后汉文 诸葛亮后出师表

卷六 汉文

高帝求贤诏

〈西汉文〉

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霸、〉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以王伯自期、以古人期士。〉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归咎人主、顿挫极醒。〉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归功贤士、得体。〉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无、〉绝也。〈是求贤正旨。〉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二句、见帝制作雄略。〉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上言交、此言游、真有天子友匹夫气象。〉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周昌。〉下相国、相国酂〈赞、〉侯〈萧何。〉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中执法、中丞也。 ○此诏令颁行次第。〉其有意称明德者、〈意实可称明德、非伪士也。〉必身劝为之驾、〈郡守身自往劝、为之驾车。〉遣诣相国府、〈诣、至也。〉署行义〈作仪、〉年。〈书其行状、仪容、年纪。〉有而弗言、〈郡守不举。〉觉免。〈发觉则免其官。〉年老癃病、勿遣。

高帝平日慢侮諸生、及天下旣定、乃屈意求賢、如恐不及、蓋知創業與守成異也。漢室得人、其風動固爲有本。

文帝议佐百姓诏

〈西汉文〉

间〈如字、〉者数年比〈去声、〉不登、〈间、近也。比、频也。〉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虚喝二句。〉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一诘。〉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再诘。〉夫度〈铎、〉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馀、〈地多于民。〉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三诘、咎字呼应。〉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谓工商之业。〉以害农者蕃、〈蕃、多也。〉为酒醪〈牢、〉以靡〈糜、〉谷者多、〈醪、汁滓酒也。靡、散也。〉六畜〈休去声、〉之食焉者众与。〈六畜、牛马羊犬豕鸡也。〉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又缴一笔、他、仍作推究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求得其中、爱民之诚如见。〉

帝在位日久、佐民未嘗不至。至是復議佐之之策、可見其愛民之心、愈久而不忘也。

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

〈西汉文〉

雕文刻镂、〈漏、〉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纂、赤组也。组、印绂。〉害女红〈工、〉者也。〈一层。〉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二层。〉夫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矣。〈三层。 ○起数语作三层写、意甚婉至。〉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成、〉祭服、为天下先。〈以务农蚕为倡。〉不受献、减太官、省繇〈同徭、〉赋、〈太官、主膳食。 ○不伤害农事女红。〉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同蓄、〉积、以备灾害。〈欲绝饥寒本原。〉彊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攘、取也。六十曰耆。遂、成也。 ○欲民免于为非。〉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未称朕意、必有任其咎者。〉或诈伪为吏、〈以诈伪人为吏。〉吏以货赂为市、〈行同商贾。〉渔夺百姓、侵牟万民。〈渔、言若渔猎之为也。牟、食苗根虫。侵牟、食民比之牟贼也。 ○咎不在民而在吏。〉县丞、长吏也、〈县丞为吏之长。〉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奸法、因法作奸也。与、助也。渔夺侵牟、吏即为盗。长吏知情而不执法、是助盗为盗矣。殊非设长吏之意也。 ○咎不在吏、而在长吏。〉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修察长吏之职。〉不事官职、耗〈帽、〉乱者、〈耗乱、不明也。指二千石言。〉丞相以闻、请其罪。〈 请其不修职之罪。○咎不在长吏、而在二千石。〉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一念奢侈、飢寒立至、起手數言、窮極原委。姦法與盜盜一語、透盡千古利弊。國家最患在吏飽、府庫空虛、百姓窮困、而奸吏自富、此大害也。二千石修職、誠足民本務。

武帝求茂材异等诏

〈西汉文〉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武帝雄心、露于非常二字。〉故马或奔踶〈题、〉而致千里、〈奔、驰也。踶、踢也。奔踶者、乘之即奔、立则踶人也。〉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负俗、谓被世讥论也。 ○二或字活看。〉夫泛〈同覂、音捧。〉驾之马、〈泛、覆也。覆驾者、言马有逸气、不循轨辙也。 ○顶奔踶说。〉跅〈托、〉弛之士、〈跅者、跅落无检局也。弛者、放废不遵礼度也。 ○顶负俗说。〉亦在御之而已。〈只一御字、相见英主作用。〉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旧言秀才、避光武讳称茂材。异等者、超等轶群、不与凡同也。 ○应非常之人。〉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绝远之国、谓声教之外。 ○应非常之功。〉

求材不拘資格、務期適用、漢世得人之盛、當自此詔開之。至以可使絕國者、與將相並舉、蓋其窮兵好大。一片雄心、言下不覺畢露。與高帝大風歌、同一氣概。

贾谊过秦论上

〈西汉文〉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殽、山名、谓二殽。函、函谷关也。拥、亦据也。雍州、今陕西。固守、坚守其地也。周室、天子之国。秦欲窥而取之。〉有席卷〈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括、结囊也。八荒、八方也。 ○四句只一意、而必叠写之者、盖极言秦先虎狼之心、非一辞而足也。〉当是时也、商君〈卫鞅。〉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横、〉而斗诸侯、〈连六国以事秦、而使之自相攻斗。〉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拱手而取、言易也。西河、魏地名。 ○秦之始强如此。〉孝公既没、惠文武昭、〈孝公卒、子惠文王立、卒、子武王立、卒、立异母弟、是昭襄王也。〉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汉中巴蜀三郡、并属益州。膏腴、土田良沃也。要害、山川险阻也。 ○秦之又强如此。〉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宗、〉缔交、相与为一。〈以一离六为衡、以六攻一为从、故衡曰连、从曰合。缔、结也。 ○正欲写秦之强、忽写诸侯作反衬。〉当此之时、齐有孟尝、〈田文。〉赵有平原、〈赵胜。〉楚有春申、〈黄歇。〉魏有信陵、〈无忌。〉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极赞四君。以反衬秦之强。〉约从离衡、并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赵人。〉徐尚、〈未详。〉苏秦、〈洛阳人。〉杜赫〈周人。〉之属为之谋、齐明、〈东周臣。〉周最、〈周君子。〉陈轸、〈秦臣。〉召〈邵、〉滑、〈依、 ○楚臣。〉楼缓、〈魏相。〉翟景、〈未详。〉苏厉、〈苏秦弟。〉乐毅〈燕臣。〉之徒通其意、吴起、〈魏将。〉孙膑、〈频上声、 ○孙武之后。〉带佗、〈驼、 ○未详。〉儿〈倪、〉良、王廖、〈留、 ○吕氏春秋曰、王廖贵先、儿良贵后。此二人者、皆天下之豪士也。〉田忌、〈齐将。〉廉颇、赵奢〈皆赵将。〉之伦制其兵。〈此段申明以致天下之士一句、极写诸侯得人之盛、以反衬秦之强。〉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叩、击也。关、函谷关。 ○此正接前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句、作一逼、紧峭。〉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族、〉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九国、谓齐楚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也。镞、箭镝也。 ○上写诸侯谋弱秦、何等忙、此写秦人困诸侯、何等闲。〉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初点连衡、次点合从、三叙约从离横、四叙从散约解、段落井然。〉秦有馀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军败曰北。橹、大楯也。〉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服、弱国入朝。〈极言秦之强、总是反跌下文。〉施及孝文王、庄襄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卒、子庄襄王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虚叙带过。〉及至始皇、〈方说到始皇。〉奋六世之馀烈、〈六世、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振、举也。策、马棰也。振长策、以马喻也。二周、东西周也。履至尊、践帝位也。六合、天地四方也。敲扑、皆杖也。短曰敲、长曰扑。 ○四句亦只一意、极言始皇之强、非一辞而足也。〉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非一种也。桂林、今郁林。象郡、今日南。〉百越之君、俛〈同俯、〉首系颈、委命下吏。〈言任性命于狱官也。 ○极写始皇之强。〉乃使蒙恬、〈秦将。〉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极写始皇之强。 ○前历言秦之强、以其善攻、以下言始皇不善守。〉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燔、烧也。百家言、经史之类。黔、黑也。秦谓民为黔首、以其头黑也。〉隳〈灰、〉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的、〉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隳、毁也。兵、戎器也。咸阳、秦都。锋鍉、兵刃也。始皇销锋鍉、为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庭中。 ○始皇愚民弱民、适所以自愚自弱、伏末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一句。〉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断华山为城、因河水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叠上两句。〉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何、问也。谁何、言谁敢问。 ○极形容始皇之强盛、比从前更自不同。〉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东有函谷关、南有峣关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居四关之中、故曰关中。金城、言坚也。秦始皇曰、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自废先王之道至此、正说秦皇之过、看来秦过、亦只是自愚自弱。〉始皇既没、馀威震于殊俗。〈殊俗、远方也。 ○临说尽、又一振、笔愈缓、势愈紧。〉然而〈二字一篇大转关。〉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陈胜、字涉、阳城人。秦二世元年秋、陈涉等起。瓮牖、以败瓮口为牖也。绳枢、以绳系户枢也。氓隶、贱称。迁徙之徒、谓涉为戍渔阳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不及中等庸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范蠡之陶、自谓陶朱公、治产积十九年之闲、三致千金。猗顿闻朱公富、往问术、十年闲赀拟王公。故富称陶朱、猗顿。 ○陈涉既非其人、又非其资。〉蹑足行伍之间、俛〈同勉、〉起阡陌之中、率罢〈同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俛起、不得已而举事也。阡陌、道路也。 ○不成军旅。〉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杰、〉竿为旗、〈揭、高举也。斩木为兵、而无锋刃。举竿为旗、而无旌旛。 ○不成器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同影、〉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云集响应、如云之集、如响之应也。赢、担也。景从、如影之随形也。 ○前写诸侯如彼难、此写陈涉如此易、反照作章法。〉且夫〈转笔会全神。〉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同戟。〉矜、〈同𥎊、音芹。〉不铦〈仙、〉于钩戟长铩〈晒、〉也、〈耰、锄柄。矜、矛柄。铦、利也。铩、长矛。〉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涉、谪戍渔阳。抗、敌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曩时、六国之士。 ○总承前文、两两比较、句法变换、最耐寻味。〉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略作一顿。〉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叠上意又作一飏、文势愈紧。〉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招、举也。九州之数、秦有雍州、馀八州、皆诸侯之地。 ○收前半篇。〉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陈涉为首倡。〉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死人手、谓秦王子婴为项羽所杀。 ○收后半篇。〉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结出一篇主意、笔力千钧。〉

過秦論者、論秦之過也。秦過只是末仁義不施一句便斷盡、從前竟不說出。層次敲擊、筆筆放鬆、正筆筆鞭緊、波瀾層折、姿態橫生、使讀者有一唱三歎之致。

贾谊治安策一

〈西汉文〉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立国险固、诸侯强大、则必与天子有相疑之势。 ○开口便吸尽全篇。〉下数〈朔、〉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爽、忒也。上疑下必讨、则下被其殃而不能全。下疑上必反、则上爽其忧而不能安。 ○是立言大旨。〉今或亲弟谋为东帝、〈谓淮南厉王长。文帝六年、谋反、废死。〉亲兄之子、西乡〈向、〉而击、〈谓齐悼惠王子兴居为济北王、闻文帝幸太原、发兵反、欲击取荥阳、伏诛。〉今吴又见告矣。〈吴王濞、高帝兄刘仲之子、不循汉法、有告之者。〉天子春秋鼎盛、〈鼎、方也。 ○一。〉行义未过、〈二。〉德泽有加焉、〈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因三国之反、乃知他国未有不思反者。〉然而天下少安、何也、〈一转揠入、事情吃紧处。〉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所以一时暂安。〉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贯、〉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逆推将来、指陈利害、诚远谋切虑。〉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反剔治安、下语斩截。〉黄帝曰、日中必熭、〈卫、〉操刀必割。〈熭、晒也。 ○喻时不可失。〉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全安、谓全下安上。〉不肯早为、已迺〈同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景、〉之、〈堕、毁也。抗刭、谓举其头而割之也。〉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季世、末世也。 ○此言欲全骨肉之属、当及今早图、语带痛哭之声。〉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尚惮二句、指不肯早为。〉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无位、无时、无助。〉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设一难。〉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一不能。〉假设天下如曩时、〈高帝之时。〉淮阴侯尚王楚、〈韩信为楚王、人告信欲反、遂械信、赦为淮阴侯。〉黥布王淮南、〈英布为淮南王反、高帝自往击之。〉彭越王梁、〈梁王彭越谋反、夷三族。〉韩信王韩、〈故韩王孽孙信、与匈奴反太原、高帝自往击之。〉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张敖嗣父耳为赵王、赵相贯高等谋弑高帝、事觉夷三族。赦赵王敖为宣平侯。〉卢绾王燕、陈豨在代、〈陈豨以赵相国守代地反、人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绾遂亡入匈奴。〉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又设一难。〉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二不能。〉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同并、〉起、〈殽、杂也。 ○忽论高帝。〉非有仄〈同侧、〉室之势。以豫席之也、〈礼、卿大夫之支子为侧室。席、藉也。言非有侧室之势、为之资藉也。〉诸公幸者迺为中涓、其次厪〈同仅、〉得舍人、〈中涓、舍人、皆官名。〉材之不逮至远也、〈角材臣之。〉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迺三四十县、惪〈同德、〉至渥也。〈渥、厚也。 ○身封王之。〉然其后七年之间、反者九起、〈七年、高帝五年至十一年。九反、韩王信、贯高、淮阴、彭越、英布、陈豨、卢绾并利几五年秋反为八、其一人盖燕王臧荼、五年十月反。 ○引高帝毕。〉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角、校也、竞也。 ○无材以制其力。〉又非身封王之也、〈无德以服其心。〉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缴应上段。 ○三不能。〉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诿、托也。尚可诿言信越等以疏故反、故请试言其亲者。亲者亦恃彊为乱、明信等不以疏也。〉假令悼惠王王齐、〈高帝子肥。〉元王王楚、〈高帝弟交。〉中子王赵、〈高帝子如意。〉幽王王淮阳、〈高帝子友。〉共〈恭、〉王王梁、〈高帝子恢。〉灵王王燕、〈高帝子建。〉厉王王淮南、〈高帝子长。〉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又设一难。〉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四不能。〉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言诸王皆谓与天子为昆弟、而不论君臣之分、无不欲同皇帝之制度、而为天子之事。意见下文。〉擅爵人、赦死罪、〈同罪、〉甚者或戴黄屋、〈黄屋、天子车盖之制。〉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不轨、不修法制也。〉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致、至也。〉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圆、〉视而起、〈圜、惊视也。〉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比、〉首已陷其胸矣。〈悍、勇也。冯敬、冯无择子、奏淮南厉王反、始欲发言节制诸侯王、为刺客所杀。 ○细写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一句。〉陛下虽贤、谁与领此。〈领、理也。 ○亦缴应上段不能之意。〉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三句总收上文亲疏二段。〉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指韩、彭、陈豨言。〉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指淮南、济北言。〉其势尽又复然、殃祸〈同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再总收一笔、下入喻。〉屠牛坦〈屠牛者、名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同钝、〉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械、〉也。〈理解、支节也。〉至于髋〈宽、〉髀〈彼、〉之所、非斤则斧。〈髀上曰髋、两股间也。髀、股骨也。言其骨大、故须斤斧也。〉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绝好分剖。〉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婴、触也。〉臣以为不缺则折。〈因喻入议、笔甚峭劲。〉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二国皆反诛、何不终用仁厚、势不可故也。 ○自难自解、妙。〉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连用则又反三字、有致。〉长沙迺在二万五千户耳、〈秦时鄱阳令吴芮、汉为长沙王。〉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形势弱、故不反。 ○细数反国、忽带写一不反者、反复乃益明。〉曩令樊郦〈力、〉绛灌、〈樊哙、封舞阳侯。郦商、封曲周侯。周勃、封绛侯。灌婴、封颍阴侯。〉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已残亡可也。〈承上七国。〉令信、越之伦、〈韩信、彭越。〉列为彻侯而居、〈彻侯即通侯。〉虽至今存可也。〈承上长沙。 ○用反言洗发正意、笔情逸冷。〉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接句爽捷。〉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葅醢、〈海、 ○葅醢、肉酱。〉则莫若令如樊、郦等。〈将两层作结、下一层入正意。〉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此句为一篇纲领、从前许多议论、皆是此意。此下天下咸知陛下之明、之廉、之仁、之义、正众建诸侯之效。〉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一业。〉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若干、豫设数也。〉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正所谓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也。〉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须、待也。 ○子孙少者、有以处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诸侯之地、有罪见削而入于汉者、为迁徙其国都、及改封其子孙、亦以众建之数偿还之。 ○国既灭者、有以处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二业。〉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同背、〉畔〈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三业。〉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利几、项氏将、降汉、侯之颍川。高帝至洛阳、举通侯籍召之、利几恐、遂反。〉柴奇开章之计不萌、〈柴奇、开章、皆与淮南王谋反者。〉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四业。〉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赤子、幼君也。植、直也。遗腹、君未生者。朝委裘、以君所常服之裘、委之于位、受群臣之朝也。〉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五业。〉一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总收一句、下又入喻、申言当及今早图意、作收煞。〉天下之势、方病大瘇、〈肿、 ○肿足曰瘇。〉一胫〈形去声、〉之大几如要、〈同腰、〉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同伸、〉一二指搐、〈触、〉身虑无聊、〈搐、动而病也。聊、赖也。〉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辨、〉鹊、不能为已。〈扁鹊、良医。 ○不能为、与上不肯早为、久不为此、两为字相应。〉病非徒瘇也、又苦𨂂〈职、〉盭。〈同戾、 ○足掌曰𨂂。𨂂尽、言足𨂂反戾不可行也。 ○又从病瘇上、推进一层。〉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王郢。〉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王戊。〉惠王之子、亲兄子也、〈王襄。〉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王侧。〉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谓亲子弟。〉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谓从弟之子、兄子之子。 ○亲疏二字、应前作结。〉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𨂂盭。〈病瘇、喻疏者制大权。𨂂盭、喻亲者无分地。〉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是篇正對當時諸侯王僭儗地過古制發論、主意在衆建諸侯而少其力一句。此句以前、言不若此而治安之難。此句以後、言能若此而治安之易。起結總是勉以及時速爲之意。雖只重少同姓之力、卻將異姓層層較量、尤妙于賓主之法。

鼂错论贵粟疏

〈鼂音潮〉 〈西汉文〉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寺、〉之、织而衣〈去声、〉之也、为〈去声、〉开其资财之道也。〈此句是一篇主意。〉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捐、相弃也。瘠、瘦病也。〉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圣王为民开资财之道、故有备无患。〉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禹汤、〈避、让也。〉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馀利、民有馀力、〈说出实病。〉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故地有馀利。〉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故民有馀力。 ○后世不能开资财之道、故患在无备。 ○以圣王形当时、谓当时畜积未及、弊在不农、下因言不农之害。〉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逆写不农之害。〉不农则不地著、〈丈入声、 ○安土谓之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谓轻去其乡。〉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顺写不农之害。〉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申言民贫则奸邪生数句。〉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申言不农则不地著数句。〉明主知其然也、〈捷转。〉故务民于农桑、〈所谓开其资财之道者以此。〉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承务民农桑说。〉故民可得而有也。〈应安能有其民句。〉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三句承上起下。〉夫珠玉金银、〈意在重粟、却从金玉折入、大有波致。〉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最便处、却是害处。〉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升、〉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最不便处、却是利处。〉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一句点出正意。〉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服役、谓服公家之役。〉其能耕者、不过百亩、〈二句言民之力有尽。〉百亩之收、不过百石、〈二句言民之财有尽。〉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樵、亦薪也。〉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承服役能耕三句、言勤于作事之苦。〉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承百亩之收一句、言勤于应用之苦。〉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水旱频仍、赋敛愈急、平常勤苦之中、又有意外之勤苦。〉当其有者、半贾〈同价、〉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有谷者、贱卖以应急用、无谷者、称贷于人、而听取加倍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细陈田家辛苦颠连之状、如在目前。下复将商贾相形一番、情事愈透。〉而商贾、〈转接轻妙。〉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赢、获利也。〉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同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坚、好车。肥、好马。〉履丝曳〈异、〉缟。〈极写商人之逸乐、句句与农人之勤苦相反。〉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总收一笔、以见当尊农贱商意。〉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商、〉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农、〉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误、〉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弃本逐末、法律皆为具文、可为三叹。〉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正意作三层跌出。〉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屑、 ○渫、散也。〉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馀者也、〈一折更醒。〉取于有馀、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入粟拜爵除罪、固非正论、然实一时备荒良策。〉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贵粟中、又剔出三项。〉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马、可以备车骑之马也。复、免也。谓免其为卒者三人。此当日现行事例。〉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既有武备、尤赖粟以为守、起下文。〉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见粟之当重如此。〉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迺复一人耳。〈五大夫、五等之爵也。言入粟多而复卒少。〉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与纳马少而复卒多者、相去甚远。 ○此正见以粟为赏罚、最是良法。〉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所以为法之良。〉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应上顺于民心句。〉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结出贵粟正旨。〉

此篇大意、只在入粟于邊、以富強其國。故必使民務農、務農在貴粟、貴粟在以粟爲賞罰。一意相承、似開後世賣鬻之漸。然錯爲足邊儲計、因發此論、固非泛談。

邹阳狱中上梁王书

〈西汉文〉

邹阳〈齐人。〉从梁孝王〈景帝少弟。〉游。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介、间厕也。胜、诡、皆孝王客。〉胜等疾阳、恶之孝王。〈恶、谓谗毁也。〉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迺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忠信二字、一篇关键。〉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起便跌宕。〉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荆轲为燕太子丹西刺秦王、精诚格天、白虹为之贯日。白虹、兵象、日为君、为荆轲表可克之兆。太子尚畏而不信也。〉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其精诚上达于天、太白为之食昴。太白、天之将军、昴、赵分也、将有兵、故太白食昴。昭王尚疑而不信也。〉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变、动也。谕、晓也。〉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尽其计议、愿王知之。〉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言左右不明、不欲斥王也。讯、鞠问也。〉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熟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楚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王示玉人、曰石也、刖其右足。武王没、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时、抱其璞哭于郊。乃使玉人攻之、果得宝玉。〉李斯竭忠、胡亥极刑、〈秦始皇以李斯为丞相、始皇崩、二世胡亥立、杀李斯、具五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纣淫乱不止、箕子阳狂为奴。接舆、楚贤人、阳狂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比干强谏、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遂剖比干观其心。子胥自刎、吴王夫差取马革为鸱夷形、盛子胥尸、投之江。〉臣始不信、迺今知之、愿大王熟察、少加怜焉。〈以上自谓忠而获罪、信而见疑、故引荆轲、卫先生之事明之、又引玉人、李斯、比干、子胥足其意、是为第一段。〉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白头、初相识至头白也。倾盖者、道行相遇、驻车对语、两盖相交、小敧之义也。〉何则、知与不知也。〈提出知字、开下文之论端。〉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于期为秦将、被谗、走之燕、始皇灭其家、又重购之。会燕太子丹遣荆轲欲刺秦王、无以为藉、于期自刎首、令荆轲赍往。〉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王奢、齐臣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故也、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为真知。〉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苏秦说齐宣王、使还燕十城、又令闵王厚葬以弊齐、终死于燕、是苏秦不出其信于天下、于燕则为尾生之信也。尾生、古之信士、守志亡躯、故以为喻。〉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还拔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应醒知字。〉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寺、〉以𫘝〈决、〉𫘨。〈题、 ○反食苏秦以异味。𫘝𫘨、骏马名。〉白圭显于中山、〈拔中山而尊显。〉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反赐白圭以奇珍。 ○又申说一遍。〉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以上思其见疑获罪之由、皆因于知与不知、故历引王奢、樊於期、苏秦、白圭证之。是为第二段。〉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承上起下。〉昔司马喜膑〈频上声、〉脚于宋、卒相中山、〈司马喜、六国时人。膑、刖刑、去膝盖骨。〉范雎拉〈蜡、〉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范雎、魏人、魏相魏齐疑其以国阴事告齐、乃掠笞敷百、拉胁折齿。后入秦为相、封为应侯。拉、亦折也。〉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画、计也。〉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以之自况。〉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申徒狄、殷末人、自沉于雍州之河。〉徐衍负石入海、〈徐衍、周末人、负石自投于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虽不见容、终不苟且朋党于朝、以感动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百里奚闻秦缪公贤、欲往干之、乏资、乞食以自致。〉甯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宁戚为人饭牛车下、扣牛角而歌、齐桓公闻之、举以为相。〉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又将相知意结、下复就嫉妒深一层说。〉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子冉、子罕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美金见毁、众共疑之、数被烧炼、以致销铄。谗佞之人、肆其诈巧、离散骨肉、而不觉知。 ○偏听独任、痛心千古。〉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秦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齐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齐任子臧、威宣二王所以彊盛。〉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公听并观、与上偏听独任相反。〉故意合、则吴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朱、丹朱、尧子。象、舜弟。管蔡、管叔蔡叔。 ○上无朱象管蔡、忽然插入、古文奇恣不拘如此。〉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以上思其不见知之由、在于无朋党之私、被谗佞之口、故引司马喜范雎申徒狄徐衍四人、为无朋党之证、引齐秦宋鲁四君、为信谗不信谗之证。是为第三段。〉是以圣王觉寤、损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燕王哙、于禅国于其相子之、国乃大乱。田常、陈恒也、齐简公悦之、而被弑。〉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武王克商、反其故政、乃封修之。孕妇、纣刳妊者、观其胎。〉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彊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寺人披为晋献公逐文公、斩其袪、后文公即位、用其言以免吕却之难。管仲射中桓公带钩、而用为相。〉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桓文欲善无厌。〉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彊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同擒、〉劲吴而伯中国、遂诛其身。〈秦孝公用卫鞅、封为商君、后犯罪以车裂之。越王勾践用文种、败吴王夫差、后被谗赐死。 ○秦越待士、有始无终、不能欲善无厌也。〉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乌、〉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孙叔敖三为楚相、三去之而不怨悔。楚王闻陈仲子贤、欲以为相、仲子夫妻相与逃而为人灌园。 ○恐始荣而终败也。〉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士有功可报者者思必报。〉披心腹、〈披、开也。〉见情素、堕肝胆、〈堕、落也。〉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待士有终、与之穷达如一、无所吝惜于士也。〉则桀之犬可使吠〈废、〉尧、跖之客可使刺由、〈跖、盗跖。由、许由。此言被之以恩、则用命也。〉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同沉、〉七族、要〈腰、〉离燔妻子、〈荆轲为燕刺秦王、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也。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吴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剑刺之。〉岂足为大王道哉。〈言士皆乐为之用也。 ○以上思其朋党得援、谗佞得行。皆因于人主之不能欲善无厌、故历引桓文秦越反复明之。是为第四段。〉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同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勉、〉者、〈眄、目偏合也。〉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盘、〉木根柢、〈底、〉轮囷〈屈平声。〉离奇、〈蟠木、屈曲之木也。柢、根下本也。论囷离奇、委屈盘戾也。〉而为万乘器者、〈万乘器、天子车舆之属。〉以左右先为之容也。〈容、谓雕刻加饰。 ○突出奇喻、振起一篇精神。〉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随侯珠、和氏璧。〉只〈同祇、〉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游、谓进纳之也。〉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复说一遍、更有味。〉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贫羸、衣食不充而羸瘦也。〉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伊尹、管仲。〉怀龙逢〈旁、〉比干之意、〈龙逢、亦纣忠臣。 ○激昂自负语。〉而素无根柢之容、虽极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怀才不遇、宜有此愤激。〉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遥、〉钧之上、〈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盖云周回调钧耳。言圣王制驭天下、亦犹陶人转钧也。〉而不牵乎卑乱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比、〉首窃发、〈荆轲至秦、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为先言于秦王、秦王见之、献督亢之地图、图穷而匕首见。〉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西伯出、遇吕尚于渭之阳、与语、大悦、因载归。〉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太公非旧人、若乌鸟之暴集。〉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单顶用乌集而王说。〉今人主沉谄谀之辞、牵帷廧〈同墙、〉之制、〈言为臣妾侍帷墙者所牵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不羁、言才识高远、不可羁系也。皂、食牛马器。〉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鲍焦、周之介士、怨时之不用己、采蔬于道、抱木而死。 ○此段言人君待士、不可信左右之人。〉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同砥、〉厉〈同砺、〉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胜母、不孝。〉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朝歌、不时。〉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寥廓、空大也。〉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同窟、〉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应起忠信二字。 ○此段言士之自处、不肯附左右之人。 ○以上言世主必欲左右先容、而贤者宁有伏死岩穴、以自明其志。是为第五段。〉

此書詞多偶儷、意多重複、蓋情至窘迫、嗚咽涕洟、故反覆引喻、不能自已耳。其間段落雖多、其實不過五大段文字。每一援引一結束、卽以是以字故字接下。斷而不斷、一氣呵成。

司马相如上书谏猎

〈司马相如上书谏猎〉

相如从上至长杨猎、〈长杨宫也。〉是时天子〈武帝。〉方好自击熊豕、驰逐壄〈同野、〉兽。相如因上疏谏曰、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兼人兽说。〉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乌获、秦武王力士。庆忌、吴王僚子、阖闾尝以马逐之江上、而不能及。贲、孟贲、古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狼虎。育、夏育、亦勇士。〉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从猛士引出猛兽。〉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石、〉猛兽、卒〈猝、〉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逸材、过于众也。不存、不可得而安存也。属车、从车。言犯清尘、不敢指斥之也。 ○卒然二字、伏下不及、不暇、不得用等字。〉舆不及还〈旋、〉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旁、〉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枯木朽株、阻险中塞道之物。 ○危言悚听。〉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轸、车后横木。起毂接轸、有如寇敌、喻祸之不远。 ○此段以祸恐之。〉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一折落下。〉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掘、〉之变。〈衔、马勒衔也。橛、车钩心也。衔橛之变、言马衔或断、钩心或出、则致倾败以伤人也。〉况乎涉丰草、骋邱墟、〈丰、茂也。骋、驰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利、犹贪也。变、即衔橛之变。〉其为害也不亦难矣。〈此段以理论之。〉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鱼、〉臣窃为陛下不取。〈结清道后行一段。〉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同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结卒然遇兽一段。〉故鄙谚曰、家絫〈同累、〉千金、坐不垂堂。〈惧瓦堕而伤之。言富人之子、则自爱深也。〉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一喻更醒。〉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卒然遇獸一段、寫獸之駭發。清道後行一段、寫人之不意。末復反覆申明之、悚然可畏之中、復委婉易聽。武帝所以善之也。

李陵答苏武书

〈西汉文〉

子卿〈苏武字。〉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时、荣问〈同闻、〉休畅、幸甚幸甚。〈策、立也。荣问、令闻也。休、美。畅、通也。 ○先劳子卿。〉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望风、远望也。依依、愁思也。〉昔者不遗、远辱还答、〈遗、忘也。陵前与武书、武有还答。〉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次谢遗书。〉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韦韝〈钩、〉毳〈吹去声、〉幕、〈莫、〉以御风雨、〈韦、皮也。韝、衣袖。毳、毡也。幕、帐也。〉膻〈扇平声、〉肉酪〈洛、〉浆、以充饥渴、〈膻、羊臭。酪、乳浆。〉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玄冰、冰厚色玄也。惨裂、寒之甚也。〉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佳、〉互动、〈笳、笛类、胡人吹之为曲。〉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边声、即笳曲马鸣之属。〉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次写自初降至今日、景况之甚惨。〉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武帝以陵降匈奴、杀其母妻。临年、临老之年也。鲸鲵、鱼名、左传、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何如。〈顿挫。〉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先君、谓其父当户、即广之子。〉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次写无数冤毒在心。〉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功、谓战功。罪,谓降虏。不蒙明察、谓诛及全家。陵心区区之意、即下所云、欲报恩于国主是也。〉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戚、〉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不难自杀、以表昔日之降非畏死。〉顾国家于我已矣、〈顾、念也。全家被诛、国家与我恩义已绝。〉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攘、奋也。〉辄复苟活。〈次明不自引决之故。〉左右之人、〈陵之左右。〉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洛、〉只〈同祇、〉令人悲、增忉〈刀、〉怛耳。〈不入耳之欢、谓富贵之乐。忉怛、内悲也。 ○此写忽忽之状、非人所能解劝。〉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猝、〉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自此以下、重述战败降胡之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绝域、〈先帝、谓武帝也、作书是昭帝时。绝域、远国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五将、谓军将有五。与陵相期不至、故称失道。陵独遇匈奴、与之合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天汉、武帝年号。言师出正朔所加之外、见其远耳。〉入彊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羁、马络头也。〉然犹斩将搴〈牵、〉旗、追奔逐北、〈搴、拔取也。师败曰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杀敌之易、如灭行迹、扫尘埃。枭帅、勇将也。〉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堪、胜也。言此时功大、不可胜比。 ○此段叙战胜之功、下段叙败北之故。〉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彊逾十万、单〈蝉、〉于临阵、亲自合围、〈单于、匈奴号。〉客主之形、既不相如、〈陵为客、匈奴为主。〉步马之势、又甚悬绝。〈陵步卒、匈奴马骑。〉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昌、〉痛、决命争首、〈创、伤也。以少敌众、见伤者多、然士卒用命、皆扶其创、乘其痛、争为先首而战也。〉死伤积〈恣、〉野、馀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争为先登。〈徒、空也。 ○忠勇之气凛凛。〉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血、泪也。 ○精诚有以格天人。〉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恐汉有伏兵。〉而贼臣教之、遂使复战、〈贼臣、管敢也。先亡入匈奴、至是告匈奴以汉无伏兵。〉故陵不免耳。〈只一句说败降、极蕴藉。 ○以上两段、极力铺叙、以见功大罪小。〉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高祖自将击韩王信、遂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用陈平密计、始得免。 ○引高帝、正是自写处。〉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执事、汉朝执事之人也。云云、谓多言也、言皆责陵以不死而降。〉然陵不死、罪也、〈顿挫、〉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慷慨悲歌、如闻变征之声。〉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陵前与苏子卿书云、若将不死、功成事立、则将上报厚恩、下显祖考。〉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沬〈妹、〉不死三败之辱、卒复句践之仇、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范蠡、越之贤也。殉、死也。吴败越、越王句贱走于会稽、后七年、用范蠡计、遂破吴、是复句贱之仇也。曹沬、鲁将、与齐三战三败、失其境土、后鲁与齐盟、曹沬以匕首劫桓公于坛上、曰、反所侵地、桓公许之、是报鲁国之羞也。陵遂心慕此、欲为汉报功。〉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以上申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二句。〉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武为汉臣、何得不云如此、其实薄也。 ○跌一句、妙。〉昔萧樊囚絷、〈萧何为民请上林苑、高祖怒、下廷尉、械系之。高祖病、有人恶樊哙党于吕氏、欲尽诛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高祖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执哙诣长安。〉韩彭葅醢、〈陈豨反、韩信在长安、欲应之、事觉、吕氏使武士缚信、斩于长乐锺室。彭越反、高祖赦之、迁处蜀道、吕后白上曰、徙蜀自遗患、不如诛之、遂夷三族。葅醢、肉酱。〉鼂〈潮、〉错受戮、〈鼂错患诸侯强大、请削其地、七国反、遂诛错。〉周魏见辜、〈周勃免相就国、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捕治之。魏其侯窦婴、坐灌夫骂丞相田蚡不敬、论弃市。〉其馀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心哉。〈文帝欲以贾谊任公卿之位、绛灌冯敬之属尽害之、于是天子疏之不用、后出为长沙王太傅。梁孝王与周亚夫有隙、孝王每朝、常言其短、后谢病免相、以事下狱、呕血而死。是不展周贾二子远举之才、谁不为之痛心哉。 ○讲薄字第一层。〉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先将军、谓李广也。贵臣、谓卫青也。大将军卫青击匈奴、广为前将军、青自部精兵、而令广出东道、东道回远、迷惑失道、大将军因问失道状、广遂引刀自刭。 ○讲薄字第二层。〉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武奉使入匈奴、卫律欲武降、武谓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以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武气绝半日复息、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丁年奉使、皓首而归、〈丁年、谓丁壮之年也。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武奉使既久、母死妻嫁也。〉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一折。〉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二折。〉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茅土、千乘、皆谓封诸侯之事。 ○三折。〉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武自匈奴还、赐钱二百万、今之二千贯、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勤、劳也。〉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听、闻也。〉望风驰命、〈谓归于汉。〉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讲薄字第三层。〉陵虽孤恩、汉亦负德。〈孤、负也。力屈而降、则孤恩。汉诛陵家、亦负德。 ○二句、收上起下。〉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忠于君者、虽不激烈、亦不爱死。〉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陵诚能安于死而不孤恩、汉岂能眷眷念陵而不负德。〉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刀笔之吏、狱吏也。〉愿足下勿复望陵。〈勿复望陵归于汉。〉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伤心悲绝。〉幸谢故人、勉事圣君。〈指霍光、上官桀。〉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武在匈奴、娶胡妇、生子名通国。〉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望后书也。〉李陵顿首。

天漢二年、陵率步卒五千人出塞、與單于戰、力屈乃降匈奴。中與蘇武相見。武得歸、爲書與陵、令歸漢。陵作此書答之、一以自白心事、一以咎漢負功。文情感憤壯烈、幾于動風雨而泣鬼神、除子卿自己、更無餘人可以代作、蘇子瞻謂齊梁小兒爲之、未免大言欺人。

路温舒尚德缓刑书

〈西汉文〉

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昭帝崩、无嗣、迎昌邑王贺为嗣。既至即位、行淫乱、大将军霍光率群臣白太后废之。迎武帝曾孙病已、嗣昭帝后、是为宣帝。〉路温舒〈钜鹿人、守廷尉史。〉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齐襄公无道、公子小白奔莒、子纠奔鲁。及公孙无知弑襄公、小白自莒先入、得立、是为桓公。〉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晋献公伐骊戎、得骊姬、爱幸之。姬谮三公子、申生自杀、重耳夷吾出奔。后重耳入晋为文公。〉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高祖宠戚姬、生如意、封为赵王、帝崩、惠帝立、吕太后鸩杀赵王。及惠帝崩、吕太后临朝、诸吕专权、欲危刘氏。诸大臣谋共诛之、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庙号太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此句为下昭天命、开至圣张本。〉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承上说桓文。〉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恕情、谓推己之心。〉是以囹〈陵、〉圄〈语、〉空虚、〈囹圄、狱名。〉天下太平。〈承上说文帝。〉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再下一断、虚引尚德缓刑之旨。〉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迺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应上将以开圣人意。〉故大将军〈霍光。〉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披、开也。〉决大计、黜亡义、〈废昌邑。〉立有德、〈立宣帝。〉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立宣帝。〉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主意要宣帝缓刑、缓刑即尚德也。以上却不直说、只反复极写兴废之际。以深动之。〉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此句方入正意。〉秦之时、羞文学、〈一失。〉好武勇、〈二失。〉贱仁义之士、〈三失。〉贵治狱之吏、〈四失。〉正言者谓之诽谤、〈五失。〉遏过者谓之妖言、〈六失。〉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盛服、竭力以佩服也。 ○七失。〉忠良切言、皆郁于胸、〈八失。〉誉谀之声、日满于耳、〈九失。〉虚美熏心、实祸蔽塞、〈十失。〉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结过秦。〉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六、〉力安家、〈戮力、并力也。〉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一阖。〉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一开。〉死者不可复生、𢇍〈古绝字。〉者不可复属、〈祝、〉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辜、罪也。经、常也。谓法可以杀、可以无杀、杀之则恐陷于非辜、不杀之、恐失于轻纵、然与其杀之而害彼之生、宁姑全之而自受失刑之责。〉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驱、逐也。〉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惨痛之音。〉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又束应前。〉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棰楚、以杖鞭扑也。〉故囚人不胜〈升、〉痛、则饰辞以视〈同示、〉之、〈饰、假也。视、告也。〉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狱吏利其假辞以相告、为指引道理、以明其罪之实。〉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同纳、〉之、〈却、退也。畏为上所却退、则精熟周悉、致之法中。 ○三句尽酷吏折狱之情。〉盖奏当〈去声、〉之成、〈奏当、谓处当其罪、而上奏也。〉虽咎繇〈同皋陶、〉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成练、谓成其锻炼之辞。文致、文饰而致人罪也。 ○可见酷吏爰书、不可为据。〉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媮〈偷、〉为一切、〈媮、苟且也。一切、权时也。〉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画狱木吏、尚不入对、况真实乎。议、拟也。期、必也。〉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应前文作一大束。下更推开一步、是上书主意。〉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皇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垢、 ○四句出左传、晋大夫伯宗之言。薮、大泽也。疾、毒害之物。瑾、瑜、美玉也。恶、玉瑕。垢、耻病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首尾以天字应。〉天下幸甚。上善其言。

論者謂宣帝好刑名之學、溫舒此疏、切中其病、非也。是時宣帝初立、未有施行。蓋自武帝後、法益煩苛、宣帝卽位、溫舒冀一掃除之、故發此論。其言深切悲痛、宣帝亦爲之感悟。

杨恽报孙会宗书

〈 西汉文〉

恽〈蕴、〉既失爵位家居、〈杨恽、华阴人。与太仆戴长乐相忤、坐事、免为庶人。〉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鱼、〉岁馀、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父敞为丞相。〉少显朝廷、一朝晻〈暗、〉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底、致也。〉幸赖先人〈父敞。〉馀业、得备宿卫、〈宿卫、常侍散骑官。〉遭遇时变、以获爵位、〈霍氏谋反、恽先闻知。霍氏伏诛、恽封为平通侯。〉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谓见废也。〉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先谢赐书。〉然窃恨足下不深推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猥、犹曲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逆会宗之指、而自文饰其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入报书意。〉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朱轮、以丹漆涂车毂。二千石、皆得承朱轮。〉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遗忘、缺失也。〉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顿宕。〉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口语、即戴长乐所告也。〉身幽北阙、妻子满狱。〈恽禁在北阙、不在常禁之所。 ○自叙始末、俱含牢骚之意。〉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又顿宕。〉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邱墓乎。〈此非幸语、正自恨语。〉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升、〉量、〈良、〉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宾。〉小人全躯、说以忘罪。〈主。〉窃自私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连用三矣字、情词慷慨。〉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给君子之赋税、以免官为庶人故也。〉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不意会宗以此为讥谤之议。 ○一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转笔会全神。〉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终、没也。既、尽也。臣子送君父之终、丧不过三年、其哀有时而尽。 ○起下句。〉臣之得罪、已三年矣、〈今我得罪已三年、惶惧之怀、亦可以少杀也。〉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去声、〉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缶、瓦器也。秦人击之以节歌。李斯上书曰、击瓮扣缶、而呼乌乌快耳者、真秦声也。 ○激骚之音、短歌促节。〉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喻朝廷荒乱也。〉种一顷豆、落而为萁。〈其、 ○喻贤人放弃也。萁、豆茎。〉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须、待也。言国既无道、但当行乐、欲待富贵职位、亦何时也。 ○含讥带诮、恽之得祸在此。〉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同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满纸不可人意。〉恽幸有馀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栗、竦缩也。〉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明明讥刺会宗。〉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尚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此董仲舒对策文。〉故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夫庶人、道不同也、我亦与子殊矣。〉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纯是怨望。〉夫西河魏土、〈西河、会宗所居。〉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俱魏贤人。〉之遗风、漂〈飘、〉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漂然、高远意。〉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迺睹子之志矣。〈言子岂随安定贪鄙之俗而易其操乎。今乃见子之志与我不同也。 ○何谩骂至此。〉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旃、之也。 ○结语愤绝。 ○后有日蚀之变、人告恽骄奢、不悔过、日蚀之咎、此人所致。下廷尉按验、又得与会宗书、宣帝恶之、廷尉议恽大逆无道、腰斩。〉

惲、太史公外孫、其報會宗書、宛然外祖答任安書風致。辭氣怨激、竟遭慘禍。宣帝處惲、不以戴長樂所告事、而以報會宗一書、異哉帝之失刑也。

光武帝临淄劳耿弇

〈东汉文〉

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是时张步屯祝阿、弇击拔之、进攻临淄、又拔之。〉帝谓弇〈甘、〉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齐田广屯历下、今历城县。祝阿故城在长清县、俱属济南府。 ○天然吻合。〉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乃难于信也。〈田横立兄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王广、及其相国横、横以为然、解其历下军、韩信用蒯彻计袭破之。 ○特为表章。〉又田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田横以郦生卖己烹之、卫尉、郦生弟商也、高帝诏之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帝使伏隆拜步为东海太守、刘永亦迁使立步为齐王。步欲留隆、隆不听、求得反命、步遂杀之。大司徒、伏隆父湛也。〉又事尤相类也。〈其功乃难于信也下、可直接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句矣、偏又横插入此一段、妙绝。〉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先是弇从帝幸舂陵、自请北收上谷兵、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壮其意、许之。落落难合、谓疏阔而不易副也。 ○天下无难成之事、特患人之无志耳。有志竟成一语、大堪砥砺英雄。〉

前一段、表弇之功。末一段、佳弇之志。中間將自己處張步、與高帝處田橫、比方一番、以動步歸誠之意。英主作用、全在此數語。

马援戒兄子严敦书

〈东汉文〉

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趾、〈帝拜援伏波将军、南击交趾。〉还书诫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曹、辈也。〉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名论、未经人道破。〉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申明上意。〉汝曹知吾恶之甚矣、〈平日常以此相戒。〉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离、〉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今又复言之者、犹父母送女、亲为施衿结缡、申其训戒、不惮再三、盖欲使汝曹不遗忘耳。衿、佩带也。缡、佩巾也。 ○以上诫其喜讥议。〉龙伯高〈名述、京兆人、时为山都长。〉敦厚周慎、〈四字总。〉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敦厚周慎如此。〉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名保、京兆人、时为越骑司马。〉豪侠好义、〈四字总。〉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善恶皆与为交。〉父丧致客、数郡毕至、〈豪侠好义如此。〉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龙杜之行、并堪爱重、而当效与不当效、则有别。〉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务、〉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申明上意、设喻更新奇。〉讫〈同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又单言季良取祸之道、以重警之。 ○以上诫其通轻侠客。〉

戒兄子書、諄諄以黜浮返朴爲計、其關係世敎不淺。

诸葛亮前出师表

〈后汉文〉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先帝、汉昭烈帝刘备也。即位才三年而没。 ○万难心事、已倾泻此二语。〉今天下三分、〈蜀、吴、魏〉。益州疲敝、〈益州、蜀也。蜀小兵弱、敌大国、故云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先提明事势。〉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次叙群情、起下用人。〉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宏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菲、轻也。言必上法尧舜、高自期许、不当妄自轻薄、引喻浅近、以失大义。 ○连说宜与不宜、发起一篇告戒之意。〉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比、〉不宜异同。〈宫中、禁中也。府中、大将军幕府也。陟、升也。臧否、善恶也。〉若有作奸犯科、〈作奸伪、犯科条。 ○否。〉及为忠善者、〈臧。〉宜付有司、论其刑赏、〈陟罚。〉以昭陛下平明之治、〈平明、无异同也。〉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内外、谓宫府。 ○宫中亲近、府中疏远、出师进表、著意全在此一段。〉侍中侍郎郭攸之、费袆、〈衣、〉董允等、〈郭攸之、费袆、俱为侍中。董允、为黄门侍郎。〉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悲、〉补阙漏、有所广益。〈此段言宫中之事、宜开张圣听。〉将军向宠、〈向宠为中部督、典宿卫兵、迁中领军。〉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此段言府中之事、宜开张圣听。 ○时宵人伺伏、必有乘孔明远出、而蛊惑其君者、故亟亟荐引贤才、布列庶位以防之。〉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六句承上、作一关锁。〉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论兴隆倾颓之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东汉桓帝灵帝、用阉竖败亡。 ○后主宠任黄皓、复蹈覆辙、尤可叹恨。〉侍中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三人、皆孔明所进、恐出师后未必用、故又另嘱。缴应亲贤臣六句、下乃自叙出处本末。〉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南阳、郡名。〉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孔明学问过人处在此。〉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猥、曲也。南阳邓县西南、有诸葛亮宅、是刘备三顾处。 ○观其出处不苟、真伊傅一流人。〉后值倾覆、〈献帝建安十三年、曹操败备于当阳长坂。〉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刘备以建安十三年败、迁亮使吴、求救于孙权。亮以建兴五年抗表北伐、自倾覆至此、整二十年。然则备始与亮相遇、在军败前一年也。〉先帝知臣谨慎、〈孔明一生、尽此谨慎二字。〉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嘱以后事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建大业。又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伏后遗诏句。〉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卢、〉深入不毛、〈建兴元年、南中诸部、并皆叛乱。三年春、亮率众征之、其秋悉平。泸、水名、出牂牁郡、中有瘴气、三四月渡必死。不毛、谓不生草木也。〉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中原、魏也。向之不即伐魏者、以南方未定、有内顾之忧耳。今毕南征、当兴北伐。〉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奸凶、谓曹丕也。旧都、谓雍洛二州、两汉所都也。〉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心事光明宏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袆、允之任也。〈收到攸之、袆、允处、极有关应。〉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袆、允等之慢、以彰其咎。〈二层、引起下一层。〉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责重后主。应前开张圣听数句。〉臣不胜〈升、〉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後主建興五年、諸葛孔明率軍北駐漢中、以圖中原、臨發上此疏。大意只重親賢遠佞、而親賢尤爲遠佞之本。故始以開張聖德起、末以咨諏察納收。篇中十三引先帝、勤勤懇懇、皆根極至誠之言、自是至文。

诸葛亮后出师表

〈后汉文〉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汉、自谓。贼、谓曹。偏安、谓汉僻处于蜀。 ○伸大义当讨。〉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彊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审大势当讨。〉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北征四句、解见前表。并日而食、谓两日惟食一日之供。〉臣非不自惜也、〈顿挫。〉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应上两托臣句。〉而议者谓为非计。〈时议者多以伐魏为疑、故有下六段未解之论。〉今贼适疲于西、〈后主五年、亮攻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皆叛魏应汉、关中响振。〉又务于东、〈曹休东与吴陆逊战于石亭、大败。〉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贼固当讨、时又不可失。〉谨陈其事如左。〈以上作一冒。〉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昌、 ○创、伤也。〉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张良、陈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此段言不可以坐定取胜。〉刘繇、王朗、各据州郡、〈刘繇、据河曲。王朗、守魏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论安危、言计策、动引古之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用人、则妒能嫉贤、群疑满于腹内。临事、则畏首畏尾、众难塞于胸中。〉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孙权兄。〉坐大、遂并江东、〈不务战征、使孙策坐以致大、江东遂为其所并。 ○繇朗皆守一隅、以致破败者。引证蜀事、最切。〉此臣之未解二也。〈此段言不可以不战资敌。〉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吴、〈孙膑、吴起。〉然困于南阳、〈操与张绣战于宛、为流矢所中。〉险于乌巢、〈袁绍拒操于官渡、辎重万馀、在故市乌巢。时操粮少、走许避之。〉危于祁连、〈操征西域、几危于祁连。〉偪于黎阳、〈袁谭据黎阳、操用兵吴蜀、谭兵逼迫其后。〉几败北山、〈夏侯渊败、操争汉中、运粮北山下数千万囊、赵云遇之、乃入营闭门、操引去、云擂鼓震天、以大弩射之、操军惊骇、蹂践堕汉水中。〉殆死潼关、〈操讨马超韩遂于潼关、操将北渡、与许褚留南岸断后、超将步骑万馀人、来奔操军、矢下如雨、禇白操、乃扶上船。〉然后伪定一时尔。〈伪定、非真。一时、未久。〉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此段言难以不危而定。〉曹操五攻昌霸不下、〈东海昌霸反、操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四越巢湖不成、〈魏以合肥为重镇、其东南巢湖在焉、孙权围合肥、魏自湖入淮、军合肥者数矣。〉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图、谓转谋操也。其事未详。〉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操留夏侯渊守北边、为先主所杀。〉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此段言难以庸才取胜。〉自臣到汉中、〈时亮率军北驻汉山。〉中间期年耳、然丧〈丧字、贯至一千馀人。〉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合、〉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馀人、〈曲、部曲也。〉突将无前、〈冲突之将、无有敌者。〉賨〈丛、〉叟青羌、〈皆亮南征所得渠率。〉散骑武骑、〈皆骑兵。〉一千馀人、〈以上乃计其士卒物故也。〉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此段言缓之则无人、难以图敌。〉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谓守与战。〉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此段言不早图则兵疲、难以持久。 ○六未解俱用反说、驳倒群议、独伸己见。文势层叠、意思慷慨。〉夫难平者事也、〈顿一句、起下。〉昔先帝败军于楚、〈先主十二年、刘璋降、先主跨有荆益、操恐先主据襄阳、将精兵五千追之、及于当阳之长坂、先主乃弃妻子走。〉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操当兴。〉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赤壁破曹。〉西取巴蜀、〈进兵围成都、取刘璋。〉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斩夏侯渊。〉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汉又当兴、是操之事难料。〉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孙权遣吕蒙袭关、定荆州。〉秭〈子、〉归蹉跌、〈秭归、地名。先主痛关之亡、奋力复仇、又为陆逊所败。〉曹丕称帝、〈操子丕废献帝为山阳公、自称帝。 ○汉又忽败、是汉之事难料。〉凡事如是、难可逆料。〈两举先主曹操难料之事、见今事亦难料、正与上六未解相照。〉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一篇意思、全在此处收结。忠肝义胆、照耀简编。〉

時曹休爲吳所敗、魏兵東下、關中虛弱、孔明欲出兵擊魏、羣臣多以爲疑、乃上此疏、伸討賊之義、盡託孤之責、以教萬世之爲人臣者。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之言、凜然與日月爭光。前表開導昏庸、後表審量形勢、非抱忠貞者不欲言、非懷經濟者不能言也。

韩愈 杂说四

卷七 六朝 唐文

陈情表

〈李密〉

臣密言、〈李密、字令伯、犍为武阳人。父早亡、母何氏更适人、密见养于祖母刘氏、以孝闻。侍疾、日夜未尝解带。蜀亡、晋武帝征为太子洗马、诏书累下、郡县逼迫、密上此疏。〉臣以险衅、夙遭闵凶。〈险衅、艰难祸罪也。夙、早也。闵、忧也。 ○二句总下。〉生孩六月、慈父见背。〈父死。〉行年四岁、舅夺母志。〈舅嫁其母、不得守节。〉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一段、所谓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既无伯叔、终鲜〈上声、〉兄弟。门衰祚薄、〈门户衰微、福祚浅薄。〉晚有儿息。〈儿息得之甚晚。〉外无期功强〈羌上声、〉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期、周年服也。功、大功小功也。强近、强为亲近也。童、仆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茕茕、孤独貌。孑、单也。吊、问也。唯形与影、自相吊问也。〉而刘夙婴疾病、〈婴、加也。〉常在床蓐。〈褥、〉臣侍汤药、未尝废离。〈一段、所谓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逮奉圣朝、〈晋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去声、〉无主、〈无人主供养之事。〉辞不赴命。〈一次陈情在前。〉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寻、俄也。拜官曰除。洗马、太子属官。〉猥〈委、〉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猥、顿也。东宫、太子宫也。陨、落也。〉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两次陈情在前。〉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切峻、急切而严峻也。逋、缓也。慢、倨也。 ○连用察臣、举臣、拜臣、除臣、责臣、催臣、文法错落。〉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州县不从。〉臣之进退、实为狼狈。〈狼、前二足长、后二足短。狈、前二足短、后二足长。狼无狈不立、狈无狼不行。若相离、则进退不得。 ○写出进退两难之状、以示不得不再具表陈情之意。〉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矜怜、养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伪朝、谓蜀汉也。对晋而称、不得不尔。〉历职郎署。〈官至尚书郎。〉本图宦达、不矜名节。〈言我本谋为官职、非隐逸以名节自矜也。 ○密以蜀臣而坚辞晋命、恐晋疑其以名节自矜、故作此语。〉今臣亡国贱俘、〈孚、 ○军所虏获曰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盘桓、不进貌。希冀、谓希望立名节也。 ○此段言己非不欲就职、振起下意。〉但以刘日薄〈博、〉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薄、迫也。日迫西山、喻刘老暮也。奄奄、将绝也。危易落、浅易拔。虑、谋也。言朝不谋至夕之生也。〉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母孙二人、更〈平声、〉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更、迭也。言二人迭相依以为命。区区、犹勤勤也。废远、谓废养而远离祖母。 ○此段写尽慈孝、使人读之欲涕。〉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乌鸟反哺其母、言我有此乌鸟之私情、乞毕祖母之养也。 ○数语尤婉曲动人。 ○又连用况臣、且臣、今臣、是臣、文法更圆转。〉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二州、谓梁州、益州。牧伯、谓荣、逵。言非但人知我辛苦、天地亦知也。〉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馀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子颗曰、吾死、嫁之。及困、又曰、杀以殉。颗乃从初言嫁之。后与秦将杜回战、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回踬、为颗所获。中夜梦结草老人曰、予妾父也、报君不杀之心。〉臣不胜〈升、〉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歷敍情事、具從天真寫出、無一字虛言駕飾。晉武覽表、嘉其誠款、賜奴婢二人、使郡縣供祖母奉膳。至性之言、自爾悲惻動人。

兰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永和、晋穆帝年号。〉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脍、〉稽山阴之兰亭、〈时当暮春、王羲之与谢安、孙绰、郄昙、魏滂及凝之、涣之、元之、献之等、以上巳日、会于兰亭。会稽、今绍兴府。山阴、县名。 ○总叙一笔。〉修禊〈系、〉事也。〈禊、祓除不详也。三月上巳日、临水洗濯、除去宿垢谓之禊。 ○此句点出所以会之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叙人。〉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脱平声、〉映带左右、〈修、长也。湍、波流潆洄之貌。 ○叙地。〉引以为流觞曲水。〈因曲水以泛觞。〉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折一句、跌入赋诗。〉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叙事。〉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叙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鱼、〉信可乐也。〈叙乐。 ○叙会事至此已毕、下乃发胸中之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承上俯仰二字、推开一步说。〉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一种人、是倦于涉猎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又一种人、是旷达不拘者。〉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此两种人、或取或舍、或静或躁。〉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总是一样得意。〉及其所之既倦、〈之、往也。〉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却又一样兴尽。 ○此只就一时一事论。〉向之所欣、俛〈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俛仰之顷、为时甚近。而向之所乐者、已成往事、犹尚感慨系之。 ○申足上文、即逼入死生正意、何等灵快。〉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人命长短、总归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庄子德充符、仲尼曰、死生亦大矣。 ○至此方入作序正旨。〉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古人皆兴感于死生之际。〉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我未尝不临此兴感之文、而为之嗟悼、亦不能自解其所以然。〉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庄子齐物论、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此一死生之说也。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此齐彭殇之说也。言人莫不兴感于死生寿夭、固知是两说为虚诞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言瞥见吾已杳无踪影、犹如今日之古人杳无踪影也、能不悲乎。 ○一齐收卷、眼疾手快。〉故列叙时人、〈叙在会之人。〉录其所述、〈录所赋之诗。 ○二句应前群贤少长、赋诗等事。〉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古今同一兴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后人亦重死生、览我斯文、亦当同我之感。 ○览字、应前每览之览字。文字、应前临文之文字。〉

通篇著眼在死生二字。只爲當時士大夫、務清談、鮮實效、一死生而齊彭殤、無經濟大略、故觸景興懷、俯仰若有餘痛。但逸少曠達人、故雖蒼涼感歎之中、自有無窮逸趣。

归去来辞

〈陶渊明〉

归去来兮、〈渊明为彭泽令、是时郡遣督邮至、吏白当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乃自解印绶。将归田园、作此辞以明志。因而命篇曰归去来、言去彭泽而来至家也。〉田园将芜、〈无、〉胡不归。〈芜、谓草也。胡、犹何也。 ○自断之词。〉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心在求禄、则不能自主、反为形体所役。此我自为之、何所惆怅而独为悲乎。 ○自责之词。〉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前此求禄之事、固不可谏。今乃辞官而归、犹可追改。如人行迷路、犹尚未远、可以早回。方知今日辞官之是、而昨日求禄之非也。 ○自悔之词。 ○一起已写尽归去来之旨。下乃从归至家、逐段细写之。〉舟摇摇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行舟而归。〉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熙、〉微。〈熹微、光未明也。问前途之远近、而恨晨光之未明、无由见路也。 ○一段离彼。〉乃瞻衡宇、载欣载奔。〈衡宇、谓其所居衡门屋宇也。载、则也。欣奔、喜至家而速奔也。〉僮仆欢迎、稚子候门。〈稚、小也。 ○一段到此。〉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蒋诩、幽居开三径、潜亦慕之。言久不行、已就荒芜也。 ○一段有松、有菊、有幼、有室、有酒、有樽、所需裕如。〉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柯、树枝也。 ○一段室中乐事。〉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契、〉时矫首而遐观。〈田园之中、日日游涉、自成佳趣。流憩、周流而憩息也。矫、举也。 ○一段园中之乐。〉云无心以出岫、〈就、〉鸟倦飞而知还。景〈同影、〉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山有穴曰岫。翳翳、渐阴也。盘桓、不进也。 ○一段园中暮景。〉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烟、〉求。〈交游、指当路贵人。驾言、用诗驾言出游句。 ○一段与世永绝。再言归去来者、既归矣又不绝交游、即不如不归之愈也。〉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亲戚、指乡里故人。有事、谓耕作也。畴、田也。 ○一段插入田事。〉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邱。〈巾车、有幕之车。窈窕、长深貌。壑、㵎水也。谓行船以寻之也。崎岖、险也。驾车以涉之也。 ○一段游行所历。〉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欣欣、春色貌。涓涓、泉流貌。行休、谓昔行而今休也。 ○一段触物兴感。〉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寓、寄也。委、弃也。言何不委弃常俗之心、任性去留也。遑遑、如有求而不得之意。 ○一段收尽归去来一篇之旨。〉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帝乡、仙都也。 ○二句言不欲为官、亦不能为仙、唯能如下文所云、得日过日、快然自足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东皋、营田之所。春事起东、故云东也。皋、田也。聊、且也。乘阴阳之化、以同归于尽。乐天知命、夫复何疑。 ○乐夫天命一句、乃归去来辞之根据。〉

公罷彭澤令、歸賦此辭、高風逸調、晉宋罕有其比。蓋心無一累、萬象俱空、田園足樂、真有實地受用處、非深于道者不能。

桃花源记

〈陶渊明〉

晋太元中、〈太元、孝武帝年号。〉武陵人捕鱼为业。〈武陵、属湖广常德府、旁有桃源县。〉缘溪行、忘路之远近。〈便奇。〉忽逢桃花林。〈妙在以无意得之。〉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品平声、〉纷。〈缤纷、杂乱貌。 ○写出异境。〉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渔人亦不凡。〉林尽水源、便得一山。〈亦是无意中得。〉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善于点景。〉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俗人至此便反矣。〉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别有一天。〉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酌、〉悉如外人。〈叙山中人物。〉黄发垂髫、〈调、〉并怡然自乐。〈黄发、老人发白转黄也。髫、小儿垂发。 ○纯然古风。〉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平声、〉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妙在渔人全无惊怪。〉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到山来由。〉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真是目空古今。〉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叹惋者、悲外人屡遭世乱也。 ○叙两边问答简括。〉馀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避世人多情如此。〉此中人语〈去声、〉云、不足为外人道也。〈叮咛一句、逸韵悠然。〉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渔人、亦大有心人。〉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诣、至也。〉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太守欲问津而不得。〉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寻、俄也。 ○高士欲问津而不果。〉后遂无问津者。〈悠然而住。〉

桃源人要自與塵俗相去萬里、不必問其爲仙爲隱。靖節當晉衰亂時、超然有高舉之思、故作記以寓志、亦歸去來辭之意也。

五柳先生传

〈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不以地传。〉亦不详其姓字。〈不以名传。〉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取号大奇。〉闲静少言、不慕荣利。〈一似无所嗜好者、却又好书嗜酒。〉好读书、不求甚解。〈是为善于读书者。〉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盖别有会心处。〉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是为深得酒趣者。〉既醉而退、曾不𠫤〈吝、〉情去留。〈适得本来面目。〉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领得孔、颜乐处。〉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超然世外。〉赞曰、黔娄〈古高士。〉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为若人之俦而言。〉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想见太古风味。〉

淵明以彭澤令辭歸。後劉裕移晉祚、恥不復仕、號五柳先生。此傳乃自述其生平之行也。瀟灑澹逸、一片神行之文。

北山移文

〈孔稚珪〉

锺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钟山、即北山也、其南有草堂寺。英灵、皆言其神也。驿、传也。勒、刻也。谓山之英灵、驱驰烟雾、刻移文于山庭也。 ○起便点出北山移文四字大意。萧子显齐书云、孔稚珪、字徳璋、会稽人也。钟山、在北郡、其先周彦伦隐于此。后应诏出为海盐令。秩满入京、复经此山。孔生乃皆山灵之意移之、使不许再至、故云北山移文。〉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志超尘俗。〉度〈铎、〉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度、比也。干、触也。 ○行极清高。〉吾方知之矣。〈此等隐者、吾正知为必不可得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万乘其如脱。〈亭亭、高耸貌。皎皎、洁白貌。芥、草也。盼、顾也。屣、草履。言视千金万乘、如草芥脱屣也。〉闻凤吹于洛浦、〈周灵王太子晋、吹笙作凤鸣、游于伊洛之间。〉值薪歌于延濑、〈赖、 ○苏门先生、游于延濑、见一人采薪。谓之曰、子以此终乎。采薪人曰、吾闻圣人无怀、以道德为心、何怪乎而为哀也。遂为歌二章而去。〉固亦有焉。〈此等隐者、世亦有之。〉岂期终始参差、苍黄反复。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参差、不一也。反复、不定也。翟、墨翟。朱、杨朱。墨子见素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杨子见歧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士无一定之志、不能免二人之悲哭。〉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乍、暂也。回、避也。暂避迹山林、而心犹染于俗也。黩、垢也。〉何其谬哉。〈谬、诳也。此等隐者、何其欺诳人世、一至此哉。 ○已上泛论夫隐者、有此三等、尚未说到周颙。〉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尚生、尚子平也。仲氏、仲长统也。范晔后汉书曰、尚子平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仲长统性俶傥、默语无常。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言无此二人、使山阿空虚、千载已来、无人赏乐。 ○承上起下、感慨情深。〉世有周子、〈周颙、字彦伦、汝南人。 ○入题。〉儁俗之士、〈儁俗、俗中之儁士也。〉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玄、谓庄老之道。史、谓文多质少。〉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东鲁、谓颜阖也。鲁君闻颜阖得道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对曰、恐听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矣。南郭、谓南郭子綦也。隐几而坐、仰天嗒然、似丧其偶。言颙无本性、但学习此二人之隐遁也。〉窃吹草堂、滥巾北岳。〈窃、盗也。吹、皆用吹竽之吹。齐宣王好竽、必三百齐吹。南郭先生不竽者、而吹三百人之中、以吹竽食禄。齐王薨、后王曰、寡人好竽、欲一一吹之、南郭乃逃。滥、僭也。巾、隐者之服。北岳、即北山也。言颙盗居草堂、僭服幅巾。〉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皋、泽也。缨、系也。好爵、谓人爵也。 ○以上总写、以下分作两截写。〉其始至也、〈颙始至北山时。〉将欲排巢父、〈甫、〉拉〈蜡、〉许由、傲百氏、蔑王侯。〈排、推也。拉、折也。巢父许由、隐者之最也。百氏、百家诸子也。〉风情张〈去声、〉日、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张、大也。横、盖也。幽人王孙、隐者之称。慕其长往故叹之、疾其不游故怨之。〉谈空空于释部、核〈劾、〉玄玄于道流。〈颙汎涉百家、长于佛理、著三宗论、兼善老易。空空、以空明空也。释部、佛经也。核、考也。玄玄、玄之又玄也。道流、谓老子也。〉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务光、夏时人。汤得天下、已而让光。光不受而逃。涓子、齐人也。好饵术、隐于宕山。 ○以上写颙初志如此。是前一截人。〉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鸣驺、载诏书车马也。鹤书、即诏书。在汉谓之尺一简。髣髴鹤头、故有其称。〉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焚芰〈忌、〉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轩、举也。举眉、谓喜也。次、侧也。袂、衣袖也。袂耸、谓举臂也。芰制荷衣、隐者之服。言制芰荷以为衣、互文也。今皆焚裂之。抗、举也。走、骋也。〉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烟入声、〉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凄怆愤咽、皆怨怒貌。言此等虽无情、见山人去、亦如有丧失而怨怒也。〉至其纽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去声、〉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纽、繋也。绾、贯也。金章、铜章也。铜章墨绶、县令之章饰也。跨、越也。管州之城为属城县、大率百里、言越众城而为县宰之称首也。英风妙誉、皆美声也。海甸、浙右、所理邑近海、而在浙江之右也。〉道帙长摈、法筵久埋。敲扑諠嚣犯其虑、牒诉倥〈孔、〉偬〈总、〉装其怀。〈帙、书衣也。摈、弃也。法筵、讲席也。埋、藏也。敲扑、谓打人声也。牒、文牒也。诉、诉告也。倥偬、繁偪貌。言道书讲席、永弃埋而听讼也。〉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纶于折狱。〈琴歌酒赋、皆逸人之务。今已断绝无续也。绸缪、亲近也。结课、考第也。纷纶、众多貌。〉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录。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汉张敞赵广汉俱为京兆尹、有名望。鲁恭卓茂、咸善为令。笼、架、谓包举也。三辅、谓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希踪、希仿贤豪踪迹也。牧、九州牧长。驰声、谓皆得闻其声名也。 ○以上写颙继志如此。是后一截人。〉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磵〈㵎、〉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言霞月徒举映、无人赏玩、松荫零落、白云无与为偶。礀、水磵也。摧绝、破坏也。荒凉、芜秽也。延伫、远望也。言不复更归、徒为延望也。〉至于还飙〈标、〉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飙、风也。写、吐也。楹、柱也。蕙、香草、山人葺以为帐。因山言之、故托猿鹤以寄惊怨也。〉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投簪、谓疏广也。投、弃也。汉疏广、弃官而归东海。幽人佩兰、故云解兰。缚、繋也。尘缨、世事也。〉于是南岳献嘲、〈爪平声、〉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南岳、谓南山也。嘲、调也。陇、亦山也。腾、起也。攒、蔟聚也。竦、上也。诮、讥也。言皆讥笑此山、初容此人也。游子、谓颙也。吊、问也。言山为颙所欺、而无人来问也。〉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萝、女萝也。施于松柏。风月所以滋松桂之美、今既无人、故遣罢之。西山、谓首阳山。逸议、隐逸之议也。皋、泽也。素谒、谓以情素相告也。驰骋、宣布也。谓宣布于人、使尽知之也。 ○以上言其遗羞山灵、所以丑之也。〉今又促装下邑、浪栧〈异、〉上京。虽情投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𬳶、 ○下邑、谓海盐也。浪、鼓也。栧、楫也。上京、建康也。言海盐秩满、催促行装、驾舟赴京、以迁官也。魏阙、朝廷也。扃、山门也。言颙情实在朝廷、而又欲假迹再游北山也。〉岂可使芳杜厚颜、薜〈备、〉荔〈例、〉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子、〉尘游躅〈逐、〉于蕙路、污渌〈六、〉池以洗耳。〈芳、杜、薜、荔、皆香草。躅、踪迹也。渌、水清也。言岂可使芳草怀愧耻以相见、崖岭再被滓秽。更以俗尘点我蕙草之路、污浊我洗耳之地乎。〉宜扃岫幌、〈恍、〉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脱平声、〉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扃、闭也。岫幌、山窗也。云关、谓以云为关键也。敛藏雾湍、使无见闻也。来辕妄辔、谓颙之车乘也。谷口郊瑞、山之外也。恐其亲近、故截断杜绝之。〉于是丛条瞋〈嗔、〉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条、木枝也。颖、草穗也。言条穗嗔怒、而击折颙之车轮、扫去其迹也。俗土逋客、谓颙也。谢、绝。逋、逃也。 ○以上言其不许再至、所以绝之也。〉

假山靈作檄、設想已奇。而篇中無語不新、有字必雋。層層敲入、愈入愈精。真覺泉石蒙羞、林壑增穢。讀之令人賞心留盼、不能已也。

谏太宗十思疏

〈魏徵〉

臣闻求木之长〈掌、〉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浚、深也。 ○三句起下一句。〉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伏一思字、此句是一篇主意。〉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又伏一思字。〉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便作跌宕、文极有致。〉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神器、帝位也。〉不念居安思危、〈又伏一思字。〉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反缴足上文。〉凡昔元首、承天景命。〈元首、君也。景、明也。〉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上疏本意专为此。〉岂取之易、守之难乎。〈顿挫。〉盖在殷忧、〈始、〉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终、〉则纵情以傲物。〈人情大抵如此。〉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董、督也。 ○正与德义相反。〉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茍免、谓茍免刑罚。 ○畏威而不怀德、国何以安。〉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民犹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可畏之甚也。 ○从上居安思危句、反复开谕逼出十思。〉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牧、养也。易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老子曰、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则满而不溢。〉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易曰、王用三驱、谓天子不合围、开一面之网也。〉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以上十思、所谓积其德义者以此。〉总此十思、宏兹九得。〈思则十有九得。〉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思尽于己、力因乎人。〉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怀仁必服。〉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善于用思、然后可以无思、妙。〉

通篇只重一思字、却要從德義上看出。世主何嘗不勞神苦思、但所思不在德義、則反不如不用思者之爲得也。魏公十思之論、剴切深厚、可與三代謨誥並傳。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曌音照〉

〈骆宾王〉

伪临朝武氏者、〈武则天、名曌。太宗时、召入为才人。高宗为太子、入侍、悦之。太宗崩、高宗即位。武氏为尼、引纳后宫、拜为昭仪。寻废王皇后、立武氏为皇后。政事皆决焉。高宗崩、中宗即位。武氏临朝、废中宗为庐陵王。〉性非和顺、〈本性不良。〉地实寒微。〈出身微贱。〉昔充太宗下陈、〈下陈、下列也。谓为才人。〉曾以更〈耕、〉衣入侍。〈尝以更衣之便得幸。〉洎〈忌、〉乎晚节、秽乱春宫。〈洎、及也。晚节、晚年也。秽乱、言其淫也。〉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削发为尼、掩其为太宗才人之迹、以图高宗后宫之嬖幸。〉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入宫便怀嫉妒、而舒展蛾眉、不肯让人。巧于用谗、王皇后为其所害。是其狐媚之才、偏能惑高宗之听。〉践元后于翚〈挥、〉翟、〈翚翟、雉羽也。雉之交有时、守死而不犯分、妇德所宜。故后之车服、皆画翚翟之形。王皇后废、武氏践元后之位。〉陷吾君于聚麀。〈攸、 ○吾君、谓高宗也。聚、犹共也。兽之牝者曰麀。曲礼、夫惟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加以虺〈毁、〉蜴〈亦、〉为心、豺狼成性。〈虺蜴、毒虫也。〉近狎邪僻、残害忠良。〈邪僻、指李义府、许敬宗等。忠良、指褚遂良、长孙无忌等。〉杀姊屠兄、弑君鸩〈朕去声、〉母。〈姊、韩国夫人。兄、惟良。君母未闻。鸩、毒鸟、以其毛沥酒、饮之则杀人。〉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神器、帝位也。〉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中宗、君之爱子、废为庐陵王、而幽之于别所。诸武用事、悉委之以重任。 ○以上数武氏之罪。〉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霍子孟、霍光也、辅幼主以存汉。朱虚侯、刘章也、诛诸吕以安刘。 ○二句隐然讥责朝臣。〉燕〈同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汉成帝后赵飞燕、于后宫有子者皆杀之。故有燕啄皇孙之谣。〉龙漦〈时、〉帝后、识夏庭之遽衰。〈漦、龙所吐涎沫、龙之精气也。夏后藏龙漦于庭、传及殷周、莫之发。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入于王府。府之童女遭之而生女、怪弃于市、因入于褒。周幽王伐褒、褒人献之、即褒姒也。幽王嬖之、遂至亡国。是周之衰乱、于夏庭而已伏之矣。 ○四句言唐不久将灭。〉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敬业、唐大臣徐世𪟝之孙也。𪟝、赐姓李。〉奉先帝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微子过殷故墟、悲之、作麦秀之歌。一云箕子所作。〉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汉袁安、以外戚专权、言及国事、每喑呜流涕。〉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以上述兴师之故。〉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以言乎马、则铁骑万千以成群。以言乎车、则玉轴远近以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粟多。〉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兵众。〉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班马之声动、而凛然若北风起。悬剑之气冲、而焕然若南斗平。〉喑〈荫、〉呜〈去声、〉则山岳崩颓、叱咤〈嗏去声、〉则风云变色。〈喑呜、怀怒气。叱咤、发怒声。〉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以上写兵威之盛。〉公等或居汉地、〈异姓。〉或叶〈同协、〉周亲。〈同姓。〉或膺重寄于话言、〈分封于外。〉或受顾命于宣室。〈受托于朝。 ○二句合同异姓。〉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裒、〉之土未干、〈干、〉六尺之孤何托。〈一掬曰抔。土、指坟墓也。土未干、谓高宗葬未久也。六尺孤、指中宗言。〉倘能转祸为福、〈转武氏之祸而为福。〉送往事居。〈往、谓高宗。居、谓中宗。〉共立勤王之勋、〈事居。〉无废大君之命。〈送往。〉凡诸爵赏、同指山河。〈爵赏有功、共指山河以为信。〉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谓进退不果、徘徊于两途之间。〉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禹致群臣于会稽、防风氏后至、禹戮之。 ○以上励共事之人。〉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试观今日之域中、毕竟是谁家之天下、言将来必归唐也。 ○结语峭劲。〉

起寫武氏之罪不容誅、此寫起兵之事不可緩、末則示之以大義、動之以刑賞。雄文勁采、足以狀軍聲、而作義勇、宜則天見檄而歎其才也。

滕王阁序

〈王勃〉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江西、南昌府、号为洪都。〉星分翼轸、〈翼轸、二星、在楚之分野。〉地接衡庐。〈衡山峙立于西南、庐山近联于北境。〉襟三江而带五湖、〈三江、荆江在荆州、淞江在苏州、浙江在杭州。此据其上、如衣之襟焉。五湖、太湖在苏州、鄱阳湖在饶州、青草湖在岳州、丹阳湖在润州、洞庭湖在鄂州。此据其中、如带之束焉。〉控蛮荆而引瓯越。〈荆楚本南蛮之区、此则控扼之。闽越连东瓯之境、此则接引之。 ○首叙地形之雄。〉物华天宝、〈物之光华、乃天之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丰城有二剑、曰干将、曰莫邪。其龙文光彩、直上射牛斗。〉人杰地灵、〈人之英杰、由地之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徐穉、字孺子、洪州高士也。陈蕃为豫章太守、特设一榻以待之。 ○此序人物之异。〉雄州雾列、〈雄州、谓大郡。如雾之浮列于上。 ○承星分四句。〉俊彩星驰。〈俊彩、谓人物、如星之奔驰于前。 ○承物华四句。〉台隍枕〈去声、〉夷夏之交、〈台、亭台。隍、城下。以首据物曰枕。夷、谓正南荆楚之地。夏、谓东南扬州之域。 ○再承星分四句。〉宾主尽东南之美。〈时宴于此阁之宾主、尽东南人物之美。 ○再承物华四句、随起下文。〉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时阎伯屿为洪州牧、即都督也。棨戟、有衣之戟。遥远而临于洪州。 ○主。〉宇文新州之懿范、襜〈谄平声、〉帷暂驻。〈宇文钧、新除沣州牧、道经于此。襜帷、盖坐车马者。蔽前曰襜、在旁曰帷。 ○宾。〉十旬休暇、胜友如云。〈以宾主交欢日久言。〉千里逢迎、高朋满座。〈以宾朋来自远方言。〉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蛟气之腾、光焰夺目。凤毛之起、文彩耀空。喻才华也。词宗、谓词章之宗也。光辉之发闪、如紫电。浩气之凝凛、若清霜。喻节操也。武库、言无所不有。孟学士、王将军、是会中显客。〉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勃父名福畤、为交阯令。勃往省焉、道经洪州。童子、勃自称。 ○此段述宾主之美。〉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只二句、已写尽九月之景。〉俨骖𬴂于上路、〈俨、望也。骖𬴂、马行不止也。行马于道路之上、谓宾客所来之途也。〉访风景于崇阿。〈崇阿、高陵也。采访风景于高陵、谓沿途揽胜也。〉临帝子之长洲、〈帝子、谓滕王也。建阁长洲之上。临、谓至其所也。〉得仙人之旧馆。〈仙人旧馆、称滕王阁也。得、谓登其上也。 ○此段叙到阁之由。〉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阁之当山、但见层叠峰峦、耸其翠色、上出于重重霄汉之上。〉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阁之映水、飞舞莫定、影若流丹、下临于江上无地之处。〉鹤汀〈厅、〉凫渚、穷岛屿〈序、〉之萦回。〈汀、水际平地。渚、小洲也。海中山曰岛。山在水曰屿。鹤聚于汀、凫宿于渚、已穷尽水中岛屿萦曲回环之处。〉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江神祠宇、以桂为殿庭、以兰为宫阙。前后分列、如冈峦之体势。 ○此段言阁在山水之闲、乃近景也。〉披绣闼、俯雕甍。〈萌、 ○披、开也。门屏曰闼、屋栋曰甍。〉山原旷其盈视、〈山原之深旷者、足以极吾之所视。〉川泽盱〈吁、〉其骇瞩。〈竹、 ○盱、张目也。瞩、视之甚也。川泽如目之张、而有以骇吾之所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闾阎、里中门也。扑地、谓排列于地也。鸣钟列鼎而食、尽大家也。〉舸〈歌、〉舰〈咸上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舸、大船。舰、战船。迷塞水津、皆彩画青雀黄龙于船轴之上。〉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虹气已销、雨开新霁、而光彩映彻于云衢之闲。〉落霞与孤鹜〈务、〉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自天而下、孤鹜自下而上、故曰齐飞。秋水碧而连天、长天空而映水、故曰一色。 ○警句。自使伯屿心服。〉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彭蠡、鄱阳湖也。衡阳、衡山之南有回雁峰、雁不过此。渔唱不到、彭蠡不穷、雁声不到、衡阳不断、总言其极多耳。 ○此段言阁极山水之外、乃远景也。〉遥吟俯畅、逸兴遄飞。〈遄、速也。〉爽籁〈赖、〉发而清风生、〈凡孔窍机括皆曰籁、秋晚之爽气、发于万籁之鸣、故清风飒飒而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纤、细也。女乐之细歌。凝止于侍宴之侧、而白云为之遏留。〉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意其用淇澳绿竹事、以嘉有德。陶渊明为彭泽令、尝置酒召客。此美座中之有德而善饮者。〉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邺、曹魏所兴之地。曹植诗、朱华冒绿池。临川、今抚州。王羲之善书、尝为临川内史。此美座中之有文而善书者。〉四美具、〈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并。〈贤主、嘉宾。 ○此段叙宴会之人、歌饮文词、无所不妙。〉穷睇〈第、〉眄〈勉、〉于中天、〈睇、小视。眄、邪视。穷、极观览于中天之际。 ○起天高地迥句。〉极娱游于暇日。〈极尽娱乐嬉游于闲暇之日。 ○起兴尽悲来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迥、寥远也。 ○二句收拾上文胜景。〉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二句引起下文命运。〉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望天子长安之处于日下、指苏州吴会之在于云闲。〉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地缺东南、势极于南、而南溟最深。天倾西北、柱高于北、而北辰亦远。 ○四句起关山四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失路、喻不得志也。萍、浮生水上、随风漂流。故人称邂逅相遇、曰萍水相逢。 ○四句言在会者、多属他乡失志之人、能不感慨系之。下乃承此意细写之。〉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怀思君门、而不可得见。欲如贾谊奉宣室之问、不知又在何年。〉呜呼、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冯唐、汉人、白首为郎。文帝辇过郞署、与论将帅、拜为车骑都尉。〉李广难封、〈汉李广、武帝时为右北平太守、匈奴号为飞虎将军。以数奇、不得封侯。〉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绛灌屈贾谊、谪为长沙王太傅。非无汉文帝之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佞臣毁梁鸿、逐之于北海。岂无魏武帝之明时。 ○此段言怀才而际时者、皆失志如此。后之悲失志者、亦可因之以自慰。〉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懽。〈广州一水、谓之贪泉。饮此水者、廉士亦贪。吴隐之诗、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身当困穷、如鱼处涸辙之内、而犹懽悦。〉北海虽赊、〈奢、〉扶摇可接。〈赊、远也。扶摇、风势也。庄子、北海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东隅、日出处。桑榆、谓晚也。汉光武劳冯异诏、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渑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心。〈孟尝、字伯周、汉顺帝时、为合浦太守。性行高洁、不见升擢、故云空怀。〉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晋、阮籍、率意独驾、车迹所穷、辄痛哭而返。是猖狂也、吾辈岂可效之。 ○此段言士虽遭时命之穷、正当因之以自励。〉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方说到自己。〉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去声、 ○曲礼二十曰弱冠。南越与汉和亲、终军年二十馀、自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勃谓无路请缨于朝、比终军弱冠之年。〉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汉班超、尝为人书记、意不屑、投笔有封侯万里之志。宋宗悫、叔父问所志、悫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后果为将军。勃谓有志于投笔、景慕宗悫破浪之长风。 ○自负不凡。〉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舍去簪笏、于百年富贵之途。奉父晨昏定省之礼、于万里之外、言往交阯省父。〉非谢家之宝树、〈谢玄为叔父安所器。曰、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欲使其佳。玄曰、如芝兰玉树、欲使生于庭阶耳。〉接孟氏之芳邻。〈孟母三迁、为子择邻。言己幸与诸贤相接。〉他日趋庭、叨陪鲤对。〈异日到交阯侍受父教、叨陪孔鲤趋庭之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汉李膺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勃谓今日捧袂而进、喜托姓名于阎公之门、亦若龙门也。〉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杨得意曾荐司马相如、后相如遂显。勃言不逢杨得意之荐、但诵相如凌云之赋、而自惜其不遇耳。〉锺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曰、洋洋若江河。勃谓既遇阎公之知音、即呈所为文、又何愧焉。 ○此段自叙以省父过此、得与宴会、不敢辞作序之意。〉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兰亭、王羲之宴集之地、今已往矣。〉梓泽坵墟。〈梓泽、石崇金谷园。今已荒废而为坵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序系勃作、故曰临别赠言。既承阎公之恩于伟饯矣。〉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登高阁而作赋、勃诚不能、是有望于在会之群公也。 ○勃居末座、而僭作序、故以逊词作结。得体。〉敢竭鄙诚、恭疏短引。〈结作序。〉一言均赋、四韵俱成。〈勃先申一言、以均此意而赋之。而八句四韵俱成矣。 ○起作诗。〉滕王高阁临江渚、〈阁耸而依江。〉佩玉鸣鸾罢歌舞。〈宴罢而佩玉鸣鸾之歌舞亦罢。〉画栋朝飞南浦云、〈朝看画栋、俨若飞南浦之云。〉朱帘暮卷西山雨。〈暮收朱帘、宛若卷西山之雨。〉闲云潭影日悠悠、〈云映深潭、日悠悠而自在。〉物换星移几度秋。〈物象之改换、星宿之推移。此阁至今、凡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伤今思古。〉槛外长江空自流。〈伤其物是而人非也。 ○序词藻丽、诗意淡远、非是诗不能称是序。〉

唐高祖子元嬰、爲洪州刺史、建此閣。後封滕王、故曰滕王閣。咸淳二年、閻伯嶼爲洪州牧、重修。九月九日、宴賓僚于閣。欲誇其婿吳子章才、令宿構序。時王勃省父、此馬當、去南昌七百里。夢水神告曰、助風一帆。達旦、遂抵南昌與宴。閻請衆賓序、至勃、不辭。閻恚甚、密令吏、得句卽報。至落霞二句、歎曰、此天才也。想其當日對客揮毫、珍詞繡句、層見疊出、洵是奇才。

与韩荆州书

〈李白〉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韩朝宗当玄宗时、为荆州刺史、人皆景慕之。故太白上书以自荐。 ○欲赞韩荆州、却借天下谈士之言、排宕而出之、便与谀美者异。〉岂不以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汉李膺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谓之登龙门。〉所以龙蟠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龙蟠凤逸、谓士之俊秀者。皆欲奉谒荆州、收美名、定声价也。 ○此段叙荆州平日能得士。〉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得颖脱而出、即其人焉。〈平原君食客三千。毛遂、平原君客也。颖、锥柄。平原君谓毛遂曰、夫士之处世、譬若锥处囊中、其末立见。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 ○借毛遂落到自己。言己在群士中、为尤异者。起下自叙。〉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干、犯也。抵、触也。〉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身虽小而志实大。〉皆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气义见许于王公大人。〉此畴曩心迹、安敢不尽于君侯哉。〈此平昔所怀、安敢不尽告于荆州。 ○此段叙自己平日能见重于诸侯卿相。起下愿识荆州。〉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颂荆州四句。〉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凡士人见公卿、长揖不拜。〉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桓温北征鲜卑、命袁宏倚马作露布文、手不辍笔、俄成七纸。妙绝。〉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司文章之命脉、察人物之重轻。〉一经品题、便作佳士。〈应上一登龙门二句。〉而今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言使己得见所长于荆州之前、犹致身于青云之上。故曰激昂青云。 ○此段正写己愿识荆州、却绝不作一分寒乞态、殊觉豪气逼人。〉昔王子师〈东汉人。〉为豫州、未下车、即辟〈辟、〉荀慈明、〈即荀爽。〉既下车、又辟孔文举。〈即孔融。〉山涛〈晋人。〉作冀州、甄〈真、〉拔三十馀人、或为侍中尚书、先代所美。〈子师、山涛、皆能接引后进。为先代人之所称美。 ○前人已有其事。〉而君侯亦一荐严协律、入为秘书郎。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欣、〉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荆州能接引后进、为当时人之所鼓舞。 ○荆州亦有其事。〉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于诸贤之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委、托也。国士、谓荆州。言其才德为当今第一人、所谓国士无双也。〉倘急难有用、敢效微躯。〈亦当奋发其忠义、以报国士知遇之恩。 ○此段誉荆州有荐人之美、所以动其荐己之心。〉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画、安能自矜。〈不敢强己所短。〉至于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正欲献己所长。〉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雕虫技、谓作诗赋之类。〉若赐观刍荛、请给纸笔、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既以文自荐、却又不即自献其文。先请给纸笔书人、何等身分。〉庶青萍结绿、长价于薛卞之门。〈青萍、剑名。结绿、玉名。薛烛善相剑、卞和善识玉。 ○仍拈价字作结、关应甚紧。〉幸推下流、大开奖饰、唯君侯图之。

本是欲以文章求知于荊州、却先將荊州人品、極力擡高、以見國士之出不偶、知己之遇當急。至于自述處、文氣騷逸、詞調豪雄、到底不作寒酸求乞態。自是青蓮本色。

春夜宴桃李园序

〈李白〉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逆旅、客舍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懽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古诗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点夜字。〉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烟景、春景也。大块、天地也。触目春景、皆天地之文章。 ○点春字。〉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时园中桃李盛开、太白与诸兄弟、共宴于其中。 ○是设宴本意。〉群季俊秀、皆为惠连、〈群季、谓诸弟也。谢灵运之弟曰惠连。 ○美诸弟之才。〉吾人咏歌、独惭康乐。〈谢灵运封康乐侯。 ○谦自己之拙。〉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二句、确是春夜宴桃李园。〉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石崇宴客于金谷园、赋诗不成者、罚三觞。 ○末数语、写一觞一咏之乐、与世俗浪游者迥别。〉

發端數語、已見瀟灑風塵之外。而轉落層次、語無泛設、幽懷逸趣、辭短韻長。讀之增人許多情思。

吊古战场文

〈李华〉

浩浩乎平沙无垠、〈银、〉敻〈炯、〉不见人。〈垠、崖际也。敻、远也。言边塞之闲、浩浩乎皆平沙无崖、又远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萦带、萦绕如带也。纠纷、杂乱也。言举目惟有山水也。〉黯兮惨悴、风悲日曛。〈黯、深惨色。曛、无光也。〉蓬断草枯、凛若霜晨。〈蓬草尽枯断、终日如霜落之晨。〉鸟飞不下、兽铤〈挺、〉亡群。〈铤、疾走貌。 ○先将空场写出愁惨气象。〉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福、〉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述亭长言、倍加愁惨。常覆三军四字、是一篇之纲。〉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总吊一笔、只用伤心哉三字、便愁惨无极。〉吾闻夫齐魏徭戌、荆韩召募。〈徭、役也。戍、守边卒也。召募、以财招兵也。〉万里奔走、连年暴〈仆、〉露。〈奔走既遥、暴露又久。〉沙草晨牧、河冰夜渡。〈晨则牧马、夜则渡河。〉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辟、〉臆谁诉。〈腷臆、意不泄也。 ○此是写三军初合未覆时、就秦汉之先说起。〉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妒、〉无世无之。〈耗、损也。斁、败也。 ○总言秦汉以来、事战场之苦。〉古称戎夏、不抗王师。〈自古天子以文教安天下、外戎中夏、不敢抗拒王者之师、以王师用正也。〉文教失宣、武臣用奇。〈不用正而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因此多杀伤之惨。〉呜呼噫嘻、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漠、沙漠之地。伺、侦候也。北风振漠之时、边防易于疏虞、敌兵常伏、而伺察其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期门、军卫之门。主将轻敌、遂临期门以受战。〉野竖旄旗、川回组练。〈组、组甲。漆甲成组文。练、练袍、皆战备也。〉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八字、尤极酸楚。〉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主客合围而相击、则金鼓互喧、山川亦为之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析、分也。声之震也、足以分江河。势之崩也、不异于雷电。 ○此是写初战未覆时。〉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凛冽、寒气严也。〉积雪没胫、〈形去声、〉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池、〉蹰。〈休巢、休于巢中不出也。踟蹰、行不进貌。言皆畏寒也。〉缯〈情、〉纩〈旷、〉无温、堕指裂肤。〈缯、帛也。纩、绵也。〉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加写苦寒、更自凄惨。〉径截辎重、横攻士卒。〈辎重、载衣物车。〉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讲、〉之岸、血满长城之窟。〈坤入声、 ○窟、孔穴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升、〉言哉。〈此是写三军正覆时。〉鼓衰兮力尽、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蹙、迫也。〉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力、 ○砾、小石。 ○此重写三军欲覆未覆时。〉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昔、 ○淅淅、声肃也。〉魂魄结兮天沉沉、〈沉沉、昏暗也。〉鬼神聚兮云幂幂。〈密、 ○幂幂、阴惨也。〉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此则写三军已覆之后也。〉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李牧、赵良将。 ○叹赵。〉汉倾天下、财殚力痡、〈敷、〉任人而已、其在多乎。〈痡、病也。汉虽倾动天下、而财尽力病、因思守边之将、在得人、不在多也。 ○怨汉。〉周逐猃〈险、〉狁、〈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旋、〉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猃狁、北狄也。朔方、北荒之地。饮至、归而告至于庙而饮也。穆穆、幽深和敬之貌。棣棣、威仪闲习之貌。 ○叹周。〉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灵、万里朱殷。〈烟、 ○殷、赤黑色。朱、血色。血色久则殷。 ○怨秦。〉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怨汉。 ○看他叠叠只怨秦汉、即近代不言可知。〉苍苍蒸民、〈苍苍、天也。蒸、众也。言天生众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死于战者有何罪。〉其存其没、家莫闻知。〈父母兄弟妻子、不得而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渊、〉心目、寝寐见之。〈悁悁、忧忿也。〉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夷、 ○布奠而哭望、不知其死所也。〉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又从家中写出酸楚。〉必有凶年、人其流离。〈老子云、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不但死者可伤、生者亦可虑也。〉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总结秦汉近代。〉为之奈何、守〈狩、〉在四夷。〈虽有宣文教、施仁义以行王道、使戎夏为一、而四夷各为天子守土、则无事于战矣。 ○结出一篇主意。〉

通篇只是極寫亭長口中、常覆三軍一語。所以常覆三軍、因多事四夷故也。遂將秦漢至近代、上下數千百年、反反覆覆、寫得愁慘悲哀、不堪再誦。

陋室铭

〈刘禹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以山水引起陋室。〉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有吾德之馨香、可以忘室之陋。〉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室中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室中人。〉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室中事。〉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明居南阳草庐。子云居西蜀、有玄亭。 ○引证陋室。〉孔子云、何陋之有。〈应德馨结。〉

陋室之可銘、在德之馨、不在室之陋也。惟有德者居之、則陋室之中、觸目皆成佳趣。末以何陋結之、饒有逸韻。

阿房宫赋

〈杜牧〉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燕、赵、韩、魏、齐、楚灭而海内一统。蜀山木尽、而阿房始成。 ○起四语、只十二字。便将始皇混一已后、纵心溢志写尽。真突兀可喜。〉覆压三百馀里、〈广。〉隔离天日。〈仅与天日相隔离。 ○高。〉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骊山在北、咸阳在西。自骊山北结屋、曲折而至西、直赴咸阳殿为大宫。〉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二川、渭川、樊川也。溶溶、安流也。 ○此段总写其大、下乃细写之。〉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廊腰曲折、如缯缦之回环。檐牙尖耸、如禽鸟之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或楼或阁、各因地势而环抱其间。屋心聚处如钩、屋角相凑若斗。〉盘盘焉、囷囷〈屈平声、〉焉、蜂房水涡、〈窝、〉矗〈触、〉不知其几千万落。〈盘盘、周回也。囷囷、屈曲也。远望天井、如蜂之房。水溜天井中为涡、即瓦沟也。矗、高起貌。落、檐滴也。 ○此段写宫中楼阁之多。〉长桥卧波、未云何龙。〈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有长桥卧水波上、疑是为龙。然龙必有云、今无云、知非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自殿下直抵南山之巅、架木为复道、若空中行。朱碧相照、疑是为虹。然虹必待霁、今不霁、知非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言长桥复道、无从辨高低西东也。 ○此段写桥梁道路之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临台而歌、则响为之暖、如春光之融和。〉舞殿冷袖、风雨凄凄。〈舞罢闲散、则袖为之冷、如风雨之凄凉。〉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言非一日暖、一日冷、或一宫暖、一宫冷也、只一日一宫、其气候之变如此。 ○此段写宫殿歌舞之盛。〉妃嫔〈贫、〉媵〈孕、〉嫱、〈戕、 ○自皇后而下、为妃为嫔。又其次、则为媵为嫱。 ○六国宫妃。〉王子皇孙、〈六国公族。〉辞楼下殿、〈辞六王之楼、下六王之殿。〉辇〈连上声、〉来于秦。〈驾人以行曰辇。〉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早以声歌、夜以丝弦、转而为秦皇之宫人。 ○六句承上写歌舞、接下写美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疑其星、言镜之多。〉绿云扰扰、梳晓鬟〈还、〉也。〈疑其云、言鬟之多。〉渭流涨腻、弃脂水也。〈言脂之多。〉烟斜雾横、焚椒兰也。〈言香之多。〉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辘辘、车声。言车之多。比上增一句、参差。〉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缦、宽心也。天子车驾所至曰幸。〉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始皇在位三十六年。言终其身、而不得一见也。 ○此段写宫中美人之多。〉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收藏、经营、精英、指下金玉等言。 ○横写六国珍奇。〉几世几年、取掠其人、倚叠如山。〈六国历久取掠于人、故多积如山。 ○竖写六国珍奇。〉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闲。〈六国一旦不能自保其所有、尽输于秦。〉鼎铛〈撑、〉玉石、金块珠砾、〈力、 ○铛、釜属。砾、小石。谓视鼎如铛、玉如石、金如块、珠如砾也。〉弃掷逦〈里、〉迤、〈以、 ○弃掷、言其多、不能尽庋阁于几席也。逦迤、连接也、言弃掷不止一处也。〉秦人视之、亦不甚惜。〈言不惟秦皇、即秦民亦侈甚也。 ○此段写宫中珍奇之多。〉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人情不甚相远。〉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邻、〉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凤、〉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讴、〉哑、〈鸦、〉多于市人之言语。〈总上极写。〉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独夫、指秦皇。 ○写秦止此。〉戍卒叫、〈陈涉乃戍卒、一呼而人响应。〉函谷举、〈汉高入函谷关。〉楚人一炬、〈项羽烧秦宫室。〉可怜焦土。〈一篇无数壮丽、只以四字了之。〉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断六国。〉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断秦。〉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痛惜六国。〉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止二世而亡。 ○痛惜秦。〉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言尽而意无穷。〉

前幅極寫阿房之瑰麗、不是羨慕其奢華、正以見驕橫斂怨之至、而民不堪命也、便伏有不愛六國之人意在。所以一炬之後、迴視向來瑰麗、亦復何有。以下因盡情痛悼之、爲隋廣叔寶等人炯戒、尤有關治體。不若上林子虛、徒逢君之過也。

原道

〈韩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下二句、俱指仁义说。 ○起四语、具四法。〉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所谓道德云者、仁义而已。故以仁义为定名、道德为虚位。道德之实非虚、而道德之位则虚也。〉故道有君子小人、〈如易言、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类。〉而德有凶有吉。〈如易言、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之类。此所以谓之虚位也。〉老子之小仁义、〈老子、大道废、有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见小、是老子病源。〉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忙中著此数语、如落叶惊湍、大有致趣。〉彼以煦煦〈许、〉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煦煦、小惠貌。孑孑、孤立貌。老子错认仁义、故以为小。〉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又、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老子不知有仁义、并错认道德。〉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老子平日谈道德、乃欲离却仁义、一味自虚无上去。曾不知道德自仁义中出、故据此辟之、已括尽全篇之意。〉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秦李斯、请吏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而天下敢有收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黄老于汉、〈黄老、黄帝、老子也。汉曹参始荐盖公能言黄老、文帝宗之。自是相传学道众矣。〉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后汉明帝夜梦金人飞行殿庭。以问于朝、而傅毅以佛对。帝遣使往天竺、得佛经及释迦像。自后佛法遍中夏焉。此特南举晋梁、北举魏隋也。〉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杨、墨、佛、老虽并点、只重佛老一边。〉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入于杨、墨、佛、老者、必出于圣人之学。主异端者、必以圣人为奴。附异端者、必以圣人为迂也。 ○此处说人从异端。衍此六句、方顿挫。〉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冷语收上。下又翻出佛老两段作波澜。〉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老者、佛者、谓治老佛之道者。如孟子所谓墨者是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为、治也。言治孔子之道者、喜佛老之怪诞、而自以儒道为小、而愿附之。〉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笔之于书、如庄子天运篇、孔子见老子而语仁义。老子曰、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孔子归、三日不谈之类也。〉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重上一段作小束、宕甚。〉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端、始也。末、终也。佛老之说甚怪、而人好之。故反足以胜吾道。 ○数语是文章之要领。〉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添了佛老二种。〉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农、工、贾三句、紧顶上古今四句、总言佛老之害。〉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有此句、下面许多功用、便少不得。〉古之时、人之害多矣。〈害、指下文虫、蛇、禽、兽、饥、寒、颠、病等语。〉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见得天地间不可无圣人之道、有功于人、非佛老可及。〉为之君、为之师。〈书、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因、〉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连用十七个为之字、起伏顿挫、如层峰叠岚、如惊波巨浪。自不觉其重复。盖句法善转换也。 ○说出圣人许多实功、正见佛老之谬、全在下清净寂灭四字。〉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其言指老氏之书。〉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用反语束上文圣人治天下。许多条理、一句可以唤醒。〉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言人不若禽兽之有羽毛鳞介爪牙、必待圣人衣食之。若无圣人、岂能至今有人类乎。〉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提出君臣民三项、一正一反、以形佛老之无父无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其法、指佛老之教。而、汝也。〉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老言清净、佛言寂灭、此佛老之反于圣人处。〉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著此感慨一段、味便深长、文便鼓宕。〉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此老庄之语。〉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突入譬喻、破其清净、无为之说。〉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佛老托于无为、大学功在有为、二字尽折其谬。〉今也欲治其心、〈佛老亦治心之学。〉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此佛老之无为。〉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极言佛老之祸天下、所以深恶而痛绝之。〉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紧接。〉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夫所谓至此一段、收拾前文、生发后文、绝妙章法。〉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格、〉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问语作态。〉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应非吾所谓道一段。是原道结穴。〉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轲之死一句、承上极有力。一篇精神在此。〉荀与杨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荀卿、名况。赵人。尝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汉、杨雄、字子云、所撰有法言十三卷。 ○故云孟子之后不得其传。〉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事行、谓得位以行道。说长、谓立言以明道也。 ○重下二句、是原道本意。〉然则如之何而可也、〈完矣、又一转。〉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佛老之道、不塞不止。圣人之道、不流不行。〉人其人、〈僧道俱令还俗。〉火其书、〈绝其惑人之说。〉庐其居、〈寺观改作民房。〉明先王之道以道〈同导、〉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以无佛老之害、故穷民皆得其所养。〉其亦庶乎其可也。〈两可字呼应作结、言有尽而意无穷。〉

孔孟沒、大道廢、異端熾。千有餘年、而後得原道之書辭而闢之、理則布帛菽粟、氣則山走海飛、發先儒所未發、爲後學之階梯、是大有功名教之文。

原毁

〈韩愈〉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此孔子所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之意。 ○二语是一篇之柱。〉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申上文作两对、是双关起法。〉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此三段语意、俱本孟子舜何人、予何人一段来。〉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只转说。一说便见波澜。〉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应一句。〉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从上段能字、生出善字。〉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顺势衍足上意。〉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亦转说。一说又作波澜。〉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应一句。 ○已上写古之君子作两扇、是宾。〉今之君子则不然。〈一句折入。〉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亦作双关起法。〉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应一句。〉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应一句。 ○已上写今之君子、作两扇、是主。亦只就能善二字、翻弄成文、妙。〉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文极滔滔莽莽、有一泻千里之势。不意从此闲忽作一小束、何等便捷。是文章中深于开合之法者。〉虽然、〈急转。〉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怠忌二字、切中今人病痛。下文只说忌者、而怠者自可知、惟怠故忌也。 ○方说到本题、此为毁之根也。〉吾尝试之矣。〈又作一飏、生下二比。〉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总撇上三句。〉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良士一段、是主中之宾。〉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总撇上三句。〉强者必说〈悦、〉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非良士一段、是主中之主。 ○两意形出忌字、以原毁者之情、委婉曲折、词采若画。〉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原毁篇、到末才露出毁字。大都详与廉、毁之枝叶。怠与忌、毁之本根。不必说毁、而毁意自见。〉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慨然有馀思。〉

全用重周、輕約、詳廉、怠忌八字立說。然其中只以一忌字、原出毀者之情。局法亦奇。若他人作此、則不免露爪張牙、多作讎憤語矣。

获麟解

〈韩愈〉

麟之为灵昭昭也。〈麟、麕身、牛尾、马蹄、一角、毛虫之长、王者之瑞也。 ○先立一句、灵字伏德字。〉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诗、麟之趾。春秋、鲁哀公十三年、西狩获麟。传记百家、谓史传所记、及诸子百家也。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瑞、正见其昭昭处。 ○一转。〉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知其为祥、不可知其为麟、所以为灵。 ○二转。〉角者吾知其为牛、鬣〈猎、〉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既不可知其为麟、则谓麟为不祥之物、亦无足怪。 ○三转。〉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帝王之世、麟在郊薮。〉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麟必待有知麟之圣人而后出、麟固无有谓其不祥者。 ○四转。〉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以德句、正与为灵昭昭句相应。德字、即灵字之意。惟德故灵也。〉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若出非其时、则失其所以为麟矣、何祥之有。 ○五转。 ○上不祥、是天下不知麟也、非麟之咎也。此不祥、真麟之罪也、非天下之咎也。〉

此解與論龍論馬、皆退之自喻。有爲之言、非有所指實也。文僅一百八十餘字、凡五轉、如游龍、如轆轤、變化不窮、真奇文也。

杂说一

〈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嘘气、虚口出气也。云为龙之所自有、故弗能灵于龙。 ○一节、言龙之灵。轻。下急转。〉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博、〉日月、伏光景、〈影、〉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茫洋云水之气、极乎穹苍、日月为之掩蔽、光影为之伏藏、雷电为之震动、其变化风雨、则水遍乎下土、陵谷为之汩没、云亦灵怪极矣。 ○二节、言云之灵。重。〉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三节、申言龙之灵。轻。下急转。〉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四节、申言云之灵。重。〉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云为龙之嘘气、故曰自为。 ○五节、言龙能为云、若无龙、则亦无云矣。轻。〉易曰、云从龙。〈易、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既曰龙、云从之矣。〈六节、言龙必有云。若无云、则亦非龙矣。重。〉

此篇以龍喻聖君、雲喻賢臣。言賢臣固不可無聖君、而聖君尤不可無賢臣。寫得婉委曲折、作六節轉換。一句一換、一轉一意。若無而又有、若絕而又生、變變奇奇、可謂筆端有神。

杂说四

〈韩愈〉

世有伯乐、〈洛、〉然后有千里马。〈伯乐、秦穆公时人、姓孙、名阳、善相马。此以伯乐喻知己、以千里马喻贤士。 ○一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二叹。〉故虽有名马、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辨平声、〉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骈、并也。 ○三叹。〉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嗣、〉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拗一笔。〉安求其能千里也。〈四叹。 ○千里二字、凡七唱、感慨悲婉。〉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五叹、总结。〉

此篇以馬取喻、謂英雄豪傑、必遇知己者、尊之以高爵、養之以厚祿、任之以重權、斯可展布其材。否則英雄豪傑、亦已埋沒多矣。而但謂之天下無才、然耶否耶、甚矣、知遇之難其人也。

韩愈 柳子厚墓志铭

卷八 唐文

师说

〈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说得师道如此郑重。一篇大纲领、具见于此。〉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紧承解惑说、下承传道说。〉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道在即师在、是绝世议论。〉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忽作慨叹、若承若起、佳甚。〉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古人。〉愚益愚。〈今人。〉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此是高一等说话、翻前面人非生知之说。〉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豆、〉者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否、〉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童子句读之不知、则为之择师。其身惑之不解、则不择师。是学其小、而遗忘其大者、可谓不明也。 ○此就寻常话头、从容体出至情、其理明、其辞切。〉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有长有少矣。〉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有贵有贱矣。〉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可为长太息。〉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齿、列也。〉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此与前论圣人且从师同意。前以至贵者形今人之不从师、此以至贱者形今人之不从师。反复剧论、意甚切至。〉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谈、〉子、苌〈长、〉弘、师襄、老聃。〈耽、〉郯子之徒、〈省句。〉其贤不及孔子。〈孔子询官名于郯子、访乐于苌弘、学琴于师襄、问礼于老聃。〉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借孔子作证、取前圣人从师意。〉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收前吾师道意、完足。〉李氏子蟠、年十七、〈蟠、贞元十九年进士。〉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异于今人。〉余嘉其能行古道、〈不异于古人。〉作师说以贻之。

通篇只是吾師道也一句。言觸處皆師、無論長幼貴賤、惟人自擇。因借時人不肯從師、歷引童子、巫醫、孔子喻之。總是欲李氏子能自得師、不必謂公慨然以師道自任、而作此以倡後學也。

进学解

〈韩愈〉

国子先生、〈元和七年、公复为国子博士。〉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去声、〉成于思、毁于随。〈随、因循也。 ○陡然四句、起下不明不公意。〉方今圣贤相逢、〈圣君贤臣。〉治具毕张。〈需才分任。〉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去声、〉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庸、用也。〉爬〈杷、〉罗剔抉、〈渊入声、 ○谓搜取人才。〉刮垢磨光。〈谓造就人才。〉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幸字、最有含蓄。〉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此四句、是一篇议论张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头。〉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纪事者必提其要、〈举纲挈领。〉纂言者必钩其玄。〈极深研几。〉贪多务得、细大不捐。〈悉备。〉焚膏油以继晷、〈轨、〉恒兀兀以穷年。〈晷、日景也。兀兀、劳苦也。 ○恒久。〉先生之业、可谓勤矣。〈一段、言勤于己业。〉抵〈底、〉排异端、攘斥佛老。〈抵、触也。 ○辟邪说。〉补苴〈疽、〉罅〈鰕去声、〉漏、张皇幽眇。〈苴所以藉履。吕览、衣弊不补、履绝不苴。罅、孔隙也。皇、大也。言儒术缺漏处、则补苴之。圣道隐微处、则张大之。 ○翼圣学。〉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承补苴张皇说。〉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承抵排攘斥说。〉先生之于儒、可谓劳矣。〈二段、言劳于卫道。〉沉浸𬪩〈浓、〉郁、含英咀华。〈读书而涵泳其味。〉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作文而悉本于古。〉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姚、虞姓。姒、夏姓也。扬子、虞夏之书浑浑尔。〉周诰殷盘、佶〈吉、〉屈聱〈遨、〉牙。〈周诰、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是也。殷盘、盘庚上、中、下三篇是也。佶屈聱牙、皆艰涩难读貌。〉春秋谨严、〈一字褒贬、谨而严毅。〉左氏浮夸。〈左传释经、浮虚夸大。〉易奇而法、〈易之变易甚奇、而正当之理可法。〉诗正而葩。〈帕平声、 ○诗之义理甚正、而藻丽之词实华。〉下逮庄骚、〈庄子、离骚。〉太史所录。〈史记、汉书。〉子云相如、〈扬雄、字子云。司马长卿、名相如。〉同工异曲。〈犹乐之同工、而异其曲调。 ○文章不本六经、虽生剥子云之篇、行剽相如之籍、辞非不美、总属无根之学。故公必上规姚姒、而始下逮百家也。〉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三段、言文章之著见。〉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四段、言为人之成立。 ○上三段论业精、此一段论行成、共为一腹。〉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拨、〉前疐〈至、〉后、动辄得咎。〈诗、豳风、狼跋其胡、载疐其尾。跋、躐也。胡、老狼颌下悬肉也。疐、跲也。狼进而躐其胡、则退而跲其尾、言进退不得自由也。〉暂为御史、遂窜南夷。〈贞元十九年、公为监察御史。谪阳山令。〉三年博士、冗〈冗、〉不见治。〈公元和元年、六月、为博士。四年、六月、迁都官史。冗、散也。处闲散之地、而无以自见其治才。〉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命与仇敌为谋、数遭败坏。〉冬暖而儿号〈平声、〉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悲、 ○山无草木曰童。豁、落也。裨、益也。〉不知虑此、反教人为。〈尾、 ○勤业四段、从能精能成二语发来、然而一转、正破不公不明也。〉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萌、〉细木为桷、〈角、 ○杗、梁也。桷、椽也。〉欂〈薄、〉栌〈卢、〉侏儒、〈欂栌、短柱。侏儒、短椽。〉椳〈威、〉𫔶扂〈簟、〉楔、〈屑、 ○椳、门枢也。𫔶、门中橛也。扂、户牡也。楔、门枨也。〉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匠用木无论小大。 ○一喻。〉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玉屑、一名玉札、生蓝田山谷。丹砂、朱砂也。赤箭、生陈仓、及太山少室。青芝、出太山。四者、皆贵药。〉牛溲马勃、败鼓之皮、〈牛溲、牛溺也。马勃、马屁菌也。败鼓皮、主虫毒。三者、皆贱药。〉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医用药、无论贵贱。 ○二喻。〉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作缓态者。〉卓荦〈落、〉为杰、〈行直道者。〉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宰相用人、无论智之巧拙、才之长短。 ○三结。〉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一引。〉荀卿守正、大论是宏。逃谗于楚、废死兰陵。〈荀卿、赵人。齐襄王时、为稷下祭酒。避谗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著书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二引。〉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冷语不尽。 ○三结。下转正文。〉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平声、〉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四句、解前四段意。 ○再转。〉犹且月费俸钱、岁糜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有以养家。〉乘马从〈去声、〉徒、安坐而食。〈有以自养。〉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役役、随俗而无异能。盗窃旧章、而无创解。 ○再转。〉然而圣主不加诛、〈诛、责也。〉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幸其遇世、愈于二儒。 ○再转。〉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此段解前公不见信一段意。言有司未有不公不明处。〉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卑、〉忘己量之所称、〈去声、〉指前人之瑕疵。〈财贿、谓禄也。班资、品秩也。庳、下也。前人、暗指执政。瑕疵、谓不公不明也。〉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亦、〉为楹、〈杙、橛也。楹、柱也。杙小楹大。〉而訾〈紫、〉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昌阳、即昌蒲、久服可以延年。豨苓、即猪苓、主渗泄。 ○掉尾抱前、最耐寻味。〉

公自貞元十八年至元和七年、屢爲國子博士、官久不遷、乃作進學解以自喻。主意全在宰相、蓋大才小用、不能無憾。而以怨懟無聊之詞托之人、自咎自責之詞托之己。最得體。

圬者王承福传

〈韩愈〉

圬〈同杇、〉之为技、贱且劳者也。〈一抑。〉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一扬。 ○陡然立论、领起一篇精神。〉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天宝十四年、冬十一月、安禄山反、帝以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讨之。出内府钱帛、于京师募兵十一万、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满平声、〉衣食。〈镘、圬具也。 ○弃官勋而就佣工、使人不可测。〉馀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去声、〉焉。〈屋食、谓屋租也。当、谓所当之值。〉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视屋租之贵贱、而增减其圬之工价。偿、还也。〉有馀、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此段写承福去官归乡手镘衣食来由、画出高士风味。〉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此言彼此各致其能。〉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一篇主意、特为提出。〉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此言小大不怠其事。〉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同值、〉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羌上声、〉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此言难易自择其宜。〉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忽生感慨、无限烟波。〉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此是王承福所自省验得力处、故言极痛快。〉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去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三层、就前所自见处翻案。〉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二层、又开一步感慨。〉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言己志。〉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凡一句、束得有力。 ○此段写所以弃官业圬之故、是绝大议论。〉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为也。〈此段写自业自食有馀之意、是绝大见识。 ○此又曰以下、又转一步、为自己折衷张本。〉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一扬。〉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去声、〉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一抑。〉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似抑而实扬之。〉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昌黎作传、全在此数语上。 ○愈始闻一转。忽赞忽讥。波澜曲折。〉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以自鉴结、意极含蓄。〉

前略敍一段、後略斷數語、中間都是借他自家說話。點成無限烟波、機局絕高、而規世之意、已極切至。

讳辩

〈韩愈〉

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欲夺贺名、故毁之如此。〉听者不察也、和〈去声、〉而倡之、同然一辞。〈一时俗人为其所惑。〉皇甫湜〈寔、〉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言公若不辨明、必见咎于贺也。 ○此段叙公作辨之由。〉愈曰、然。〈先用一然字接住。下方起。〉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征是也。〈孔子母名征在、言在不称征、言征不称在。〉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邱与蓲〈丘、〉之类是也。〈谓其声音相近。〉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上引律文、此入叙事。〉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贺父名进肃、律尚不偏讳。今贺父名晋肃、律岂讳嫌者乎。 ○此二句设疑问之、不直说破不犯讳。妙。〉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嫌名独生一脚作波澜。奇极。〉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谓文王名昌、武王名发。若曰克昌厥后、又曰骏发尔私。〉孔子不偏讳二名、〈若曰宋不足征、又曰某在斯。〉春秋不讥不讳嫌名。〈若卫桓公名完。〉康王钊〈昭、〉之孙、实为昭王。〈康王名钊。〉曾参之父名晳、曾子不讳昔。〈若曰昔者吾友。 ○此言周公孔子皆作讳礼之人、亦有所不讳者。然周公只是一句、孔子却是四句。盖春秋为孔子之书、曾子为孔子之徒也。康王钊句、又只在春秋句中、所谓文章虚实繁省之法也。〉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此又设疑问之、不说破。妙。〉汉讳武帝名彻为通、〈谓彻侯为通侯、蒯彻为蒯通之类。〉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吕后、汉高帝后。〉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虎、〉势秉机也。〈浒势秉机、为近太祖太宗世祖玄宗庙讳也。盖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昞、玄宗名隆基。〉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以谕为近代宗庙讳、以机为近玄宗庙讳、代宗讳豫、玄宗讳见上。 ○此段全是不讳嫌名事、乃用宦官宫妾讳嫌名承上、极有势。〉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将要收归周孔曾参事、且问起何所法守句、已含周孔曾参意。〉今考之于经、〈指上文诗与春秋。〉质之于律、〈指上文二律。〉稽之以国家之典、〈指上文汉讳武帝三段。〉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倒底是一疑案、不直说破。〉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一转、忽作馀文。以文为戏、以文为乐。〉今世之士、〈指倡和人。〉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二转。〉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三转。〉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四转。 ○一齐收卷上文。不用辨折、愈转愈紧、愈不穷。〉

前分律經典三段、後尾抱前、婉鬯顯快。反反覆覆、如大海回風、一波未平、一波復起。盡是設疑兩可之辭、待智者自擇、此別是一種文法。

争臣论

〈韩愈〉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乎哉二字、连下作疑词。 ○立此句为一篇纲领、下段段关应。〉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鄙、边境也。〉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城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为集贤写书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六年已无所不通。及进士第、乃去隐中条山。远近慕其德行、多从之学。〉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城徙居陕州夏县。李泌为陕虢观察使、闻城名、泌入相、荐为著作郎。后德宗令长安尉杨甯、赍束帛、召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公力去陈言、如荣字变为华字。无喜色变为不色喜、可见。〉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不以富贵易其贫贱之心、所以为有道之士也。〉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易、恒卦、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言以柔顺从人、而常久不易其德、可谓正矣。然乃妇人之道、非丈夫之宜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接口一句断住。〉在易蛊〈古、〉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易、蛊卦、上九、刚阳居上、在事之外、不臣事乎王侯、惟高尚吾之事而已。〉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蹇、难也。蹇卦六二、柔顺中正、正应在上、而在险中。是君在难中也。故不避艰险以求济之、是蹇而又蹇、非以其身之故也。〉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正解二句。〉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无用而匪躬者。〉旷官之刺兴。〈王臣而不事者。〉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蛊上九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蹇六二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反振一段。 ○上接口一句、用经断住、此又再引经反复。〉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在王臣之位。〉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高不事之心。 ○百忙中、忽著一譬喻、与原道坐井而观天、同法。〉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又作三叠、申前意。〉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第一断。〉且吾闻之、〈更端再起。〉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有言责则当言、言不行则当去。不言与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不消多语、只看阳子将为禄仕乎一转、当令阳子俛颈吐舌、不敢伸气。〉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看他添减孟子文字、成自己文字。〉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第二断。〉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桥、〉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招、举也。〉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周书、君陈篇。〉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前面意思已说尽了、主意只在再设问处斡旋、一节深于一节。〉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接口一句断住。〉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段段提起阳子说、不犯重、亦不冷淡。如千斛泉随地而出、有许多情趣在。〉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不僭赏、指擢居谏位言。〉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熙、明也。鸿号、大名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复句、愈见醒透。〉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𠶳之也。〈是开君文过之端也。 ○又翻一笔作波澜、就缴上意。 ○第三断。〉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议端全在守其道而不变处。〉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接口一句断住。〉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乂、治也。〉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坤入声、〉死而后已。〈孜孜、勤也。矻矻、劳也。〉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孔子坐席不及温、又游他国。墨翟灶突不及黑、即又他适。突、灶额。黔、黑也。〉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畏时之不平、悲人之不乂。 ○以圣贤皆无心求闻用、折不求闻用句。以得其道不敢独善、折守道不变句。仍引禹孔墨作证、行文步骤秩然。〉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馀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再作顿跌、逼出妙理。〉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更端生一议论、尤见入情。当看圣贤时人一语、真名世之见、名世之言。〉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两路夹攻、愈击愈紧。 ○第四断。 ○每段皆用一且字、故为进步作波澜。〉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国语、柯陵之会、单襄公见国武子、其言尽。襄公曰、立于淫乱之间、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鲁成公十八年、齐人杀武子。 ○前段攻击阳子、直是说得他无逃避处。此段假或人之辞以攻己、其言亦甚峻、文法最高。〉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接口断住。〉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有此一句分疏、才有收拾。〉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照有道之士一篇关键。〉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以善人能受尽言奖阳子、回互得好。令阳子闻之、亦心平气和、引过自责矣。 ○第五断。〉

陽城拜諫議大夫、聞得失熟、猶未肯言、故公作此論譏切之。是箴規攻擊體、文亦擅世之奇、截然四問四答、而首尾關應如一線。時城居位五年矣。後三年、而能排擊裴延齡、或謂城蓋有待、抑公有以激之歟。

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

〈韩愈〉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蛤、〉下。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从前书叙起。〉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设喻一段、却作两层写。〉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看他复写上文、不换一字。〉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总上两段、势急是总前一段、情悲是总次一段。〉愈之彊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四句四矣字生姿。〉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说、〉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两将欤字、一乎哉字、跌出此句、最见精神。〉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时字正与上势字对看。言势虽急、而时不可也。下文三转、深辟其时不可之说。〉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布衣蒙抽擢、自是公自开后门。〉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一段即今比拟。〉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礼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馀家。〉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一段援古自况。〉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愈再拜。

前幅設喻、中幅入正文、後幅再起一議。總以勢字時字作主。到底曲折、無一直筆。所見似悲戚、而文則宕逸可誦。

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

〈韩愈〉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蛤、〉下、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步、〉方一沐、三握其发。〈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今王之叔、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 ○述周公急于见贤、是一篇主意。〉当是时、〈将当时劈空振起、为下设使其时一段作势、为后岂尽一段伏案。〉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荒服去王畿益远、以其荒野、故谓之荒服。要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禹贡、五百里荒服。〉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礼运、麟凤龟龙、谓之四灵。 ○此段连用九个皆已字、化作七样句法。字有多少、句有长短、文有反顺、起伏顿挫、如惊涛怒波。读者但见其精神、不觉其重叠、此章法句法也。〉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一段就周公振势。〉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一段就贤士振势。 ○前下九皆已字、此下三岂复字、专为下文打照。〉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此一转最有力、以上论周公之待士、反复委曲。〉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又推周公之心、反写一笔。妙在虚字斡旋、将无作有、生烟波。〉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句已可住、而添不衰二字、奇峭。 ○正写一笔、收完前一幅文字。凡作无数转折、写周公方毕。〉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方入正文、竟作两对、运局甚奇。〉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此段连用九岂尽字、对上九皆已字、亦就当时振势一段。〉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又添两岂尽字、即上三岂复有哉变文耳、亦就贤士振势一段。〉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至此方尽言攻击。 ○说阁下毕、下始入自复上书意。〉愈之待命、四十馀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昏、〉人辞焉。〈阍人、守门隶。〉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挽周公一句。〉阁下其亦察之。〈以前是论相之道、以后是论士之情。〉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犹言故不必复上书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书安得不复上。〉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书安得不复上。 ○此段以古道自处、节节占地步、文章绝妙。〉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器、〉上、足数〈朔、〉及门、而不知止焉。〈上用四矣字、其势急。此用二焉字、其势缓。如摆布阵势、操纵如法。文章家所谓虚字上斡旋也。其两不知字、归结自身上、与上不知逃遁相应。最妙。〉甯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又一转生姿、以大贤之门、打照周公。〉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愈再拜。

通篇將周公與時相、兩兩作對照。只用一二虛字、斡旋成文。直言無諱、而不犯嫌忌。末述再三上書之故、曲曲回護自己。氣傑神旺、骨勁格高、足稱絕唱。

与于襄阳书

〈韩愈〉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蛤、〉下。〈贞元十四年九月、以工部尚书于𬱖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公书称守国子四门博士、则当在十六年秋也。〉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言下之人必如此、一扇。〉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言上之人必如此、一扇。〉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翻前扇。〉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翻后扇。〉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后先有待。〉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上下难逢。〉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退平声、〉欤。〈援、犹干也。推、求而进之也。〉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上下之闲、是必有故。〉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下不肯援。〉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上不肯推。〉故高材多戚戚之穷、〈不能享大名、显当世。〉盛位无赫赫之光。〈不能垂休光、照后世。〉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负能负位、各有其咎。 ○一句断定。〉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非无可援。〉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非无可推。 ○自起至此、只是相须殷而相遇疏、一句话、却作许多曲折。〉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言己平日诵此言已熟、终未尝轻以告人。 ○承上起下。〉侧闻阁下〈方入襄阳。〉抱不世之才、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卷舒不随乎时、文武唯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上有其人。〉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莫为之后。〉岂求之而未得邪。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问得委婉、疑得风刺。〉愈虽不材、〈方入自己。〉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以其人自处。〉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韦、〉始。〈国策、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将欲报仇、往见郭隗先生。对曰、今王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 ○横插一句、有情更有力。〉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任、〉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应求之未得。〉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应吾志未暇。后半截议论、皆是设为疑词以自道达、首尾回顾、联络精神。〉世之龊龊〈错、〉者、既不足以语〈去声、〉之。〈龊龊、急促局狭貌。〉磊落奇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一结悲凉慷慨、淋漓尽致。〉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可既文以见志。〉愈恐惧再拜。

前半幅只是泛論、下半幅方入正文。前半凡作六轉、筆如弄丸、無一字一意板實。後半又作九轉、極其悽愴、堪爲動色。通篇措詞立意、不亢不卑、文情絕妙。

与陈给事书

〈韩愈〉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蛤、〉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叙相见。〉贫贱也、衣食于奔走、〈倒句法。〉不得朝夕继见。〈叙不相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忽开二扇、一扇陈给事。○陈给事、名京、字庆复。大历元年中进士第、贞元十九年、将禘、京奏禘祭必尊太祖、正昭穆、帝嘉之。自考功员外、迁给事中。〉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一扇自己。〉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总上两扇、叙所以不相见之故。〉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祝、〉乎其言、若闵其穷也。〈属、连续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重起二扇、一扇再叙相见。〉其后如东京取妻子、〈东京、洛阳也。〉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悄、静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一扇、再叙不相见。〉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单就不相见中、翻出陈给事意思来、奇绝妙绝。〉不敏之诛、〈诛、责也。〉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邱皆切、〉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俟、〉更写。〈唐人有生纸熟纸、生纸非有丧故不用。公用生纸、急于自解、不暇择耳。揩、涂抹也。〉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通篇以見字作主、上半篇從見說到不見。下半篇從不見說到要見。一路頓挫跌宕、波瀾層疊、姿態橫生、筆筆入妙也。

应科目时与人书

〈韩愈〉

月日、愈再拜。〈一云应博学宏词前进士韩愈谨再拜上书舍人阁下。〉天池之滨、大江之𣸣、〈焚、 ○天池、谓南海也。庄子、南冥者、天池也。滨、水际。𣸣、水涯。〉曰有怪物焉。〈怪物、龙之别名。〉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汇、类也。 ○总领一句。下一连六转。〉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得水、一转。〉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闲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顿宕。〉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㺍〈宾、〉獭之笑者、盖十八九矣。〈㺍、小獭也。 ○不及水、二转。〉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顿宕。〉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甯乐之。若俛〈同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气骨矫矫、明明托物自喻。 ○不肯乞怜、三转。〉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有力者不知、四转。〉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仰首鸣号、五转。句句抱前、句句刺心。〉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作三叠、总结。六转。〉愈今者、实有类于是。〈一篇皆是譬喻、只一句归结自己、甚妙。〉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此貞元九年、宏詞試也。無端突起譬喻、不必有其事、不必有其理、却作無數曲折、無數峯巒、奇極妙極。

送孟东野序

〈韩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起句、是一篇大旨。〉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草木、一。〉水之无声、风荡之鸣。〈水、二。〉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梗、塞也。〉其沸也或炙之。〈水独加三句。错综入妙。〉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金石、三。〉人之于言也亦然。〈说到人。〉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同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一锁、应起句、笔宕甚。 ○人言、四。〉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突然说乐。〉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生出善字与假字、为下面议论张本。〉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金、钟。石、磬。丝、琴、瑟。竹、箫、管。匏、笙。土、埙。革、鼓。木、祝敔也。〉八者、物之善鸣者也。〈乐、五。〉维天之于时也亦然、〈突然说天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同夺、〉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天时、六。 ○乐与天时两段、俱是陪客。〉其于人也亦然。〈收转人、上下畅发之。〉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上文已再言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矣。则此又言人声之精者为言、而文辞又其精者、故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又字尤字、正是关键血脉、首尾相应处。〉其在唐虞、咎〈皋、〉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咎陶、禹、一。〉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后夔作韶乐、以鸣唐、虞之治。 ○夔、二。〉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太康盘游无度、厥弟五人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五子、三。〉伊尹鸣殷。〈伊尹、四。〉周公鸣周。〈周公、五。〉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略结。〉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孔子之徒、六。〉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庄周、楚人、著书名庄子。荒、大。唐、空也。 ○庄周、七。〉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屈原、楚之同姓、忧愁幽思而作离骚。 ○屈原、八。〉臧孙辰、〈即鲁大夫、臧文仲。〉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臧孙辰、孟轲、荀卿、九。〉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姓李、名耳、字伯阳。著书名老子。〉申不害、〈以黄老刑名之学、相韩昭侯。著书二篇、名申子。〉韩非、〈韩诸公子、与李斯俱师荀卿。善刑名法律之学、著书五十六篇、名韩非子。〉眘〈慎、〉到、〈韩大夫、申韩称之。有书四十六篇。〉田骈、〈齐人、好谈论、时称谈天口。〉邹衍、〈临淄人、著书十万馀言、名重列国。燕昭师事之。〉尸佼、〈搅、 ○鲁人、卫商鞅师之。著书二十篇、号尸子。〉孙武、〈齐人、著兵法十三篇。〉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杨朱十四人、十。 ○此十人、或邪说、或功利、或清净寂灭、或刑名惨刻、或尚杀伐之计、或专从横之谋、皆非吾道。故公称一术字、大有分晓。〉秦之兴、李斯鸣之。〈李斯秦相、专言威令。 ○李斯、十一。〉汉之时、司马迁、〈即太史公、作史记。〉相如、〈姓司马、蜀人。有赋、檄、封禅等文。〉扬雄、〈字子云、有诸赋与太元、法言等书。〉最其善鸣者也。〈二司马、扬雄、十二。〉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同速、〉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即其所谓善鸣者、亦且如此、所以为不及于古。〉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魏晋、十三。 ○将入题、又顿此一段、先写出感慨之致。〉唐之有天下、〈以下始说唐人。〉陈子昂、〈字伯玉、号海内文宗。 ○一。〉苏源明、〈京兆武功人、工文辞。有名。 ○二。〉元结、〈字次山、所著有元子十篇。 ○三。〉李白、〈四。〉杜甫、〈五。〉李观、〈字元宾、公之友。 ○六。〉皆以其所能鸣。〈此六子、皆当时先达之人。〉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七。 ○从许多物、许多人、奇奇怪怪、繁繁杂杂说来、无非要显出孟郊以诗鸣。文之变幻至此。〉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若无懈笔、可追唐虞三代文辞。〉其他浸淫乎汉氏矣。〈其他美处纯乎其为汉氏。 ○三句、总收前文。〉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李翱有集、张籍善乐府。 ○李翱八。张籍九。又添二人于后、妙。〉三子者之鸣信善矣。〈结出善鸣二字。〉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两句叹咏有味。括尽前面圣贤君子之鸣。〉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鸣国家之盛。〉奚以喜。其在下也、〈自鸣其不幸。〉奚以悲。〈二语甚占地步。〉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时东野为溧阳尉。 ○单结东野。〉有若不释然者、〈结出不平。〉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应前四天字收。〉

此文得之悲歌慷慨者爲多。謂凡形之聲者、接不得已。于不得已中、又有善不善。所謂善者、又有幸不幸之分。只是從一鳴中、發出許多議論。句法變換、凡二十九樣。如龍之變化、屈伸於天、更不能逐鱗逐爪觀之。

送李愿归盘谷序

〈韩愈〉

太行〈杭、〉之阳有盘谷。〈太行、山名。 ○起得奇崛。〉盘谷之闲、泉甘而土肥。草木藂〈同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闲、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两或曰、跌宕起盘字义。虽似闲情、只呼出隐者一句为主。〉友人李愿居之。〈李愿、西平忠武王晟之子。归隐盘谷、号盘谷子。 ○只六字、题已尽了。下全凭愿之言行文。〉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此句是提纲、直绾到我则行之。〉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叙功名。〉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树、立也。罗、列也。〉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叙威令。〉才畯〈同俊、〉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叙门客。〉曲眉丰颊、清声而便〈平声、〉体、秀外而惠中。〈外貌秀美、中心聪敏。〉飘轻裾、翳长袖。〈裾、衣后。翳、曳也。 ○叙近侍。〉粉白黛〈代、〉绿者、〈黛、画眉墨。〉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叙姬妾。〉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极写世上有此一辈大丈夫。〉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著此句、逗起下段。〉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叙居处之幽。〉采于山、美可茹。〈汝、 ○茹、食也。〉钓于水、鲜可食。〈叙饮食之便。〉起居无时、惟适之安。〈叙晨昏之逸。〉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横插隐士自得语。妙。〉车服不维、刀锯不加。〈刑赏不相及。〉理乱不知、黜陟不闻。〈朝政不相关。〉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极写世上又有此一辈大丈夫。〉我则行之。〈结出本意。与上不可幸致句、紧照。〉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咨、〉趄、〈疽、 ○趦趄、欲行不行之貌。〉口将言而嗫〈念入声、〉嚅。〈如、 ○嗫嚅、欲言不言之貌。〉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此是不安于隐、求进不得者之所为。〉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此其人、视前两样人物、孰贤孰不肖、其等第当何如。 ○只以一句收尽一篇意、最有含蓄。〉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断其为高隐一辈大丈夫。〉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叶故、〉盘之泉、可濯可沿。〈沿、循行也。〉盘之阻、谁争子所。〈阻、曲折也。〉窈而深、廓其有容。〈叶营、〉缭而曲、如往而复。〈四句承盘之阻来、窈深缭曲、极力形容、其妙可想。〉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央、尽也。 ○乐字、承上起下。〉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平声、〉膏〈去声、〉吾车兮秣吾马、〈以脂涂辖曰膏。以粟饮马曰秣。〉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常、〉徉。〈羊、 ○徜徉、自得之貌。送李却说到自亦欲往、何等兴会。〉

一節是形容得意人、一節是形容閒居人、一節是形容奔走伺候人。都結在人賢不肖何如也一句上。全舉李愿自己說話、自說只前數語寫盤谷、後一歌咏盤谷、別是一格。

送董邵南序

〈韩愈〉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燕、今北京。赵、今真定、俱当时河北地。感慨悲歌、乃豪杰之士也。 ○兀然而起、以士风立论、奇。〉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邵南举进士、屡次不得志、去游河北。时河北诸镇、不禀命朝廷、每自辟土、故邵南欲往。兹土、指河北。〉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亦豪杰、自与燕昭之士、意气相投合。 ○吾知其、妙。〉董生勉乎哉。〈此段勉董生行、是正写。宾。〉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彊〈羌上声、〉仁者、皆爱惜焉。〈皆爱惜董生、而愿引荐焉。 ○慕字、彊字、对下性字。〉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况燕赵之士、仁义性成、故吾知其必有合。 ○将上文再作一曲折掉转、应篇首燕赵多感慨意。〉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怜才出乎天性、风俗固然。然当时河北藩镇、多习乱不臣。其风俗或与治化相移易、而今日之燕赵、未必不异于昔日之所称也。 ○吾恶知其、妙。〉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风俗之异与不异、我不敢悬断、聊以董生之合与不合卜之也。〉董生勉乎哉。〈此段勉董生行。是反写。主。〉吾因之有所感矣。〈上一正一反、俱送董生、此下特论燕赵。〉为〈去声、〉我吊望诸君之墓、〈乐毅去燕之赵、赵封于观津、号望诸君。此燕赵之古人也。〉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荆轲至燕、爱燕之屠狗者高渐离、日饮燕市。酒酣、歌于市中。乃感慨不得志之士也。〉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送董生、却劝燕赵之士来仕。则董生之不当往、已在言外。 〉

董生憤己不得志、將往河北、求用于諸藩鎮、故公作此送之。始言董生之往必有合、中言恐未必合、終諷諸鎮之歸順、及董生不必往。文僅百十餘字、而有無限開闔、無限變化、無限含蓄、短章聖手。

送杨少尹序

〈韩愈〉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汉疏广、东海兰陵人。仕至太子太傅。兄子受、仕至太子少傅。在位五年、广谓受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乃上疏乞骸骨、上许之。〉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去声、 ○供张、谓供具张设也。祭道神曰祖。祖道、谓践行也。两、一车也。一车两轮、故谓之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叙二疏事引起。〉国子司业杨君巨源、〈入题。〉方以能诗训后进、〈此句补杨君在官时事。〉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叙杨君事毕、以下发议论。〉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随手先作一总。〉予忝在公卿后、〈时公为吏部侍郎。〉遇病不能出。〈一篇情景、全在托病上写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司业去位、国史亦书。但不张大其事、虽书亦落莫也。〉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上文图迹、原属后世事、所以付之不论。 ○此段从二疏合到杨侯。〉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绝其禄。〈白之于朝命、为其邑少尹、不绝其俸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祝、〉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此段从杨侯合到二疏。〉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随手再作一总、应前古今人不相及。〉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反衬杨侯。〉杨侯始冠、〈去声、〉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宾句。〉今之归、〈主句。〉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点出归乡风趣。〉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法其不以官为家、罢后有所归。〉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古人临文不讳。〉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感叹不尽。〉

巨源之去、未必可方二疏。公欲張大之、將來形容、又不可確言。特前說二疏所有、或少尹所無。後說少尹所有、或二疏所無。則巨源之美不可掩、而已亦不至失言。末托慨世之詞、寫出楊侯歸鄉、可敬可愛、情景宛然。

送石处士序

〈韩愈〉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元和五年、四月、诏用乌公重裔、为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治孟州。其曰节度之三月、则是岁六七月闲也。〉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石先生、名洪、字濬川、洛阳人。罢黄州录事参军。退居于洛、十年不仕。〉公曰、先生何如。〈因此一问、下便借从事之荐词、以代己之颂美。所谓避实行虚、文之生路也。〉曰、先生居嵩邙〈茫、〉瀍〈蝉、〉谷之间。〈嵩邙、山名。瀍谷、水名。皆在洛阳之境。〉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免。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一路短句错落。〉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王良、造父、皆古善御者。〉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与之语道理、管到龟卜也。止中间用三个若字、有三意、文法变化不同。〉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因此再问、下又借从事之言、安顿石处士。〉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寇聚于恒、师环其疆。〈元和四年、三月、成德军节度王士真卒、其子承宗叛。十二月、诏吐突承瓘、率诸道兵讨之。地理志、镇州恒山郡、本恒州。天宝元年、更名镇、成德军所治也。〉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粮运辐辏之区。〉治法征谋、宜有所出。〈急需贤才以济。〉先生仁且勇、〈仁则易于感动、勇则敢于有为。〉若以义请而彊委重焉、其何说之辞。〈此段句句为石生占地步。〉于是撰书词、具马币、卜日以受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写大夫求士郑重。〉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此与劝之仕不应相反、然其出处之意、已见于从事之言、以不告不谋。较有意味。〉宵则沐浴、戒行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张、供张也。如今筵会铺张设席之类。 ○只此一句、又生出下半篇文字。〉酒三行且起、〈酒三行后、且将起别。 ○得此一句、落下便有势。〉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第一祝、并赞二人。〉又酌而祝曰、〈上只执爵而言。此乃酌而祝也。〉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照上劝之仕不应。〉遂以为先生寿。〈第二祝、独寿处士。〉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昧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第三祝、规大夫。〉又祝曰、〈不再酌也。〉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第四祝、规先生。 ○四祝词。一段紧一段。〉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须有此一答、上四祝便有收拾。〉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一篇之意、归结此一句上。何等笔力。〉遂各为歌诗六韵、遣愈为之序云。

純以議論行序事、序之變也。看前面大夫從事、四轉反覆。又看後面四轉祝詞、有無限曲折變態、愈轉愈佳。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韩愈〉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伯乐、姓孙、名杨、古之善相马者。 ○凭空作奇语起、下一难一解。〉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已上以譬喻起。不独为送温、并送石亦连及、伯乐譬乌公、冀北譬东都、马譬处士、良马譬温石、凡四段。〉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一语、即从喻处渡下。〉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连石。〉其南涯、曰温生。〈出温。〉大夫乌公、以𫓧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莫、〉下。〈幕、帷幕也。在旁曰帷、在上曰幕。军旅无常居、曰幕府。 ○连石。〉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出温生、自见所以连石之故。 ○为罗、为媒、字法新奇。〉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所谓遇其良辄取之。〉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居守、谓东都留守。二县、谓东都、郭下。二邑、洛阳、河南也。〉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写空群、一。〉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写空群、二。〉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写空群、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写空群、四。 ○美处士在去后感慨中见之。妙。〉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以乌公为士之伯乐、应首句意。〉夫南面而听〈平声、〉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陪一相。〉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陪。〉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正。〉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此段推开一步、以归美乌公、文气始足。〉愈縻于兹、〈縻、系也。时公为河南令。〉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本以致颂、反更生怨、绝妙文情。〉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应求内外无治句。〉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应何能无介然句。〉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全篇無一語實說溫生之賢、而溫生已處處躍露。若是而稱曰數語、是結前半篇。其爲吾以前所稱、是結後半篇。然致私怨于盡取句、直挽到篇首空字、收盡通章。

祭十二郎文

〈韩愈〉

年月日、〈或作贞元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七日乃能者、以所报月日不同、欲审其实、故迟迟若此。建中、人名。十二郎、名老成、公兄韩介之子、韩会之继子也。〉呜呼、吾少孤。〈大历五年、公父仲卿卒、公时三岁。 ○从自说起。〉及长、不省所怙、〈小雅、无父何怙。〉惟兄嫂是依。〈兄韩会、嫂郑夫人、即十二郎父母。公于郎、虽叔侄、犹兄弟。其情谊尽在此。〉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大历十二年、五月、起居舍人韩会、坐宰相元载党与、贬为韶州刺史、寻卒于官。公时年十一、从至贬所。 ○始入十二郎、只俱幼二字、已不胜酸楚。〉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建中二年、中原多故、公避地江左、家于宣州。〉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一段叙幼时相依。〉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写尽零丁孤苦。〉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引嫂言、尤悲惨不堪。〉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上说俱幼、此又略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虽略分、又不甚分、妙妙。 ○一段、叙叔侄二人、关系韩氏甚重。〉吾年十九、始来京城。〈贞元二年、公自宣州游京师。 ○与郎别。〉其后四年、而归视汝。〈与郎会。〉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与郎别。〉遇汝从嫂丧来葬。〈与郎会。〉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贞元十三年、董晋帅汴州。 ○与郎别。〉汝来省吾。〈与郎会。〉止一岁、请归取其孥。〈孥、妻子也。 ○与郎别。〉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与郎不复会。〉是年、吾佐戎徐州。〈是岁张建封辟公为徐州节度推官。 ○与郎别。〉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十六年五月、张建封卒、公西归洛阳。 ○与郎不复会。〉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图与郎长会。〉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与郎永别不会。 ○自吾年十九以下、追忆其离合之不常、卒不可合而遽死。意只是平平、读之自不觉酸楚。〉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承写相离之故。〉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真言断肠。〉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彊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倒跌起下。〉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彊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承上发出一段疑信。惝恍光景、下分承一段疑、一段信。〉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彊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一段从信转到疑。〉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家人名。〉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一段从疑到信。〉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言其不应死而死、卒归咎于天、与神、与理、哀伤之至也。〉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此言己亦不可必、回顾前寄孟东野书上意。〉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言有知、不久与郎复会。若无知、悲日无多。而不悲者、终古无尽时。盖以生知悲、死不知悲也。 ○达生之言。可括蒙庄一部。〉汝之子始十岁。〈谓湘也。〉吾之子始五岁、〈谓昶也。〉少而彊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忽然于郎前写自家不保、忽然又于郎后写二子不保、文情绝妙。〉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极、 ○剧、甚也。〉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致斯乎。〈此段伏下汝病吾不知时句。〉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上言病。下言殁。一句接、无痕。〉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言耿兰之报、所以无月日者、由其不知报告之体、当具月日以报也。〉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此段伏下汝殁吾不知日句。〉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馀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此告之欲处置其身后、以慰死者之心。意到笔随、不觉其词之刺刺也。〉呜呼、〈自此以下、一往恸哭而尽。〉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贬去声、〉不临其穴。〈窆、下棺也。〉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更不能分句、何况分段、分字。直是一恸而尽。〉自今以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宕一句、起下。〉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伊、颍、二水名。〉以待馀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教子嫁女、又慰死者之心、自是天理人情中体贴出来。〉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总结、更复惝恍。〉呜呼哀哉。尚飨。

情之至者、自然流爲至文。讀此等文、須想其一面哭一面寫、字字是血、字字是淚。未嘗有意爲文、而文無不工、祭文中千年絕調。

祭鳄鱼文

〈韩愈〉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谿之潭水、以与鳄〈谔、〉鱼食、而告之〈初、公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谿有鳄鱼、食民产且尽。数日、公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谿水而祝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同网、〉绳擉〈错、〉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列、遮道也。擉、刺也。 ○正议发端、便不可犯。〉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闲、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潮在岭外海内、较江汉更远、毋怪为鳄鱼所据。涵淹、潜伏也。卵育、生息也。 ○先归咎后王、故意放宽一步。妙。〉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能远有矣。〉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揜、止也。潮于古为扬州之境、以四海六合言之、则潮地又甚近也。 ○二十四字作一句读。〉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此句是一篇纲领。前将天子立大议论、此下专在与刺史争土上发议。〉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音缓、〉然不安谿潭、据处食民畜〈休去声、〉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掌、〉雄。〈睅、目出貌。据处、谓据其地而处之也。食民畜、谓食人与六畜也。刺史欲安民、而鳄鱼为害若此、是与亢拒争雄矣。〉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心上声、〉𪾢𪾢、〈贤上声、〉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伈伈、恐惧貌。𪾢𪾢、小目貌。〉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凛以天子、凛以天子命吏、词严义正、是一篇讨贼檄文。〉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总喝一句、起下文。〉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为鳄鱼寻去路。〉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为鳄鱼限日期。〉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层叠而下、犀利无前。〉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闪电轰雷、一齐俱发。〉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是夕有暴风震雷、起湫水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州无鳄鱼患。〉

全篇只是不許鱷魚雜處此土、處處提出天子二字、刺史二字壓服他。如問罪之師、正正堂堂之陣、能令反側子心寒膽慄。

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北魏姓拓跋。〉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愿、〉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父。〉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叙其前人节慨、所以形子厚之附叔文、是公微意。〉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谗、〉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崭、尖锐貌。〉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儁杰廉悍、〈四字、为柳文写照。〉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同卓、〉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子厚为诸公要人所争致、初非求附之也。全为附王叔文一节出脱。〉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州司马。〈王叔文、韦执谊用事、拜宗元礼部员外郎、且将大用。宪宗即位、贬叔文渝州司户参军、宗元坐王叔文党、贬邵州刺史、未至、道贬永州司马。 ○志其被贬、不露叔文辈姓名、甚婉曲。〉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词上声、〉而自肆于山水闲。〈宗元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湮厄感郁、一寓诸文、放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伏为刘禹锡请播州一节。〉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至、〉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柳州之政、详见罗池庙碑。独书赎子一节、撮其有德于民之大者。〉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前叙其自为词章、此叙其教人为文词。公推重子厚、特在文章。〉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遥接。〉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子厚所至、皆有树立。其处中山、尤其行之卓异者。〉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许、〉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此段因事发议、全学伯夷屈原传。〉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说出子厚病根。〉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异、〉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只数语总叙子厚生平、且悲且惜。〉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反振起下意。〉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就斥穷二字、一转。极为子厚喜幸。〉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又一转、语带规讽、意亟含蓄。〉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附书裴、卢二人、与前士穷见节义一段对照。〉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子厚不克持身處、公亦不能爲之諱、故措詞隱躍、使人自領。只就文章一節、斷其必傳、下筆自有輕重。

欧阳修 释秘演诗集序

卷九 唐宋文

驳复仇议

〈柳宗元〉

臣伏见天后〈唐武后。〉时、有同州下邽〈圭、〉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后师韫为御史、元庆变姓名、于驿家佣力。久之、师韫以御史舍亭下。元庆手刃之、自囚诣官。〉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时议者以元庆孝烈、欲舍其罪。子昂建议、以为国法专杀者死、元庆宜正国法、然旌其闾墓、以褒其孝义可也。议者以子昂为是。 ○叙述其事作案。〉臣窃独过之。〈总驳一句。〉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子不当仇而仇者、死。〉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吏不当杀而杀者、死。 ○以礼刑大本上说起、是议论大根原处。〉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一句点醒、破其首鼠两端之说。〉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坏礼甚矣。〈左传、善为国者、赏不僭、刑亦不滥。 ○互发以足上句意。〉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以上泛言旌诛并用之非。〉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此言圣人旌诛不并用、穷理本情四字、甚细。〉向使刺谳〈年上声、〉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刺、诋也。议罪曰谳。诚伪、以情言。曲直、以理言。 ○承上正转一笔、起下二段议论。〉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龥〈豫、〉号〈豪、〉不闻。〈龥、呼也。〉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礼记、父之仇、不与共戴天。又曰居父母之仇、寝苫枕戈、不仕、弗与共天下也。〉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一段写旌之不宜杀。〉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傲、〉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一段写诛之不宜旌。 ○二段、透发旌与诛、莫得而并之意。〉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述子昂原议。〉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此段申明仇字之义、正驳子昂言仇之失。〉周礼调人〈调人、官名。〉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周礼、见地官。〉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公羊传、见定公四年。不受诛、谓罪不当诛也。一来一往曰推刃。不除害、谓取仇身而已、不得兼其子也。〉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两下相杀、谓师韫杀元庆之父、元庆又杀师韫。 ○因周礼公羊、以明杀人不义、与不受诛者、皆可复仇。论有根据、一篇主意、具见于此。〉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收段就元庆立论、所以重与之。而深抑当时之议诛者、是通篇结案。〉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看敍起手刃父讎、束身歸罪八字、便見得宜旌不宜誅。中段是論理、故作兩平之言。後段是論事、故作側重之之語。引經據典、無一字游移、乃成鐵案。

桐叶封弟辨

〈柳宗元〉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史记、晋世家、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之。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于是遂封叔虞于唐。若日、周公入贺、史不之见。特于刘向说苑云云。〉吾意不然。〈一句抹倒。〉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一层。〉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去声、〉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二层。〉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邪。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三层。〉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去声、〉虽十易之不为病、要〈去声、〉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此段方是正断。严切不留馀漏、下乃就周公身上另起、再作断。〉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应要于其当句。〉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一层。〉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言不能从容优乐、若制牛马然。束缚之使不得行、驰骤之使之必行、迫之太甚、则败坏矣。 ○二层。〉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言父子之闲、尚不能以束缚驰骤之事相胜、何况君臣。 ○三层。〉是直小丈夫𡙇𡙇〈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老子、其政察察、其民𡙇𡙇。𡙇𡙇、小智貌。 ○正结一段。〉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史佚、周武王时太史尹佚也。 ○结束有不尽意、不指定史佚、妙。〉

前輻連設數層翻駁、後輻連下數層斷案、俱以理勝、非尚口舌便便也。讀之反覆重疊愈不厭、如眺層巒、但見蒼翠。

箕子碑

〈柳宗元〉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去声、〉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蒙、犯也。正蒙难者、以正犯难也。 ○总提三柱立论。〉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谓下易书诗所载是也。 ○出箕子。〉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书、今天动威。 ○总起。〉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阁过比干。〉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预、〉亡吾国、故不忍。〈阁过微子。〉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将正写箕子、先入此段、斡旋多少。〉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谟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𬯎〈頺、〉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蒙难也。〈诗、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书、囚奴正士。正士、谓箕子也。易、明夷卦、六五、箕子之明夷。夷、伤也。言六五以宗臣居暗地、近暗君、而能正其志、箕子之象也。 ○应前一曰。〉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大法、谓洪范。洪、大也。范、法也。书、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汉志曰、禹治洪水、锡洛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史记、武王克殷、访问箕子以天道、箕子以洪范陈之。盖洪范发之于禹、箕子推衍增益。以成篇欤。 ○应前二曰。〉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朝鲜、东夷地。汉书地理志、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民犯禁八条、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僻、其教民饮食、以笾豆为可贵。此仁贤之化也。 ○应前三曰。〉率是大道、藂〈同丛、〉于厥躬、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应前大人第一句。 ○首提作柱、以次分应、似正意、却是客也。下一段写出箕子意中事、是作者大旨。〉于虖、〈同呜呼、〉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饪、〉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忽然别起波浪、语极淋漓感慨、使人失声长恸。〉唐某年、作庙汲郡、岁时致祀。〈汲郡、纣故都、今为河南卫辉府。〉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颂不载。〉

前立三柱、真如天外三峯、卓然峭峙。於虖以下、忽然換筆、一往更有深情。

捕蛇者说

〈柳宗元〉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黑体白文。〉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异蛇最毒。〉然得而腊〈昔、〉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恋、〉踠〈渊上声、〉瘘〈漏、〉疠、〈赖、〉去死肌、杀三虫。〈腊、干肉也。饵、药饵也。已、止也。挛踠、曲脚不能伸也。瘘、颈肿。疠、恶创。死肌、如痈疽之腐烂者。三虫、三尸之虫也。 ○毒蛇、偏为要药。〉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两次。〉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叙捕蛇事。〉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入题。〉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朔、〉矣。言之貌若甚戚者。〈摹泰山妇、伏结处。〉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若、汝也。言改汝捕蛇之役、复汝输租之赋、以免其死。〉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犯死捕蛇、乃以为幸。更役复赋、反以为不幸。此岂人之情哉、必有甚不得已者耳。〉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提一句、起下文。直贯至捕蛇独存句。〉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赋敛之苦。〉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同仆、 ○迫于赋敛而徙。〉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利、〉往往而死者、相藉〈谢、〉也。〈疠、疫气。藉、枕藉也。 ○劳于迁徙而死。 ○写得惨毒。是一幅流民图。〉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应前三世。〉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二句收上转下、有力。〉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灰、〉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追呼之扰、所不忍言。〉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始、〉然而卧、〈蛇存放心。〉谨食〈嗣、〉之、时而献焉。〈小心养食、俟其时之所需、而献上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退而甘食其土地之所产、以尽其天年。 ○摹拟自得光景、真情真语、大有笔趣。〉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馀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言吾犯蛇毒而死者、一岁只有两次。非若吾乡邻遭悍吏之毒、无日不犯死也。〉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今吾虽终死于斯役、比吾乡邻被重赋而死者、已在后矣。安敢怨其为毒、而不为此。 ○此段正明斯役之不幸、未若复赋不幸之甚二句。情态曲尽、而一段无聊之意、溢于言表。〉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檀弓、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贡问之曰、子之苦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一句结出。〉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此小文耳、卻有許大議論。必先得孔子苛政猛于虎一句、然後有一篇之意。前後起伏抑揚、含無限悲傷悽惋之態。若轉以上聞、所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爲戒、真有用之文。

种树郭橐驼传

〈柳宗元〉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楼、〉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偻、伛疾也。隆然、高起貌。橐驼、即骆驼。 ○以上先将橐驼命名、写作一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何为书其乡、只为欲写其在长安、长安人争迎也。〉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种树行乐。〉及卖果者、〈种树谋生。〉皆争迎取养。〈去声、 ○争相迎取驼于家而养之。〉视驼所种树、或迁徙、无不活。〈无不活、双承种与迁。〉且硕茂、蚤实以蕃。〈其树大而盛、其实蚤而多。 ○活外又添写此一句。〉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又反衬一句、伏后文。〉有问之、对曰、橐驼〈自谓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折一笔。〉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一篇之意、已尽于此。〉凡植木之性、〈承其性字。〉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此四欲字本性欲也。〉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侍、〉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莳、种也。 ○此段是畅讲无不活三字理。〉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耗、损也。 ○此段又反复硕茂蚤蕃四字理。 ○以上只浅浅就植木上说道理、从孟子养气工夫体贴出来。〉他植者则不然。〈一句提转、上言无心之得、下言有心之失。〉根拳而土易、〈拳、曲也。易、更也。〉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此段明他植者莫能如一句理。 ○以上论种树毕。以下入正意、发出议论。〉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总提一句、下就他植者则不然一段摹出。〉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勗尔植、督尔获、〈镬、〉蚤缲〈骚、〉而绪、蚤织而缕、〈缲、绎茧为丝也。缕、布缕也。〉字而幼孩、遂而鸡豚。〈字、养也。遂、长也。〉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去声、〉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写出俗吏情弊、民闲疾苦、读之令人凄然。〉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一篇精神命脉、直注末句结出。语极冷峭。〉

前寫橐駝種樹之法、瑣瑣述來、涉筆成趣。純是上聖至理、不得看爲山家種樹方。末入官理一段、發出絕大議論、以規諷世道。守官者當深體此文。

梓人传

〈柳宗元〉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裴封叔、名玮。子厚之妹夫。〉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隟〈同隙、〉宇而处焉。〈梓人、即木匠。款、叩也。隟宇、空屋也。佣、役于主人以代租也。〉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斲之器。〈寻、八尺。引、十丈。寻引、所以度长短。砻、砺石。斲、刀锯斧斤之属。 ○出语便作意凝注。〉问其能、曰、吾善度〈铎、〉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此以言语代叙事。〉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嗣、〉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此以言语代叙事。〉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故作一折。〉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秽、〉群材、会众工。〈委、蓄也。 ○写梓人一。〉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写梓人二。〉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写梓人三。〉俄而斤者斲、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写梓人四。〉其不胜〈升、〉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写梓人五。〉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写梓人六。〉既成、书于上栋〈易、上陈下宇。〉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写梓人七。〉余圜〈圆、〉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圜、惊视也。 ○句句包含下意、摹写甚工致、既成数句、尤极含蓄、为下文张本。〉继而叹曰、〈转笔。〉彼将舍其手艺、〈照不居砻斲之器。〉专其心智、〈照所职寻引规矩绳墨。〉而能知体要者欤。〈体要二字、是一篇之纲。〉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又就专其心智句、写作二层。〉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物、事也。 ○连下三者欤字赞美、方转入正意、如黄河之流、九折而入海、何等委曲。以下将梓人一一翻案。〉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此以王都内言。〉外薄〈博、〉四海、〈薄、迫也。〉有方伯连率。〈同帅、 ○礼、王制、千里之外、设方伯。又十国以为连、连有帅。〉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汉制、乡小者、制啬夫一人。版尹、掌户版者。 ○此以王都外言。〉犹众工之各有执技以食力也。〈犹众工一。〉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犹梓人二。〉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犹梓人三。〉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眩、〉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犹梓人四。〉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单承一句、侧出第五段、句法变化。〉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犹梓人五。 ○以上阐相道之合梓人处、凡五段。文势层叠、措词有法。〉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一赞作总结、即宕起不知体要一段。〉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银、〉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听听、犹龂龂、辨争貌。〉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此就上五犹梓人意、反写一段。文字已毕、下另发议。〉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邪、亦在任之而已。〈诗、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言筑室而与行道之人谋之、人人得为异论、不能有成也。 ○此以主为室者、喻人君之任相当专一意。〉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痞、〉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闹、〉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此又从梓人上喻为相者、以合则留、不合则去、不可贬道、亦不可嗜利意。〉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喻意正意、总结一句。〉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审曲面势、出考工记。言审察五材曲直方面形势之实也。〉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住法亦奇。〉

前細寫梓人、句句暗伏相道。後細寫相道、句句回抱梓人。末又補出人主任相、爲相自處兩意。次序摹寫、意思滿暢。

愚溪诗序

〈柳宗元〉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灌、潇二水、在永州府城外。〉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题前先借影二层。〉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宪宗朝、宗元坐王叔文党、贬永州司马。 ○提愚字作主。〉古有愚公谷、〈齐桓公出猎、入山谷中、见一老。问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 ○引古作陪。〉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银、〉然、〈龂龂、辨争貌。应上两或曰。〉不可以不更〈平声、〉也、故更之为愚溪。〈叙出名溪之故。〉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又就愚字生发。 ○二愚。〉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三愚。〉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四愚。〉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五愚。〉愚池之东、为愚堂。〈六愚。〉其南、为愚亭。〈七愚。〉池之中、为愚岛。〈八愚。〉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总结愚字一笔。 ○叙出八愚、亦极错落、指点如画。〉夫水、智者乐〈效、〉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概、 ○一。〉又峻急多坻〈池、〉石、大舟不可入也。〈小沚曰坻。 ○二。〉幽邃〈岁、〉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三。〉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此段明溪之所以为愚。〉甯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胃、〉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是为真愚。〉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此段明己之所以名溪。〉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与上其流甚下一段、抑扬对照。〉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瘦、〉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与上违理悖事一段、抑扬对照。〉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上声、〉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鸿蒙、元气也、一云海上气。老子、听之不闻、名曰希、视之不见、名曰夷。 ○将己之愚、溪之愚、写作一团、无从分别、奇绝妙绝。〉于是作八愚诗、记于溪石上。〈仍收转八愚、作结。〉

通篇就一愚字、點次成文。借愚溪自寫照、愚溪之風景宛然、自己之行事亦宛然。前後關合照應、異趣沓來、描寫最爲出色。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

〈柳宗元〉

将为穹谷嵁〈谦、〉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连上声、〉山石、沟涧壑、陵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劈空翻起。〉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又翻。〉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落入。 ○发端忽作数折、全用虚字衬成、笔法奇幻。〉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六、 ○九疑、山名、有九谿、皆相似、故名。麓、山足也。〉其始度〈铎、〉土者、环山为城。〈书、惟荒度土功。 ○此句、追原城中、所以有自然泉石之故。〉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毁、〉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帕平声、〉毒卉。〈毁、〉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翳、蔽也。奥、深也。虺、蛇属。葩、花貌。卉、草之总名。 ○写得荒芜不堪、以起下开辟之功。〉韦公〈永州刺史。〉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欲写韦公之开辟新堂、先著理甚无事四字、妙。〉望其地、且异之。〈六字、写出理甚无事人、闲心妙眼。〉使命芟〈衫、〉其芜、〈无、〉行其涂、积之丘如、蠲〈涓、〉之浏〈流、〉如、既焚既酾、〈诗、〉奇势迭出。〈除草曰芟。积、聚其草也。丘如、草高貌。蠲、除其秽也。浏如、水清貌。焚、烧其所积之草也。酾、疏其已清之流也。 ○此记始事。〉清浊辨质、美恶异位。〈非秽墟矣。〉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茂树嘉葩。〉视其蓄、则溶漾纡馀。〈蓄、水聚处。溶、安流也。漾、水摇动貌。纡、曲也。馀、绕也。 ○有泉。〉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威、〉邃、〈岁、〉堆阜突怒。〈逶、曲也。邃、深也。 ○有石。 ○此记毕工。〉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武、〉之下。〈此记新堂。〉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会于谯〈樵、〉门之内。〈谯门、城门上楼、以望敌者。新堂在郊邑中、故云谯门之内。 ○此记堂外。 ○叙荒芜处、便是个荒芜境界。叙修洁处、便似个修洁场所。可谓文中有画。〉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鱼、〉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推进一步。〉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赞贺语、说出新堂关系政教、所见者大。〉夫然、则是堂也、〈宕开一笔。以作一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结出斯堂之不朽。〉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刺史称二千石。楷、式也。儒行、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

只要表章韋使君開闢新堂之功、先說一段名勝之難得。又說一段舊址之荒穢。以起韋公于政理之暇新之、所以爲有功。末特開一議、見新堂煞甚關係、是記中所不可少。

钴𬭁潭西小丘记

〈柳宗元〉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古、〉𬭁〈母、〉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西山、在永州城西潇江之浒。钴𬭁潭、在西山之西。湍、波流潆回之貌。浚、深也。鱼梁、堰石障水而空其中、以通鱼之往来者。〉梁之上有丘焉。〈点丘字。〉生竹树。〈含下嘉木美竹。〉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上声、 ○含下奇石。〉其嵚〈钦、〉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嵚、高耸也。冲、向也、突也。 ○单承石之奇状、描写一笔。〉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笼、包举也。 ○又点小字。〉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酬、 ○以物售与人曰货。〉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叙买丘。〉即更取器用、铲〈产、〉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叙开辟。〉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叙玩赏。〉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荣、〉之声与耳谋、〈瀯瀯、水回貌。〉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叙玩赏中、生出静机。〉不匝〈簪入声、〉旬而得异地者二、〈匝、周也。十日曰旬。 ○此句、应起八日又得字。〉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收住、下忽从小丘。发出感慨、寄意更远。〉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户、〉杜、〈沣、镐、鄠、杜、俱属右扶风、汉上林苑地。〉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感慨不尽。〉

前幅平平寫來、意只尋常。而立名造語、自有別趣。至末從小丘上發出一段感慨、爲茲丘致賀。賀茲丘、所以自弔也。

小石城山记

〈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故写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阁起一道。〉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银、〉其上为睥〈譬、〉睨、〈诣、〉梁欐〈例、〉之形。〈垠、崖也。睥睨、城上女垣也。梁欐、屋栋也。山以小石城名者以此。〉其旁出堡〈堡、〉坞、〈乌上声、〉有若门焉。窥之正黑。〈堡、小城也。坞、水障也。〉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此不是写水。只极写窥之正黑四字。〉环之可上、望甚远。〈其旁可以窥深、其上可以望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促、〉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无土壤三字、妙。类智者所施教一句、生下有无一段。〉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宕笔。〉及是愈以为诚有。〈疑其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疑其无。〉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借两或曰、错落自说胸中愤懑、随笔蓬勃。〉是二者、余未信之。〈不说煞、妙。〉

借石之瑰瑋、以吐胸中之氣。柳州諸記、奇趣逸情、引人以深。而此篇議論、尤爲崛出。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

〈柳宗元〉

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馀储。〈储、积蓄也。〉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耕、〉以贺也。〈因骇疑而将吊、因大喜而更以贺。〉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再足一句。 ○以上总提作柱、下文分疏。〉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样、〉赫烈之虞、以震骇左右、而脂膏滫〈修上声、〉瀡〈虽上声、〉之具、或以不给。〈滫瀡、米滋也。礼、内则、滫瀡以滑之、脂膏以膏之、谓调和饮食也。〉吾是以始而骇也。〈承写一段骇。〉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去来之不可常。〈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愠。〈诗、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承写一段疑。〉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无有他故。〉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好廉名者、所以不敢道。〉一出口、则嗤嗤〈鸱、〉者以为得重赂。〈嗤嗤、笑貌。 ○虽道亦必见笑于人。〉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己亦避忌世嫌、有负公道。〉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杭、〉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即欲一明公道、究不免于嗤嗤者之窃笑。〉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孟简、字几道。 ○公道难明、古今重叹。借以抒发、不胜世变之感。〉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哀、〉黔其庐、赭〈者、〉其垣、〈黔、黑也。赭、赤也。〉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祝融、回禄、皆火神。相、助也。 ○奇语快语。〉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奇极快极。〉宥而彰之、〈人皆宽宥、而可以彰明其美。〉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诲、〉发策决科者、授子而不栗。〈喙、口也。发策决科、谓明经取士、必为问难疑义书之于策、以试诸士、定为甲乙之科。栗、惧也。〉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蓄缩、谓畏忌世嫌。受侮、谓被人窃笑。〉于兹吾有望于子、〈庶几能出群士之上。已取显贵。〉是以终乃大喜也。〈承写一段喜、大喜是主、故此段独详。〉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左传、昭公十八年、宋、卫、陈、郑灾、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亡也。〉今吾之所陈若是、〈指第三段。〉有以异乎古、〈原不是灾。〉故将吊而更以贺也。〈承写一段吊且贺。〉颜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想参元亲在、故前云勤奉养、乐朝夕、末慰之言、正照上养字乐字。〉

聞失火而賀、大是奇事。然所以賀之之故、自創一段議論、自闢一番實理、絕非泛泛也。取徑幽奇險仄、快語驚人、可以破涕爲笑。

待漏院记

〈王禹偁〉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岁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天道圣人对起、立论阔大。〉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三句收上二段。〉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皋、〉夔至房魏、可数〈上声、〉也。〈咎陶、后夔、舜臣。房玄龄、魏徵、唐相。〉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耳。〈先提一勤字、引起待漏意。〉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侧重宰相当勤。〉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相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丹凤门、即朱雀门。凡宰相来朝、至此待玉漏。及晨而后趋朝。 ○点待漏院。〉示勤政也。〈紧接上勤字。〉乃若北阙向曙、〈树、〉东方未明、相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诲、〉鸾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撤〈彻、〉盖下车、于焉以息。〈忽作韵语、描写宰相入院之景、妙甚。〉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轻轻带出一思字、生出下文二大段文字。〉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米、〉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人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合、〈六气、阴、阳、风、雨、晦、明。〉灾眚〈生上声、〉荐至、愿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釐〈离、〉之。〈釐、理也。〉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四聪、四方之听也。虞书、达四聪。言广四方之听、以决天下之壅蔽也。〉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此段写贤相勤政之思。先用两个思字、又转用两个何以字、我将字、何等可师可法。〉其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玩器、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色、构巧词以悦之。群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容以媚之。私心慆慆、〈滔、 ○慆、慢也。〉假寐而坐。〈不脱衣冠而寐、曰假寐。〉九门既开、重瞳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灰、〉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远方、非不幸也、亦宜也。〈此段写奸相乱政之思、与上贤相一样大费经营、可鄙可恨。〉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总收上二段。〉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旅、众也。言与众进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贤相不世出、奸相亦不恒有、此等庸相却多、点出尤足示戒。〉棘寺小吏王禹偁〈称、〉为文、〈棘寺、周官所谓外朝之左棘、卿大夫之位也。〉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是作记本意。〉

將千古賢相奸相心事、曲曲描出。辭氣嚴正、可法可鑒。尤妙在先借勤字立說、後將慎字作收。蓋爲相者、一出于勤慎、則所思自有善而無惡。末又說出一種苟祿全身之庸相、其害正與奸相等。尤足以爲後世戒。雖名爲記、極似箴體。

黄冈竹楼记

〈王禹偁〉

黄冈之地多竹、〈黄冈、县名、今属湖广黄州府。〉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枯、〉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从竹说起。〉予城西北隅、雉堞圮〈痞、〉毁、蓁莽荒秽。〈雉堞、城上女垣也。〉因作小楼二闲、与月波楼通。〈月波楼、在府城上、亦王禹偁建。 ○次说因竹作楼。〉远吞山光、平挹江濑。〈赖、〉幽𨶑〈倾入声、〉辽敻、〈同迥、〉不可具状。〈濑、水流沙上也。𨶑、寂静也。敻、远也。 ○写山川之景。〉夏宜急雨、有瀑〈仆、〉布声。〈飞泉悬水曰瀑布。〉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争、〉然。宜投壶、矢声铮铮〈撑、〉然。皆竹楼之所助也。〈上二句、写天时之景。下四句、写人事之景。连下六宜句、又下一助字、正见有声韵者、与竹相应而倍佳。文致隽绝。〉公退之暇、被〈批、〉鹤氅〈敞、〉衣、〈羽衣。〉戴华阳巾、〈道冠。〉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时禹偁谪贬黄州郡。 ○上写竹楼之景、令读者心开目朗。此写登楼之胜、则遥情独往、翩翩欲仙矣。〉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齐云、楼名、五代韩浦建。落星、亦楼名。〉井干〈寒、〉丽谯、华则华矣。〈汉武帝立井干楼、高二十丈。丽谯楼、曹韩建。〉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骚、忧也。屈原作离骚、言遭忧也。今谓诗人为骚人。 ○又借四楼反照竹楼、以我幽冷、傲彼繁华。襟怀何等洒落。〉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饪、〉若重复之、得二十稔。〈榖熟曰稔。古人谓一年为一稔、取榖一熟也。 ○应前竹工一段、起下明年何处之意。〉噫、吾以至道〈宋太宗年号。〉乙未岁、自翰林出滁〈除、〉上、〈贬滁州。〉丙申、移广陵、〈迁扬州。〉丁酉、又入西掖、〈中书省曰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黄州郡名齐安。〉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细叙数年履历、如闲云野鹤、去留无定、读之可为怆然。〉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以修葺望之后人、极系恋、又极旷达。〉

冷淡蕭疎、無意于安排措置、而自得之于景象之外。可以上追柳州得意諸記。起結搖曳生情、更覺蘊藉。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萌、〉之阻、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盖四方必争之地也。〈点洛阳。〉天下当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予故尝曰、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盛衰不过洛阳、而治乱关于天下。〉唐贞观〈太宗年号。〉开元〈明皇年号。〉之闲、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馀邸。〈底、 ○点名园。〉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五代。〉之酷、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谢、〉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馀处矣。予故尝曰、园囿之兴废、洛阳盛衰之候也。〈兴废不过园囿、而盛衰关于洛阳。〉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将候字倒用、甚生活。〉则名园记之作、予岂徒然哉。〈将上二段一总、写出作记意。〉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自为之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感叹欷歔以收之。〉

名園特遊觀之末耳。今張大其事、恢廣其意、其興廢可以占盛衰、可以占治亂。至小之物、關係至大。有學有識、方有此文。

严先生祠堂记

〈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先生光武并点出。〉相尚以道。〈总赞一句、就平日言。〉及帝握赤符、〈光武至鄗、儒生疆华奉赤伏符奏上、遂即帝位。〉乘六龙、〈易曰、时乘六龙以御天。〉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从光武侧到先生。〉既而动星象、〈帝与光共卧、光以足加帝腹、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帝座甚急。帝笑曰、朕与故人严子陵共卧耳。〉归江湖、〈帝除光为谏议大夫、不屈。去耕钓于富春山中。〉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从先生打转光武。 ○以节高之、以礼下之、正见先生与光武、始终相尚以道处。〉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易、蛊卦、上九爻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蛊、坏极而有事也。处蛊之世、众皆有为、而上九独在事外、惟高尚其事而已。〉先生以之。〈引经证先生。〉在屯之初九、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易、屯卦、初九象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屯、难也。屯难之初、德足亨屯、而乃能以贵下贱、民心无不归之也。〉光武以之。〈引经证光武。〉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高。〉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大。〉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互言之以终相尚之意。〉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只用而使二字、过文独归到先生、见当立祠意妙。〉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祠堂在严州、桐庐县。〉乃复其为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复者、免其赋役也。〉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风、犹孟子故闻伯夷之风者之风。正与上贪夫廉、懦夫立六字相关应。山高水长、言与山水并垂千古。 ○以歌结、有馀韵。〉

題嚴先生、卻將光武兩兩相形、竟作一篇對偶文字。至末乃歸到先生、最有體格。且以歌作結、能使通篇生動、不失之板。妙甚。

岳阳楼记

〈范仲淹〉

庆历〈仁宗年号。〉四年春、滕子京、〈名宗谅。〉谪守巴陵郡。〈巴陵、即岳州。宋曰岳阳。〉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提句、最不可少。〉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祝、〉予作文以记之。〈述作记之由。〉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洞庭湖、在府城西南。 ○先总点一句。〉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商、〉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四字、包许多景致。〉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述、指上诗赋言。 ○只用虚笔、轻轻提过。〉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巫峡、山名、在四川夔州。潇、湘、二水名、在九江之闲。〉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迁客、迁谪之客也。骚人、即诗人。〉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览物之情一句、起下二段文字。〉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檝〈同楫、〉摧。薄〈博、〉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一段写迁客骚人之悲、是览物之情而忧者。〉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纸、〉汀兰、郁郁青青。〈精、〉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沈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一段写迁客骚人之喜、是览物之情而乐者。〉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上写悲喜二段、只是欲起古仁人一段正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进。〉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退。〉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从悲喜引出忧乐、明古之仁人忧多乐少。与人情之随感而忧乐顿殊者不同。〉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先生少有大志、尝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其志也、今于此发之。 ○忧乐俱在天下、正见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意。〉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斯人、指古仁人。结句一往情深。〉

岳陽樓大觀、已被前人寫盡。先生更不贅述、止將登樓者覽物之情、寫出悲喜二意。只是翻出後文、憂樂一段正論。以聖賢憂國憂民心地、發而爲文章、非先生其孰能之。

谏院题名记

〈司马光〉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突然而起、高题一层。〉汉兴以来、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非古之无不得谏者比、此谏官何等关系。〉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闲相去何远哉。〈谏官本无利、然最易犯名。必须名利并戒、方是不为身谋、二语极精细。〉天禧〈真宗年号。〉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先记谏院。〉庆历〈仁宗年号。〉中、钱君始书其名于版。〈次记题名。〉光恐久而漫灭、嘉祐〈仁宗年号。〉八年、刻著于石。〈次记易版为石。〉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愳〈同惧、〉哉。〈结出题名之意、言下凛然。〉

文僅百餘字、而曲折萬狀、包括無遺。尤妙在末後一結。後世以題名爲榮、此獨以題名爲懼。立論不磨、文之有關世道者。

义田记

〈钱公辅〉

范文正公、〈名仲淹、字希文。〉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三句、是一篇之总。〉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饪、〉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养济群族之人。〈点义田。〉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葬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共出纳焉。〈此中大有经济。〉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馀而无穷。〈此叙分给之法。〉屏〈丙、〉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莫给。〈又加一语、分给之法始备。〉此其大较也。〈一句顿住。〉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言公早有此志。〉既而为西帅、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庆历二年、公出为陕西路安抚经略招讨使。三年、入为参知政事。 ○言公得遂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其子纯祐、纯仁、纯礼、纯粹、皆贤。祐、仁、尤行仁义。 ○言子孙能继公之志。〉公虽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收完前文。下一段引古、一段叹今、总是借客形主之法。〉昔晏平仲敝车羸马。桓子曰、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馀人。如此、而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罚以酒。 ○引古。〉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受觞不辞、是服义。 ○并美三人。〉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远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专美晏子。〉今观文正公之义田、贤于平仲。其规模远举、又疑过之。〈结到文政公。〉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锺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者、岂少也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为大夫、为士、廪稍〈去声、〉之充、〈饩禀曰稍。〉奉养之厚、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操壶〈同葫、〉瓢为沟中瘠者、又岂少哉、况于它〈同他、〉人乎。〈叹今。〉是皆公之罪人也。〈骂世人之不义、正以赞公之义。〉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世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录也。〈他人作记、必以此于起手处张大之、今只于结尾略带、高绝。〉独高其义、因以遗其世云。

常見世之貴顯者、徒自肥而已、視親族不異路人。如公之義、不獨難以望之晚近、卽求之千古以上、亦不可多得。作是記者、非特以之高公之義、亦以望後世之相感而效公也。

袁州州学记

〈李觏〉

皇帝〈仁宗。〉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倔、〉力殚虑、祗顺德意。〈屈、尽也。祇、敬也。 ○此等或亦闲有。〉有假官借师、苟具文书。〈官、以治民言。师、以教士言。假借云者、谓徒有官师之名、而无其实、惟苟且具奉诏文书、以上闻而已。 ○此等比比皆是。〉或连数城、亡诵弦声。倡而不和、教尼〈昵、〉不行。〈尼、沮也。 ○一段先叙祖君未来以前。〉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泽、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宫阙状。〈阙、废坏也。〉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疏、亡以称〈去声、〉上意旨。〈写得阔大。〉通判颍川陈君侁、〈莘、〉闻而是之、议以克合。〈先书祖君、次书陈君。〉相旧夫子庙、狭隘不足改为、〈提过。〉乃营治之东、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记地之吉、与材之美。〉殿堂门庑、〈武、〉黝〈忧上声、〉垩〈恶、〉丹漆、举以法。〈黝、微青黑色。垩、白土也。 ○记制作之佳。〉故生师有舍、庖廪有次。百尔器备、并手偕作。〈记学中次第兴理。〉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记用力勤而成工速。 ○详记立学毕。〉舍〈同释、〉菜且有日。〈释、陈设也。菜、𬞟蘩之属。立学之初、释菜以告先圣先师也。〉旴〈吁、〉江李觏谂〈深去声、〉于众曰、〈谂、告也。〉惟四代之学、考诸经可见已。〈作学记、自当从虞夏商周说起。今只以一句道破、高绝。〉秦以山西鏖〈奥平声、〉六国、〈尽死杀人曰鏖。〉欲帝万世、刘氏〈汉高。〉一呼、而关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耶。诗书之道废、人惟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引古废学之祸。〉孝武〈汉武。〉乘丰富、世祖〈光武。〉出戎行、〈杭、〉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灵帝、献帝。〉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谓窦武、陈蕃、李膺、杜密、郭泰、范滂、张俭、王章等。〉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群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谓曹操等。〉教道之结人心如此。〈引古兴学之效。〉今代遭圣神、尔袁得圣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谓建学。〉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教之于无事之先。〉一有不幸、尤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报之于有事之日。〉是惟朝家教学之意。〈应前称上意旨句作收。〉若其弄笔墨以徼〈骄、〉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亦为国者之忧。〈又反收一笔、为之慨然。〉

作學記、如填入先王教化話頭、便落俗套。是作開口將四代之學、輕輕點過。只舉秦漢衰亡故事、學校之有關于國家、立論最爲警切。至末不幸一轉、不顧時忌、尤見膽識。讀竟、令人忠孝之心、油然而生。真關係世教之文。

朋党论

〈欧阳修〉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归重人君、一篇主意。〉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君子小人、先平写一笔。〉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侧注君子立论。〉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货财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承写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承写君子有朋。〉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应转人君辨其君子小人句、作一束。以起下六段意。〉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恺、〈苍舒、𬯎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君子一证。〉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四岳、九官、十二牧。〉并立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君子又一证。〉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小人一证。〉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君子又一证。〉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时以窦武、陈蕃、李膺、郭泰、范滂、张俭等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钜鹿张角、聚众数万、皆著黄巾、以为标帜、时人谓之黄巾贼。帝召群臣会议、皇甫嵩以为宜解党禁、帝惧而从之。 ○小人又一证。〉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李德裕之党多君子、牛僧孺之党多小人、号牛李党。〉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天佑二年、朱全忠聚朝士、贬官者三十馀人、于白马驿尽杀之。时李振屡举进士不中第、深疾缙绅之士、言于全忠曰、此辈尝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全忠笑而从之。 ○小人又一证。〉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缴上纣汉唐三段、是不能辨君子小人者。〉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缴前舜武三段、是能辨君子小人者。 ○看他一一用倒卷之法、五莫如字、尤错落可诵。〉嗟呼、治乱兴亡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总缴治乱兴亡四字。归到人君身上、直与篇首惟幸人君句相应。〉

公此論爲杜、范、韓、富諸人發也。時王拱辰、章得象輩欲傾之。公旣疏救、復上此論。蓋破藍元震朋黨之說、意在釋君之疑。援古事以證辨、反覆曲暢、婉切近人。宜乎仁宗爲之感悟也。

纵囚论

〈欧阳修〉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两句立柱。〉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悬指所纵之囚。〉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悬指囚之自归。 ○两尤字、最见精神。〉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辟、〉囚三百馀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一断。〉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一断。〉此岂近于人情哉。〈一句收紧、伏后必本人情句。〉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设一难、起下本旨。〉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言太宗为此、正求恩德入人之名。 ○劈手一接、喝破太宗一生病根、刺心刻髓。〉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将太宗与囚之心事、一一写出、深文曲笔。〉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贼、犹盗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上以贼下、非真施恩德也。下以贼上、非真知信义也。 ○反应上文收住。〉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反复辨驳、愈驳愈快。〉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又起一波。〉然此必无之事也。〈急转。〉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提出常法二字、纵囚之失、显然可见。〉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前不说尧舜三王、留在后结、辞尽而意无穷。〉

太宗縱囚、囚自來歸、俱爲反常之事。先以不近人情斷定、末以不可爲常法結之、自是千古正論。通篇雄辨深刻、一步緊一步、令無可躲閃處。此等筆力、如刀斫斧截、快利無雙。

释秘演诗集序

〈欧阳修〉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当世贤豪、指在位及求仕者。〉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伏秘演、曼卿二人。〉欲从而求之不可得。〈此段言非常之士不易见、先作一折。〉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先出曼卿作陪引。〉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伏后隐于酒、与极饮醉歌一段案。〉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从曼卿吊起秘演。〉浮屠秘演者、〈浮屠、僧也。 ○入题。〉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自高。二人懽然无所闲。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二人合写。〉然喜为歌诗以自娱。〈鱼、 ○点出诗。〉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叙其盛。〉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插入自家。〉十年之闲、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运、〉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叙其衰。〉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插入自家。 ○写秘演将曼卿引来陪说。写二人、将自家插入陪说。文情绝妙。〉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不说曼卿。〉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应奇男子。〉既习于佛、无所用。〈深惜秘演。〉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区、〉其橐、〈胠、发也。〉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此段方叙其集诗、是正文。〉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到底不说曼卿。〉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倔、〉峍、〈论入声、〉江涛汹涌、甚可壮也。〈应前壮字。〉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年虽老而志犹壮。 ○结老字。〉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仍以盛衰二字结、妙。〉

寫祕演絕不似釋氏行藏、序祕演詩、亦絕不作詩序套格。只就生平始終盛衰敍次、而以曼卿夾入寫照、并插入自己。結處說曼卿死、祕演無所向。祕演行、歐公悲其衰、寫出三人真知己。

苏轼 鼂错论

卷十  宋文

梅圣俞诗集序

〈欧阳修〉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劈头引一语,拈“穷”字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一句驳倒诗人多穷,下详写诗非能穷人。〉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羇〈鸡。〉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而愈工。〈述古今诗人,作意摹写。〉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惟穷而后工,故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 ○一语点正,引出圣俞。〉

予友梅圣俞,〈点出人。〉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馀年,年今五十,犹从辟〈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辟书,聘书也。为人佐,如作幕宾之类。 ○点出遭遇,正写其穷。〉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茍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点出文章,为诗作陪引。〉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方正点出诗。〉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羇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此段正写圣俞之诗,穷而后工。如叙事,如发论,开合照应。尽态极妍,亦复感慨无限。〉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卷。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结出作序意。〉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馀篇,并旧所藏,掇〈端入声。〉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记所集篇数。〉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言于圣俞诗中,已论之详。故于序中,不复言其所以工也。 ○惘然不尽。〉

「窮而後工」四字,是歐公獨創之言,實爲千古不易之論。通篇寫來,低昂頓折,一往情深。「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一段,尤突兀爭奇。

送杨寘序

〈欧阳修〉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先自记往事,提出学琴,送杨子意在此。〉

夫琴之为技小矣,〈顿折。〉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该商角征。〉操弦骤作,忽然变之。〈声以情迁。〉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伯奇,尹吉甫子。吉甫听后妻之言,疑而逐之。伯奇事后母孝,自伤无罪,投河死。屈原,楚怀王臣,被放作离骚。 ○借景形容,连作三四叠,乃韩欧得意之笔。〉喜怒哀乐,动人必深。〈二句为下转笔。〉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必如此写,方不是琵琶与筝。〉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写琴至此极尽。〉

予友杨君,〈入杨子。〉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三句,总摄幽忧意,情至而语深。〉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读至此,则知通篇之说琴,意不在琴也。止借琴以释其幽忧耳。〉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一结泠然。〉

送友序,竟作一篇琴說,若與送友絕不相關者。及讀至末段,始知前幅極力寫琴處,正欲爲楊子解其鬱鬱耳。文能移情,此爲得之。

五代史伶官传序

〈欧阳修〉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庄宗,姓朱耶,名存朂。先世事唐,赐姓李。父克用,以平黄巢功,封晋王,至存朂,灭梁自立,号后唐。 ○先作总挈。盛衰得失四字,是一篇关键。〉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朱温从黄巢为盗,既而降唐,拜为宣武军节度使,赐名全忠,未几,进封梁王。竟移唐祚。〉燕王,吾所立;〈燕王姓刘,名守光,晋王尝推为尚父。守光曰:“我作河北天子,谁能禁我!”遂称帝。〉契〈乞。〉丹,与吾约为兄弟,而背晋以归梁。〈契丹耶律阿保机帅众入寇,晋王与之连和,约为兄弟。既归而背盟,更附于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羊曰少牢。〉请其矢,盛〈平声,〉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凯,军胜之乐。 ○以上叙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守光父仁恭,周德威伐燕,守光曰:“俟晋王至听命。”晋王至而擒之。〉函梁君臣之首,〈晋兵入梁,梁主友贞谓皇甫麟曰:“李氏吾世仇,理难降之,卿可断吾首。”麟遂泣弑梁主,因自杀。函,以木匣盛其首也。〉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一段扬。〉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一段抑。〉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复作虚神,宕出正意,应缴人事。〉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忘身,自然之理也。〈引《书》作断,应篇首“理”字。〉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又一段扬,仍用“方其”字,妙。〉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伶人,乐工也。庄宗善音律,或时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戏于庭。后为伶人郭从谦所弑。 ○又一段抑,仍用“及其”字,妙。〉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结出正意,慨想独远。〉

起手一提,已括全篇之意。次一段敍事,中、後只是兩揚兩抑。低昂反覆,感慨淋漓,直可與史遷相爲頡頏。

五代史宦者传论

〈欧阳修〉

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自来妇与寺只是并提、此特与极力分出。〉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先总挈二句、是宦者为害之根、下文俱从此转出。〉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宦者之害、一转。〉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宦者之害、二转。〉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宦者之害、三转。〉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至、〉虽有圣智、不能与谋。〈宦者之害、四转。〉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渊入声、〉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董卓因而亡汉、朱温因而篡唐、千古同辙。 ○宦者之害、五转。〉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应前自古二字、总兜一句。〉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放宽一步、正是打紧一步、履霜之戒、可不慎欤。〉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卒、〉而去之可也。〈持头发曰捽。〉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昭宗与崔胤谋诛宦官、宦官惧。刘季述等乃以银挝画地、数上罪数十、幽上于少阳院、而立太子裕。〉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结段申前深于女祸一句、最深切著明、可为痛戒。〉

宦官之禍、之漢唐而極。篇中詳悉寫盡。凡作無數層次、轉折不窮、只是深于女禍一句意。名論卓然、可爲千古龜鑑。

相州昼锦堂记

〈欧阳修〉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富贵归故乡、犹当昼而锦、何荣如之。史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昼锦之说本此。 ○四句、乃一篇大意。〉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苏秦、字季子、说秦、大困而归、嫂不为炊。〉买臣见弃于其妻、〈朱买臣、家贫、采薪自给。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待吾富贵当报汝。妻怒曰、从君终饿死。买臣不能留、即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历数世态炎凉、何等痛切。〉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数句收拾前文、振起下意。〉惟大丞相卫国公则不然。〈韩琦、字稚圭、封魏国公。 ○一句撇过上文。〉公、相〈去声、〉人也。〈相州、今河南彰德府、安阳县。 ○伏句。〉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士。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馀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应起二句。〉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翻季子、买臣一段。〉然则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裳、不足为公贵。〈高牙、车轮之牙。大纛、车上羽葆幢。桓圭、三公所执。衮裳、三公所服。〉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此又道公平生之志、以见异于季子、买臣处。〉公在至和中、〈至和、仁宗年号。〉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以武康节度来知相州、是富贵而归故乡也。〉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点题。〉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就诗中之言、见其轻富贵、而不以昼锦为荣、为韩公解释最透。〉故能出入将相、〈公先经略西夏、后同平章事。〉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夷、平时。险、处难。一节、谓一致也。〉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公在谏垣、前后凡七十馀疏。及为相、劝上早定皇嗣、以安天下。故曰临大事云云。 ○此段所称皆是实事。初无溢美。〉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应前勒金石、播声诗二句。〉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一篇结穴只二语。笔力千钧。〉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拈出作记意。〉

魏公永叔、豈皆以晝錦爲榮者。起手便一筆撇開、以後俱從第一層立議、此古人高占地步處。按魏公爲相、永叔在翰林、人曰、天下文章、莫大于是、卽晝錦堂記。以永叔之藻采、著魏公之光烈、正所謂天下莫大之文章。

丰乐亭记

〈欧阳修〉

修既治滁〈除。〉之明年夏,〈滁,滁州,在淮东。时公守是州。〉始饮滁水而甘。〈始饮而甘,明初至滁,未暇知水甘也。只此句,意极含蓄。〉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出其处。〉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陪一上。〉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陪一下。〉中有清泉,滃〈翁上声,〉然而仰出。〈出泉。〉俯仰左右,顾而乐之。〈再陪左右。〉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出亭。 ○以上叙亭之景,当滁之胜。末带与“滁人”句,为下文发论张本。〉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五代,梁、唐、晋、汉、周也。 ○议论忽开,一篇结构。〉昔太祖皇帝,〈赵匡胤。〉尝以周师破李景〈南唐。〉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周主柴世宗征淮南,唐人恐,皇甫晖,姚凤,退保清流关,关在滁州西南,世宗命匡胤突阵而入,晖等走入滁,生擒之。 ○此滁所为用武之地,不能丰乐,以起下文。〉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就平滁想出天下之平,一往深情,是龙门得意之笔。〉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升。〉数。〈上声, ○宕开一笔,不独说滁也。〉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产,〉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再叠一笔,虚神不尽。〉今滁〈单接“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许,〉于百年之深也。〈归重上之功德,是为“丰乐”之所由来。凡作数层跌宕,方落到此句。文致生动不迫。〉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应“舟车商贾”数句。〉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春。〉而荫乔木,〈夏。〉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峭刻呈露,清爽秀出。 ○秋冬。〉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点出题面,应转与滁人往游句。〉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结出作记意,应转“休养生息”句。〉

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收极端庄郑重。妙绝。〉

作記遊文,卻歸到大宋功德休養生息所致,立言何等闊大。其俯仰今昔,感慨係之,又增無數烟波。較之柳州諸記,是爲過之。

醉翁亭记

〈欧阳修〉

环滁〈除、〉皆山也。〈滁、州名、在淮东。○一也字、领起下文许多也字。〉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从山单出西南诸峰。〉望之蔚〈畏、〉然而深秀者、琅琊也。〈从诸峰单出琅琊。〉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残、〉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娘去声〉泉也。〈从删出泉。〉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从泉出亭。〉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仙也。〈出作亭之人。〉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出名亭之人、法只应云太守也。又家自谓二字、因有下注故耳。〉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接手自注各亭之意、注醉一句、注翁一句、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接手又自破各亭之意。一句不在酒、一句亦在在酒、妙。〉若夫日出而林霏开、〈明。〉云归而岩穴暝、〈晦。〉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记亭之朝暮。〉野芳发而幽香、〈春。〉佳木秀而繁阴、〈夏。〉风霜高洁、〈秋。〉水落而石出者、〈冬。〉山间之四时也。〈记亭之四季。〉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又总收朝暮四时、申出乐字、起下文数乐字。〉至于〈二字、贯下端。〉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于上声、〉偻〈楼、〉提携、〈伛偻、伸也。〉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洌、清洁也。〉山肴野蔌、〈远、○菜谓之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先记环人游、次记太守宴、妙。〉宴酣之乐、非丝非竹。〈二句、贯下段。〉射者中、〈投壶。〉弈者胜、〈围棋。〉觥〈胱〉筹交错、〈觥、谓爵。筹、所以记罚。〉坐起而喧哗者、众宾懽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记众宾自懽、守自醉、妙。〉已而〈二字、贯下段。〉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归时景。〉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归后景。滁人亦去。忽又添出禽鸟之乐来、下便借势一路卷转去、设想甚奇。〉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刻画四语、从前许多铺张、俱有归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结出作记。〉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结出作记姓名。〉

通篇共用二十個也字、逐層脫卸、逐步頓跌、句句是記山水、卻句句是記亭、句句是記太守。似散非散、似排非排、文家之創調也。

秋声赋

〈欧阳修〉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先出声字。〉悚然而听之。〈听字、领起下文。〉曰、异哉、初淅沥以潇飒、〈糁入声、○含风雨句。〉忽奔腾而砰〈烹、〉湃。〈派、○含波涛句。〉如波涛夜惊、〈一喻。〉风雨骤至。〈二喻。〉其触于物也、𫓩𫓩〈聪、〉铮铮、〈撑、〉金铁皆鸣。〈含赴敌数句。〉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衔枚、所以止喧哗也。枚、形似箸、两端有小绳、衔于口而系于颈后、则不能言。○三喻、连下三喻、长短参差、虚状秋声、极意描写。〉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借视陪闻、作波。〉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是方夜。〉四无人声、声在树间。〈是视不是闻、妙。〉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借童子语、翻出秋声二字。先咨嗟、次怪叹、领起全篇。〉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色、宾。〉其容清明、天高日晶。〈精、○晶、光也。○其容、宾。〉其气栗冽、砭〈边〉人肌骨。〈其气、宾。〉其意萧条、山川寂寥。〈其意、宾。〉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从其色、其容、其气、其意、唤出其声。〉丰草绿缛〈肉、〉而争茂、佳木葱笼而可悦。〈二句未秋。〉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馀烈。〈实写秋声已毕。〉夫秋、刑官也、〈司寇为秋官、掌刑。〉于时为阴。〈以二气言。〉又兵象也、〈主萧杀。〉于行为金。〈以五行言。〉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乡饮酒礼云、杀、此天地之义气也。〉天之于物、春生秋实。〈实字、含既老过盛意。〉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商声、属金、故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夷则、七月律名。孟秋之月、律中夷则〉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注四句。○此段又细写秋之为义、洗刷无馀、下乃从秋畅发悲哉意。〉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草木无情、而人有情。无情者、尚有时而飘零、况有情者乎。○四句起下数层、是作赋本意。〉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人之秋、非一时也。〉。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人或有时非秋、而又欲故自寻秋也。〉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衣、〉然黑者为星星。〈朱颜忽而变枯、黑发忽而变白、犹草木之绿缛而色变、葱茏而叶脱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若欲任其忧思、必此身为金石而后可也。奈何非金非石、而欲与草木争一日之荣乎。〉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念此槁木星星、乃忧思所致、是自为戕贼耳。亦何恨乎天地自有之秋声哉。○结出悲秋正旨。〉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又于秋声中添出一声、作馀波。〉

秋聲、無形者也。卻寫得形色宛然、變態百出。末歸于人之憂勞、自少至老、猶物之受變、自春而秋、凜乎悲秋之意、溢于言表。結尾蟲聲唧唧、亦是從聲上發揮、絕妙點綴。

祭石曼卿文

〈欧阳修〉

维治平〈英宗年号。〉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敡、〈异、〉至于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欲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呜呼曼卿、〈一呼。〉生而为英、死而为灵。〈生死并点。〉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许其名传后世、单就死一边说。〉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引古圣贤一证、言其名之必传。十九字、一句读。〉呜呼曼卿、〈二呼。〉吾不见子久矣、犹能髣髴子之平生。〈唤起下文。〉其轩昂磊落、突兀峥〈撑、〉嵘、〈宏、〉而埋藏于地下者、〈十六字、一句读。〉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恒、○此从生前、想其死后、必当化为金玉、为长松、为灵芝、必不与万物同为朽壤也。○中闲用不然一折、更快。〉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宗、〉横。风凄露下、走燐〈邻〉飞萤。〈燐、鬼火。〉但见牧童樵叟、歌唫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掷、〉躅〈逐、〉而咿〈伊、〉嘤。〈悲其今日之墓。〉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悲其后日之墓。〉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又牵自古圣贤皆然、呼应有情。〉呜呼曼卿、〈三呼。〉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临了有一折。〉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夫太上之忘情。〈自述伤感、欷歔欲绝。〉尚飨。

篇中三提曼卿、一歎其聲名、卓然不朽。一悲其墳墓、滿目淒涼。一敍己交情、傷感不置。文亦軒昂磊落、突兀崢嶸之甚。

泷冈阡表

〈欧阳修〉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泷冈、在江西吉安府永丰县。阡、垄也。〉非敢缓也、盖有待也。〈提出缓表之故、包下种种恩荣。〉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为下告之发端。〉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馀、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十四字、一句读。〉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反跌一句。〉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起下能养有后。〉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去声、〉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一段、叙父之孝亲裕后。〉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闲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馀、其何及也。〈浅语、更觉入情。〉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顿宕。〉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一段、承写孝亲。〉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仁人之言、缠绵恺恻。〉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生波。〉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谓死狱求生之语。 ○述至此、不胜酸楚。〉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描情真切。〉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补笔。〉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一段、承写裕后。〉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平声、〉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总束数语、有收拾。 ○以上并太夫人之言。〉修泣而志之不敢忘。〈结受母教。〉先公少孤力学、咸平〈真宗年号。〉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一段、详崇公仕宦年葬。〉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一段、详太夫人氏族德爵。〉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逆知后来迁谪之事、有先见。〉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一段、又表太夫人安于俭薄。〉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带点太夫人年寿。〉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详记年数、应起手六十年句。〉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仁宗年号。〉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一段、叙出自己出处及历朝宠锡。〉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此段归美祖先、方入己意。〉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名言至理、足以训世。〉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总赞前人。〉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总收父母教训、言约而尽。〉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结出己之立身、本于先泽、最得体要。〉熙甯〈神宗年号。〉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善必歸親、褒崇先祖。仁人孝子之心、率意寫出、不事藻飾、而語語入情。祗覺動人悲感、增人涕淚。此歐公用意合作也。

管仲论

〈苏洵〉

管仲相威公,〈威公,即桓公。因避宋钦宗讳,故改“桓”为“威”。〉霸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功案。〉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公子武孟,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公子昭。昭立,是为孝公,故曰五公子。〉其祸蔓〈万。〉延,讫简公,齐无宁岁。〈祸案。〉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接上生下。〉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鲍叔荐管仲,桓公用之。 ○承功“所由起”,是客。〉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承祸“所由兆”,是主。〉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责威公,是客。〉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句含蓄。〉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责管仲,是主。事见下文。〉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开方如何?”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竖刁如何?”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而桓公不用其言,近用三子,三子专权。 ○入管仲罪处,全在此段,以下反复畅发此意。〉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须看有无二字意。〉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转换警策。〉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馀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此转更透。〉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断句有关锁。〉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此段设身置地,代仲为谋,论有把握。〉

五霸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狐偃,赵衰,先轸,阳处父。〉又皆不及仲,灵公〈文公子。〉之虐,不如孝公〈桓公子。〉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馀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馀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晋以有贤而强。〉威公之薨也,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齐以无贤而败。 ○此把晋文来照齐桓,方知管仲无所逃责。〉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未有有君而无臣者也。〉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见非天下无贤,正罪仲不能荐。〉仲之书,〈《管子》。〉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管子寝疾,对桓公曰:“鲍叔之为人也,好直而不能以国强。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而不能以国诎。”〉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据仲之书,竟以为无贤,故不足信。〉吾观史䲡,〈秋, ○即史鱼。〉以不能进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家语》:史鱼病,将卒。命其子曰:“吾仕卫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是吾生不能正君,死无以成礼,我死,汝置尸牗下,于我毕矣。”其子从之。灵公吊焉,怪而问之。其子以告。公愕然失容。于是命殡之客位。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引二人,俱临殁时进贤切证。〉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结语冷绝。〉

通篇總是責管仲不能臨歿薦賢。起伏照應,開闔抑揚。立論一層深一層,引證一段緊一段。似此卓識雄文,方能令古人心服。

辨奸论

〈苏洵〉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引成语起。〉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惟静故能知几,此先生自负之言也。○开端三句,言安石必乱天下,但静以观之自见,虚虚冒起全篇。〉月晕〈运。〉而风,础〈楚。〉润而雨,〈础,柱下石也。月旁昏气曰晕,柱础生汗曰润。〉人人知之。〈天地阴阳之事,人无不知。〉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人事、理势,较天地阴阳则为易知。〉而贤者有不知,〈欧阳公亦劝先生与荆公游。〉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常人尚能知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反不能知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盖其心汩于好恶利害,而不能静也。○此段申明起手三句意。〉

昔者,〈引证。〉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晋惠帝时,王衍为尚书令,乐广为河南令,皆善清谈。衍少时,山涛见之,叹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焚。〉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唐德宗以杨炎、卢杞同平章事。貌丑,有才辩,悦之。时郭子仪每见宾客,姬妾不离侧。惟至,子仪悉屏侍妾。或问其故,对曰:“貌丑而心险,妇人见之必笑。他日得志,吾族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理有固然。〉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至。〉不求,与物浮沉。〈无卢之阴险。〉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反照神宗,伏下“愿治之主”。 〉卢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无王衍之虚名。〉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反照神宗,伏下“愿治之主”。 〉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虽理有固然,非事所必至。○此段言衍、之奸未甚,特其遇惠帝、德宗而为乱耳。正形安石为极奸。〉

今有人,〈暗指安石。〉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有王衍之虚名。〉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有卢之阴险。〉是王衍、卢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 〈昇。〉言哉?〈厥后卒生靖康之祸,直是目见,非为悬断。〉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缓。〉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囚不栉首。居丧者,不洗面。○明指安石。〉此岂其情也哉?〈从恒情勘出至奸,所谓见微知著者以此。〉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注见《管仲论》中。○拓开一步。〉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紧入本人。〉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规讽仁宗。〉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应上二子容有未然意。〉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不欲有功,恐致伤人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宁愿安石不见用,使天下以吾言为过,毋愿安石用,使天下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也。○结得淋漓感慨。〉

介甫名始盛時,老蘇作《辨奸論》,譏其不近人情。厥後新法煩苛,流毒寰宇。見微知著,可爲千古觀人之法。

心术

〈苏洵〉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舜。〉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第一段,言为将当先治心。○此篇每段自为节奏,而以治心为主。〉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第二段,言举兵当知尚义。〉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后。○烽燧所以警寇。昼则燔燧,夜则举燧。斥,度也。堠,望也。以望烽火也。〉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虽平叙,自归重养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馀勇,欲不尽则有馀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第三段,言议战当知所养。〉

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第四段,言将与士当得智愚。〉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 〈坠。〉兵于蜀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后汉炎兴元年,魏将邓艾入蜀,自阴平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油,遂至成都。后主禅出降,汉亡。〉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此段就上段分出,申说“智”字。〉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第五段,言主将当知理、势、节三者。〉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仆。〉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第六段,言主将当善用长短之术。〉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喻有所恃。〉徒手遇蜥〈昔。〉蜴,〈亦。〉变色而却步,〈喻无所恃。〉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案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此喻不可徒恃,比前喻更深一层。〉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馀矣。〈第七段,论有备无患之道,而以“善用兵者以形固”终焉。〉

此篇逐節自爲段落,非一片起伏首尾議論也。然先後不紊。由治心而養士,由養士而審勢,由審勢而出奇,由出奇而守備,段落鮮明,井井有序,文之善變化也。

张益州画像记

〈苏洵〉

至和 〈仁宗年号。〉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四语写出将乱光景。〉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代天子言,便是天子气象。且语语为下伏根。〉乃推曰: 〈众推也。〉 “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伏根。〉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叙事简严,质而不俚。〉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有乱急,无乱弛,即上不可以武竞,不可以文令意。〉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敧,〈溪。〉未坠于地。〈敧,不正也。〉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得坐镇之体,即上归屯撤守意。〉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以下至“不忍为也”,皆述张公之言,发挥本意。〉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丙。〉息之民,而以砧〈斟。〉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齐等之民。〉吾不忍为也。’〈此段议论,皆从上叙事中发出,虽称道张公,实回护蜀人,盖先生本蜀人,不得不回护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收拾前文,下乃拈出画像意。〉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叠下三“在”字,错落有致。〉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 〈先作一折。〉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小大、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此段就人之至情上,曲曲写出留像意,文势激昂,笔墨精采。〉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祝。○数语应篇首,以起扬颂意。〉系〈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舍武臣、谋夫不用,而特用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暨暨,果毅貌。于于,自足貌。〉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挑。〉桑,秋尔涤场。”〈条,枝落也。○此乃是常。是归屯撤守实际。〉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骈骈,并茂也。渊渊,鼓声平和不暴怒也。○就归屯撤守描写。〉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蛙。〉哇,亦既能言。〈娟娟,美好貌。闲闲,自得貌。哇哇,小儿啼也。〉昔公未来,期汝弃捐。〈倒转二句,妙。〉禾麻芃〈蓬。〉芃,仓庾崇崇。〈芃芃,美盛貌。〉嗟我妇子,乐此岁丰。〈是归屯撤守后效。〉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转到公归留像。〉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结有馀韵。〉

前敍事,後議論。敍事古勁,而議論許多斡旋回護,尤高。末一段,寫像處說不必有像,而亦不可無像。三、四轉折,殊爲深妙。系詩一結,更見風雅遺音。

刑赏忠厚之至论

〈苏轼〉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正是忠厚处,一篇主意在此一句。○总冒以咏叹起,另是一种起法。〉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一意翻作两层。〉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吁,叹其不然之辞。俞,应许之辞也。○应上尧、舜、禹、汤、文、武、成、康,此言盛时之忠厚。〉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吕刑》:“告尔祥刑。”刑,凶器。而谓之祥者,刑期无刑,民协于中,其祥莫大焉。〉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此言至衰世而忠厚犹存。〉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赏而疑,则甯与之。当罚而疑,则甯不致罚。○就疑处见出忠厚来,篇中不出此意。〉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 “皋陶曰”二句,诸主文不知其出处,及入谢,欧阳公问其出处,东坡笑曰:“想当然耳!”数公大笑。〉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圮〈痞。〉族。”既而曰:“试之。”〈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也。方命,逆命而不行也。圮族,犹言败类也。〉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独举尧以为舜、禹、汤、文、武之例,刑赏忠厚意便跃然。〉《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甯失不经。”〈罪可疑者,则从轻以罚之。功可疑者,则从重以赏之。法可以杀、可以无杀者,与其杀之而害彼之生,甯姑生之而自受失刑之责。〉呜呼!尽之矣。〈引经顿住。下乃畅发题旨,得意疾书,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至理快论。〉

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又振起。〉赏之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又将刑赏振宕一番,下便一转而入,快利无前。〉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升。〉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到底不脱“疑”字。〉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应前。〉故曰忠厚之至也。〈一句点出。文气已完。下作馀波。〉

《诗》曰:“君子如祉,〈耻。〉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祉,喜也。遄,速也。〉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引《诗》、引《春秋》,亦见同归于忠厚,深著夫子作《春秋》之意,有得于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心。〉

此長公應試文也。只就本旨,從「疑」上全寫其忠厚之至。每段述事,而斷以婉言警語。天才燦然,自不可及。

范增论

〈苏轼〉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略一扬。〉独恨其不早耳。〈劈下一断,作冒。〉

然则当以何事去?〈故作问。〉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故作问。〉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故作答。○故作问答,以起下正意。〉《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线。○霰,雪之始凝者也。将大雨雪,必先微温。雪自上下,遇温气而搏,谓之霰。久而寒胜,则大雪矣。○先引《诗》、《易》语,文势不迫。〉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义帝命宋义为上将,号曰卿子冠军,后为项羽所杀。○通篇只一句断尽。〉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陈涉初起兵,假楚将项燕、秦太子扶苏为名。二人已死,陈涉诈称,以感动人心。○借陈涉引起项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楚怀王入秦,无罪而亡,楚人怜之。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范增劝项梁求楚怀王孙名心者,立以为楚怀王。项羽阳尊怀王为义帝,阴使人弑之。○此言楚之盛衰系于义帝之存亡。〉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此言义帝之存亡关乎范增之祸福。〉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三人生死去就,最相关涉。推原出来,正见增之去,当于杀卿子冠军时也。〉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反振二句,结过疑增不待陈平意。〉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不遣项羽;〈借遣沛公引起识卿子冠军。〉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叹义帝之贤,以起羽与义帝势不两立。〉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申上“羽杀卿子冠军,是弑义帝之兆”句。〉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空中著想,妙。〉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申上“弑义帝则疑增之本”句。〉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救赵时,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故曰“比肩事义帝”。 〉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代增处置一番。〉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责增之不能知几,由于不明去就之分,最有关锁。〉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结尾作赞叹语,尽抑扬之致。〉

前半多從實處發議,後半多從虛處設想。只就增去不能早處,層層駁入,段段回環,變幻無端,不可測識。

留侯论

〈苏轼〉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伏能忍。〉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不能忍者。〉天下有大勇者,卒〈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能忍者。○能忍不能忍,是一篇主意。〉

夫子房受书于圯〈夷。〉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楚人谓桥为圯。《史记》:张良尝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约后五日平明,会圯上。怒良后至者再。最后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不复见。○入事。〉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看老人事,非渺茫鬼怪。特作翻案,妙。〉且其意不在书。〈深入一层发议,此句乃一篇之头也。〉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昇。〉数。〈上声。〉虽有贲、〈孟贲。〉育,〈夏育。〉无所获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有大勇者,当此时自能忍之。〉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危矣。〈良,韩人,其先五世相韩。秦灭韩,良欲为韩报仇。求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十日,弗获。○此正不能忍之故。先抑一笔。〉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两刺客。〉之计,以侥幸于不死,〈再抑一笔。〉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惜其不能忍。〉是故倨傲鲜〈上声。〉腆〈忝。〉而深折之。〈鲜腆,言不为礼也。〉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此段见老人以一“忍”字造就子房。是解上文“意不在书”一句。〉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庄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郑伯能忍。〉句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句践能忍。〉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此下又提前语申论之。前只虚括,此乃实发。〉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馀,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子房之于老人,可谓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矣。虽有秦皇、项籍,亦不能惊而怒之也。○此段极写子房之能忍,以见其为天下之大勇。〉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忽推论到高祖、项籍,正欲说归子房。〉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高祖能忍,由子房教之,所谓“忍小忿而就大谋”者以此。〉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是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淮阴侯韩信请为假王,汉王大怒,张良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汉王悟,立信为齐王。○举一事,以明子房教高祖能忍。〉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去声。〉其志气。〈《史记·留侯世家》赞:“馀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淡语作收,含蓄多少!〉

人皆以受書爲奇事,此文得意在“且其意不在書”一句撇開,拏定“忍”字發議。滔滔如長江大河,而渾浩流轉,變化曲折之妙,則純以神行乎其間。

贾谊论

〈苏轼〉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贾谊,雒阳人,年二十馀文帝召以为博士,一岁中至大中大夫。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帝于是疏之,出为长沙王太傅。后召对宣室,拜为梁王太傅。因上疏曰:“臣窃惟今之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帝虽纳其言,而终不见用。卒以自伤哭泣而死,年三十三。○一起断尽,立一篇主意。〉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以其不能待且忍,故云自取。○申“不能自用其才”句。〉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冷语破的。〉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荆,楚本号。将适楚,而先使二子继往者,盖欲观楚之可仕与否,而谋其可处之位欤。〉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得君勤。一引。〉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爱君厚。一引。〉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爱身至。一引。〉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得此一锁,方可接到贾生。〉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此段说出得君勤、爱君厚、爱身至,必如是始可以无憾。摹写古圣贤用世之不苟,以责贾生。见得贾生欲得君甚勤,但爱君不厚,爱身不至耳。故曰“生之不能用汉文也”,甚有意味。〉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帝初封代王,孝惠无嗣,大臣迎立之。始至渭桥,大尉勃跪上天子玺符。〉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高后时,诸吕欲危刘氏。大将军灌婴,与齐王襄连和,以待吕氏之变,共诛之。〉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此言其上疏中之意。○此段发明贾生不善用才之故。〉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恣。〉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代为贾生画策。〉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责倒贾生,觉《治安》等篇,俱属无谓。〉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有“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句。〉萦纡郁闷,趯〈同跃。〉然有远举之志。〈有“予独抑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句。〉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梁王骑堕马而死,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馀,亦死。〉是亦不善处穷者也。〈不善处穷,即不能自用意。〉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文情开宕。〉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也。〈总断二句,是“不能用汉文”之本,一字一惜。〉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胃。〉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扶。〉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秦王苻坚,因吕婆楼以招王猛。一见大悦,自谓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也,乃以国事任之。○借苻坚能用王猛,正归过汉文不能用贾生,此一转尤妙。〉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二十一字为一句。○补出人主当怜才意。〉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仍归结到本身上去。○双关作收,深情远想,无限低徊。〉

賈生有用世之才,卒廢死於好賢之主。其病原欲疏間絳、灌舊臣,而爲之痛哭,故自取疏廢如此。所謂不能“謹其所發”也。末以苻堅用王猛責人君以全賈生之才,更有不盡之意。

鼂错论

〈苏轼〉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暗说景帝时诸侯强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开。〉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钮。〉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狃,习也。○阖。暗说晁错建言削诸侯。〉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三句为一篇关键。〉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暗说晁错非其伦。○一段是冒。〉天下治平,〈暗说景帝时。〉无故而发大难之端。〈暗说削七国。〉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所谓出身犯难。〉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暗说错居守。〉使他人任其责。〈暗说使天子将。〉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暗说诛错。○一段是承。○以上两段,摄尽通篇大意。〉

昔者晁〈潮。〉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景帝三年,晁错患七国强大,请削诸侯郡县。吴王濞、胶西王卬、胶东王雄渠、菑川王贤、济南王辟光、楚王戊、赵王遂,合兵反。罪状晁错,欲共诛之。帝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而身居守。袁盎素与错有隙,因言唯斩错可以谢诸侯,帝遂斩错东市。○入事。〉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一句断定,全篇俱发此句。〉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惟坚忍不拔,故能从容收功。伏下“徐”字,反照下“骤”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会。〉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借禹作证,为立论之根。〉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不能“徐为之图”。〉其为变岂足怪哉?〈不能“前知其当然”。〉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一句指出晁错破绽。通篇从此发议。〉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紧喝一句。〉己欲求其名,〈应前“求名”。〉安所逃其患?〈应前“祸”字。〉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断尽晁错,与袁盎何与耶?〉当此之时,虽无袁盎,亦未免于祸。〈承上递下。〉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正见受祸皆错自取。〉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翠。〉砺,〈火入水为淬。砺,磨也。〉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此段是代为错计,作正意收住。〉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又唤醒。〉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到底只责其不自将,收足“出身犯难”意。〉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收上“错有以取之”句。〉

此篇先立冒頭,然後入事,又是一格。晁錯之死,人多嘆息,然未有説出被殺之由者。東坡之論,發前人所未發,有寫錯罪狀處,有代錯畫策處,有爲錯致惜處,英雄失足,千古興嗟。任大事者,尙其思堅忍不拔之義哉!

王安石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卷十一  宋文

上梅直讲书

〈苏轼〉

轼每读《诗》至《鸱鸮》,读《书》至《君奭》,常窃悲周公之不遇。〈《鸱鸮》,《国风》篇名。周公相成王,管、蔡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故周公东征二年,而成王犹未知周公之意,公乃作《鸱鸮》之诗以贻王。《君奭》,《周书》篇名。君者,尊之之称。奭,召公名也。成王幼,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疑之,乃作《君奭》。○劈头叹周公起,奇绝。〉及观《史》,〈《史记》。〉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接手又羡孔子,更奇。○通篇以“乐”字为主。〉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以乐乎此矣。〈富贵而不乐,贫贱而足乐,此周公所以不如夫子也。○双收周公、孔子,暗以孔子比欧、梅,以其徒自比,意最高,而自处亦高。〉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先出欧阳公。〉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次出梅公。〉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欧、梅之乐只虚写,妙。〉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即作诗及词、赋之类。〉求昇斗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欲写其得见,先写其不得见。文势开拓。〉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轼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嘉祐二年,欧阳文忠公考试礼部进士,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梅圣兪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不为世俗之文”,应上“脱去世俗之乐”,正见知己处。〉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祝。〉而向之十馀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以上叙欧、梅之识拔,自己之遭遇,极为淋漓酣畅。〉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应前富贵、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占地步多少。〉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自东坡说出自己之真乐,乃一篇之关键。〉传曰:“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引成语四句收住。〉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末复以“乐乎斯道”专颂梅公,是“乐”字结穴。〉

此書敍士遇知己之樂。遂首援周公有管、蔡之流言,召公之不悅以形起,而自比於聖門之徒。長公之推尊梅公,與陰自負意,亦極高矣。細看此文,是何等氣象,何等采色!其議論眞足破千古來俗腸。絶妙。

喜雨亭记

〈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起笔便将“喜雨亭”三字拆开,倒点出,已尽一篇之意。〉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释所以志喜之意。〉周公得禾,以名其书;〈唐叔得禾,异母同颖,献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馈周公于东土。周公嘉天子之命,作《嘉禾》。〉汉武得鼎,以名其年;〈汉武帝元狩六年夏,得宝鼎汾水上,改元为元鼎元年。〉叔孙胜敌,以名其子。〈鲁文公十一年,叔孙得臣获长狄侨如,乃名其子曰侨如。〉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引古为证。〉

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先记作亭。〉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纵一笔,下便可用“既而”字转,文始曲折。〉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跌一句,借“忧”字形出“喜”字。〉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又跌一句。〉丁卯大雨,三日乃止。〈次记雨。〉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 “庆”、“歌”、“忭”三字,易法。〉忧者以喜,病者以愈,〈次记喜。〉而吾亭适成。〈紧接此句,妙。雨更不可不喜,喜更不可不志,志喜更不可不以名亭在此。〉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祝。〉客而告之,〈开出波澜。〉曰:“五日不雨可乎?〈更五日也。〉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更十日也。〉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同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以无雨之可忧,形出得雨之可乐。〉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应前“示不忘”,结住。〉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如。〉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一眼注著亭,却不肯一笔便说亭。〉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歌非馀文。盖喜雨固必志,而志喜雨何故却于亭?此理还未说出,因借歌以发之。〉

只就「喜雨亭」三字,分寫、合寫、倒寫、順寫、虛寫、實寫,即小見大,以無化有。意思愈出而不窮,筆態輕舉而蕩漾,可謂極才人之雅致矣。

凌虚台记

〈苏轼〉

国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笔亦凌虚而起。〉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终南山,在陕西西安府。〉而都邑之丽山者,莫近于扶风。〈丽,附也。〉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应“宜若”句。〉此凌虚之所为筑也。〈点出台。〉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计。〉也,曰:“是必有异。”〈叙未筑台之先。〉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叙既筑台之后。“恍然不知”二句,正写凌虚意。〉公曰:“是宜名凌虚。”〈点出名台。〉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点出作记。〉

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提句寄想甚远。〉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台从无而有,是说兴、成。〉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台自有而无,是说废、毁。〉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祈年、橐泉,皆宫名。〉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昨。○长杨,较猎之所。五柞,祀神宫。〉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仁寿,隋文宫名。九成,唐太宗所建宫,以避暑。〉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例兴、成。〉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髣髴,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例废、毁。○凭吊今古,唏嘘感慨,欲歌欲泣。〉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推进一层说。〉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托意有在,而不说出,妙。〉既以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通篇只是興成廢毀二段,一寫再寫,悲歌慷慨,使人不樂。然在我有足恃者,何不樂之有?蓋其胸中實有曠觀達識,故以至理出爲高文。若認作一篇譏太守文字,恐非當日作記本旨。

超然台记

〈苏轼〉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乐”字,是一篇主意。〉非必怪奇伟丽者也。𫗦糟啜醨,〈醨,薄酒。〉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此即蔬食饮水,乐在其中;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意。○一起便见超然。〉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指富贵利达。〉美恶之辨战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不超然则不乐。〉是谓求祸而辞福。〈福可喜,祸可悲,今以求福辞祸之故,而多悲少乐,是求祸辞福也。〉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盖,蔽也。○承上起下。〉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反超然说。〉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即《孟子》“勿视其巍巍”之意。〉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喻眼界之小。〉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此段言游于物之内,则因其美恶而生忧乐;游于物之外,则无所往而不乐。〉

予自钱塘移守胶西,〈钱塘,属浙江杭州。胶西,即胶州,属山东莱州。○入题。〉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采椽不斲。〉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安得超然?〉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冬食根。○安得超然?〉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反跌一句,起下文。〉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正写己之安往而不乐。〉于是治其园囿,洁其庭宇,伐安邱、高密之木,〈安邱、高密,二县名。〉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叙完作台事。○上写因乐而有台,下写因台而得乐。“放意肆志”四字,正为“乐”字写照。上下关锁。〉南望马耳、常山,〈二山名。秦汉间,高人多隐于此。〉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南。〉而其东则庐山,〈即秦始皇遣卢生入海,求羡门子高者。〉秦人卢敖〈秦博士。〉之所从遁也。〈东。〉西望穆陵,〈关名。《左传》:齐桓公曰:“赐我先君履,南至于穆陵。”即此。〉隐然如城郭,师尚父、〈太公。〉齐威公〈即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西。〉北俯潍水,〈韩信与龙且战,夹潍水而阵。即此。〉慨然太息,思淮阴〈韩信封淮阴侯。〉之功,而吊其不终。〈北。○凭今吊古,感慨淋漓,超然山水之外。〉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写台。〉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写人。〉撷〈贤入声。〉园疏,取池鱼,酿〈娘去声。〉秫〈术。〉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撷,捋取也。酝酒为酿。秫,稷之粘者,即糯也。瀹,粗熟而出之也。脱粟,才脱谷而已,言不精凿也。○写人与台之日用平常。○“乐”字一振。〉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点台名字。〉以见予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应前“安往而不乐”及“游于物之外”句。超然之意,得此一结,更畅。〉

是記先發超然之意,然後入事。其敘事處,忽及四方之形勝,忽入四時之佳景,俯仰情深,而總歸之一樂。真能超然物外者矣。

放鹤亭记

〈苏轼〉

熙宁〈神宗年号。〉十年秋,彭城 〈彭城,今徐州是。〉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云龙山,在州城南,张天骥隐此。〉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六。○麓,山足。〉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先点作亭。〉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承写因异境作亭。〉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又从异境上摹写一番。〉山人有二鹤,甚驯 〈旬。〉而善飞,〈驯,顺习也。〉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 〈卑。〉田,〈泽障曰陂。〉或翔于云表,暮则傃〈素。〉东山而归,〈傃,向也。〉故名之曰“放鹤亭”。 〈次点名亭。○二段叙事,错落多致。〉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藏“饮酒”二字,作后案。〉挹山人而告之,〈挹,酌也。〉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三句,是一篇纲领。〉《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易·中孚》九二爻辞。言九二中孚之实,而九五亦以中孚之实应之,如鹤鸣于幽隐之处,而其子自和之也。〉《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诗·小雅·鹤鸣》之篇。皋,泽中水溢出所为坎,从外数至九,喻深远也。言鹤之鸣在于九皋,至深远矣,而声则闻于天。犹德至幽,而有至著者焉。〉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卫懿公好鹤,出则鹤乘轩而行。一日,敌患,欲御之,皆曰:“公有鹤,何不以御敌,乃烦吾为。”遂亡国。〉周公作《酒诰》,〈《酒诰》,《周书》篇名。商受酗酒,天下化之。妹土,商之都邑,其染恶尤甚,武王以其地封康叔,故周公作《酒诰》以教之。〉卫武公作《抑》戒,〈《抑》戒,即《诗·大雅·抑》之篇。卫武公行年九十有五,作《抑》戒以自儆。其三章云:“颠覆厥德,荒湛于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晋刘伶、阮籍,崇尚虚无,轻蔑礼法,纵酒昏酣,遗落世事。与阮咸、山涛、向秀、王戎、嵇康,为“竹林七贤”。○引鹤,从上名亭来。引酒,从上饮酒来。〉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应上“隐居之乐”三句。远想远韵,笔势澜翻。〉

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 〈仍就山人作收。〉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歌放鹤。〉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歌招鹤。〉

記放鶴亭,卻不實寫隱士之好鶴。乃於題外尋出「酒」字,與「鶴」字作對。兩兩相較,真見得南面之樂無以易隱居之樂。其得心應手處,讀之最能發人文機。

石钟山记

〈苏轼〉

《水经》云:“彭蠡〈里。〉之口有石锺山焉。”〈彭蠡,即鄱阳湖。○引《水经》起,更典实。〉郦〈力。〉元〈郦道元,注《水经》。〉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锺。〈一说。〉是说也,人常疑之。〈人疑。〉今以锺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一驳,伏下“简”字案〉至唐李渤〈少室山人,唐顺宗征为左拾遗,称疾不至。〉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宫音。〉北音清越,〈商音。〉枹〈浮。〉止响腾,馀韵徐歇。〈枹,鼓槌也。〉自以为得之矣。〈一说。〉然是说也,馀尤疑之。〈馀疑。〉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锺名,何哉?〈一驳,伏下“陋”字案。〉

元丰〈神宗年号。〉七年六月丁丑,馀自齐安舟行适临汝,〈齐安、临汝,皆邑名。〉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时公之长君苏迈,为饶州府德兴县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锺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空。〉然。〈此即李渤之故智。〉馀固笑而不信也。〈仍然是疑,转下有势。〉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兀。〉闻人声亦惊起,磔磔〈窄。〉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慨。〉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一段点缀奇景,惨淡凄其,侵人毛发。伏下“士大夫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句。〉馀方心动欲还,〈折笔妙。〉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增。〉吰〈宏。〉如钟鼓不绝。〈噌吰,钟声。〉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去声。〉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谈。〉澎〈烹。〉湃〈派。〉而为此也。〈一处见闻得其实。〉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讲。〉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款。〉坎镗〈汤。〉鞳〈榻。〉之声,〈窾坎镗鞳,钟鼓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两处见闻得其实。〉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亦。〉也;〈无射,周景王所铸锺名。〉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锺也。〈魏庄子,晋大夫。○两处石声,与古钟声无异。〉古之人不馀欺也! ”〈始知古人以锺名石为不谬。〉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人谓石置水中不能鸣,盖臆断耳。〉郦元之所见闻殆与馀同,而言之不详;〈简。〉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破“人常疑之”句。〉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破“馀尤疑之”句。〉馀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结出。〉

世人不曉石鍾命名之故,始失於舊注之不詳,繼失於淺人之俗見。千古奇勝,埋沒多少!坡公身歷其境,聞之眞,察之晰,從前無數疑案,一一破明。悅心快目!

潮州韩文公庙碑

〈苏轼〉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东坡作此碑,不能得一起头,起行数十遭,忽得此两句。是从古来圣贤,远远想入。〉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用是皆二字接,包括古今圣贤多少。〉其生也,有自来;〈生不苟生。〉其逝也,有所为。〈死不苟逝。〉故申、吕自岳降,〈大雅,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甫,即吕也;《书》吕刑,《礼记》作甫刑,而孔氏以为吕侯,后为甫侯是也。申,申伯也。〇生有自来。〉傅说为列星,〈庄子,传说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〇逝有所为。〉古今所传,不可诬也。〈略证顿住。〉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忽然提出气字来。〉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闲。”卒〈猝。〉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张良,陈平。〉失其智,贲、育〈孟贲,夏育。〉失其勇,仪、秦〈张仪,苏秦。〉失其辨,〈一遇是气,则贵、富、智、勇、辨,皆无所用,才见浩然。〉是孰使之然哉?〈顿上起下,有力。〉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叠四语,刻画气字。〉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以上言古今圣贤殁后必为神。是一篇之目。〉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太宗年号。〉、开元〈明皇年号。〉之盛,辅以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而不能救〈折入。〉。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文公排异端,明天道,正人心,布衣而挽回世教,其功尤烈。〉盖三百年于此矣。〈宕句得神。〉文起八代之衰,〈八代,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而道济天下之溺,〈公原道等篇,奥衍宏深,障百川,回狂澜,所以救济人心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宪宗迎佛骨入禁中,公上表极谏,帝怒,贬潮州。〉勇夺三军之帅。〈镇州乱,杀帅洪正,而立王廷凑,诏公宣抚,众皆危之。公至,对廷凑力折其党。〇四句,说尽韩公一生。〉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应前结住。提笔再起。〉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可以智力胜。〉惟天不容伪。〈必以精诚感。〇总二句。〉智可以欺王公,〈人。〉不可以欺豚鱼。〈《易·中孚·彖》曰,信及豚鱼。〇天。〉力可以得天下,〈人。〉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天。〇四句,承上生下。〉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公有谒衡山南岳庙诗云: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须臾尽扫众峰出,仰天突兀撑晴空。是诚能开衡山之云也。〇天。〉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谓贬潮州。〇人。〉能驯〈旬,〉鳄鱼之暴,〈潮州鳄鱼为患,公为文投水中,是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〇天。〉而不能弭〈米。〉皇甫镈〈博。〉、李逢吉之谤。〈宪宗得公潮州谢表,颇感悔,欲复用之,镈忌公,奏改袁州,李逢吉因台参之事,使公与李绅交斗,遂罢公为兵部侍郎。是不能止谤也。〇人。〉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谓潮州立庙祀公。横插一笔。〇天。〉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公自观察推官入仕,贬山阳,贬潮州,移袁州,行军蔡州,宣抚镇州,是不能一日在朝也。〇人。〉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一点便醒,应上人无所不至二句,收住。〉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齐等之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记公于潮。〉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记潮于公。〉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哲宗年号。〉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凡作记,最要补出此一笔。〉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听其所令。〉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记新庙。下忽作辨难,文情涌起。〉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不及一年而去。〉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何尝不在潮。〉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熏,〉蒿凄怆,〈鬼神精气蒸上处是焄蒿,使人精神悚然是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何尝专在潮。〇现前点拨,妙解妙喻。〉

元丰〈神宗年号。〉元年,诏封公昌黎伯,〈昌黎,郡名。〉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点出庙门上额。〉潮人请书其事于石,〈点出碑。〉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辞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庄子,乘彼白云,游于帝乡。谓公昔日骑龙作马,乘白云于帝乡。〉

手抉〈渊入声,〉云汉分天章;〈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谓公以手抉开云汉,分为之天章。〉

天孙为织云锦裳,〈天孙,织女也。言若织女为公织就云锦之裳。〇此言公之文章,自天而成。〉

飘然乘风来帝旁。〈飘飘然乘高风而降自上帝之侧。〉

下与浊世扫秕糠,〈浊世秕糠,喻世俗文章之陋。〇此言公从天而降,为一代词章之宗。〉

西游咸池略扶桑。〈淮南子:日出阳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谓公西游咸池日浴之地,而略过于扶桑日拂之方。〉

草木衣被昭回光,〈公光辉发越,被及草木,犹日月之昭回于天而光明也。〇此言公光被四表,而为民物之所瞻仰。〉

追逐李杜参翱翔;〈李白,杜甫,唐之诗士。公与之追逐,参列翱翔于其间〉

汗流籍湜〈殖。〉走且僵,〈张籍、皇甫湜,同名于时,而不及公远甚。汗流者,言其愧汗如流也。走而僵,谓其退避奔走而僵仆也。〉

灭没倒影不能望。〈日光冲激,谓之灭没。反从下照,谓之倒影。喻公之道德光辉,炫耀夺目,人不能拟而望之也。〇此言公之文章道德,大莫能及。〉

作书诋佛讥君王,〈谓佛骨表。〉

要观南海窥衡湘,〈公被谪潮州,跋涉岭海,是谓要观南海,窥衡山、湘水。〉

历舜九嶷〈疑。〉吊英皇,〈九嶷,山名。在苍梧零陵之间,舜所葬处。英皇,尧女娥皇、女英也。从舜南狩,道死衡湘之间。公历行舜所巡之地,吊娥皇、女英之灵。〇此言公谪潮,及所经历之处。〉

祝融先驱海若藏,〈南海之神曰祝融。海若,亦海神。公涉岭外海道。祝融为之先驱于海,而海若亦率怪物以敛藏。〉

约束蛟鳄如驱羊。〈谓驱鳄鱼之暴。〇此言公之德足以感神,威足以服物。〉

钧天无人帝悲伤,〈九天,中天曰钧天。言大钧之天无人,而上帝为之悲伤。〉

讴吟下招遣巫阳。〈特遣巫阳讴吟,以下招文公。〇此言公没仍归帝旁。〉

犦〈薄。〉牲鸡卜羞我觞,〈犦牲,即犁牛。鸡卜,岭表凡小事必卜,名鸡卜鼠卜。羞,进也。言祭以犦牲鸡卜之薄,而进我之觞,所以表诚也。〉

于粲荔丹与蕉黄。〈公罗池庙碑,荔枝黑兮蕉叶黄,为迎送柳子厚之歌。东坡引用其语,以见潮人祭公,亦如公之祭子厚也。〇此言庙中陈祭之品。〉

公不少留我涕滂,〈伤公之殁。〉

翩然被发下大荒。〈韩公诗云:翩然下大荒,被发骑麒麟。东坡用此语,盖祝其来享也。〇歌词蹈厉发越,直追雅颂。〉

韓公貶于潮,而潮祀公爲神。蓋公之生也,參天地,關盛衰;故公之沒也,是氣猶浩然獨存。東坡極力推尊文公,豐詞瓌調,氣燄光采,非東坡不能爲此,非韓公不足當此。千古奇觀也。

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

〈苏轼〉

臣等猥〈委。〉以空疏,备员讲读。〈时任翰林,与吕希哲,范祖禹同进。〉圣明天纵,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为。〈自谦引起。〉

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设一确喻,便可转入宣公奏议。〉

伏见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极赞宣公。〉但其不幸,仕不遇时。〈便发感慨。〉德宗以苛刻为能,而贽谏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御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举奏议中大要言。〉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鍼害身之膏肓。〈荒。〇肓,膈也。心下为膏。左传:晋景公疾病,秦伯使医缓治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太宗年号。〉可得而复。〈反振作顿,起下仁宗当用宣公之言。〉

臣等每退自西阁,〈蛤。〉即私相告,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取善不必以时代拘。〉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汉文帝谓冯唐曰:昔有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吾每饭未尝不在钜鹿。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帝拊髀曰:我独不得颇、牧为将,何忧匈奴哉。〉魏相条鼂、〈潮。〉董之对,则孝宣以致中兴。〈魏相好观汉故事,数条汉兴以来,国家便宜行事,及鼂错、仲舒等所言,请施行之。上任用焉。〉若陛下能自得师,莫若近取诸贽。〈此段劝勉仁宗听信之意,最为婉切。〉夫六经三史、〈史记及两汉书为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六经。〉幽远,末学〈子史。〉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以经史诸子形出奏议,深明宣公之论,便于观览推行。〉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复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高明,成治功于岁月。〈直写乞校正进御之意。〉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

東坡說宣公,便學宣公文章。諷勸鼓舞,激揚動人。宣公當時不見知于德宗,庶幾今日受知于陛下。與其觀六經諸子於崇深,不如讀宣公奏議之切當,尤使人主有欣然嚮往、恨不同時之想。

前赤壁赋

〈苏轼〉

壬戌〈元丰四年。〉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建安十三年,曹操自江陵追刘备,备求救于孙权,权将周瑜请兵三万拒之。瑜部将黄盖建议以斗舰载荻柴,先以书诈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著前,馀船继进,去二里许,同时火发。火烈风猛,烧尽北船,操军大败,石壁皆赤。赤壁有二,惟蒲圻县西北乌林,与赤壁相对,乃周瑜破曹操处。东坡所游,则黄州之赤壁,误也。〉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先赋风。〉举酒属〈祝。〉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谓《明月》诗中《窈窕》一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斗、牛,二星。○次赋月。○风、月是一篇张本。〉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写秋景二句。〉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一苇,谓小舟也。苇,蒹葭之属。《卫风》:“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浩浩乎如冯〈平。〉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道家飞升遐举,谓之羽化。○赋领受此风此月者,一路都写乐景。〉

于是饮酒乐甚,〈点出“乐”字。〉扣舷〈贤。〉而歌之。〈舷,船边。〉歌曰:“桂棹兮兰桨,〈舟中前推曰桨,后推曰棹。〉击空明兮溯〈素。〉流光。〈摇桨曰击。月在水中,谓之空明。逆水而上曰溯。月光与波俱动,谓之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美人,谓同朝君子。此先生眷眷不忘朝廷之意也。〉客有吹洞箫者,〈无底者谓洞箫。〉依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鸟。〉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离。〉妇。〈嫠妇,寡妇也。○忽因吹洞箫发出一段悲歌感慨,起下愀然意。〉苏子愀〈悄。〉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生出后半篇文字。〉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文选》:魏武帝《短歌》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孟德,曹操字也,是为魏武帝。○先引昔所诵诗。〉西望夏口,东望武昌,〈武昌,即鄂州。夏口,在鄂州江夏县西。〉山川相缪,〈同缭。〉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缪,绕也。周瑜,字公瑾,曹操呼为周郎。此谓曹操为周瑜败于赤壁。○现指今所遭境。〉方其破荆州,〈刘琮降。〉下江陵,〈自江陵至赤壁。〉顺流而东也,舳〈逐。〉舻〈卢。〉千里,旌旗蔽空,酾〈诗。〉酒临江,横槊〈朔。〉赋诗,〈酾,酌酒也。槊,矛属。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一段借曹公发端,其伤心却在下一段。〉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鰕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篇。〉舟,〈小舟曰扁舟。〉举匏樽以相属。〈祝。○匏樽,酒器之质者。〉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蜉蝣,小虫,一名渠略,朝生暮死。○无有曹公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承上“而今安在”。〉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遐想此事。〉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终无可奈何也,故借此意于悲声之中。○以上拟客发议,以抒下文。〉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现前指点。〉逝者如斯,〈客所知。〉而未尝往也;〈客所未知。○此句说水。〉盈虚者如彼,〈客所知。〉而卒莫消长也。〈客所未知。○此句说月。〉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舜。○瞬,目摇也。○客所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客所未知。“羡”字应上。○即水、月、天、地以自解,见得天地盈虚消息之理,本无终穷,况眼前境界,自有风月可乐,何事悲感?〉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推开一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应前风月。〉耳得之而为声,〈风。〉目遇之而成色,〈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客曰“况吾与子”,此曰“而吾与子”。一酬一对之间,差却境界多少?〉

客喜而笑,〈客转悲而喜。〉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籍。〉相与枕藉〈谢。〉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结出人自在。〉

欲寫受用現前無邊風月,卻借吹洞簫者發出一段悲感,然後痛陳其胸前一片空闊。了悟風月不死,先生不亡也。

后赤壁赋

〈苏轼〉

是岁〈承上篇。〉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公年四十七,在黄州寓居临皋亭。就东坡筑雪堂,自号东坡居士。堂以大雪中为之,故名。○写不必定游赤壁。〉二客从予,过黄泥之阪。〈黄泥阪,雪堂至临皋之道也。○写不必定约某客。〉霜露既降,木叶尽脱,〈赋十月。〉人影在地,仰见明月,〈赋望。〉顾而乐之,行歌相答。〈赋自本欲归,客亦偶从。〉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仍用“风”、“月”二字,乃长公一生襟怀。〉客曰:“今者薄〈博。〉暮,〈薄,迫也。迫晚曰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客创逸兴。〉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妇更凑趣。〉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泛舟复游。○叙出复游之端,最有头绪。〉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状景写情,字字若画。〉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感慨多少。〉予乃摄衣而上,〈舍舟登岸。〉履巉岩,〈巉岩,高危也。〉披蒙茸,〈戎。○披,开也。蒙茸,草卉丛生也。〉踞虎豹,〈石类虎豹之状者,踞而坐之。〉登虬〈求。〉龙,〈草木有类虬龙者,登而援之。〉攀栖鹘之危巢,〈鹘,鹰属,夜则宿于危巢。吾仰而欲攀之。〉俯冯〈平。〉夷之幽宫。〈冯夷,水神。息于深渊之幽宫,吾俯而欲窥之。〉盖二客不能从焉。〈上六句,又添此一句,写尽崎岖险仄。〉划然长啸,〈啸,蹙口出声,以舒愤懑之气。〉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写出萧瑟景况。〉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先生至此,亦不能不知难而退也。〉反而登舟,〈舍岸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赋出人自在。〉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甲。〉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空中奇想。〉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舍舟登岸。〉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 ”〈应“乐”字。〉问其姓名,俛〈同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借鹤与道士,寄写旷达胸次。〉开户视之,不见其处。〈岂惟无鹤、无道士?并无鱼,并无酒,并无客,并无赤壁,只有一片光明空阔。〉

前篇寫實情實景,從「樂」字領出歌來。此篇作幻境幻想,從「樂」字領出歎來。一路奇情逸致,相逼而出。與前賦同一機軸,而無一筆相似。讀此兩賦,勝讀《南華》一部。

三槐堂铭

〈苏轼〉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入手便作疑词,文势曲折。〉吾闻之申包胥〈楚人。〉曰:“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引证。〉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孔、颜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判断极得。〉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即物以验之。〉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不必待其已报而后定。〉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此句便是入题笔势。〉国之将兴,〈暗指宋。〉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暗指晋国。〉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暗指魏国。○先虚虚说起。〉

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王祐。〉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厚施。〉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不食其报。〉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未定之天。〉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王旦。〉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俱年号。〉之间,〈既定之天。〉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跌宕。〉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前言“其可必也审矣”,此言“天之果可必也”,正是决词,以应“天可必乎”之说。转盼有情。〉

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王素。○写世德子孙,故又添出一世。〉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此言王氏之得天未已。意思唱叹不尽。〉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云。○唐人。〉者,〈请李栖筠作陪。〉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且说同。〉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且说同。〉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请李栖筠,乃只为此句也。〉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此又借一相近人出色一番。〉

懿敏公之子巩,〈拱,〉与吾游,〈又添出一世。〉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录之。〈收结劲健。〉铭曰:“呜呼休哉! 魏公之业,与槐俱萌; 封植之勤,必世乃成。 既相真宗,四方砥平。 归视其家,槐阴满庭。 吾侪小人,朝不及夕。 相时射利,皇恤厥德; 庶几侥幸,不种而获。 不有君子,其何能国? 王城之东,晋公所庐; 郁郁三槐,惟德之符。 呜呼休哉!”〈铭意言种槐即是种德。〉

起手以「可必」、「不可必」兩設疑局,作詰問體。次乃說出有未定之天,有一定之天,歷世數來,乃見人事既盡,然後可以取必於天心。此長公作銘微意。王氏勳業,與槐俱萌,實與此文而俱永。

方山子传

〈苏轼〉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一句伏案。〉少时,慕朱家、郭解〈俱汉时游侠。〉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好侠是一篇之纲。〉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仍是侠。〉然终不遇。〈总是豪侠气概,伏下使酒好剑轻财一段。〉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伏岐亭相见。〉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伏山中人。〉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后汉书,方山冠似进贤冠,以五采。方山子,是想像得名。〉

余谪居于黄,〈谪黄州监税。〉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姓名字,亦点出。〉何为而在此?”〈惊怪之词。〉方山子亦矍〈觉,〉然,问余所以至此者,〈紧接妙,真似一时适见光景。〉余告之故。〈告以谪居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逼真隐士行径。〉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描写隐士之乐,刻画入情。〉余既耸然异之。〈一顿,便作波澜。〉

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追叙其侠。〉前十九年,余在岐山,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游侠之态如画。〉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得此一转,更见悲壮。〉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应前山中之人唤起有得意。〉然方山子世有勋阀,〈伐,〉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一跌。〉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二跌。〉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掉转自得意句。有声响。〉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欤!〈作不凡语,余波宕漾。〉

前幅自其少而壮而晚,一一顺叙出来。中间独念方山子一转,由后追前,写得十分豪纵,亦不见与前重复,笔墨高绝。末言舍富贵而甘隐遁,为有得而然,乃可称为真隐人。

六国论

〈苏辙〉

尝读六国世家,〈史记,六国俱有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灭亡,〈先怪六国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次为六国代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次咎当时策士不知天下之势。下乃发议。〉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此言韩、魏为六国蔽障,为秦咽喉。深明天下之势。〉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收者,使之附秦也。〉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雎以为忧。〈一反更醒。〉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引证以明已说之有据。〉

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八句,只是一句。〉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闲,此岂知天下之势邪?〈此切责韩、魏。〉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此切责东诸侯。〉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通篇结穴。下只一意,转折而尽。〉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一转。〉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闲矣。〈二转。〉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三转。〉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四转。〉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五转。〉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此段深著自安之计在知天下之势。〉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感叹作结,遗恨千古。〉

是論只在不知天下之勢一句。蘇秦之說六國,意正如此。當時六國之策,萬萬無出於親韓、魏者。計不出此,而自相屠滅。六國之愚,何至於斯。讀之可發一笑。

上枢密韩太尉书

〈苏辙〉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以养气冒起一篇大意。〉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闲,称其气之小大。〈一证。〉太史公〈司马迁〉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闲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二证。〉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跌荡。〉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申明文为气之所行,非亲尝者不能道此。〉

辙生年十有九矣。〈开宕。〉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一〉。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闲,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二〉。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三〉。恐遂汩〈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虚提以起下四段。〉过秦、汉之故乡,恣观终南、嵩、华之高〈一〉;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二〉。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三○本欲说见太尉,却自嵩、华、黄河、京师许多奇闻壮观说来。文势浩瀚。〉见翰林欧阳公〈欧阳修〉,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四○又引一欧阳公,陪起太尉。妙。〉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转接无痕。〉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皆周宣一时人。〉而辙也未之见焉。〈一句挽上起下。〉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开宕。〉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一齐收卷,势如破竹。〉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应奇闻壮观结束。笔力千钧。〉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又自明志气。〉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闲。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住意洒然。〉

意只是欲求見太尉,以盡天下之大觀,以激發其志氣,卻以得見歐陽公,引起求見太尉。以歷見名山大川、京華人物,引起得見歐陽公。以作文養氣,引起歷見名山大川、京華人物。注意在此,而立言彼在。絕妙奇文。

黄州快哉亭记

〈苏辙〉

江出西陵,〈西陵即黄州地。〉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原〉,北合汉、沔,〈勉。○湘沅,二水名。汉水出为漾,东南流为沔,至汉中东行为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以亭览观江流,故从江叙起。〉

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齐安,即黄州。〉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点亭字。〉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倒出快哉。〉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叔〉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杭〉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上声。〉此其之所以为快哉者也。〈一段写当日所见以为快。〉

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譬〉睨〈诣〉,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曹操,字孟德。孙权,字仲谋。睥睨,邪视貌。周瑜,权将,尝破曹操赤壁下。陆逊,亦权将,尝破曹休,振旅过武昌,权以御盖覆逊。出入直骋曰驰,乱驰曰骛。○一段吊往古之事以为快。〉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磋〉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糁,入声。〉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因快哉二字,发此一段论端,寻说到张梦得身上,若断若续,无限烟波。〉

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快字从其中看出,才起得张君谪居之快来。〉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脍〉稽〈计〉之馀功,〈会计,指簿书钱谷言。〉而自放山水之闲,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与上两其中应。〉将蓬户瓮牗,无所不快;〈蓬户,编蓬为户也。瓮牖,以破瓮口为牖也。○翻跌。〉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紧收,正写快哉。何等酣畅!〉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升〉者。乌睹其为快也哉?〈反结,更有馀味。〉

前幅握定快哉二字洗發,後幅俱從謫居中生意。文勢汪洋,筆力雄壯。讀之令人心胸曠達,寵辱都忘。

寄欧阳舍人书

〈曾巩〉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三句是一篇纲领。〉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古之铭志,必勒之石。或留于家庙,或置之墓前,其义一也。〉茍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史兼载善恶,铭独记善,所以异也。○此段申明与史异句。〉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严,敬也。〉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此段申明义近于史句。〉

及世之衰,为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此段言衰世铭不得实,起下段,当观其人意。〉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铭以人重,此句为通篇关锁。〉茍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徇私则不公。惑理则失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又从观其人翻出公与一语。见今世之铭,并其义之近于史者,亦失之矣。〉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此一转,徐徐引入欧公身上来。〉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公。〉于众人则,能辨焉。〈是。〉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辨之甚难。〉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而是。〉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从道德侧到文章。〉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此以见必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而后可以为。〉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此段申明能尽公与是,必待畜道德而能文章者。下便可直入欧公。〉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可直入欧公矣,偏又作此一顿,文更曲折。〉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千里来龙,至此结穴。〉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挽上略顿。〉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于所可感,则往往衋〈兴入声。〉然不知涕之流落也,〈衋,伤痛也。○波荡。〉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收转,感慨呜咽。〉其追晞〈希〉祖德,〈晞,明不明之际也。〉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即感恩图报意顿住,下乃发出绝大议论。正是铭与史异用而同功。〉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遥应前段警劝之道。〉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铭一人而天下之为父祖子孙者,皆知所警劝,其为美更多于作史者。数美归于先生一语,极为推重欧公。若徒为己之祖父作感激,是犹一人之私耳。〉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以感欧公者。〉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承欧公来书之教而加详。〉愧甚,不宣。〈并结出自惭意。〉

子固感歐公銘其祖父,寄書致謝,多推重歐公之辭。然因銘祖父而推重歐公,則推重歐公正是歸美祖父。至其文紆徐百折,轉入幽深,在南豐集中,應推爲第一。

赠黎安二生序

〈曾巩〉

赵郡苏轼,予之同年友也。〈提苏轼说入。〉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予,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点出二生。〉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予。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叙出二生之文。〉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一总顿住。〉

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通篇意在勉二生以行道,不当但求为文词。〉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插入安生,妙。〉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因迂阔、解惑二句,生出下两段文字。〉予闻之,自顾而笑。

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自负不少。〉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迂阔至此。〉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叠一句,妙。〉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予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一段答他笑以为迂阔句。〉然则若予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应前,错落有致。〉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一段答他解惑于里人句。〉

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照起作结。〉

文之近俗者,必非文也。故里人皆笑,則其文必佳。子固借迂闊二字,曲曲引二生入道。讀之,覺文章聲氣,去聖賢名教不遠。

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秦昭王囚孟尝君,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入秦,献之眧王。客有能为狗盗者,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藏中,取所献狐白裘,以献幸姬。幸姬为言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夜半,至函谷关。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追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有能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得出。○立案。〉

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陡然一劈。〉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驳得倒。〉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断得尽。○疾转疾收,字字警策。〉

文不滿百字,而抑揚吞吐,曲盡其妙。

同学一首别子固

〈王安石〉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两非今所谓贤人者,见其俱以古处自期也。○分提。〉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先翻同字。〉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次点学字。〉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接上相似总点同学。○合写。〉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空中立说,句法变换,自成隽永。〉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醒发同学二字,先后缀映,百倍精神。〉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尝云尔。〈此处微分主客,是文家点题法。〉

夫安驱徐行,轥〈吝。〉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室,〈轥,车践也。〉舍二贤人者而谁哉?〈写出两人阶级。到底只用合发。〉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插入自己。〉

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结出别意。同学兄弟,每每若此,言之慨然。〉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正文只此二语。〉

別子固而以正之陪說,交互映發,錯落參差。至其筆情高寄,淡而彌遠,自令人尋味無窮。

游褒禅山记

〈王安石〉

褒〈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浮图,僧也。〉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叙出所由名。〉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通篇借游华山洞发挥,故先点出洞名。〉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伏篇末案。〉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闲文生趣。〉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点前洞。是宾。〉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点出后洞。是主。〉予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隐下正旨在内。〉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已上叙游事,笔笔伏后议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借此以喻学之深造。〉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顿宕。〉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乎游之乐也。〈归结在此一句。〉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文情开拓。〉夫夷以近,则游者众;〈应前洞。〉险以远,则至者少。〈应后洞。〉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接入主意。〉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翻跌尽致,亦以曲折递下。〉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挽上拥火句。〉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应咎其欲出句。〉而在己为有悔。〈应侮其随之句。〉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无悔与讥,便是有得,真论学名言。○一路俱是论游,按之却俱是论学。古人诣力到时,头头是道。川上山梁,同一趣也。〉

予于仆碑,〈应篇首。〉又有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无限感慨。〉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直至此,方点明学者。记意寓体,收拾已尽。〉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点四人结。〉

借遊華山洞,發揮學道。或敍事,或詮解,或摹寫,或道故,意之所至,筆亦隨之。逸興滿眼,餘音不絕。可謂極文章之樂。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王安石〉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点得有致。〉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略顿。〉宝元〈仁宗年号。〉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长才屈于下位者,不堪展读。〉

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尝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一句断。下发议。〉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阻。〉龉〈语。〉固宜。〈龃龉,谓不遇也。○此是另一种人,提过一边。〉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似说许,又似不说许。〉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税。〉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韩非工说而发愤于韩王,李广善战而终诎于汉武,千古恨事不少。〉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收上,妙不说尽。〉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仁宗年号。〉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杨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规。〉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

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指范、郑诸公。〉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盛慨不尽。〉

起手敘事,以後痛寫淋漓,無限悲涼。總是說許君才當大用,不宜以泰州海陵縣主簿終,此作銘之旨也。文情若疑若信,若近若遠,令人莫測。

张溥 五人墓碑记

卷十二  明文

送天台陈庭学序

〈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提一句,作一篇之冒。〉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残上声。〉道之险,〈一难〉水有瞿唐滟〈衍。〉滪〈预。〉之虞。〈二难。〉跨马行,则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掉〈迢上声。〉栗。〈陆行之难。〉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窝。〉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水行之难。〉其难至如此。〈总锁一笔。〉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彊者,多老死于其地 。〈极言游历之难,句句伏下案。〉嗜奇之士恨焉。〈应“奇”字,顿住。〉

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材有文。〉由中书左司掾 ,〈砚。○掾官属。〉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仕有力。〉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皆成都人。〉之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述成都人物形胜,思致勃勃。〉庭学无不历览。〈无处不游。〉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游有所得。〉于是其诗益工。〈挽“能为诗”一笔,遒紧。〉越三年,以例自免归 。〈壮彊不老死。〉会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 “山水”一应。〉

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非材有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非仕有力。〉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非壮彊。〉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收转庭学一句,下又推开。〉

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勘进一层,“山水”再应。〉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应“愧”字结。〉

先敍遊蜀之難,引起庭學之能遊,是正文。繼敍己之不能遊,與前作反襯。末更推進一步。起伏應合,如峯迴路轉,真神明變化之筆。

阅江楼记

〈宋濂〉

金陵为帝王之州,〈金陵即江南江宁府。〉自六朝迄于南唐,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六朝,谓东晋、宋、齐、梁、陈也。五代时,徐知诰号为南唐。〉逮我皇帝,定鼎于兹,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罔间朔南,〈暨,及也。朔南,朔北与极南之地也。《禹贡》:“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存神穆清,与天同体,虽一豫一游,亦可为天下后世法。〈二句是立言本旨。〉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卢龙,山名。蜿蜒,龙屈伸貌。虹,䗖𬟽也。〉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于巅,〈先点作楼。〉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次点楼名。○已上叙事,下发论。〉

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登高一呼,气势雄阔。〉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升其崇椒,凭〈平。〉阑遥瞩,〈竹。○山巅曰椒。瞩,视之甚也。〉必悠然而动遐思。〈一“思”字,生下许多“思”字。〉见江汉之朝宗,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厄之严固,〈诸侯春见天子曰朝,夏见曰宗。《小雅》:“沔彼流水,朝宗于海。”言流水亦知所向也。〉必曰:“此朕栉〈职。〉风沐雨,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益思有以保之。”〈一段“思有以”怀诸侯。〉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上下,番舶〈白。〉接迹而来庭,蛮琛,〈丑森切。〉联肩而入贡〈舶,海中大船。琛,宝也。〉必曰:“此朕德绥威服,覃及内外之所及也。四陲之远,益思有以柔之。”〈一段“思有以”柔远人。〉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均。〉足之烦,农女有捋〈鸾入声。〉桑行馌〈叶。〉之勤,〈皲,足坼冻裂。捋,取也。馌,馈也。〉必曰:“此朕拔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也。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一段“思有以”子庶民。○从“阅”字注一“思”字,发出三大段议论,体裁宏远。〉触类而思,不一而足。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一总。文势开宕。〉

彼临春、结绮,〈起。〉非不华矣;齐云、落星,非不高矣。〈临春、结绮、齐云、落星,皆古楼名。〉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不旋踵闲而感慨系之,臣不知其为何说也。〈又叹前代所建之楼,以寓箴规意。〉虽然,长江发源岷〈民。〉山,〈岷山,在蜀。〉委蛇〈移。〉七千馀里而入海,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签去声。○应篇首。〉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前从“阅”字上注想,此又从“江”字上点缀,笔无渗漏。〉然则果谁之力欤?〈呼一句,承上起下。〉逢掖之士,〈逢掖,大衣也。《儒行》:“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德如天,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可谓赞扬之至。〉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耶?〈既颂君,又讽臣,意极周匝得体。〉

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干。〉图治之功者,勒诸贞珉。〈民。○珉,石之美者。〉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结又补出此意。何等郑重。〉

奉旨撰記,故篇中多規頌之言,而爲壯重之體,真臺閣應制文字。明初朝廷大制作,皆出先生之手,洵堪稱爲一代文宗。

司马季主论卜

〈刘基〉

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邵平为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种瓜长安城东。司马季主,汉时善卜者。〉

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帝。○蛰,伏藏也。懑,烦闷也。嚏,鼻塞喷嚏。○三句,喻废久则思用。〉吾闻之蓄极则泄,极则达,热极则风,极则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六句,喻废极则必用。〉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当复用而终不用,故疑而欲卜。〉”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卜以决疑,既已喻之,何待于卜?〉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不知之深,虽喻犹疑,何可不卜?〉

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泛言不必卜之理。下乃转入正旨。〉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昔者,谓见用之日。今日,谓处废之时。○“思”字,与上三“思”字应。东陵知既废之当用,而不知既用之当废也。季主点醒他,全在此二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谁。〉 玉树也;露蚕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邻。〉萤火,昔日之金缸华烛也;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磷,鬼火。象白、驼峰,皆美味。○六段,由今思昔,现前指点,何等醒快。〉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暗指昔废今用者。〉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暗指昔用今废者。〉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句句与东陵之言相对。〉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应前作收。紧峭。〉

通篇只說得一個循環道理。吃緊喚醒東陵處,全在「何不思昔者」一句。以下總發明此意。世之人,類多時命之感,讀此可以曉然矣。

卖柑者言

〈刘基〉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会。〉出之烨〈叶。〉然,玉质而金色。剖其中,干若败絮。〈需去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映衒外意。〉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为欺也!”〈提出“欺”字作主。通篇俱从此发论。〉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寺。〉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欺世盗名,举天下皆是。下历说居官之为欺者以实之。〉今夫佩虎符、坐皋比〈皮。〉者,〈皋比,虎皮也。〉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膑。〉吴〈起。〉之略耶?〈武将欺。〉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尹。〉皋〈陶。〉之业耶?〈文臣欺。○忽发两段大议论。文臣、武将,何处可置面目?〉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縻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于去声。〉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承上二段细写之。借题骂世之文,得此遂为酣畅。〉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作反诘语。极冷隽。〉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骨。〉稽之流。〈滑稽,诙谐也。东方朔善诙谐,号滑稽。〉岂其忿世嫉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结出立言之旨。〉

青田此言,爲世人盜名者發,而借賣柑影喻。滿腔憤世之心,而以痛哭流涕出之。士之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者,聞賣柑之言,亦可以少愧矣。

深虑论

〈方孝孺〉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与?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从人事侧到天道,为一篇议论张本。〉

当秦之世,而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彊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人事。〉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天道。○引秦事一证。〉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人事。〉而七国萌篡弑之谋。〈景帝三年,晁错患七国强大,请削诸侯郡县。吴王濞、胶西王卬、胶东王雄渠、淄川王贤、济南王辟光、楚王戊、赵王遂同举兵反。○天道。〉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人事。〉而王莽卒移汉祚。〈天道。○引汉事一证。〉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人事。〉而其亡也,皆出于所备之外。〈天道。○引东汉、魏、晋一证。〉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贞观二十二年,有传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氏,代有天下。”上密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所云,信有之乎?”对曰:“臣仰观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自今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其兆既成矣。”上曰:“疑似者尽杀之,何如?”○人事。〉而武氏〈则天。〉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天道。○引唐事一证。〉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人事。〉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天道。○引宋事一证。〉此其人〈总承。〉皆有出人之智、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乱亡者何哉?〈跌宕。〉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总断一笔。应上天、人二意。关锁甚紧。〉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活己之子哉?〈跌宕。〉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又引医巫以为不能深虑之喻,尤见醒快。〉

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此段才说出工于谋天而能为深虑者。一篇主意,结穴在此。〉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而岂天道哉!〈反掉作结,尤见老法。〉

天道爲智力之所不及,然盡人事以合天心,即天亦有可謀處。此文歸到積至誠、用大德,正是祈天永命工夫。古今之論天道人事者多,得此乃見透快。

豫让论

〈方孝孺〉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智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就正意泛论起。〉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炫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暗贬豫让一流人,作一篇之冒。〉

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赵襄子约韩、魏大败智伯军,遂杀之,尽灭智氏之族。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宽一笔。〉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二句为一篇纲领。〉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初,豫让入襄子宫中,欲刺襄子,被获。襄子义而舍之。让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友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耶!”让曰:“既已委质为臣,而又求杀之,是二心也。凡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申“让之死固忠”句。〉及观斩衣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杭。〉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有馀憾矣。〈襄子出,豫让伏于桥下,获之。襄子曰:“子不尝仕范中行氏乎?智伯灭范中行氏,而子不为报仇,反委质仕智伯。智伯已死,子独何为报仇之深也?”让曰:“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臣,臣故国士报之。”襄子使兵环之。让曰:“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虽死不恨。”襄子义之,持衣与让。让拔剑三跃,呼天击之,遂伏剑死。○申“处死之道有未忠”句。〉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乃与之。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以无故欲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智氏之命,必不长矣。”桓子亦与之。○请规、章作陪客。〉郄〈隙。〉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智伯帅韩、魏之兵,围赵城而灌之。郄疵谓智伯曰:“夫从韩、魏而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韩、魏必反矣。”智伯不听。襄子阴与韩、魏约,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遂灭智氏。○又请郄疵作陪客。○两段先就他人翻驳“国士”二字,而豫让可见。〉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士也。〈注一句,起下正论。〉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各安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告,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一段代为豫让画策,信手拈来,都成妙理。所谓“扶危于未乱之先”,而申国士之报者如此。〉让于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升。〉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安有既命为国士,而旁观其主纵欲荒暴,不救其亡者乎?如此辨驳,足令九泉心服。〉

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转开生面。〉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䩄〈天上声。〉然而自得者,又让之罪人也。噫!〈䩄,面目貌。○结处忽与豫让,无限感慨。〉

此論責豫讓不能扶危于智氏未亂之先,而徒欲伏劍于智氏旣敗之後,獨闢見解,從來未經人道破。通篇主意,只在「讓之死固忠矣」二句上。先揚後抑,深得《春秋》褒貶之法。

亲政篇

〈王鏊〉

《易》之《泰》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分提。〉”盖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下之情壅阏〈遏。〉而不得上闻,上下间隔,虽有国而无国矣,所以为“否”也。〈分疏。〉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双承,侧入时弊。〉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关接,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虚文何补。〉非独沿袭故事,亦其地势使然。〈二句,推出弊源。〉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绝,威仪赫奕,御史纠仪,鸿胪举不如法,通政司引奏,上特视之,谢恩见辞,惴惴而退,上何尝治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上下不交如此。〉此无他,地势悬绝,所谓堂上远于万里,虽欲言无由言也。〈与明目达聪之治异。〉

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此句为一篇之纲。〉盖周之时有三朝:库门之外为正朝,询谋大臣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曰内朝,亦曰燕朝。《玉藻》云:“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玉藻》,《礼记》篇名。〉盖视朝而见群臣,所以正上下之分;听政而适路寝,所以通远近之情。〈注《玉藻》四句。○一段言周制。〉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一段言汉制。〉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则御焉,盖古之外朝也。其北曰太极门,其西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盖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殿,常日听朝而视事,盖古之内朝也。〈一段言唐制。〉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侍从以下,五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陈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盖亦有三朝之遗意焉。〈挽一句,法变。○一段言宋制。〉盖天有三垣,天子象之。正朝,象太极也;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微也。自古然矣。〈再提三朝之象,间衬作渡。〉

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日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立言本旨,专注内朝,故特笔提清。〉华盖、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明初之制,有正朝、外朝,而内朝独缺。乃以临御武英等殿,证合内朝,识议俱见精确。〉洪武〈太祖年号。〉中如宋濂、刘基,永乐〈成祖年号。〉以来如杨士奇、杨荣等,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常奏对便殿。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一段言明制。〉今内朝未复,临御常朝之后,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高,鲜或窥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积。〈上下不交,弊日益甚。〉孝宗。〈年号弘治。〉晚年,深有慨于斯,屡召大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方将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无限感慨。〉

惟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尽刬〈产。〉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二殿,仿古内朝之意,〈著紧在此。〉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不时引见群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虚心而问之,和颜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尽。陛下虽深居九重,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交泰之象,固自如是。〉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外朝、内朝双结。〉如此,岂有近时壅隔之弊哉?〈收尽通章。〉唐、虞之时,明目达聪,嘉言罔伏,野无遗贤,亦不过是而已。

稽覈朝典,融貫古今,而於興復內朝之制,深致意焉。人主親賢士大夫之日多,親宦官宮妾之日少,則上下之情通,而奸僞不得壅蔽矣。誰謂唐、虞之治不可見于今哉?

尊经阁记

〈王守仁〉

经,常道也。〈劈手便疏“经”字。冒下三段。〉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性”、“命”三字,为一篇之纲领。“心”字又为三句之纲领。〉心也,性也,命也,一也。

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一段提出心、性、命。〉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二段推出四端、五伦。〉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则谓之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三段疏出六经。○心、性、命之论,了然洞达,凡三见而不易一字。斩尽理学葛藤,下乃归到尊经之意。云净水空,绝无凝滞。〉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说六经而归之于心,才是实学。〉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一言志吾心,即所以为经;一言求之吾心,即所以尊经。分作两层,说得至平至易,独探圣贤真种子。〉

盖昔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亡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一喻。〉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处处不脱“吾心”二字。两语为一篇关锁。〉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其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即前喻再喻。〉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亡散失,至为窭〈巨。〉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即前喻再喻。○只是一喻翻剔,愈折愈醒,可为不知尊经者戒。〉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感叹不尽。〉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词,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举“乱经”、“侮经”、“贼经”三项,正与“尊经”相反。恶似而非,不可不深辨也。〉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仍点前喻,掉转尊经,劲甚,快甚。〉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卧龙山,在越城内。〉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才点出尊经阁。〉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入题只此数语。〉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则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已。〈仍归心上作结。〉

六經不外吾心,吾心自有六經。學道者何事遠求?返之于心,而六經之要,取之當前而已足。陽明先生一生訓人,一以良知、良能,根究心性。于此記略已備具矣。

象祠记

〈王守仁〉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尉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提出“毁”字发义。〉”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波折。〉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因。〉祀焉,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庳。〉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应“毁之”句。〉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故为疑词。跌起自己一段议论。〉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刘向《说苑》:“爱其人者,兼爱屋上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而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推出祠象之由,奇确。〉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舜命禹征有苗,三旬,苗民逆命,禹班师,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承“为舜”句推出此意,独辟见解,名论不磨。〉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以上从舜德看出当祠。以下从象化看出当祠。〉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始”、“终”二字,伏后断案。“化”字,是立论本旨。〉《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谐,和也。烝,进也。义,善也。格,至也。言舜遭人伦之变,而能和以孝。使之进进以善自治,而不至于大为奸恶也。允,信也。若,顺也。〉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奇思创解。〉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底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一证。〉《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见化于舜,〈再证。〉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落到象祠上。〉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推开一笔,下急收住。〉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苗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一篇议论,只二语结尽。〉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结出勉人正意。〉

傲弟見化於舜,從象祠想出,從來未經人道破。當與柳子厚《毀鼻亭神記》參看,各闢一解,俱有關名教之文。

瘗旅文

〈王守仁〉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正德二年,先生以兵部主事疏救戴铣,下狱廷杖,谪贵州龙场驿丞。〉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安顿一笔,有情。〉明早,遣人觇〈谄平声。〉之,已行矣。薄〈博。〉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吏目死,独作摹揣,妙。〉!”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叙三人之死,作一样写法。〉!

念其暴〈仆。〉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本。〉、锸〈插。〉往瘗〈意。〉之。〈瘗,埋也。〉二童子有难色然。〈亦惧死耶。〉予曰:“噫!吾与尔犹彼也。”〈伤情处只在此一语。〉二童闵然涕下,请往。〈自然感动。〉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于。○盂,饭器。〉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呜呼伤哉!繄〈衣。〉何人?繄何人?〈不识彼之姓名。〉吾龙场驿丞馀姚王守仁也。〈告以己之姓名。〉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先作疑讶。〉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再作悲悯。〉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为五斗丧身,又益以尔子与仆,言至此为之凄绝。〉!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胜〈升。〉其忧者?夫冲冒霜露,扳〈班。〉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瘴疠固能死人,忧郁之死人更甚。〉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前云益以子与仆,此云不谓子与仆,婉转情深。〉皆尔自取,谓之何哉〈恋兹五斗而来,又不胜其忧,非自取而何?〉!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毁。〉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一反一转,有非常苦心。〉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有情归之无情,深于学问之言。〉吾为尔歌,尔听之。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通。○言虽身处异乡,总同在天之中,不必悲也。〉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鸱。〉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洒洒落落,足以慰死。〉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糜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精诚可以格幽冥。〉

先生罪謫龍場,自分一死,而倖免于死。忽睹三人之死,傷心慘目,悲不自勝。作之者固爲多情,讀之者能無淚下?

信陵君救赵论

〈唐顺之〉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信陵君,魏公子无忌也。秦围赵邯郸,公子姊为平原君夫人,平原君遗书公子,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留军壁邺。平原君使让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也。”公子约车骑百余乘,欲赴秦军与赵俱死。夷门监者侯生,教公子请如姬窃兵符于王之卧内。公子尝为如姬报其父仇,果盗兵符与公子,夺晋鄙军,救邯郸,存赵。〉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一句立案。〉夫彊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先论六国大势,明信陵救赵之功。欲擒先纵,此宽一步法。〉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一语扼定主意。〉

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提清。〉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层层驳入。〉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又反证二层,更醒。〉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禝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议论刺入心髓。〉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又设一难以诘之,信陵真难置喙。〉

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又生一枝节,以为后半篇议论张本。〉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一段代为区处,反笔敲击,愈读愈快。〉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作一总收,深明信陵之非,使之无地逃隐。〉

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盖君若赘旒〈同“瘤”。〉久矣〈穰侯,秦昭王相魏冉。虞卿,赵孝成王相,解其相印,与魏齐亡。○引战国时事作陪衬,见列国无王,习已成风。波澜绝妙。〉。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深一层说。〉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深文。〉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深文。〉。

虽然,魏王亦不得为无罪也。〈上因罪信陵。而并罪侯生、如姬。此处又以罪魏王作波澜,潆洄映带,议论不穷。〉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插喻巧妙。〉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立此二语,渐收拾前文。〉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岂一朝一夕也哉!〈《易》曰:“履霜坚冰至。”又曰其所由来者渐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如此立论,方是根究到底。〉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两语双结,全局俱振。〉《春秋》书葬原仲、翚〈挥。〉帅师。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庄公二十有七年“秋,公子友如陈,葬原仲。”公子友,即季子也。如陈,私行也。原仲,陈大夫。隐公四年“秋,翚帅师。”翚,鲁卿羽父也。宋公乞师,翚以不义强其君,固请而行。无君之心兆矣。书葬原仲,以戒人臣之植党。书翚帅师,以戒人君之失权。此圣人之深虑也。○结意凛然。〉

誅信陵之心,暴信陵之罪,一層深一層,一節深一節,愈駁愈醒,愈轉愈刻。詞嚴義正,直使千載揚詡之案,一筆抹殺。

报刘一丈书

〈宗臣〉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谢馈遗。〉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谢念及其父。〉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去声。〉位”语,〈去声。〉不才〈相爱情深,方有此语。〉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提过。〉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二句伏后案。〉

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借“孚”字一转,生出无数议论。〉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见,〈尊严若神。〉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曲笔一接,刻画尽致。〉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贯。〉栉,〈职。○盥,洗手。栉,梳发。〉走马推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可发一笑。〉”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厉声不堪。〉客心耻之,〈至此亦觉难受。〉彊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故意描摹。〉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叠句妙。〉然后命吏纳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历叙丑态如画。〉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写马上两“厚我”急语,神情逼肖。〉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以冷语结前案。〉长者谓仆能之乎?〈以下乃言不孚之病。〉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间〈去声。〉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以此长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一段道出自己气节。以少胜多,笔力峭劲。〉

是時嚴介溪攬權,俱是乞哀昏暮、驕人白日一輩人,摹寫其醜形惡態,可爲盡情。末說出自己之氣骨,兩兩相較,薰蕕不同,清濁異質。有關世教之文。

吴山图记

〈归有光〉

吴、长洲二县,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先提清吴山。〉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灵岩独另写,妙。〉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刑。〉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太湖又另写,妙。○以上叙次山水,作两番写,错落多致。〉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班。〉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叙出图山之由。〉

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忽起一峰,文情排宕。〉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固宜。〈一顿。〉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又拓开一笔。〉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借魏公美用晦,绝妙引证。〉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因命余记之。〈点作记。〉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结有馀韵。〉

因令贈圖,因圖作記,因贈圖而知令之不能忘情于民,因記圖而知民之不能忘情于令。婉轉情深,筆墨在山水之外。

沧浪亭记

〈归有光〉

浮图文瑛,〈浮图,释氏之称。文瑛,僧之号也。〉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名舜卿。〉沧浪亭之地也。〈提明来历。〉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吴越王钱镠,临安人,唐末据杭州,梁封为吴越王,谥武肃,传国四世,至宋太祖时入朝,国亡。○落想甚远。〉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佑,亦治园于其偏。迨淮南纳土,〈入赵宋。〉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遗迹在苏州府学东南。〉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亭变为庵。〉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馀,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庵复为亭,下发感慨。〉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合挽庵与亭一笔,写得淡然。〉虽然,钱镠〈流。〉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彊,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顿宕。〉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缴转。〉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澌〈斯。〉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澌,冰索也。○一篇曲折文字,主意只在此一句。〉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点睛。〉

忽爲大雲庵,忽爲滄浪亭,時時變易,已足喚醒世人。中間一段點綴,憑弔之感,黯然動色。至末一轉,言士之垂名不朽者,固自有在,而不在乎亭之猶存也。此意開人智識不淺。

青霞先生文集序

〈茅坤〉

青霞沈君,〈名炼,字纯甫,会稽人。〉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赖天子仁圣,特薄其谴,徙之塞上。〈先生抗疏言严嵩父子误国,请戮之以谢天下。诏榜之数十,谪出塞外。〉当是时,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横插一句,妙。〉已而君累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会北敌数内犯,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以恣敌之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甚且及敌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与野行者之馘〈国。〉以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预。○旷职冒功,毒害生民,今古一辙。〉君既上愤疆场之日弛,而又下痛诸将士日菅〈奸。〉刈我人民以蒙国家也。〈指上一段言。〉数呜咽欷歔,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出诗文之有集,多少曲折。〉

君故以直谏为重于时,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讥刺,稍稍传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构,而君之祸作矣。〈宰执、帅府恨先生切骨,窜名白莲教中,戮于边。○先生垂名千载,全从此祸得来,未足为恨。〉君既没,而一时阃寄所相与谗君者,寻且坐罪罢去。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之门人给谏俞君,于是裒辑其生平所著若干卷,刻而传之。而其子以敬,来请予序之首简。〈出作序意。〉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喝一句。〉孔子删《诗》,自《小弁》之怨亲,《巷伯》之刺谗以下,其忠臣、寡妇、幽人、怼士之什,并列之为“风”;疏之为“雅”,不可胜〈升。〉数。〈上声。〉岂皆古之中声也哉?然孔子不遽遗之者,特悯其人,矜其志,犹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焉耳。〈删《诗》不必皆中声,独见其大。〉予尝按次《春秋》以来,屈原之《骚》疑于怨,伍胥之谏疑于胁,贾谊之疏疑于激,叔夜之诗疑于愤,刘之对疑于亢,然推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当亦未必无录之者。〈上引《小弁》、《巷伯》,此引屈原、伍胥诸人,俱以孔子夹写,正极力推尊处。〉君既没,而海内之荐绅大夫至今言及君,无不酸鼻而流涕。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什,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坦战士之马,而作之忾也,固矣。〈二十三字,作一气读。〉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识之。〈应“遗”字收。〉

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结有馀波。〉

先生生平大節不必待文集始傳。特後之人,誦其詩歌文章,益足以發其忠孝之志,不必其有當於中聲也。此序深得此旨,文亦浩落蒼涼,讀之凜凜有生氣。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王世贞〉

蔺〈吝。〉相如之完璧,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眧王欲以十五城易之,赵王使蔺相如奉璧西入秦。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使其从者怀璧从径道亡,完璧归赵。○劈手一断。〉

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诈赵而胁其璧,是时言取璧者情也,非欲以窥赵也〈情,谓诈赵之情也。秦非欲谋赵,其情止欲取赵之璧。〉。赵得其情则弗予,不得其情则予;得其情而畏之则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则弗予。此两言决耳,奈之何既畏而复挑其怒也!〈予璧,畏也。复怀以归,挑其怒也。○此段言止有予与弗予两说,不当既予而复怀归。〉

且夫秦欲璧,赵弗予璧,两无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归,曲在赵。欲使曲在秦,则莫如弃璧;畏弃璧,则莫如弗予。〈相如谓赵王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此言赵弗予璧,亦无所曲。以辨其“赵不许,曲在赵”之说。〉夫秦王既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斋而受璧,其势不得不予城。〈秦王从相如之言,斋戒五日,设九宾礼于庭,引相如受璧,势不得不予赵城也。○作一扬。〉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则前请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赵宝也,而十五城,秦宝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弃我如草芥也。〈既不可以城易璧。〉大王弗予城而绐〈台上声。〉赵璧,以一璧故,而失信于天下,臣请就死于国,以明大王之失信。”〈又不可以璧易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此段代为相如画策,璧可以还赵,而直亦不在秦。〉今奈何使舍人怀而逃之,而归直于秦?是时秦意未欲与赵绝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于市,武安君〈秦将白起。〉十万众压邯〈寒。〉郸,而责璧与信,〈邯郸,赵都。〉一胜而相如族,再胜而璧终入秦矣。吾故曰,蔺相如之获全于璧也,天也。〈言相如归璧,而获全无害者,乃一时之幸,非人力也。〉若其劲渑〈闵。〉池,〈赵王与秦王会渑池,秦王请赵王鼓瑟,相如亦请秦王击筑,是劲渑池也。〉柔廉颇,〈相如一旦位在廉颇之右,廉颇羞为之下,欲辱相如,相如尝畏避之。廉颇负荆谢罪,卒相与欢,是柔廉颇也。〉则愈出而愈妙于用。所以能完赵者,天固曲全之哉。〈馀波作结。〉

相如完璧歸趙一節,至今凜凜有生氣,固無待後人之訾議也。然懷璧歸趙之後,相如得以無恙,趙國得以免禍者,直一時之僥倖耳。故中間特設出一段中正之論,以爲千古人臣保國保身萬全之策,勿得視爲迂談,而忽之也。

徐文长传

〈袁宏道〉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鸡。〉屡试辄蹶。〈通篇从“数奇”二字著眼。〉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其才、其品,固足增重。〉会得白鹿,属〈祝。〉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应数奇。一结。〉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接屡试辄蹶。〉遂乃放浪麹蘖,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雷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所见”至此,作一气读。〉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诗评新确。〉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国。〉而事人者所敢望也。〈巾帼,妇人冠。○极抑扬之致。○此段论其诗,是袁石公之文,即是徐天池之文,悲壮淋漓,睥睨一世。〉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并论其文。〉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怒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总承诗文一结,正见数奇不偶。〉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挽诗一笔,妙。〉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者也。〈并论其书。〉间以其馀,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并论其画。○文长诗文字画皆自性中流出,不假人工雕琢者也。〉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极写不可一世之状。〉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馀,竟不得死。〈宁为玉碎,无为瓦全。可伤可痛。〉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又挽诗、文,妙。〉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数奇不偶,一语收住。〉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生则见知于君臣,没则见重于后世,身虽不贵,未为不遇也。〉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鸡。〉也。悲夫!〈赞语亦极咏叹之致。〉

文長固數奇不偶,然而致身幕府,爲天子嘉嘆,不可謂不遇矣。而竟抱憤而卒,何其不善全乎?非石公識之殘編斷簡中,幾埋沒千古矣。

五人墓碑记

〈张溥〉

五人者,盖当蓼〈了。〉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入手便提出五人来历。〉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点墓碑。〉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因。〉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皦,何也?〈史公云:“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良然。〉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资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吴民好义如此。〉缇〈题。〉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叱。〉而仆之。〈抶,击也。〉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毛一鹭。〉,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一时义勇如见。〉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点五人姓名。〉即今之傫〈垒。〉然在墓者也。〈句宕甚。〉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豆。〉而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写五人凛凛若生。〉

嗟夫!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文情开拓。〉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此言五人之死义为尤难。〉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铉。〉道路,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怀宗即位,谪魏忠贤凤阳看皇陵,忠贤行至阜城,知不免诛殛,因自经死。此言五人之死,关系甚重。〉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暗指魏党。〉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将此辈与五人两两相较,尤妙在不说煞。〉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仆。〉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五人至今犹生,谁谓五人之不幸哉?〉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反掉一段,文势振宕。〉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禝也。〈点出作记意。〉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点出贤士大夫,应起作结。〉

議論隨敍事而入,感慨淋漓,激昂盡致。當與史公伯夷、屈原二傳並垂不朽。